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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1

他突然發動車子,衝出來,同時拉響警報器和警燈,把一個掛著愛荷華州車牌、以70英里時速從山路上衝下來的小個子男人嚇得屁滾尿流。
他把自己那枚美元銀幣拋到空中,然後接住。他想起了月亮,還有那個把月亮送給他的女人。他在腦子裡繼續書上那個戲法,可怎麼想都覺得做不到。他走進浴室,面對鏡子繼續練習,結果證明他的設想是正確的,書上寫得非常簡單的那個戲法根本無法實現。他嘆口氣,把硬幣放回口袋,坐在沙發上,將一塊廉價的小毯子攤開搭在腿上,然後打開《湖畔鎮市議會備忘錄,1872-1884年》。字型大小太小,幾乎看不清楚。他隨便翻了翻,看了看那個時期的老照片。裏面還有幾張湖畔鎮市議會成員的合影。很多人留著長長的連鬢鬍子,嘴上叼著陶土製的煙斗,戴著扁平或者閃亮的帽子,看上去彷彿都是一個模子裏面印出來的。他毫不奇怪地發現,1882年市議會裡那個胖秘書也姓穆里根。只要把他的鬍子刮乾淨,再讓他減肥二十磅,他就是另一個查德·穆里根。他是他的曾曾外孫嗎?他想知道赫因澤曼恩的先祖是不是也在照片里,但書里沒有任何地方提到市議會中有這麼一個人。不過影子記得他剛才隨意翻看照片的時候,正文里似乎有對一位姓赫因澤曼恩的人的介紹,可想找的時候反而找不到了,書里的小號字體讓他的眼睛又酸又痛。
「赫因澤曼恩,」影子問,「你聽說過鷹之石嗎?」
伊斯特和他們一起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白天的陽光剛開始黯淡下來。她沖星期三點點頭,又碰了碰影子的手,對他說:「昨晚你夢見什麼了?」
「我講到哪裡了?哦,對了,想起來了。瑪吉把他趕出家門,向法院申請離婚。事情演變成了一場爭奪孩子監護權的戰爭。對這種事,《人物》雜誌上就是這麼叫的:監護權戰爭。達瑞恩只獲得了孩子們的探視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個時候里昂還很小,桑迪年齡大得多,他是個好孩子,那種崇拜父親的孩子,他不讓瑪吉說一句他父親的壞話。他們失去了房產,一棟漂亮房子,在丹尼爾路。她搬進了公寓,而他則離開了鎮子,每六個月回來一次,好讓每個人心情不愉快。
「如果你願意這麼比喻的話。」
她的嘴唇變換了幾次形狀,但還是說不出話來。最後她才開口道:「我崇拜女性主義的神靈,你知道,她能讓你擁有力量。」
「沒錯。我想,身為異教徒,可崇拜的對象一定非常多。你在你的房子里擺放誰的祭壇?你向誰跪拜乞求?清晨和黃昏的時候,你向誰祈禱?」
「難道我還能是別的什麼樣子不成?」她甜甜地頂了他一句,「算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你是個騙子。去新奧爾良真是個錯誤——我增加了,哦,大概三十磅體重。真的,我發誓。我走路都開始像鴨子一樣搖搖晃晃的,這時候,我就知道我非走不可了。現在,只要一走起路來,我的大腿根都摩擦在一起了。你相信嗎?」最後那句是衝著影子說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那女人開心地笑了。「他居然臉紅了!星期三,我的甜心,你居然給我帶來一個會臉紅的人!你可真是個讓人驚訝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
四月份所有下午三點左右的時間段已經被搶購一空,赫因澤曼恩在標有時間的筆記本里把它們劃掉了。影子買了三十分鐘,從三月二十三日早晨9:00到9:30.他交給赫因澤曼恩三十美元。
「那時候,故事書珍貴得跟金沙似的。鎮子上建成可以出借圖書的圖書館之前,你能讀到的任何東西都是一大筆財富。我祖父住在巴伐利亞的哥哥送給他一本故事書後,鎮子上所有的德裔居民都集中到市政廳里,聽他朗讀書里的故事給大家聽。芬蘭人、愛爾蘭人以及其他所有人則懇求德國人再把故事轉述給他們聽。
「不可能,別煩我了。」
「別忘了,」一塊兒走時,她對星期三說,「我很富有,我的日子過得很好。為什麼我要幫助你?」
「你是我們中的一個,」他回答說,「你和我們其他人一樣,被人遺忘,不再被人愛戴,不再被人銘記心中。你應該站在哪一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影子到家時,查德·穆里根警長正等候在他的公寓門外。影子一看到警車,心臟立刻猛烈跳動起來。但那位警長只是坐在座位上寫東西,他這才放下心來。
「這是一棟漂亮的建築。不過這個城市需要的是多一點效率,少一點美化裝飾。你看過樓下的圖書館降價售書了嗎?」
「不,邁克。」赫因澤曼恩糾正說,「這是為了孩子們。」他一下子嚴肅起來,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沒有任何頑皮小鬼的表情。「今天下午過來吧,你可以幫把手,把車子推到湖面上去。」
影子說他明白。他同時還明白了其他一些事:查德·穆里根愛上了瑪格麗特·奧爾森。他不知道對方是否清楚自己的感情流露得有多麼明顯。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水牛人的聲音。聲音在風中呼喚著他,告訴他那些骷髏到底屬於誰……
穆里根再次開車出擊,警燈閃爍,這次攔截下來的是幾個開快車到時速60英里的青少年。他沒有給他們開罰單。「只是讓他們學會敬畏上帝。」他強調說。
「崇拜?」
一個長相讓人難以親近、嘴唇塗成深紅色的女人,語氣尖銳地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牆上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的油畫像俯視著他。影子走下大理石鑲嵌橡木的台階,走到圖書館的地下室。穿過一道門,迎面是一間巨大的擺滿桌子的房間,桌子上堆滿各種類型的書,沒有任何分類,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紙皮平裝書和硬皮精裝書,小說和非小說,期刊雜誌和百科全書,全部堆在桌子上,有的書脊向上,有的書脊向下。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警長?」
他們搖頭謝絕。女侍者轉身去迎接其他顧客。
電話的另一端也平靜下來。「我天一亮就去你那兒。」星期三說。聽聲音,他的怒火已經熄滅了。「我們一起去舊金山,你愛怎麼打扮自個兒就怎麼打扮吧。」電話掛斷了。
影子離開圖書館。回家的一路上,他好好欣賞了整個湖景,甚至可以看到read.99csw.com他住的那棟公寓樓,坐落在橋邊,像玩具娃娃的房子。靠近橋的冰面上有人,大概四五個,正把一輛暗綠色的車子推到白色湖面的中央。
她綠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星期三,影子覺得那是陽光照耀在春天綠葉上的翠綠色。她什麼話都沒說。
「不用了,親愛的。我忽然想到,也許你可以幫我們解決我們的爭執。我朋友和我正在爭論『復活節 』這個詞的意義。你知道這個詞的真正意義嗎?」
她抬腳就走。「這些吃的怎麼辦?」星期三忙問,「你不能就把它們丟在這兒。」
「你看上去真是太迷人了。」他說。
影子點頭和他告別。他真希望自己能早點想到利用圖書館。他上了紫色的越野車,向南開上主幹道,然後沿著湖邊轉到最南端,到達市立圖書館那棟城堡一樣的建築。他走進圖書館,一個指示牌指向地下室,上面寫著「圖書館降價售書」。圖書館接待處在一樓。他撣掉靴子上的雪。
「達瑞恩·奧爾森在斯帝文角的威斯康星大學認識了瑪吉,把她帶到了湖畔鎮。她主修新聞專業,而他學習,見鬼,好像是酒店管理之類的東西。他們剛到鎮上時,很多人的下巴都吃驚得掉下來了。那是,十三、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她實在太漂亮了……那一頭黑色的秀髮……」他頓了頓,「達瑞恩負責管理卡丹市的美國旅館,在這裏西邊二十英里。但是似乎沒有人願意在卡丹住宿,所以那家旅館很快就倒閉了。他們有兩個男孩。那個時候桑迪十一歲,小的那個——是不是叫里昂?——還只是個嬰兒。
她正準備走開,影子叫住了她。「小姐,抱歉,我想你掉下了這個。」他從地板上揀起一張十美元的鈔票。
「哦,你一定得去看看。那裡很不錯。」
「當然。它們可能會分享某些特定的文化象徵,比如鈔票、聯邦政府、娛樂節目等等。畢竟,它們在同一塊土地上,但僅此而已。只有一些幌子表明它們屬於同一個國家,比如美鈔、夜間脫口秀和麥當勞。」他們倆走進街道盡頭的一個公園,「對我們將要拜訪的那位女士態度好一點,但也不要好得過頭。」
他的口袋裡裝著那枚自由女神銀幣。他把銀幣取出來,放在右手掌心,確定那孩子可以看見,然後用手指把硬幣藏到左手指縫中,攤開雙手表示兩手都是空的。他用左手捂住嘴巴,咳嗽一聲,硬幣便在左右手中來回跳動。
「我希望你能加入進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看來是這樣。」
她猶豫起來。她的左手腕上文著一串藍色的勿忘我。
她——不,她不胖,遠遠不能說胖,只能用一個影子從來沒有機會使用的字眼來形容,曲線婀娜。她長著一頭近於白色的明亮金髮,有一位去世已久的著名女影星就是這種頭髮。她的嘴唇塗成深紅色,年齡看上去大概在二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
「從這裏往南二十英里,在吉布維鎮,有人發現一個女人大冬天的敞著懷走路,奶頭邊是個死掉的嬰兒。她不允許任何人把她的嬰兒從她懷裡拿走。」他沉思著,搖搖頭,砰地一聲關上裝著蒼蠅假餌的抽屜。「現在生意很差。你想辦一張錄像帶租借卡嗎?租借錄像帶的連鎖店已經快開到這兒了,到那時,我們就什麼生意都沒得做了。不過現在,我們這兒可選擇的錄像帶還是挺多的。」
——本·富蘭克林《窮理查德的年鑒》
她笑著指指坐在狗旁邊的女孩,然後伸出雙臂,面對海特大街和整個世界。「喂他們吧。」她邁步離開,星期三和影子在後面跟著。
「啊!」星期三說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那麼,你有沒有為了向她表示敬意而縱慾狂歡?你有沒有在滿月時飲下血酒,在銀燭台上點燃紅色的蠟燭?你有沒有赤|裸著身體走進海水的泡沫中,心醉神迷地為你這位沒有名字的女神吟唱聖歌,讓海浪舔舐著你的大腿,像一千隻豹子的舌頭同時舔舐著你?」
兩個人順著海特大街走,街上的行人、皮條客和乞丐們眼看他們走過,卻沒有人衝著他們伸出裝滿零錢的紙杯,沒有一個人糾纏他們。
「真的嗎?」星期三追問。
「真的想聽?」赫因澤曼恩問。
「我一向豎著耳朵。」她轉向影子,「你最好置身事外,別摻和他們的事。這個世界上,偷偷摸摸的小集團太多,卻沒有半分忠誠和愛。不管是做企業的、獨立開業的還是政府,其實都是同一條船上的,只是能力各有不同。有的只是剛剛稱職,有的卻過分有本事,到了危險的地步。對了,老狼,我聽說了一個笑話,你准喜歡。『你怎麼確保CIA不捲入肯尼迪總統的刺殺案?』」
星期三親吻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後輕輕碰碰伊斯特的臉。他把女侍者叫過來買單,小心地數出幾張鈔票,把錢摺疊起來放在買單本里,交給女侍者。
「別浪費你的時間了。」
「這位是影子。」星期三介紹說。影子的拘謹不安似乎讓他覺得很高興。「影子,和伊斯特打聲招呼。」
他向赫因澤曼恩提出那個關於冬天的疑問。
樹下的草地上坐著一個女人,面前攤開一張紙桌布,上面放著很多裝滿食物的塑料餐盒。
這是一個夢。在夢中你沒有選擇:也許是因為夢中沒有任何需要你作出決定的東西,也許是因為所有決定早在夢開始之前就已經作出了。影子繼續向上攀爬。他的手很痛,骨頭在他赤|裸的腳下砰砰爆裂,墜落下去,摔成碎片。猛烈的風呼嘯著,扯拉他。他將身體伏低,緊緊貼在峰壁上,繼續向頂端爬上去。
「你的那些把戲,近來玩得怎麼樣了?」星期三問。
下午的陽光在她背後形成一道白金般的光環。「影子,」她一邊叫他,一邊興緻勃勃地咬著一條雞腿,「真是個好名字。不過,他們為什麼叫你影子?」
「三月二十三日。」影子壓低聲音對著湖說,「早晨九點到九點半。」他不知道湖或者那輛車能不能聽到他的話——就算它們聽到了,他也懷疑它們會不會滿足他的請求。
「就這樣過了幾年。他每次回來都會花錢給孩子們買禮物,可留給瑪吉的只有眼淚。我們鎮上大多數人都希望他再也不要九-九-藏-書回來了。他父母退休后搬到佛羅里達去住,說他們再也無法忍受威斯康星州的冬天了。去年他又來了,說想把孩子們帶到佛羅里達去過聖誕節。瑪吉說不可能,告訴他不要痴心妄想。事情變得非常不愉快——我不得不趕過去幫忙。家庭糾紛。我趕到的時候,達瑞恩正站在前院里大喊大叫,瑪吉又哭又叫,孩子們都快嚇瘋了。
她問:「你還要一杯咖啡嗎?」
他們用高傲的黑色眼睛凝視著他。
它們環繞著塔尖盤旋。
「他媽的真見鬼!」星期三沖他大聲吼叫,聲音前所未有地憤怒,「你知道你他媽的在玩什麼鬼把戲嗎?」
他距離地面幾百英尺,緊貼著骷髏塔的側面向上攀爬。閃電從環繞高塔飛行的大鳥翅膀下的陰影中噴涌而出——那是巨大的、黑色的、如禿鷲一般的大鳥,每隻鳥的脖子上都有白色的環狀翎毛。巨大、優雅而威嚴的鳥,每次拍打翅膀,都在夜空中爆裂出轟鳴的雷聲。
「我看見它掉下來了,小姐。」影子禮貌地說,「你應該數一下錢。」
「請告訴我雷鳥的秘密。」影子懇求說,「求你們了。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我妻子。」
那天晚上,影子坐在廚房餐桌旁,極力弄清怎樣才能把一美元的銀幣變成一分錢硬幣。那是他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覺工場》里找到的一個硬幣戲法,可是旁邊的說明文字實在太讓人惱火了,解釋得含糊不清,對他沒有任何幫助。比如說:「然後以慣用手法讓一分硬幣消失。」幾乎每段話里都要來上這麼一句。影子不知道什麼是「慣用手法」,意思是法式掉落法?還是指藏在袖子里?或者大喊一聲「老天,看哪,有隻山獅!」,然後趁著觀眾轉移注意力把硬幣塞進口袋裡?
「兩周后,桑迪失蹤了。他沒有登上學校的校車。他告訴他最好的朋友說他很快就能見到他爸爸了,達瑞恩給他帶來一個特別棒的禮物:讓他去佛羅里達過聖誕節。後來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了。非監護人綁架案是最難辦的,因為你很難找到一個不想被人找到的孩子。你明白嗎?」
黑暗在咆哮。
「美國本土信仰與傳統」部分在城堡的一個炮樓里的獨立書架上。影子取下幾本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閱讀。幾分鐘后,他就了解到雷鳥是一種神秘的巨鳥,居住在高山之巔,它們可以帶來閃電,拍打翅膀時還可以製造出轟鳴的雷聲。他還了解到,有些印第安部落相信是雷鳥創造了世界。他又讀了半個小時,可惜沒有找到更多的資料,書的索引中也找不到任何提到鷹之石的地方。
「哦,我也說不準。我猜他可能開車往北到鐵木鎮,或者到綠灣鎮。我猜一開始他可能還在四處找工作,但沒過多久,他就開始酗酒打發時間,喝得醉熏熏的,多半還和妓|女胡搞,可能還賭博。我只知道,他在十周內把他們兩個人共同帳戶里的所有錢都花光了。瑪吉發現這一切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嘿,我們跟上!」
他們走進人行道邊的一家咖啡店坐下。裏面只有一個女侍,掛著一個眉環,像印度種姓制度的某種標誌。店內還有一個在櫃檯後面煮咖啡的女人。女侍走到他們身邊,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引導他們就坐,記下他們點的咖啡。
「那很好。」她冷冰冰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他帶著裝書的紙袋走到警車前。
「你先到大廳,再下樓就到了。很高興見到你,安塞爾先生。」
「我已經聽說過了。」星期三說。
「你在拿我開心!」她生氣地說,「我們從來不做你說的那些事。」她深吸一口氣,影子懷疑她可能正在從一數到十,好讓自己平靜下來。「這裏還有人要咖啡嗎?您需要多來一杯摩卡咖啡嗎,太太?」她的笑容又變成他們剛進來時她歡迎他們的那種職業性微笑。
「可是,媽媽,」他聽到里昂的聲音在說,「那不是變戲法。我真的看見它消失,然後又從他鼻子里變出來了。我看見了!」
「她是你的女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影子大概說了句「你好」之類的話,然後那女人繼續沖他微笑。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探照燈下——就是可以將人暫時致盲的那種,偷獵者常用它定住野鹿,然後開槍射殺。從他站立的地方就能聞到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種醉人的味道,混合了茉莉和金銀花的氣味,還有甜牛奶和女性肌膚的氣味。
「賣給你彩票真容易,鎮子上其他人都像你一樣就好了。」赫因澤曼恩說。
一個年輕女孩,估計還不到十四歲,頭髮染成綠色、橙色和粉紅色,盯著他們走過去。她身邊坐著一隻雜種狗,狗項圈上系著一根繩子。那女孩看起來似乎比狗更餓。狗衝著他們叫了幾聲,然後搖搖尾巴。
「唔,以前第五街有一家雷鳥農業用品店,不過早就倒閉了。看來我幫不了你的忙。」
「我需要一張圖書館借閱卡,」他說,「還有,我想了解所有跟雷鳥有關的資料。」
「在萊茵蘭德鎮北面?不對,那是鷹之河。我不太清楚。」
「這其中的故事可就說來話長了。你要是願意上車跟我走一段,我可以把整個故事告訴你。」
「你,」她對他說,「永遠滿嘴噴糞。那麼多大便,你的眼睛怎麼還沒變成褐色的。」她遞給他一個空盤子,「你自己隨便吃好了。」她說。
「我會記得下去看看的。」
「別當渾球。」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她轉身面對星期三,他正在從一個裝滿似乎是冷秋葵的碗里往外舀東西。「這小夥子是不是就是讓每個人都感到不安的那個?」
影子給了女孩一美元,她瞪著那張鈔票,彷彿不明白它是什麼。「買些狗糧。」影子建議說。她點點頭,笑了笑。
「沒錯。」
一月的舊金山出人意料地溫暖,熱乎乎的汗水刺痛了影子的后脖頸。星期三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像個娛樂圈裡的律師。
「好吧。」老人說,「時常發生的情況是:人們並沒有熬過冬天,而是死於冬天。大批人死於寒冷,同樣多的人死於漏風的煙囪、通風不良的爐灶。過去的生活難啊,整個夏季和秋季,都得用來儲備過冬的糧食和木柴。最可怕的還是冬天爆發的瘋狂症。收音機里說,這跟陽光有關。冬天里,日照九九藏書不足。我老爸的說法是,人們就那麼發瘋了。大伙兒管那個叫冬季癲狂症。湖畔鎮這裏的情況好多了,附近其他幾個鎮子更嚴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有個笑話,一直流傳到現在:如果你家的女僕直到二月份都沒動過殺你的念頭,那她準是個沒脊梁骨的人。
「什麼事都沒有,夥計。我只是上這兒瞧瞧你住得怎麼樣了。你記得那句中國的諺語嗎?『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倒不是說我上周救了你一命,不過還是想過來看看你的情況。岡瑟家的紫色車子怎麼樣?」
她點點頭。「你知道那些骷髏是誰的嗎?」
「當然了。」
他把書放在胸口上,意識到自己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在沙發上睡著了有點傻,他想。卧室就在幾步遠的地方,但從另一方面想,五分鐘后再去也不遲,畢竟卧室和床不會逃到哪兒去。不過,他並不打算睡覺,只是閉上眼睛休息一陣……
星期三的下巴綳得緊緊的。影子看得出來,這個人還在生氣。所以,當天早晨,黑色林肯車停在他公寓門前時,他什麼問題都沒問。去機場的路上,兩個人也沒有交談。得知星期三坐頭等艙,而他的座位在經濟艙後部時,影子頓時鬆了一口氣。
三人可以守住秘密,如果其中兩個死掉的話。
又一隻大鳥沖向他,人手一樣巨大的鳥爪抓住他的胳膊。
「是的,」他說,「我是長大了。」
影子稍一遲疑。「好的。」他鑽進警車,坐在前排乘客位置上。穆里根開到鎮子北面,然後關掉車燈,把車子停在路邊。
高塔是由同一種骨頭搭建而成,他不止一次地意識到這個事實。每塊骨頭都是風乾的,象個圓球,他想象它們是某種大鳥的蛋殼。但是,在另一道閃電的亮光中,他發現它們並不是什麼鳥蛋:它們上面有空洞的眼窩,還有牙齒,毫無笑意地露齒而笑。
影子又走回破舊的皮面書那邊。他決定解救那些最不可能被其他人購買的書,結果發現他無法決定到底選擇《輸尿管常見疾病及內科醫生專用圖解》與《湖畔鎮市議會備忘錄,1872-1884年》中的哪一本。他翻看一下內科醫書裏面的圖解,覺得鎮上某處可能有個十來歲的孩子會用到這本書來向朋友們炫耀吹噓。於是他拿了那本備忘錄,交給門口的男人,那人收了他的錢,把所有的書裝進一個丹維美食店提供的褐色紙袋中。
「我夢見了雷鳥……」影子說,「還有一座塔。骷髏……」他覺得應該複述剛才那個夢,這非常重要。
「什麼都不是。」星期三說。他的怒氣好像已經消散了,或者只是儲存起來,以備將來使用。影子心想,憤怒恐怕正是驅使星期三行動的動力。
「破冰車的票。車子今天上冰面,所以我們開始出售彩票。每張五美元,十張優惠價四十元,二十張七十五元。每張票等於你買了五分鐘的時間段。當然,我們不能保證那輛車在你買下的那五分鐘里沉下去,不過距離車子破冰落水時間最近的那個人,可以贏得500塊錢,如果車子恰好在你買下的那五分鐘內沉下去,你可以贏得1000塊錢。越早買票,越可以挑到好的時間段。想看看歷年的詳細記錄嗎?」
影子走進浴室小便,然後回到卧室,關上房門,把女人的哭泣聲關在門外。外面的寒風仍在呼嘯著,悲號著,彷彿它同樣在尋找某個失蹤的孩子。
她望向影子。「請坐,隨便吃點東西。給,拿著這個盤子,把它裝得滿滿的。所有東西都很好吃。雞蛋、烤雞、咖喱雞、雞肉沙拉,這邊還有兔子肉,準確地說是野兔肉。冷的兔子肉很好吃,那邊的碗里是燉兔子肉。我幫你盛一盤吧。」她說干就干,拿了一個塑料盤子,在上面堆滿食物,這才遞給他。然後,她看了星期三一眼。「你要嗎?」她問。
他們走進草坪。
他伸出手來,想從它的翅膀上抓下一根羽毛——因為當他回到自己的部落,而手中沒有雷鳥羽毛的話,他會覺得非常恥辱,無法成為一位真正的男子漢。但鳥重新向上飛去,令他無法抓下羽毛。雷鳥鬆開爪子,搖擺著飛迴風中。影子繼續向上爬。
「我聽你的安排,親愛的。」星期三討好地說。
「我在圖書館看到我隔壁的鄰居了,」影子說,「奧爾森太太。我不知道……」
星期三低下頭,顯得很慚愧的樣子。「我很抱歉,」他說。他的聲音里似乎帶著真正的歉意。「我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的精力,我們需要你的力量。當風暴來臨的時候,你會不會站在我們這邊戰鬥?」
「這個人,」星期三說,「就是那種『沒有信仰,也無法享受信仰的快樂』的人。真是異教徒。好了,我們出去走走,我親愛的伊斯特,再重複一遍我們剛才的練習,好嗎?找出到底有多少路人知道他們的復活節源於一位名叫伊奧斯特的黎明女神。讓我們來看一看——我有主意了,我們應該問一百個過路人。只要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真相的話,你就可以切掉我的一根手指頭。如果手指頭不夠用了,還可以切掉腳趾頭。攢夠二十個不知道的人,你就得和我過一夜。每二十個一夜。輸贏概率對你非常有利,畢竟這裡是舊金山,滿大街都是不信基督教的人,還有大把的異教徒和巫術崇拜者。」
「叫我邁克就行。」他說。
老話說得好,影子暗想,只要能裝出誠懇的樣子,你就能贏得別人的信任。緊接著,他又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
「達瑞恩·奧爾森並不是個勇敢的男人。他以前是個不錯的高中橄欖球隊員,但那恐怕是他最後一次有雄心大志的時候了。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勇氣告訴瑪吉他失業了。這樣過了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他每天早晨開車離開家,晚上很晚才回來,抱怨說他在旅館里的工作是多麼辛苦。」
影子覺得,展開雙翅后,它們兩翼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十五到二十英尺寬。
「趕我走之前,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影子覺得這裏肯定有一千個骷髏頭,甚至有一百萬個!而且,並非所有骷髏都屬於人類。最後,他終於站在尖塔的巔峰,巨大的雷鳥環繞著他緩慢飛翔,翅膀的每一個細微顫動都可以操縱雷雨與風暴。
伊斯特把她九-九-藏-書纖秀的手放在星期三寬厚的手背上。「我告訴你,」她對他說,「我現在過得很不錯。在屬於我的節日里,他們依然會用雞蛋和兔肉舉辦宴席,還有糖果和新鮮水果,象徵重生和交配。他們在帽子上綴滿鮮花,互贈鮮花。這一切都是以我的名義舉行的,參加慶典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都是以我的名義,老狼。」
不知何處傳來鳥叫聲。雨水打在他的臉上。
「是嗎?」影子和氣地問。
骷髏塔搖晃起來。一陣雷電轟鳴中,最大的一隻雷鳥向他俯衝過來,它的眼睛迸射出藍白色的閃電。影子開始向下墜落,從骷髏塔頂跌落……
他站在一塊開闊的平地上,身後就是他剛剛破土而出的地方,那裡的大地曾經擠壓過他。星星依然不斷從夜空中墜落下來,落在紅色的土地上,然後變成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男人留著長長的黑髮,長著高高的顴骨;而女人看起來都像瑪格麗特·奧爾森。這些人就是住在星星上的人。
「這是謝謝你在我到鎮子的第一天晚上開車送我回家。」
「你長大了。」她說。
「我大概在兩三年前買了一箱子羅伯特·魯德倫 ,一直想好好看一遍。我侄子非常喜歡那傢伙的書。這些日子,我總在想,如果我漂流到一個孤島上,帶著我那箱子羅伯特·魯德倫,我就有時間好好讀書了。」
「於是,你因為他們的獻祭變得越來越胖,越來越富足?」他冷冷地問。
赫因澤曼恩在一個抽屜里胡亂翻找著,最後找出一個馬口鐵盒子。從盒子的外表來看,它曾是某年裝聖誕節禮物用的,可能是那種裝巧克力或者餅乾的盒子。盒蓋上有一個銹得斑斑點點的聖誕老人,正端著一瓶可口可樂,衝著瓶口咧嘴微笑。赫因澤曼恩打開盒子的金屬蓋子,掏出一個筆記本和幾本空白的票根,說:「你想讓我給你記多少?」
影子沒有說話。
在他身邊是高聳的岩石,岩石頂峰高聳入雲。影子開始攀爬距離最近的一塊岩石。岩石是陳年的象牙色。他爬上一塊突出的、可以用手抓住的地方,感到它居然刺痛了他。這是骨頭!影子突然想到,這並不是岩石。這是古老的風乾的骨頭。
「不知道她那個人到底有什麼毛病,屁股被螞蟻咬了?」
影子遛躂到房間最後面,那裡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滿看起來很陳舊的皮封面的書,每本書的書脊上標著白色的目錄號碼。「你是今天第一個到那邊看書的人。」坐在一堆空箱子、空袋子和打開的小型金屬收銀盒旁邊的那個人說,「大多數人只買驚險小說、兒童讀物和言情小說,比如珍妮·科頓和丹妮爾·斯蒂爾寫的書,諸如此類。」那個人正在讀的是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羅傑疑案》。「桌子上的所有書都是五十美分一本,一美元可以買三本。」
「你自己去問他們。」她說。夏日的閃電劃過天空,剎那間照亮了這塊土地,從地平線的這一端到地平線的那一端,漫天流動著電光。
「當然。」影子說。
「我沒打算去看的。」
「當然。你信仰的這位女性主義的神,她有名字嗎?」
「你他媽的是怎麼想的?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我費勁心機把你塞進湖畔鎮那種地方,讓你隱藏起來,可現在還有什麼意義?」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拉著里昂的手,帶著男孩去兒童圖書區。
「再多買一本吧,還是只要一美元。」那人說,「多拿走一本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我們需要空出來的書架。」
現在是下午快到傍晚的時候。孩提時代之後,影子再也沒有來到舊金山,只在電影里看過以故事背景而出現的這個城市。他吃驚地發現,他竟然覺得這裏十分熟悉,還有,那些單棟木屋的色彩是如此艷麗,山丘是如此陡峭,和其他地方是如此不同。
「她是存在於我們所有人心中的女神。」掛著眉環的女孩臉紅了,「她不需要名字。」
愛荷華州的無賴被開了罰單。然後穆里根接著講他的故事。
「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圖書館。」影子讚美說。
她的眼中突然充滿淚水。「我知道,」她輕聲說,「我不是傻瓜。」
影子謝過這個人,然後繼續瀏覽。他發現了一本希羅多德的《歷史》,棕色的皮封面已經有些剝落了。這本書讓他想起了他留在監獄里的那本紙皮平裝本。此外還有一本叫《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覺工場》,裏面似乎有些用硬幣變魔術的例子。他帶著兩本書到收款箱旁那個人那兒。
「真不敢相信,這裏和湖畔鎮居然同屬於一個國家。」他說。
「我會應付過去的。」影子說。
「太可惜了。」她的注意力又轉回影子身上,「但那伙特工搞的那場把戲卻不一樣,就是你碰上的那些特工。他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他們必須存在。」她在一個紙杯里倒滿看上去應該是白葡萄酒的飲料,站了起來。「影子是個好名字,」她說,「我想來一杯摩卡咖啡。跟我來。」
她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
「我們可以試試。」星期三繼續說下去,「但是我估計,到最後,我還是十根手指十根腳趾,一個不少,還要在你的床上待滿五天。所以,別跟我說什麼他們還崇拜你,還記得屬於你的節日。他們嘴巴上雖然念著你的名字,但實際上,那個名字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什麼意義都沒有。」
「多少什麼?」
「這是很嚴肅的問題,我親愛的。當然,我知道,數以百萬的人以你的名義互贈紀念品,他們依然會在你的節日進行所有儀式,甚至還會尋找藏起來的雞蛋。但他們中間又有多少人知道你到底是誰呢?打擾一下,小姐。」這次是對女侍說的。
他把她逼得太緊了,影子暗想。
「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了,」影子說,「就在我夢中,它告訴我了。」
「說白了,」星期三說,「你必須非常小心謹慎地對待我們即將拜訪的這位女士。她也許會喜歡你,但那反而可能更糟。」
他們走近時,她正在一個裝著芥末雞蛋的盤子里東挑西揀。星期三走到她身邊,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正在挑選的雞蛋,擦擦手。「你好,你這個老騙子。」嘴上這樣說,她臉上卻掛著微笑。星期三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她的手,放在嘴邊吻了一下。
「我睡著了。」影子獃頭獃腦地回答道。
星期三瞪了他一眼,這才九-九-藏-書開口說:「不是同一個國家。舊金山和湖畔鎮並不同屬一個國家,就像新奧爾良和紐約,邁阿密和明尼阿波利斯一樣。」
電話鈴聲在響,影子甚至不知道電話已經聯通了。他頭暈眼花地站起來,渾身顫抖著,拿接電話聽筒。
「我嚇唬達瑞恩,說要把他關在看守所里過夜,讓他自我反省。有一陣子,我還以為他要動手打我,但他怯懦得根本不敢動手。我開車把他送到鎮子南邊的停車場,告訴他好好反省一下。他把她傷害得夠多的了……第二天他就離開了鎮子。
他開車去那家賣錄象機、魚餌、釣具的商店,結果看了一大堆赫因澤曼恩收集的手工製作的鮭魚假餌。它們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多了:各種顏色的假蟲子,全都是用羽毛和絲線做成的,每一個蟲子裏面都藏著一個魚鉤。
「那他每天做什麼?」影子追問。
「雷鳥。」影子回答說,「還有一座骷髏堆成的山。」
「那麼雷鳥呢?」
寒風吹在他臉上,感覺很痛。
「新生的兒子 .這個推測符合邏輯。」那女人笑了,繼續埋頭研磨咖啡。星期三抬頭看著他們的女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需要再來一杯濃縮咖啡。告訴我,作為一個異教徒,你信仰和崇拜什麼?」
「喂,我說,為什麼不去圖書館查一下呢?好多人都去圖書館,不過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被圖書館本周推出的降價售書吸引過去的。我告訴過你圖書館在哪裡,是不是?」
櫃檯後面的女人插嘴說:「我想,可能是拉丁文或者是別的什麼語言里『基督復活』的意思。」
她數了一下手裡的錢,臉上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然後才說:「老天,你說對了。真不好意思。」她從影子手中拿走那十美元鈔票,匆匆走開。
「你聽說了?」
這時,第一隻鳥離開它的滑翔軌道,向他俯衝過來,藍色的閃電在它的翅膀下劈啪作響。他把身體擠進骷髏堆中間的一條縫隙中,無數空洞的眼窩瞪著他,參差交錯的一排排象牙色的牙齒衝著他微笑。可是他繼續向上攀爬,奮力穿越骷髏頭骨堆成的高山,骷髏尖銳的邊緣割傷了他的肌膚,讓他厭惡、恐懼,心中充滿敬畏。
「好的,」思考一陣之後,她終於同意了,「我想我會的。」
把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上時,影子發現有人在注視他。是一個表情嚴肅的年紀很小的小孩,正從旁邊的書架縫隙里偷看他。他轉過身來看時,那張臉立刻消失了。他故意轉身背對著那孩子,看他會不會再次露面。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轉身背對影子。看不到他們的面孔時,他們就一個個地消失在大地中。但他們中的最後一個人(她的頭髮是深灰色的,夾雜著一縷縷白色)轉身離開前,她伸出手指,指向酒紅色的天空。
影子舔舔發乾的嘴唇。「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說,「我媽媽和我住在一起。我們,我是說她,她在一連串美國大使館里當秘書,我們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轉遍了整個北歐。後來她得病了,只好提前退休,我們返回美國。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其他孩子交談,所以我總是找大人做朋友,像個影子一樣跟在他們後面到處走,什麼也不說。我猜我是想有人陪著我,但我也不太清楚,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小孩兒。」
「很好。」影子回答說,「車子不錯,開起來很好。」
「不是我的。」她說著,看一眼她手中的錢。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夢!每個人他媽的都知道你做了什麼夢!萬能的基督啊,如果你總是做這種該死的廣告,告訴別人你躲在哪裡的話,把你隱藏起來還有什麼意義?」
「當然。」那女人說,「伊斯特,東方,你知道,感覺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
赫因澤曼恩遞給影子一份複印的資料單。所謂破冰車,其實是一輛拆掉發動機和油箱的舊車,它將在湖泊冰面上停泊整個冬天。等到春天來臨后的某個時候,湖面上的冰開始融化,冰層太薄無法支撐車身重量時,車子就會壓破冰面,沉入湖中。記錄上車子沉進湖中最早的時間是二月二十七日(「那是1998年冬天。照我看,那一年的冬天根本不配叫冬天。」),最晚的是五月一日(「1950年。那一年,要結束冬天似乎只有一個辦法:拿根木樁,直戳進冬天的心臟里。」)。一看就知道,車子沉入湖中,最常見的時間是四月初,通常是在下午三點左右。
穆里根放下車窗。「圖書館降價售書?」他問。
那女孩死瞪著他,彷彿他嘴裏蹦出了一隻綠色的癩蛤蟆。她半天才開口道:「基督教的事兒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異教徒。」
一連三天,天天都是天寒地凍的日子,溫度計上的水銀柱一直沒有升到零度以上,即使在中午溫度最高的時候也沒有。影子想不通在電氣出現之前,在保暖面罩、超薄保暖內衣、便捷舒適的旅行工具出現之前,過去的人到底是怎麼熬過漫長冬天的。
他遞給影子六張藍色卡片,每張卡片上面都有赫因澤曼恩用老式手寫體註明的日期和時間。接著,他把每段時間的詳細資料登記到他的筆記本中。
影子把電話放在地毯上,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現在是早晨6:00,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渾身直哆嗦。外面的風從冰凍的湖面上呼嘯而過,附近有人在哭,聲音只隔著一道厚厚的牆壁。他肯定是瑪格麗特·奧爾森在哭。抽泣聲持續不斷,低沉壓抑的哭聲讓人心碎。
影子提醒赫因澤曼恩說他沒有電視機,也沒有錄像機。他喜歡赫因澤曼恩,喜歡這個老人回憶的往事,喜歡他講的誇張故事,還有他臉上頑皮小鬼頭般的笑容。只是,影子實在不想打開電視,又不敢向老人坦白電視機對他說話的事。
孩子瞪大眼睛看著他,然後轉身就跑,很快又回來了,還拉著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的瑪格麗特·奧爾森。她一臉懷疑地看著影子。「你好,安塞爾先生。里昂說你在給他變魔術。」
「不過是小戲法罷了,太太。對了,我還沒有感謝你讓我的公寓暖和起來的建議呢。現在我家裡像烤麵包一樣熱乎。」
那個女人——伊斯特——笑起來,是那種全身參与的大笑,充滿歡樂。你怎麼可能不喜歡擁有這種笑容的一個人?「一切都很好。」她說,「你怎麼樣,老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