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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移情:破碎的英雄詩

第四節 移情:破碎的英雄詩

他不僅欣賞和仰慕,而且身體力行。1911年底,卡夫卡的妹夫在布拉格開辦了一家石棉工廠,卡夫卡對此事極為熱心,設法向父親借到錢,作為不介入經營的隱名股東參加了該廠的投資,並自願為之四處奔忙,有時還抽空親自到廠里工作,甚至設想要完全擺脫保險公司的工作來辦好這爿工廠。1922年,卡夫卡被診斷為肺結核已經3年了,經過長期休假,病情卻未見任何好轉。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險公司的醫生對他進行了反覆的體格檢查,最後鑒定:即便繼續長期休假,也很難恢復健康,他已喪失繼續在公司工作的能力。他在健康時,私下裡曾無數次抱怨公司的工作令他不堪負重,但在"向死而生"、面臨永遠的告別之際,他反而猶豫了。經過慎重考慮,終於向公司提出了"暫時退休"的申請,並得到了批准。
人既想突破孤獨,又想保持孤獨。這意味著,移情所追求的,實質上是一種不可能的悖論。人只能通過無師自通的努力,選擇恰當的移情對象,"控制矛盾的程度",在不可能之中相對地實現一種"可能的生活",從而"繞過"這一悖論。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移情這一"生死攸關"的難題,同時,移情又最充分地體現了這個人獨特的人格命運,這正是"移情英雄詩"最為動人心弦之處。對於兒童,移情問題有著相對特殊的表現形式。其中主要的原因在於:成人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識導致了清晰的恐懼。但是,兒童尚未形成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識,因而其恐懼也就有著渾然不清的性質。成人的恐懼可以表現為明確的死亡恐懼或性恐懼,兒童卻只有籠而統之的"生活的恐懼"。這正是兒童趨向于與父母同化的根本原因。因為,就所謂"原始存在"(參見第二章第一節)的涵義而言,父母乃是孩子的"親在"。父母完全代表著生活,從而成為孩子當然的、唯有的移情對象。只有通過與父母同化,兒童才有可能融入廣大的生活,並在此基礎上實現自我擴張,構建神化工程。換句話說,所謂與父母的同化,正是兒童所特有的一種移情形式。
有關的事實從不同側面表明兒童時代卡夫卡移情的事實及其強度。不難理解,在潛意識深處,他與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麼兩樣,也是渴望譜寫出在世人眼中堂堂正正的"移情英雄詩",也許只是因為命運的安排,他才"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們只能說,就兒童期的移情而言,他的"移情英雄詩"是失敗的英雄詩。卡夫卡的悲劇在於,一方面,父母的疏離和粗暴(更準確地說應該是他與父母的能量對比)使他難以安全地融入家庭內部的人際關係,未能正常地實現同化。另一方面,父母的強大(實際上也是能量對比)又使他難以有標新立異、出類拔萃之感。換句話說,他的移情過程受到阻礙,神愛和愛欲兩大孿生的存在動機受到重創,生死恐懼無法緩解,相反過早暴露在這壓倒一切的恐懼之前。此時,父母不再表現為保護性的力量,不再表現為實現神愛和愛欲的對象和自我擴張的基礎。父母真正成了"生活的代表",read•99csw.com體現出生活無情的存在本性。在這一不幸的發生、發展過程中,卡夫卡與父親之間的能量對比的確是至關重要的因素。正如《反抗死亡》一書所指出:一方面,"人所擁有的自我力量越小,恐懼越多,移情就越強烈。"另一方面,對象越強大,就意味著對象越是具備著世界的自然力量,體現著生活的本來法則,因而越令人恐懼,進而也使得移情越是強烈。由此形成的惡性循環破壞了正常的移情過程,最終導致嚴重的存在性不安。
對"俄狄浦斯情結"的討論,使我們進入了"移情"問題。兒童與父母的同化,實際上只是移情的一種特殊情形。用關於移情的眼光審視卡夫卡的童年,我們會對他的命運獲得一種更為深刻和細緻的理解。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瘦的人",自我能量是那麼可憐,以至一切對於他都是障礙,一切障礙都在粉碎他,使他不安和恐懼,又怎麼可能完成向美好對象的移情?就像一個極度瘦弱的孩子,由於瘦弱而極度飢餓,但由於瘦弱又極度消化不良。如果把這個孩子置於一個"鐵、血與火"以及"乳|房和大腿"的世界上,他能幹什麼?在這個世界上,金錢的積累、人際的經營、倫理的憑藉、權勢的運用、實力的展示、人格的發揮、能量的渲泄等項內容是如此地重要。如果他不能學會"肉搏",不能學會"露出牙齒"、"橫吞大嚼"或"絞盡腦汁"的生存方式和技巧,恐怕就只有陷於越來越劇烈的"恐懼-渴望",就只有永遠地流浪。只有在某種形式的極端愛情中,或者,在某種完全作為"私人宗教"的藝術創造中,卡夫卡才有可能看到一線希望。
移情既體現了人在生死面前的懦怯,又體現了人對英雄主義和自我解放的衝動。一方面,人希望以被造物的意識順應各種自然力量和文化力量,安全地融入某種保護性的人際關係;另一方面,人又希望標新立異,出類拔萃。移情中的這兩種趨向被稱為"神愛"和"愛欲",它們是人身上兩大孿生的存在動機。兩大存在動機與存在悖論之間有著一種交叉對應:一方面,既然人是自然界中小小的神祗,他當然希望出類拔萃;另一方面,既然人是必有一死的被造物,他當然希望融入某種保護性的力量。可以認為,兩大存在動機也是生死恐懼的對應物。"神愛"和"愛欲"這兩大存在動機相反相成,無法分離,但都指向自我感覺的擴張。一方面,人渴望著一種"與大千眾生的親緣感",希望"從孤獨中解放出來",成為"某個偉大而高級之整體的一部分",從而知道自己是誰,並感覺自己屬於整個世界。另一方面,人渴望著更豐富的生活,更激動人心的經驗,以便去發展自身的獨特性和力量,通過自我擴張為世界作出貢獻。正因為如此,移情被稱為人的"英雄",它是神化工程構建中最關鍵的運作。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九_九_藏_書、此處可以稍加考察的領域,那就是宗教。但是,正像我們就要看到,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光,宗教很難屬於卡夫卡。
卡夫卡不僅欣賞上司"經商的積極性",而且敬重生活中的一切能人和強者。他曾深深讚許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因為這位主任"能用打字機飛快地寫作"。他對衣著的合身和協調十分講究,總是把自己收拾得體面大方,風度翩翩。他熱愛健美而訓練有素的體魄,為此特別注重飲食保養,長期堅持鍛煉身體,並經常不定期住進療養院,在那裡尋求純粹以保健為目的的、非治療性的療養。他反對藥物治療,堅持自然療法,提倡親近自然,堅持素食,一般拒絕吃肉,只大量飲用新鮮生牛奶。與此相應,他對任何有違健康的小病小災都極為敏感,身體上任何小小的不適,無論是長癤子、鼻塞或是腳趾上的問題,甚至是長頭皮屑,都會讓他飽受折磨。環境中的雜訊更是令他痛苦不堪。也許正因為憂患如此,嚴重的神經衰弱追逐了他一生,令他失眠、頭痛、消化不良……在他中學同學的回憶中,"他充滿了男子漢的氣質"。幼時的卡夫卡雖然在父親面前無地自容,但是卻仰慕父親高大的身軀,即便在游泳池中那種無地自容的時光(見第二章第五節),"我對我父親的軀體也是感到驕傲的"。對生活中那些像父親一樣"身影龐大的人",他常常會大加讚賞。如果這些"身影龐大的人"恰好又像父親一樣是善於經營的老闆,他更是格外仰慕。他這樣為一位胖子辯護:"難道您不知道,只有胖子是值得信賴的嗎?只有在這種外殼堅厚的容器中,一切才可能煮熟、煮透。只有這些佔有空間的資本家……才不至於被憂愁和瘋狂所侵擾,能安靜地去干他們的事。正如有人曾經說過,只有他們才是全球可以通用的真正的地球公民,因為在北方他們會發出熱量,在南方他們可給人遮蔭(這也可以反過來說,不過那樣就不真實了)。"《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第38頁。
我們曾經指出,通過移情,人既想擺脫孤獨,又想保持孤獨,這實際上是一種不可能解決的悖論。只是,正常人可以設法"繞過"這一悖論。在兒童時代通過與父母同化正常完成了移情過程的人,有能力在生活中選擇適當的對象,去譜寫自己的"移情英雄詩"。他們的移情對象可能是一位神祗,一位"老大哥",一面旗幟,一場運動,一場戰爭,一系列性徵服,一套倫理或人際關係,或者與之對應的一份存款,一輛車,一套住宅,一種遊戲,一門技藝,一位可人等等。憑藉這樣一些移情對象,他們的神愛和愛欲得到正常的滿足,從而得以順利地進行自我擴張,擴建神化工程。卡夫卡卻很難"繞過"他的移情悖論,相反,這一悖論會趨向深化,表現為一種"恐懼-渴望"的惡性循環。由於神愛和愛欲兩大存在動機在兒童期的受挫,他將比常人更渴望擺脫孤獨,同時也比常人更渴望保持孤獨。他將格外地渴望融入無條件的神愛,同時也將格外渴望出類拔萃、標新立異。換句話說,他對移情對象將要有很高的要求,需要對象具有母親九九藏書與神的雙重本性,既能給他無條件的庇護,讓他舒適地融入,又能幫助他標新立異,出類拔萃。不難理解,尋找這樣的移情對象,需要相應的自我能量。然而,卡夫卡最缺少的,恰好就是通常意義的自我能量。
生存論心理學的移情思想,使我們得以更深刻地理解卡夫卡的生存悲劇。其實,在內心深處,卡夫卡在畏懼和敵視父親的同時,也對父親充滿了仰慕之情。跟大多數普通人一樣,父母是他的移情對象。父母,尤其是父親這位"身影龐大的人",代表著廣大的世界,代表著生存和成功的法則,是生活的強者。融入與父母的美好關係,實現與他們的正常同化,應該是他本能的選擇。
在人之常情看來,我們遇到"剪不斷,理還亂"的父子之情,而在生存論心理學看來,我們涉及到了移情問題。人類思想史上,克爾愷郭爾率先明確指出了作為心理學和宗教起點的生存悖論,以及由此產生的死亡恐懼:如果人純然是天使,那麼他不會畏懼死亡;如果人純然是動物,那麼他也就不懂得畏懼死亡。然而,人既非天使又非動物,而是一種具有自我意識的動物,也就是說,人同時具備著生理性的肉體和符號性的自我。符號性的自我使人意識到自己生理性肉體的生與死,使人產生死亡恐懼。在《反抗死亡》這本重要著作中,貝克爾繼承克爾愷郭爾的思路,對移情問題作了傑出的表述。參見貝克爾:《反抗死亡》,第五、七章。一方面,人是自然界中小小的神祗,另一方面,人又帶著與生俱來的被造性和必死性。人的心智顯然無法承受如此徹底的分裂和悖論。人只能竭力營造某種"生死攸關的謊言",以便維持一種可能的生存。這"生死攸關的謊言"就是通常所謂的人格系統。人不是一個單獨的概念。人是"倫理的動物",生活在人與人的關係之中。人格系統也是如此,只能在人際關係的前提下和背景上才有可能逐步形成、產生和發展,這一過程就是移情。作為移情前提和背景的人際關係,包括狹義的家庭倫理-人際關係和廣義的社會倫理-人際關係。而移情的對象,則是生活中那些最高大、最偉岸的人事:父母、老師、偉人、運動、偶像,等等。用上一節的話說,移情對象是個體"神化工程"的集中體現。
值得注意的是,移情問題不僅體現在卡夫卡的生活中,也反映在他的創作中。他的小說表現出相當突出的重商傾向。最初幾篇小說的展開尤其以經濟生活為依託。《鄉間的婚禮籌備》中關於火車上見聞的那段描寫,不過三千字左右,卻充斥了"商品"、"做買賣"、"老闆"、"貨物"、"顧客"、"價格"、"商人"、"做生意"、"集市"、"製造商"、"小商販"、"大商人"、"女商販"等詞彙,以及更多的間接描寫。短短的《判決》也幾乎一開篇就滿眼都是"商店"、"買賣"、"九_九_藏_書;生意"、"經營"、"商業"、"商行"、"鴻運高照"、"職工人數"、"營業額"、"興隆"、"分號"等字眼。他小說中的主人公常常擁有收入不薄的、甚至常人難以企及的職業身份,如銀行高級職員、土地測量員、鄉村醫生、優秀獵人、參議員外甥、以及負有特殊使命和權利的旅行家等。無論這些人內在的命運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們在自我和他人眼中都擁有明顯優越的地位。
其實,在那封具有"反判決"性質的《致父親的信》中,關於那位"暴君般的父親",卡夫卡還告訴了我們另一些事情。例如,儘管語氣有些曖昧和含糊,他還是提到了父親臉上一種美好的笑容,雖然極難見到,但特別美,包含著恬靜、滿意和嘉許:"誰受您這一笑,都會陶醉的。我回憶不起來,我在童年是否很明顯受到過這種微笑的眷顧,不過我想多半是有的,因為當時我在您心目中還是無罪的,是您巨大的希望,您又有什麼理由拒不向我露出笑容來呢。"他還回憶了另一些更說明問題的例外:大多數例外是在您默默忍受痛苦、愛和善的力量壓倒並直接攫住了一切與之對立的東西的時候。這當然很罕見,可是卻令人神往。譬如,當我在炎熱的夏天午間吃罷午飯,在商號看見您十分疲憊地伏案打盹的時候,或者星期天當您筋疲力盡跑到鄉下的避暑山庄來與我們相聚的時候;或者當母親身患重病,您雙手緊緊抓住書櫃,渾身哆嗦、暗自啜泣的時候;或者當我最近一次罹病,您躡手躡腳到奧特拉房裡來看我的時候,您在房門口站住,伸長著脖子看我安卧在床上,您出於關心我,只向我招了招手。每當這種時候我便撲在床上,止不住幸福地哭了起來,而現在寫到這裏,我不禁又潸然淚下。《卡夫卡小說選》,第523頁。
卡夫卡很早就意識到,父親的世界控制著決定他能否成功的一切物質條件。很大程度上由於這一點,他在考取大學后斷然放棄了以寫作為職業的志願,幾經周折后選擇了法律專業,最終成為一名法學博士,以律師身份走向社會。大學畢業后,卡夫卡曾在義大利里雅斯特保險公司布拉格分公司謀職。這家外國公司激發了他去國外工作的理想,甚至特別希望有一天能夠調往公司總部工作。為此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還要堅持聽義大利語課。後來由於諸多原因,他才離開了這家公司,進入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險公司供職。那是一家猶太人難以進入的半官方機構,卡夫卡在那裡一直工作到去世前兩年才因病被迫離職退休。儘管卡夫卡對承擔社會職業有著眾所周知的抱怨情緒,但仍然不時表現出"男子漢"的雄心,顯示齣兒童時期移情的潛在作用。據報道,雖然自己的寫作負擔很重,父母身體欠佳時還要承擔額外的家庭負擔,但是,他在公司上班從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一絲不苟、努力進取,甚至在工作之餘自願到大學補習保險專業課,以謀取更大的發展。凡此種種深得上司好評。他的頂頭上司在鑒定表中寫道:卡夫卡"做各項工作都十分努力,有持久的興趣。在上班時間之外仍積極為公司服九-九-藏-書務,有出色的工作能力。該職員作為優秀的起草人員給我留下了最初的印象"。卡夫卡則格外敬重這位上司:"我在辦公室的上司以其無限的堅定沉著給我力量,我不能聽懂他的話,但是卻在某種程度上有意識地、又在更大程度上無意識地模仿他。"有資料表明,為卡夫卡所傾慕的上司不止一人。在他十分欽佩的馬爾施納爾博士升任公司總裁時,他甚至還代表公司全體職員發表了正式的祝賀演講,對這位上司作了高度讚揚。見葉廷芳編:《卡夫卡散文》。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6年,上冊,第302頁。
寫作,是卡夫卡內心認為最具個人性的事情,是一種"祈禱",是他的私人宗教,與他人、與慾望等都沒有關係。然而,即便在寫作的問題上,卡夫卡仍然表現出相當程度的成就欲。在他後來的一次戀愛中,他一面充分表現自己的自卑感,一面也不忘暗示對方自己詩人和作家的身份,以顯示自己並非是微不足道的人。每當有新作問世,他照例都要向父親呈獻一冊,而父親的口頭禪"把它放到床頭柜上!"則總是令他耿耿於懷,乃至成為他寫作《致父親的信》的重要動機。然而,關於移情問題,卡夫卡在婚姻方面的表現特別引人注目。正如我們後面將看到,婚姻問題將成為卡夫卡生命中一個重大的"綜合症"。他一方面極其恐懼婚姻,認為一旦結婚,就不得不浪費許多精力,甚至於整個兒消耗在"人類生活的血液循環中"。另一方面,他又三番五次身不由已卷進婚姻事務。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這一"綜合症",其癥結剛好就在父親身上。在他就此所作的自我分析中,他對父親的移情通過辯證的形式強烈地表現出來:在結婚嘗試這個問題上,同時併發了在我對你的關係上的兩種表面上互相對立的東西,其程度之激烈,任何其他問題都是無法與之比擬的。毋庸置疑,結婚是最明顯的自我解放和自立的保證。一結婚,我就會有一個家庭,在我看來,這可是一個人能達到的最高峰了,而且,這也是您所已經達到的最高峰。這樣,我就會與您平起平坐,所有的恥辱與凌虐,不管是舊的還是新的,統統只不過是往事一樁罷了。《卡夫卡小說選》,第552頁。
事實也是如此。進入成年後,卡夫卡表現出一些重要的行為和心理傾向,充分說明他在兒童期不僅存在著向父母(尤其是父親)的移情,而且還有著相當的強度。對於這一點,他後來的終生朋友馬克斯·布洛德曾經作過這樣的回憶:從我對青少年時代的卡夫卡的印象來看,父親赫爾曼對他的影響之大,實在令人吃驚。而卡夫卡的生性又使赫爾曼的形象更為巨大,大得簡直過分了。……卡夫卡很早就覺得自己對父親的秉性十分陌生,但從生動性和力量這兩點來看,父親的秉性又是最值得讚賞的。這一點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弗蘭茨在以後的生涯中,一直把父親的讚許當作至高無上的福音,而事實上,父親沒有給他過任何讚許。……他把自己寫的一本書《鄉村醫生》送給了父親,而父親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放到床頭柜上去!"這回答肯定不是惡意的,但弗蘭茨後來經常引用這句話。馬克斯·布洛德:《關於弗蘭茨·卡夫卡》;見瓦根巴赫:《卡夫卡傳》,第2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