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伯甘看上去像個退役軍官,留著一抹細長的小鬍子和白色鬢角。他告訴影子,他其實是個退休的高中校長。「我不再年輕了。這些日子里我仍然上一點課,管理學校的賽事項目。比賽永遠是學校里的大熱門。還時間打點獵。我在匹克湖邊有座小木屋。」出發后伯甘說,「一方面,我希望能找到她,另一方面,如果她真的被找到了,我希望是別人找到了她,而不是我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烏圖圖想知道那些白色惡魔到底來自什麼地方(其實他們沒有一個是真正的白色。經受過海風和陽光的洗禮后,他們皮膚的顏色都很深沉),他們真的那麼短缺糧食,不得不遠航到他們的土地上、購買她的人民充饑?或者因為她的肉很美味,是稀少的美食,而那些人早已吃膩了平常的食物,只有他們煮東西的罐子里的黑皮膚鮮肉,才能讓他們流出口水?
赫因澤曼恩給他們講了一個他祖父的喇叭的故事。寒流到來的時候,他想吹喇叭。穀倉外面冷極了,但他祖父仍舊堅持練習,卻沒能吹出任何聲音。
「你認為有那種可能?」
太多的痛苦回憶,太多的仇恨。
這不是魔法。在新奧爾良,人人都知道傑克·帕瑞斯到底和誰私奔了,也知道那個情婦的頭髮顏色。
「我當時在舊金山。再說我也絕對不會做那種該死的事!」
影子明白他的意思。
赫因澤曼恩、伯甘和影子沿著一道冰封的山脊邊緣走。每個三人小組在出發離開前都派發了一個小型手持對講機。
「那就別教她了。」克萊曼汀出主意說。
烏圖圖問她的兄弟阿加蘇,問他們將遇到什麼事情。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多恩 這樣說過。但是他錯了。如果我們不是孤島,我們就會迷失自我,溺死在彼此的悲哀中。我們彼此隔絕孤立,隔絕於他人的悲哀之外。這是自我保護的天性。我們是一座座孤島,其形狀被所有故事一遍遍地反覆描繪。孤島的形狀是不會改變的:一個人出生、長大,然後,因為這種或那種原因,死了。好了,其餘細節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經歷來填充。你的故事和其他人的故事一樣,沒有任何獨創內容,但也和其他人的人生一樣獨一無二。生活就像雪花,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同形狀的雪花;生活就像豆莢中的豆子(你有沒有見過豆莢中的豆子?我是說真正仔細地觀察它們?近距離觀察一分鐘之後,你絕對不會把一顆豆子混同於另外一顆豆子),看似相同,但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你可以誠實地講,你並沒有綁架她、強|奸她、謀殺她,或者做過任何類似的事嗎?」
「我想我不認識。」影子睡意朦朧地說。
「就是你。今天早晨帶警犬搜過了,什麼都沒發現。」他嘆了口氣,「唉,邁克,但願她只是去了雙子城,去找某個混賬男朋友。」
「你少給那女孩十塊錢,我補給她十塊錢。」影子頑固地說,「我認為我做的是正確的。」
船開航了,現在它沉重地浮在海面上。
1804年1月1日,聖多明哥獲得獨立。很快,全世界都知道了這次被稱為海地獨立戰爭的奴隸起義。不幸的是,獨臂巨人沒能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他死於1802年8月,被一個法國士兵用刺刀刺死。
他們和其他在戰爭中被俘虜或者賣掉的奴隸一起走,走了十幾英里,來到一個很小的邊區村落,在這裏他們被人再次賣掉。雙胞胎和其他十三歲的孩子們一起,被六個帶著長矛和匕首的男人買下來,帶他們走到西邊的大海,然後沿著海岸線走了幾英里。現在一共有十五個奴隸,他們的手被繩子鬆鬆地綁著,還用繩索把彼此的脖子連在一起。
烏圖圖和其他孩子們關在一起,和女人們分開。她沒被戴上鐐銬,只被鎖在艙內。阿加蘇則被迫和男人們關在一起,而且戴上了鐐銬,像青魚一樣排成一串。甲板下面散發著臭味,儘管水手們運完上一批貨物后徹底擦洗了一遍,但臭味早已滲透到木頭裡面:那是恐懼、憤怒、腹瀉和死亡的味道,是熱病、瘋狂和仇恨的味道。烏圖圖和其他孩子一起坐在酷熱中,她可以感到身邊的孩子都在流汗。一陣海浪讓一個小男孩重重地摔進她懷裡,他用烏圖圖聽不懂的一種方言道歉。她在黑暗中試圖向他微笑。
「你少給她錢了。如果她少收了款,會從她工資里扣的。」
有的故事中有些細節,說明有這樣一些人,如果我們向他們敞開心扉,就會被他們深深地傷害。比如說,這裏就有這麼一位好人,不僅他自己是個好人,他的朋友們也都是好人;他對妻子忠誠;他寵愛自己的孩子,對他們慷慨大方;他關心自己的祖國,他盡心儘力一絲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是,他把他的效率和好心腸用在滅絕猶太人上。他把自己欣賞的音樂當背景音樂,安撫猶太人的恐慌情緒;他提醒他們,進毒氣浴室的時候不要忘記自己的號碼,很多人因為忘了號碼,從浴室里出來時拿錯了別人的衣服。他所做的這一切安撫了那些猶太人恐懼的心,他們安慰自己,說他們還能活著從浴室里出來。然後,我們的這位好心腸先生一絲不苟地監督把屍體送進焚屍爐里的所有細節。如果說還有什麼讓他心裏覺得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他終究還是讓這些死在毒氣室里的害蟲影響了他的好心情。他想,如果他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那麼,清除地球上這些猶太害蟲時,他只會由衷地感到高興。
然後,他把所有八枚硬幣都放在右手中,左手拿著一個空水杯,用紙巾蓋住杯子。接著,他讓硬幣一枚接一枚從右手中消失,同時可以聽見硬幣落在蓋著紙巾的杯子里的響聲。最後他張開右手,展示手心裏已經空無一物,然後揭開紙巾,露出所有落在杯子里的硬幣。
艾拉巴在森林里控制了海森斯的身體,他駕御著他,就像白人駕御馬一樣,他通過他的嘴巴說話。他幾乎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但和他在一起的其他人告訴他說,他許諾解放他們,給大家自由。他只記得自己勃起了,那裡像一根巨棒,硬得疼痛難當。他還舉起了雙手——一隻他現在擁有的手,還有另一隻他永遠失去的手——向著月亮禮拜。
瑪麗·勒弗瓦還以為那個老女人在對她說話。
她無法回答。她可以說她之所以教授別人知識,是因為她還活著,並且對此心存感激。這是真的,她看過太多人的死亡了。她可以說她夢想著有一天奴隸們可以得到解放,當他們在拉普拉斯的起義失敗以後,她從內心深處知道,沒有來自非洲的神靈的幫助,沒有萊格巴和瑪烏神的寵愛和幫助,他們無法戰勝他們的白人奴隸主,永遠無法回到他們的家園。
她還學到把干蛇粉放在情敵塗臉的香粉里,可以讓她雙目失明。而要讓你的情敵自己淹死的話,那就要拿一件她的內衣,把它反過來,午夜時分在磚牆下面燒掉。
凌晨時分,星期三把影子在他公寓前放下來。寒流已經明顯減弱了。但湖畔鎮依然那麼寒冷,只不過不再是那種超越現實的異常寒冷了。他們穿過鎮子時,M&A銀行側面的燈光九*九*藏*書指示牌顯示此時是凌晨3:30分,溫度華氏5度。
虛構的小說允許我們進入他們的大腦,通過他們的眼睛觀看外面的世界。在故事中,我們會在作為主角的我們死亡之前停止閱讀,或者體驗毫無痛苦的「代理死亡」,然後跳出這個故事,在真實的世界中輕輕翻過新的一頁,或者合上書,繼續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
這個叫海森斯的只有一條胳膊的奴隸參加了1791年的奴隸起義。
祖祖媽媽驚訝地意識到,寡婦帕瑞斯似乎還不知道她的傑克就躲在考爾非克斯市,每天晚上都把他那混血兒的小雞雞插|進那個粉皮膚的女人體內,或者說,那些他還沒有酩酊大醉的晚上。喝醉之後,他那個雞雞除了撒尿,什麼也幹不了。也許這些她都知道,也許她是為了其他原因來找她的。
那個地方發生了一場戰爭,規模很小的戰爭,比兩個不同部落村莊的小衝突大不了多少,幾乎等於一場爭吵。一個村子在爭吵中獲勝,而另一個村子則輸掉了。
離開港口的第二天,船遇上了暴風。暴風並不很厲害,但甲板卻傾斜顛簸起來,嘔吐物的味道混合著尿味、稀屎味和恐懼的冷汗味。大雨從奴隸艙天花板上的通氣口透進來,傾盆而下,落在他們身上。
三個人沒怎麼說話。他們慢慢走著,尋找紅色防雪服,或者綠色手套、藍色帽子,或者白色的屍體。手裡拿著對講機的伯甘會時不時地和查德·穆里根通話確認情況。
早在十一年前,那時她才二十五歲,她的右臂突然開始萎縮。沒有一個白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胳膊上的肉似乎從骨頭上融化了。她的右臂仍舊懸在身旁,但只比包著皮膚的枯骨好一點,幾乎不能移動。在那之後,她就成了一個家務奴隸。
在新奧爾良時,女人開始來找她,後來男人也來了,來買治療疾病的藥物和愛情媚葯,還有小偶像。其中有黑人,但也有白人。拉維瑞一家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也許他們喜歡這種聲望,喜歡擁有一個讓別人害怕和尊敬的奴隸。然而他們並沒有賣給她自由。
自從上岸以後,蘇琪被鞭打過很多次,有一次挨打之後還被人用鹽抹在傷口裡。還有一次,她被鞭打得太重太久,好幾天都無法坐下,甚至不敢讓任何衣物觸碰她的後背。年輕的時候,她被強|奸過很多次,既有受主人命令、分享她睡覺的木板的黑人,也有白人。她還被鐵鏈穿過,但她沒有哭泣。自從她的兄弟被人從她身邊永遠帶走之後,她只哭過一次。那次是在北卡羅萊納州,當時她看到給奴隸孩子們和狗吃的東西被倒在同一個飼料槽里,然後又看見她的小孩和狗爭奪那些殘羹剩飯。這一幕她從前也見過,種植園裡每天都能看到,今後還會看到很多次。但那一天,她的心碎了。
「是的。」善於辨別風向、判斷形勢的祖祖媽媽說。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寡婦帕瑞斯曾坦白說,她出生時長著有蹼的腳趾,這意味著她也是雙胞胎,但在子宮裡殺死了她的孿生姐妹。祖祖媽媽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是的,」女孩恨恨地說,「當然啰。周明是去了加里福尼亞,薩拉·林奇斯特是遠足的時候莫名其妙消失了,再也沒找到她。不管怎麼說,反正我要去阿什蘭德。」
生命就像商品,而人就是私有財產。奴隸制度是那個地方几千年沿襲的陋習。阿拉伯的奴隸販子毀掉了東非最後幾個偉大的王國,而西非的國家則互相毀滅彼此。
「這些並不重要。」影子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可以對任何人下手,欺騙他們,再把他們做過的壞事告訴我,為你自己辯護。」
「崇拜他們。」午夜之後,祖祖媽媽在小河邊告訴年輕的寡婦帕瑞斯。她們兩個都赤|裸著上身,在濕熱的夜晚里流著汗。白色的月光下,皮膚的顏色更加深重。
「只是個業餘愛好者,」影子謙虛地說,「離魔術大師還遠著呢。」但他心中仍然暗暗驕傲。他們是他的第一批成年人觀眾。
有人通知說他們的飛機開始登機了,星期三站了起來。「但願你的選擇永遠這麼一清二楚。」他說。
人們常說,在那個女孩的故鄉,很難確定誰是孩子的父親,但當母親的是誰,這是沒什麼問題的。親緣關係和財產都以母親一系而定,但權利卻掌握在男人手中。於是,一個男人對他姐妹們的孩子握有絕對的所有權。
她比在卡比多門前賣糖果的老薩尼緹·戴德知道更多的秘密,比自稱伏都女王的瑪麗·薩羅佩知道得更多。她們兩個都是成為自由人的黑人,而祖祖媽媽至今還是個奴隸。正如她主人說的,到死都是個奴隸。
自己的生活——和其他人生既相同、又不同的生活。
他把硬幣歸還給他們,三枚還給凱麗·諾普,五枚還給伯甘,又從伯甘手中拿回一枚硬幣,只留給他四枚。他衝著硬幣吹了一口氣,把二角五分的硬幣變成了一分幣。他把錢還給伯甘。伯甘數了數錢,卻目瞪口呆地發現他手中仍舊是五枚二角五分的硬幣。
她吸了吸鼻子,點點頭。「我也是。」她用手絹重重地擼了一下鼻子,然後塞回衣袖。
如果沒有個體的存在,我們看見的只能是總體數字:死亡一千人,死亡十萬人,「傷亡人數達到一百萬」。但有了活生生的個體,統計數據就變成了真實存在的人——但這同樣是謊言。數字仍舊是麻木的,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人們會因為它們而感到痛苦。看這個孩子吧,腹部腫脹,蒼蠅叮滿他的眼角,他瘦得皮包骨頭。但是,有了這些,你就能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年齡、他的夢想和他的恐懼嗎?你就能了解他的內心嗎?如果你可以,那就讓我們再對他的姐姐來一番解剖。此刻她就躺在他身後灼|熱的土地上,身體歪扭、腫脹。好吧,你同樣能感受到她的內心。但除了這兩姐弟之外,還有上千個孩子成為饑饉受害者,上千個孩子即將成為蒼蠅們無數蠕動的蛆蟲的食物。難道說只有那兩姐弟重要,其他所有那些孩子就無足輕重嗎?
「沒錯。她父母昨天晚上打電話報警了。孩子太天真了,總是搭便車去慈善社團,那地方非常荒僻。她父母告訴過她不要那麼做,可這裏不是會發生那種事情的地方……這裏的人甚至用不著鎖家中的房門,再說,那種事你也不好跟孩子們詳細解釋。好吧,再看看照片。」
有一個女孩,她的舅舅把她賣掉了。這樣寫下來,這件事顯得非常簡單。
「她當然會那麼說了。」星期三說,「所有當媽的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還有『如果你所有的朋友們都跳崖自盡了,你會不會也跟著跳?』。」
在獨臂巨人死去的那一瞬間(他曾經被叫做海森斯,在那之前叫做墨水傑克,但是在他心中,他永遠都是阿加蘇),他的姐姐感到冰涼的刺刀刺進了她的肋骨(他只知道她的名字是烏圖圖。剛到卡羅萊納的一個種植園時,主人叫她瑪麗,後來成了家務奴隸時她被叫做戴西,被賣到新奧爾良河邊一個姓拉維瑞的家庭時,她又被改名為蘇琪)。在那一瞬間,她尖叫起來,痛哭流涕,無法自制。九-九-藏-書她的雙胞胎女兒被驚醒了,也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她的新生兒的膚色是奶油咖啡色,不像她過去在種植園生下的那些皮膚黝黑的孩子,比她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時的膚色更淺。生在種植園的孩子們到了十歲、十五歲后,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們。本來她還有個女兒,死了一年了,那之後她再度被賣掉,離開了她的孩子們。
在蘇琪的照料下,拉維瑞家的孩子們長大成人了。最小的那個孩子牙牙學語時不會叫「蘇琪」,只叫她祖祖媽媽,這個名字就此保留下來。這一年是1821年,蘇琪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看上去比真實年齡老得多。
「你昨天在哪裡,安塞爾先生?」
回家的路上,他去食品店買了一盒牛奶。門口收款櫃檯后的那個薑黃色頭髮的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她的眼睛哭得有些紅腫,臉上長滿了雀斑。
「別走,留下一會兒。」她悄聲說,「我會到你那邊去的。很快,我就會和你在一起了。」
「如果我們在與白人的戰鬥中犧牲了,」他們告訴彼此說,「我們將在非洲獲得重生,在我們的家園,在我們的部落中再度重生。」
她哈哈大笑起來,蹲下身體,用她那隻完好的手揀起一條黑色的蛇。那條蛇和小樹苗一樣長,粗得像船上的纜繩。
他有了幾個孩子。儘管被嚴格禁止,但他還是和其他幾個奴隸在晚上屬於自己的短暫時分溜進樹林,跳卡林達舞,唱丹不拉·威多的讚歌(這位毒蛇之神的形象是一條黑色的蛇)。他還唱歌獻給艾拉巴、給歐古、尚古、扎卡和其他眾多神靈,所有這些神都是奴隸們帶到這個島嶼來的,這些神居住在他們的腦中,秘密地活在他們心中。
「我媽媽總是說:」生活是不公平的『。「影子說。
「安塞爾。」影子說,「邁克·安塞爾。」他喝的啤酒是當地自己釀造的,用的是春天裡的湖水,味道很不錯。
影子帶著他的牛奶開車離開,經過加油站和停在冰面上的破冰車,穿過橋,回到自己的家。
很多儀式上的語言,她曾經知道的語言,也是她兄弟知道的語言——這些語言從她的記憶中流瀉出來。她告訴瑪麗·勒弗瓦,語言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音節和節拍。在黑蛇般的小河裡唱歌跺腳,讓她產生了一種回到舊日的感覺。她能看見那些歌謠的節拍,看見卡林達舞的節拍,看見班布拉舞的節拍——所有這些誕生在赤道附近的非洲音樂和舞蹈節奏,正緩緩地在午夜的土地上延伸開去,一直延伸到整個國家。整片土地都在她所離開的那塊土地上的古老神明的打擊節奏之下顫抖、搖擺。
我們畫出一道隔離保護線,把他們的痛苦隔離在外,安全地待在屬於自己的孤島上,讓他們的痛苦無法傷害我們。他們被我們包裹在一層光滑、安全、充滿光澤的隔離膜中,彷彿珍珠一樣,他們經歷的苦難不會讓我們的靈魂深處感受到任何真正的痛苦。
所有這些知識,祖祖媽媽統統教給了寡婦帕瑞斯。但是,這個老女人依然很失望。她已經竭盡全力,想向她傳授隱藏在表象下面的最真實、最深刻的知識,她想把萊格巴爸爸、瑪烏、伏都教的毒蛇神艾多威多,還有其他所有神靈的故事告訴她。但是,寡婦帕瑞斯對那些來自遙遠土地的神明沒有任何興趣。(現在我可以把她出生時的名字告訴你們了,後來,這個名字傳頌四方、聞名世界:瑪麗·勒弗瓦 .不過這一位並不是那個著名的瑪麗·勒弗瓦,也就是你們聽說過的那位,而是她的母親。她最後又成了格萊平寡婦)。如果說聖多明哥島是一塊適合非洲神明生存的富饒的黑土地,那麼,這塊種植玉米和甜瓜、出產小龍蝦和棉花的土地,對神明來說,卻是貧瘠而荒蕪的。
到了晚上,蘇琪會溜到小河邊,她在那裡跳卡林達舞和邦布拉舞。就像聖多明哥和她家鄉的舞蹈者一樣,在小河邊跳舞的人也有一條黑蛇,作為他們的伏都教 信物。但即使這樣,來自家鄉的神明和非洲其他地區的神明卻並沒有像附在她兄弟和聖多明哥島人的身體上那樣,附在她的身上。她仍然堅持向他們祈求,呼喚他們的名字,祈求他們的恩賜。
祖祖媽媽和寡婦帕瑞斯一起低聲吟唱,她們跺著腳,在沼澤中痛哭。這個屬於有色人種的自由女人和胳膊萎縮的奴隸女人,她們在黑蛇一樣的小河中一同吟唱著。
「你別因為這件事就認為這個鎮子很壞,」伯丹說,「其實它是個很好的鎮子。」
故事其實就這麼一句,其他的只是細節。
「我叔叔在全國範圍內買賣古董,他需要我幫忙搬運大件重物。這份工作不錯,只是不太穩定。」酒吧的吉祥物,一隻黑貓,鑽在影子的兩腿之間,把前額靠在他的靴子上磨蹭。它跳上來,躺在他身邊的長椅上,睡著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夥計。你想過來幫我們一起尋找嗎?」
最簡單不過的事實就是:有一個女孩,她的舅舅賣掉了她。
他們給他劣質的朗姆酒喝,然後在火上加熱大砍刀,直到刀鋒變成紅白色。他們用鋸子把他的胳膊從肩膀處鋸了下來,又用燒紅的刀鋒燒灼傷口。他發燒昏迷了整整一周,然後又回去繼續工作。
他們的舅舅是個又胖又懶的人。如果他擁有的牛多幾條的話,也許他就會賣掉牛而不是孩子。但他的牛沒有那麼多。他賣掉了雙胞胎。我們說他已經說得夠多的了,他不會再出現在這個故事里了,還是讓我們來看看那一對雙胞胎吧。
隊伍里走在烏圖圖後面的那個人嚇得牙齒打顫。他說:「他們會把我們賣給白色惡魔,白色惡魔會把我們從水面運到他們家。」
「當然有。」他的褲子后袋裡面就有兩張登機牌存根,他掏了出來。「出什麼事了?」
「我的傑克是不是已經死了?」帕瑞斯寡婦問。她是一個專為女人做頭髮的理髮師,從一個家庭干到另一個家庭,為新奧爾良優雅的女士們梳理髮型,讓她們光彩照人地參加當地的社交活動。
然後,在月光下,可以看到肉眼無法看到的情景的第二視覺最後一次附體。她看見了她的兄弟阿加蘇。他不再是她最後一次在集市上見到的那個十二歲男孩,而是一個高大禿頂的成年男子。他笑著,露出沒有門牙的牙齒,後背上印滿深深的鞭痕。他左手握著一把彎刀,而右臂只剩下一截殘樁。
他們戰鬥了整整十二年,這是一場瘋狂的、血腥的、為自由而進行的抗爭。他們與種植園主戰鬥,與他們從法國調來的軍隊戰鬥。他們戰鬥,繼續戰鬥。最後,不可思議的,他們終於獲得了勝利。
午飯的時候,他們和其他搜索隊員一起坐在校車上,吃熱狗麵包喝熱湯。有人指點著說有一隻紅尾鷹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上,另外一個人則說更像只獵鷹。那隻鷹飛走了,爭論也就此結束。
她深深吸了口氣,屏住一會兒。接著,她出乎意料地沖他露出了微笑,恨恨然的表情無影無蹤。沒什麼,估計是上頭的吩咐,給顧客找錢時要露出笑容。她祝他度過愉快的一天,接著轉向他背後一個購物籃裝得滿滿的女人,開始拿出商品,掃描價格。
「我今https://read.99csw.com天花了一天時間尋找她,很不幸,沒有任何收穫。」
「沒有嗎?」星期三眼睛瞪著遠處,然後說,「七歲的時候,她把一隻貓關進柜子里,聽著貓在裏面喵喵慘叫了好幾天。當貓不再喵喵叫的時候,她把貓的屍體從柜子裏面拿出來,放在一隻鞋盒子里,埋在後院。她只是想埋葬些什麼。她總是從她工作的地方偷東西,通常錢數都不很大。去年她去她祖母待的那家老人院看望她,結果從她祖母鄰床的老人桌子上偷了一塊珍貴的金錶,又到其他幾個房間里,偷了一些數額不大的錢和一些私人物品。那些東西都是老人們在他們金色人生最輝煌的年代里的紀念品。回家以後,她不知道怎麼處理偷來的東西,害怕有人會跟蹤找到她,於是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只留下現金。」
下午的時光彷彿永無止境,他們徒勞無功,令人沮喪。日光慢慢消逝,遠處的景物慢慢看不清了,然後整個世界轉為深藍色。寒風呼嘯著,猛烈得幾乎吹傷臉上的皮膚。周圍太黑無法搜索的時候,穆里根用對講機通知他們晚上停止搜索,有人會開車接他們,把他們送回消防局。
當初,白人們談到聖多明哥島的奴隸起義及其註定失敗的結局時,她曾在一旁仔細偷聽——「想想看!一個被食人族佔據的島!」——後來,她發現他們不再談論此事了。
她做飯的技術和做家務的能力給擁有種植園的喀斯特同家族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條萎縮的胳膊總讓喀斯特同太太不舒服,於是她被賣給了從路易斯安納搬來這裏剛一年的拉維瑞家。拉維瑞先生是一位肥胖、快樂的人,他需要一個好廚子和一個打理所有工作的女僕,而且他也不怎麼討厭奴隸戴西那條萎縮的胳膊。一年之後,他們回到路易斯安納州,奴隸蘇琪和他們一起回去了。
「所以你從她那裡偷十美元就是正確的行為了?」
烏雲壓得更低了,整個世界變成灰濛濛的一片。過去三十六個小時內沒有下雪,足跡在鬆脆的雪殼上清晰可見。
祖祖媽媽教給寡婦帕瑞斯如何使用世界奇根,就是征服者約翰的根須,有的大,有的小。她向她傳授龍血、纈草和五指草的用法,教她如何釀造「日益消瘦茶」和「乖乖跟我走迷魂水」。
「那你為什麼還堅持教她?」克萊曼汀問。
「哦,對,我認識。她坐的就是我來鎮上的那輛長途巴士。」
「我認識你,」影子說,「你是艾麗森的朋友,我們在巴士上見過。希望你朋友一切都好。」
「見鬼,你關心這個幹什麼。」星期三似乎真的發火了。
消防局大廳里聚集了二十來個男女。影子認出其中有赫因澤曼恩,還有幾張看起來很眼熟的面孔。中有警察局的警官,還有一些穿著棕色制服、來自縣治安官部門裡的人。
索菲點點頭,眨眨眼忍回眼淚。她把牛奶盒在激光掃描儀前搖晃一下。吱的一聲,價格出現在他們兩人面前。影子遞給她兩美元。
「我是凱麗·諾普,」她自我介紹說,「多莉的姐姐。」她的臉依然因為在外面凍過顯得有些發紅。「我想說的就是湖畔鎮很幸運。我們這裏,每樣東西都有一點:農場、輕工業、旅游業、手工藝業,還有很好的學校。」
「那是當然。」星期三道,「被我騙過的人,他們全都做過類似的壞事。這些人自認為手法獨特,其實,大部分時候只是可憐地一遍遍重複古已有之的手法罷了。」
「除了使你自己運勢興旺、讓你的敵人衰敗之外,還有更多東西需要學習。」祖祖媽媽說。
他們殺了一隻豬,種植園裡的男人女人們喝下豬的熱血,宣誓他們已經結成兄弟姐妹。他們發誓他們是一支為自由而戰的軍隊,向他們被劫來之前的故土的所有神明宣誓。
「喂?」烏圖圖繼續追問。阿加蘇想偷偷越過肩膀看看後面。走路的時候不允許他們講話或者唱歌。
海森斯二十五歲的時候,一隻蜘蛛咬了他的右手手背。傷口很快|感染了,手背上的肉開始壞死。沒過多久,整條胳膊都腫脹成紫色,手也抬不起來,胳膊不停抽搐著,疼痛難忍。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艘船真是龐然大物,其次想到的就是如果他們所有人都上船,那艘船就太小了。它輕巧地浮在水面上,船上的小艇來回穿梭,把俘虜們帶到船上。在那裡,他們被戴上鐐銬,然後被船員們塞進低矮的船艙內。那些水手有些是紅棕色或古銅色的肌膚,長著古怪的尖鼻子和鬍鬚,看上去像野獸一樣。還有些水手看上去像是她本民族的人,和那些帶她到海邊來的人一樣。男人、女人和孩子們被分隔開,塞進關押奴隸的船艙里的不同區域。奴隸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關在一起很不容易,所以另外幾十個人被綁在甲板上面,就在船員們的吊床下。
她教給那女人把兩顆肉豆蔻種子中的核仁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脖子上,直到繩子斷掉。那以後,她就可以用這兩顆核仁治愈心臟雜音;把一隻從來沒飛過的鴿子切開,放在病人頭上,可以讓病人退燒。她還教給她怎樣製作許願袋,那是一個小小的皮袋,裏面放著十三枚一分錢硬幣,九粒棉花籽,還有一根黑色公豬的豬鬃。祖祖媽媽還教她如何摩擦袋子,讓願望實現。
「不知道。」影子說。
「祖祖媽媽。」那女人說,「現在是時候把你知道的東西教給我了。」
影子想了想,這才說:「因為,我不希望任何人對我做出那樣的事。她又沒有做錯什麼。」
「然後他走進房間,把喇叭放在火堆旁邊解凍。這下可好,全家人都上床睡覺了,解凍的喇叭聲卻突然從喇叭里冒出來,把我祖母嚇得夠戧。」
「我認為有可能。你想加入搜索隊嗎?」
烏圖圖和阿加蘇被分開了。事情發生得快極了。一個大高個男人撬開阿加蘇的嘴巴,檢查他的牙齒,捏捏他胳膊上的肌肉,點點頭,另外兩個男人立即把阿加蘇拖走了。他沒有和他們搏鬥,只留戀地望了一眼烏圖圖,沖她叫了一聲「勇敢點」。她點點頭,眼淚立刻湧出,模糊了視線。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只要他們倆在一起,他們就是孿生子,充滿魔力和力量。可一旦分開,他們只是兩個感到痛苦的孩子。
坐計程車去機場的路上,星期三突然轉向影子:「見鬼,你到底為什麼要摻和那十美元的事?」
「自殺?」影子賭運氣地問。
查德·穆里根告訴他們艾麗森·麥克加文失蹤時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大紅防雪服,綠色手套,防雪服兜帽底下是藍色羊絨帽),然後把志願者按三人一組分成小組。影子、赫因澤曼恩和一個叫伯甘的人組成一組。他提醒他們白天很短,還有,如果不幸找到她的屍體,千萬不要破壞現場的任何證據,只要用無線電報告、請求支援就可以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他們要儘力保持她的體溫,直到救援人員趕到。
她把這條毫不反抗的蛇放進瑪麗帶來的一個籃子里。
對俘虜們來說,這是一次漫長可怕的航行。對船上的水手來說也同樣難以忍受,不過他們早已學會讓自己變得鐵石心腸,假裝他們只不過和農夫一樣,帶著自己飼養的家畜去read.99csw.com趕集。
「湖畔鎮,」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接著說,影子忘了她的名字,也許沒人介紹他們倆認識,「是北伍德縣最好的鎮子。你知道湖畔鎮有多少人失業嗎?」
「我在舊金山,」影子說,「加里福尼亞。我幫我叔叔運送一張有四根帳桿的卧床。」
影子覺得他的世界開始旋轉起來,即將離他而去。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有任何罪惡感(你是一個用假名生活的剛獲得假釋的重罪犯,一個冷靜的聲音在他腦中悄聲說,這還不夠嗎?)
查德·穆里根仔細檢查登機牌。「艾麗森·麥克加文失蹤了。她在湖畔鎮慈善社團里幫忙,負責餵養動物,帶狗散步之類。每天放學后她都會去那兒待上一段時間,晚上關門后,負責管理慈善社團的多莉·諾普總是開車送她回家。可是,艾麗森昨天沒有去。」
艾麗森·麥克加文在照片上微笑著,牙齒上的橡膠牙套在照片里是紅色的,不是藍色。
「她不想了解神靈們。」祖祖媽媽對自己的知己女友克萊曼汀抱怨說。克萊曼汀幫那個地區的很多家庭洗衣服,洗窗帘和床單。克萊曼汀臉上有一塊綻開的燒傷疤痕,她的一個孩子就是因為熨斗翻到后燙傷而死的。
「他們可能會吃掉我們。」那人接著說,「我是聽別人說的。所以他們才會需要那麼多奴隸,因為他們總是感到飢餓。」
那人什麼都不肯說了。
聖多明哥甘蔗種植園的奴隸很少能活過十年。他們有自由休息時間:每天中午最熱的兩個小時和晚上最黑的五個小時(從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但這也是他們可以種植照料自己食用的糧食的唯一一段時間(他們的主人不負責餵養他們,只給他們一小塊土地種莊稼餵養他們自己),同時又是他們睡覺和做夢的時間。即使這樣,他們仍舊利用這段時間集會、舞蹈,向神靈奉上讚歌。聖多明哥的土壤很肥沃,在那裡,達霍梅、康古還有尼哥神讓莊稼的根深深插入土地,果實長得豐饒肥大。他們還許諾給那些在夜晚崇拜他們的人以自由。
有一段時間,她很漂亮。但痛苦艱辛的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她再也不美麗動人了。她的臉上滿是皺紋,那雙褐色的眼睛中飽含了太多的痛苦。
影子想起在赫因農莊和家庭用品店裡見到那女孩的情形,還有她那一閃而逝的帶著藍色橡膠牙套的羞澀笑容。他知道,某一天,等她長大之後,她會變得多麼漂亮迷人。「我會來的。」他說。
「失蹤?」
他們在縣警官的帶領下出發搜尋。
來到美國
她胸前掛著的徽章上寫著:「嗨,我是索菲,問我多長時間就減輕了二十磅?只要三十天!」
「我教她,可她看不出那些知識的真正價值——她看到的只是她能用來做什麼。我給她鑽石,可她喜歡的卻是漂亮的玻璃珠子;我給她最好的紅葡萄酒,可她卻在喝河水;我給她美味的鵪鶉,可她只想吃老鼠。」
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只有唯一的一次,而且不是活著的時候。
「你身上有沒有八枚兩角五分錢的硬幣?」影子問。伯甘掏出他的零錢,只找到五枚硬幣,把它們從桌面上推到影子面前。凱麗·諾普找出另外三枚。
「給你。」她說,「這就是我們的伏都神。」
「桑迪·奧爾森不是被他爸爸帶走的嗎?」
「還有,她患了無癥狀的淋病。」星期三繼續說下去,「她懷疑自己可能染了病,卻並不去治療。男朋友指責她把性病傳染給他時,她還覺得很委屈。她為自己辯護,拒絕再看見他。」
「我不知道。」他說。阿加蘇是一個喜歡微笑的男孩,他的牙齒雪白整齊,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他快樂的笑容總是讓烏圖圖感到同樣快樂。可是現在他不再笑了,他試圖在姐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勇敢,他的頭高高地昂著,挺著肩膀,像一隻小狗一樣驕傲、充滿威脅,但又滑稽可笑。
這對雙胞胎的舅舅把他們賣掉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不過,雙胞胎向來被認為具有魔力,他們的舅舅害怕他們,害怕到不敢把他們將被賣掉的事告訴他們,以免他們傷害他的影子,從而害死他。兩個孩子都是十二歲,她叫烏圖圖,傳信鳥的名字;他叫阿加蘇,一個死去的國王的名字。他們是健康強壯的孩子,而且因為他們是雙胞胎,一男一女,別人告訴了他們很多關於神的故事。因為他們是雙胞胎,他們認真聽了那些故事,並且全都記住了。
影子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她說的所有話都有點空泛的感覺。他似乎正在聽一個推銷員講話,而且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推銷員。他相信自己賣的產品,而且確信當你回家的時候,你肯定會買下他賣的所有刷子或者全套百科全書。也許是因為發現了他臉上的表情,她立刻說:「真抱歉。當你實在太愛一樣東西的時候,你簡直無法停止談論它。你做什麼工作,安塞爾先生?」
祖祖媽媽聳聳瘦弱的肩膀,萎縮的胳膊也隨之晃了一下。
她看著星期三,說:「我估計,這個人是個守護者。」她又露出明艷的笑容,拍拍影子的胳膊,沿著人行道離開了。他看著她離去的身影,試圖——但還是沒有成功——不去想象她走路時大腿互相摩擦的樣子。
海森斯學了一點法語,還被教了一點天主教教義。每天天不亮,他就要開始割甘蔗,一直干到太陽落山以後。
「我非離開這個該死的鎮子不可。」女孩突然哽咽著說,「搬到阿什蘭德市,和我媽一塊兒住。艾麗森出事了,桑迪·奧爾森去年出的事,周明是前年。也許明年就輪到我出事了。」
她伸出自己依舊完好的那隻左手。
很快,她發現他們假裝世界上從來沒有過一個叫做多明哥島的地方。至於海地這個名字更是從來無人提起。彷彿整個美國都覺得,只要堅決不承認,他們就可以讓一個龐大的加勒比海島嶼在他們的意願下不復存在。
寡婦帕瑞斯的丈夫傑克(三年後他面目全非地死掉了,只憑几個特徵才辨認出他來)曾告訴瑪麗一些聖多明哥島的神明的事,但她一點也不在意。在她看來,力量源於宗教儀式,而不是來自神靈。
「我?」
那個前來找她的年輕女人想知道她的丈夫到底出了什麼事,她會不會成為帕瑞斯寡婦。她有著高高的胸脯,年輕而驕傲。她體內流著非洲的血,還有歐洲的血和印第安人的血。她的皮膚是紅棕色的,頭髮閃耀著黑色的光澤,她的眼睛黑亮而傲慢。她的丈夫傑克·帕瑞斯可能已經死了,他有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統,出生在一個曾經很驕傲的家庭里,一個從聖多明哥島搬到這裏來的家庭。和他年輕的妻子一樣,他們都是生來自由的人。
「我明白了。」影子說。
她一臉很是失望的表情。「是的,你說對了。自殺。」她傷感地搖搖頭,又接著說下去,「這附近有很多鎮子只為獵人和度假者存在。那些鎮子賺這些人的錢,然後讓他們帶著自個兒的打獵戰利品或者一身臭蟲咬的疙瘩回家去。還有那些有大公司的鎮子,似乎一切都很好,但等沃爾瑪開始重新部署他們的分銷區,或者3M公司不再在那兒生產CD或別的什
九*九*藏*書麼東西時,突然間,一大批人再也無法付清他們的銀行抵押貸款了。抱歉,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你是?」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可怕的夜晚,當她從夢中驚醒,感到冰冷的刺刀刺進肋骨時,祖祖媽媽的生命其實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她並不是真正地活著,是仇恨的力量在支撐著她。如果你問她心中的仇恨是什麼,她不會告訴你一個十二歲的女駭在一條發臭的船上的仇恨,那份仇恨早已在她心中結痂——因為她經歷過太多的鞭打和毆打,經歷太多被套上鐐銬的夜晚,太多生離死別,太多痛苦。不過她可能會告訴你她兒子的事,只因為他們的主人發現那孩子能讀書寫字,結果就切掉了他的拇指。她也可能會告訴你她女兒的事,她只有十二歲,卻被工頭強|奸,並且懷孕了八個月;還有他們如何在紅土地上挖一個洞,讓她大腹便便的女兒趴在上面,然後他們鞭打她,直到她的後背鮮血淋漓。儘管有那個起保護作用的洞,她女兒還是失去了腹里的孩子,還有她自己的生命。那次不幸發生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所有白人都去了教堂……
「你有沒有票據存根?有沒有任何類似的證明文件?」
「至少你可以到處去旅行。」伯甘說,「除了工作,你還做點別的什麼?」
1778年
在那個年代,奴隸主喜歡生來就是奴隸的人,遠遠勝過那些從非洲賣過來的奴隸。生來自由的奴隸總是試圖逃跑,或者想自殺,讓他們的利潤大受損失。
早晨9:30分的時候,警長查德·穆里根敲開影子的公寓房門,問他是否認識一個叫艾麗森·麥克加文的女孩。
他們抵達了一個貿易點,他們將在這裏停留十天。第十天的早上,他們被人從關押他們的小木屋裡帶出來(小木屋在最後幾天里非常擁擠,來自各地的人都押來了他們用繩子綁成一串的奴隸)。他們被押到海灣,烏圖圖看見船隻開來,準備將他們帶走。
但烏圖圖仍舊在哭,懷著沉重的心情走著。她感到痛苦、憤怒和恐懼,是那種只有孩子才能感覺到的、絕對無從抵抗的感受。她無法告訴阿加蘇,說她並不擔心白色惡魔會吃掉她。她會活下來的,她確信這一點。她哭是因為害怕他們會吃掉她的弟弟,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保護他。
有一個女孩子,她的舅舅把她賣掉了。艾比斯先生用他那完美無暇的手寫體寫著。
墨水傑克十六歲時,他和其他幾個奴隸被轉賣到聖多明哥島 的一個甘蔗種植園。他們給他改了個名字,管這個沒有門牙的大個子奴隸叫海森斯。他在種植園遇到一個來自他所在村子的老女人——她過去是做家務的奴隸,但後來她的手指太粗糙,還有關節炎,於是被送進了種植園。她告訴他,白人故意把來自同一個鎮子、村子,持同一種信仰的奴隸分開,以免他們聯合起來起義反抗。他們不喜歡奴隸彼此用自己的語言交談。
星期三付了計程車錢,兩個人走進機場,向他們的登機口走去。還沒有開始登機。星期三對他說:「我還能怎麼辦?現在,他們已經不再向我獻祭公羊和公牛了,也不再向我獻祭殺人者、奴隸、弔死在絞架上的人和被烏鴉吃掉的人的靈魂。他們創造了我,他們又遺忘了我。這公平嗎?」
他把硬幣擺放好,每排四枚。然後,他手都沒抖一下,順利地表演了硬幣穿桌的魔術。他讓四枚硬幣穿透木頭桌面,從左手落到右手中。
消防局旁邊的街區有一家酒館,大部分搜索隊員都上那兒治療自己的壞心情。大家都累壞了,心情沮喪,互相談論著天氣將變得多麼寒冷,艾麗森很可能會在一兩天內突然出現,完全不知道自己給大家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你簡直是個霍迪尼。」赫因澤曼恩高興地笑道,「魔術大師!」
她轉身面對漂亮的瑪麗,從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一個黑色皮膚的老女人,臉上皺紋堆疊,枯骨一樣的胳膊僵硬地懸在體側。她還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一雙見過她的孩子和狗一起在飼料槽里爭奪食物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此時此刻,她第一次知道了那個年輕女人心中對她的厭惡和恐懼。
祖祖媽媽用骨頭占卜,然後搖搖頭。「他和一個白女人在一起,在這裏北面的什麼地方。」她說,「那是一個長著金色頭髮的白女人。他還活著。」
烏圖圖哭了起來。阿加蘇安慰她說:「不要哭,我的姐姐。他們不會吃掉你的。我會保護你,我們的神也會保護你。」
寡婦帕瑞斯每周都來看望這個老女奴一兩次。一個月後,她給老女人帶來了禮物:束頭髮用的緞帶、果仁蛋糕,還有一隻黑色的公雞。
他們在一個令人愉快的暖和日子里靠岸了,停靠在巴貝多島 的布里奇波特港口。俘虜被小艇從船上帶到岸上,再被帶到集市廣場。在那裡,有人叫喊著給他們打上印記,用短棍驅趕著他們排成一行。一聲哨響,廣場上立刻擠滿了人,戳他們,刺他們。紅臉的男人們咆哮著,檢查著,叫喊著,評論著,彼此打賭。
「然後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烏圖圖好奇地問。
「不到二十人。」她說,「鎮內和周邊地區居住的人口超過五千。我們可能不是很富有,但每個人都有工作。這裏不像更北邊的那些礦業鎮,它們很多都成了沒人居住的空鎮了。還有那些主要經營農場的鎮子,因為牛奶價格下跌或者肉豬降價,整個鎮子全完了。你知道在美國中西部地區,農場主非正常死亡的最主要原因嗎?」
「這是她的照片。」穆里根說。那是一張高中的照片,影子立刻認出了照片上的人:女孩戴著藍色的橡膠牙套。
寡婦帕瑞斯學會了祖祖媽媽教給她的所有東西。可實際上,她對那些神靈沒有任何興趣,她的興趣只是實用的巫術,比如把一隻活青蛙放在蜂蜜里蘸一下,然後放進螞蟻洞,接著,等青蛙肉被螞蟻吃掉,只剩下乾淨的白骨時,仔細查看就會發現其中有一根扁平的心型的骨頭,還有一根鉤子形的骨頭。這根鉤子形骨頭掛在某個男人的衣服上,他就會愛上你;而那根心型骨頭則必須小心保存(如果遺失,你愛人的愛情就會轉化為對你的憎恨)。兩根骨頭都處理得當的話,你中意的男人就成了你的掌中之物。
參加起義的還有另外一個海森斯,於是他們稱阿加蘇為獨臂巨人。他愛思考問題,他受人崇拜,他勇於自我犧牲,他善於謀划策略。他看著自己的朋友和愛人被一一殺害,但是他仍然繼續戰鬥。
下面是發生在阿加蘇身上的故事。他們首先帶他去了一個農場,在那裡他們每天都因為他做過或者沒做過的事情鞭打他。他們教會他一點英語,還給他起了一個新名字叫墨水傑克,因為他的皮膚像墨水一樣黑。他逃跑了,但他們帶著獵狗追到他,把他帶回農場,用鑿子鑿掉他的一個腳趾,給了他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教訓。他想絕食餓死自己,可當他拒絕吃東西時,他們敲掉他的門牙,把稀粥灌進他嘴裏。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咽下食物或者活活窒息而死。
他說:「那個聲音告訴我,那些全部都是我的骷髏。全部是過去的我的骷髏,成千上萬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