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卷二 清晨 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2)

卷二 清晨 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2)

他終於回到了一向和兄弟們合住的卧房。踏進那間空氣惡濁的頂樓,苦難的枷鎖可以暫時脫卸一下的時候,他才格外感覺到自己的孤獨,感覺到生活的可厭和沒有希望。他差不多連脫衣服的勇氣都沒有了。幸而一上床,瞌睡立刻使他失去了痛苦的知覺。
不久,光是搜刮家裡的錢也不夠了。他賣掉父親傳下來的東西。克利斯朵夫好不痛心的眼看著書籍,床,傢具,音樂家的肖像,一件—件的給拿走。他一句話也不能說。有一天,曼希沃在祖父的舊鋼琴上猛烈的撞了一下,揉著膝蓋,憤憤的咒罵,說家裡簡直沒有轉動的餘地,所有的舊東西非出清不可;那時克利斯朵夫可大聲嚷起來了。不錯,為了賣掉祖父的屋子,賣掉克利斯朵夫童年時代消磨了多少美妙的光陰的屋子,把那邊的傢具搬過來以後,家裡的確很擠。而那架聲音發抖的舊鋼琴也的確不值什麼錢,克利斯朵夫早已不用,現在彈著親王送的新琴了。但不管那琴怎麼破舊,怎麼老弱,總是克利斯朵夫最好的朋友:音樂那個無窮的天地是它啟示的;音響的世界是在它變黃了的鍵盤上發見的;而且它也是祖父留下的一個紀念,他花了好幾個月為孫兒修理完整:那是一件神聖的東西。所以克利斯朵夫抗議說父親沒有權利賣掉它。曼希沃叫他住嘴,他卻嚷得更凶,說琴是他的,誰也不能動的。他這麼說是準備挨打的。但父親冷笑著瞪了他一眼,不作聲了。
所有家用的錢也給他拿去花掉。曼希沃不但拿自己掙來的錢去喝酒,還把女人和兒子辛辛苦苦換來的錢也送到酒店裡去。魯意莎常常流淚,但自從丈夫惡狠狠的說家裡沒有一件東西是她的,她嫁過來根本沒有帶一個錢,她就不敢抗拒了。克利斯朵夫想反抗:曼希沃卻打他嘴巴,拿他當野孩子看待,把他手裡的錢搶了去。孩子雖然不足十三歲,身體卻很結實,對於這種訓責開始咕嚕了;可是他還不敢抗爭,只能讓父親搜刮。母子倆唯一的辦法是把錢藏起來。但曼希沃心思特別靈巧,他們不在家的時候,他總有辦法把藏的錢給找出來。
他出了爵府,羞得身子都涼了。人家和他說的話都回想起來:他以為那些器重他而哀憐他的人;同情之中有些侮辱意味的譏諷。他回到家裡,對母親的問話只憤憤的回答幾個字,彷彿為了剛才做的事而恨著她。他一想到父親,良心就受著責備,恨不得把事情統統告訴他,求他原諒。可是曼希沃不在家。克利斯朵夫眼睜睜的醒著在床上等,直等到半夜。他越想越難過:把父親的好處渲染了一番,認為他是個懦弱的好人,給自己人出賣的可憐蟲。一聽見樓梯上的腳聲,他就跳起來,想迎上去撲在他懷裡。可是曼希沃那副爛醉的模樣,使克利斯朵夫一陣噁心,連走近他的勇氣都沒有了。他重新上了床,好不心酸的覺得自己的夢想簡直可笑。
「為了您。」
「爵爺請你。」
勝利……那個執著的念頭老在他胸中燃燒,雖然他並沒意識到;而他筋疲力盡,不勝厭惡的在人生的臭溝中掙扎的進候,也老是那個念頭在支持他!那是一種渺茫而強烈的感覺,感覺到他將來的成就和現在的成就……現在的成就?難道就是這麼一個神經質的,病態的,在樂隊里拉著提琴和寫些平庸的協奏曲的孩子嗎?——不是的。真正的他決不是這樣的一個孩子。那不過是個外表,是一天的面目,決不是他的本體。而他的本體,跟他目前的面貌,目前的思想形式,都不相干。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只要照一照鏡子,他就認不得自己。這張又闊又紅的臉,濃厚的眉毛,深陷的小眼睛,下端臃腫而鼻孔大張的短鼻子,狠巴巴的牙床骨,撅起的嘴巴,這整個又丑又俗的面具跟他全不相干。而他在自己的作其中也一樣找不到自己。他批判自己,知道現在所作的東西和他現在的人都毫無出息。可是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能寫出怎樣的作品,他的確很有把握。有時他責備自己這種信念,以為那是驕傲的謊話;他要教自己屈辱,教自己痛苦,作為對自己的懲罰。然而信念歷久不變,什麼都不能使它動搖。不管他做什麼,想什麼,沒有一宗思想,一樁行為,一件作品,有他自己在內,把自己表白出來的。他知道這一點,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最真實的他並非目前的他,而是明日的他……
所以他連生命的本源都受了毒害,便是幻想也是不自由的。但束縛往往使人的幻想更有力量。行動要不受妨礙,心靈就缺少刺|激,不需要活躍了。謀生的煩惱,職業的無聊,象牢籠一般把克利斯朵夫關得越緊,他反抗的心越感覺到自己的獨立不羈。換了一種無牽無掛的生活,他可能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現在每天只有一二小時https://read.99csw.com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二小時之內盡量迸射,象在岩石中間奔瀉的急流一樣。一個人的力量只能在嚴格的範圍之內發揮,對於藝術是最好的訓練。在這一點上,貧窮不但可以說是思想的導師,並且是風格的導師;它教精神與肉體同樣懂得淡泊。時間與言語受了限制,你就不會說廢話,而且養成了只從要點著想的習慣。因為生活的時間不多,你倒反過了雙倍的生活。
「不,根本沒有這種事!"克利斯朵夫說著,跺了跺腳。
他說著便走進總管的辦公室。克利斯朵夫呆在那兒,別的辦事員都望著他。他不知道應當怎麼辦,想不等迴音就溜,他正要拔步的時候,門開了,那位怪殷勤的職員說:
京利斯朵夫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懂得家裡已經攪光了,要是想搶救他們僅有的一些進款,就只有這辦法。他向著爵府走去,二十分鐘的路程直走了一個鐘點。這樁丟人的事壓著他的心。想到要去公然揭破父親的惡癖,他最近幾年孤獨生活所養成的傲氣就受不住。他有一種奇怪的,可是很自然的矛盾:一方面明知父親的嗜好是大眾皆知的,一方面偏要自欺其人,假裝一無所知;他寧可粉骨碎身,也不願承認這一回事。現在可是要由他自己去揭穿了!……他好幾次想掉過頭來回家,在城裡繞了兩三轉,快到爵府了又縮回來。但這件事不單跟他一個人有關,還牽涉他的母親和兄弟。既然父親不管他們,他做大兒子的就應當出來幫助他們。再沒有遲疑的餘地,再沒有心高氣傲的餘地:羞愧恥辱,都得望肚子里咽下去。他進了府邸,上了樓梯,又差點兒逃回來。他跪在踏級上,一隻手抓著門扭,在樓梯台上呆了幾分鐘,直到有人來了才不得不進去。
然而他當時所作的曲子還談不上自我表現,因為他根本還沒發見他的自我。教育把許多現成的感情灌輸給兒童,成為他們的第二天性;克利斯朵夫就在這一大堆現成的感情中摸索,想找出他自己。他對自己真正的性格只有一些直覺;青春期的熱情,還沒有象一聲霹靂廓清天空的雲霧那樣,把他的個性從假借得來的衣服下面發掘出來。在他心中,曖昧而強烈的預感,和一些擺脫不掉而與自己不相干的回憶混在一起。他痛恨這些謊言,又看了寫出來的東西遠不及他所想的而懊喪。他很苦悶的懷疑自己。但他又不肯吃了莫名片妙的敗仗就算了,發憤要寫出更好的、偉大的作品。不幸地老是失敗。寫的時候往往還有幻想,以為不壞;過後他又覺得毫無價值,把東西撕掉,燒掉。而他最難堪的是,那些應時的曲子,他作品中最壞的一部分,偏偏給人家珍藏起來,沒法銷毀,——例如為慶祝親王誕辰所作的協奏曲《王家的鷹》,為公主亞台拉伊特婚禮所寫的頌歌,都被人不惜工本,用精緻的版本印出來,使他惡俗不堪的成績永垂後世:——因為他是相信後世的。……想到這樣的羞辱,他竟哭了。
「你等一忽兒,我去想辦法。」
「這不是我的錯,我並不是壞人。可不是,克利斯朵夫?你說呀,我不是壞人!」
克利斯朵夫低著頭,讓人家握了握他的手。
另一方面,曼希沃卻在外邊訴苦,說他的錢給女人跟兒子搜刮完了,自己一輩子為他們賣命,臨了倒給人家管束得連一點享用都沒有。他也設法騙克利斯朵夫的錢,甜言蜜語,花樣百出,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好笑,雖然他並沒笑的理由。可是克利斯朵夫決不讓步,曼希沃也不敢堅持。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把他看透了;曼希沃對著這雙嚴厲的眼睛只覺得心虛膽怯。他常常在暗地裡搗亂一下,作為報復。他上小酒店去開懷暢飲,一個錢都不付,推說兒子會來還的。克利斯朵夫怕醜事鬧大了,不敢爭論;他跟母親倆千辛萬苦的去償還曼希沃的債。——並且曼希沃自己領不到薪水以後,更不注意樂隊里的職務了,缺席的次數愈來愈多,終於給人家開了差,連克利斯朵夫代他央求也沒用。從此父親與兄弟的生活,全家的開支,都只靠孩子一個人了。
辦事員愣住了:「可是,親愛的克利斯朵夫,誰想侮辱你呢?我說的話還不是大家心裏都想到的!便是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為了誰?"曼希沃天真的問。
「我不答應,……我不答應你侮辱我!」
「我的小克利斯朵夫!……別瞧不起我!」
「我的琴呢?」
曼希沃馬上抖擻一下,把拚命抓著他的克利斯朵夫摔在地磚上。孩子腦袋撞著壁爐的鐵架,爬起來跪著,揚著臉氣哼哼的又喊道:
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的把揉作一團的信遞給了他,嘴裏還說著一大堆不清不楚的話,伸著手預備收回他的呈文。爵爺把紙團小九_九_藏_書心的展開來看過了,望著克利斯朵夫,讓他不知所云的說了一會,然後打斷了他的話,眼睛一亮,帶點兒俏起的意味:「好吧,克拉夫脫先生,你的請求批准了。"說完他擺一擺手,把孩子打發了,重新寫他的東西。
辦公室里的人都認得他。他求見劇院總管閣下,哈曼·朗巴哈男爵。一個年輕的辦事員,胖胖的,禿著頭,氣色嬌嫩,穿著白背心,戴著粉紅領結,和他親熱的握著手,談論著昨晚的歌劇。克利斯朵夫把來意重新說了一遍。辦事員回答說男爵這時沒空,克利斯朵夫要有什麼呈文,不妨拿出來,讓他們跟別的要簽字的文件一塊兒遞進去。克利斯朵夫把信遞給他。辦事員瞧了一眼,又驚又喜的叫道:「哎!這才對啦!他早該這麼辦了!他一輩子也沒做過一件比這個更好的事。哎!酒鬼!他怎麼會下這個決心的?」
他們倆都大聲的哭了。曼希沃自怨自嘆的說:
克利斯朵夫喪然若失的走出來,經過公事房的時候,那位辦事員親熱的和他說:
沒有問題,將來一定能顯出自己來的!……他胸中充滿了這種信仰,他醉心於這道光明!啊!但願今夭不要把他中途攔住了!但願自己不要掉在今天所安排的陷阱之中!……
他嘟囔完了,克利斯朵夫照舊站著,吆喝著問:
他說不下去了。克利斯朵夫把呈文一手搶回,氣得臉都青了:
「我難為情……」
克利斯朵夫站住了。曼希沃聲音發抖的又說:
「你這個賊!」
「別恨我啊,克利斯朵夫!」
於是克利斯朵夫說,家裡所有的錢,連父親的薪水在內,應當交給另外一個人,由他把父親的零用按日或按星期交給他。曼希沃一心想討饒,——並且還帶著點酒意,——認為兒子的提議應當更進一步,他說要當場寫個呈文給大公爵,請求自己的薪水按期由克利斯朵夫代領。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這麼辦,覺得太丟人了。可是曼希沃一心要作些犧牲,硬把呈文寫好。他被自己這種慷慨的行為感動了。克利斯朵夫不肯拿這封信;而剛回家的魯意莎,知道了這件事,也說她寧可去要飯,也不願意丈夫丟這個臉。她又說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為了愛他們,一定能痛改前非。結果大家都感動了,彼此親熱了一陣。曼希沃的信留在桌上,隨後給扔進抽屜藏了起來。
他抱著這樣的心情,把他的一葉扁舟在時間的洪流中直放出去,他目不旁視,危然肅立,把著舵,眼睛直望著彼岸。在樂隊里,和饒舌的樂師在一塊兒的時候,在飯桌上,和家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在爵府里,心不在焉的彈著琴為傀儡似的貴族消閑的時候,他老是生活在這個不可知的、一個小小的原子就能毀滅的未來中間。
「怎麼!你不這樣想?你以為他不喝酒嗎?」
曼希沃抬起頭來,假作吃了一驚的神氣,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他看著克利斯朵夫的可憐相也忍不住掉過頭去笑了。克利斯朵夫失掉了理性,象瘋子似的撲向父親。曼希沃仰在沙發里猝不及防,被孩子掐住了喉嚨,同時聽見他叫了一聲:
晚上大家一塊兒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一點兒家庭的樂趣:圍著燈光,對著斑斑污點的桌布,聽著無聊的廢話跟咀嚼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們又可恨,又可憐,而結果還是情不自禁的要愛他們!他只跟好媽媽一個人還有些息息相通的感情。但魯意莎和他一樣整天的辛苦,到晚上已經毫無精神,差不多一句話也不說,吃過晚飯在椅子上補著襪子就打瞌睡了。而且她那種好心使她對丈夫和三個孩子的感情不加區別;她一視同仁的愛他們。所以克利斯朵夫不能把母親當知己,雖然他極需要一個知己。於是他把一切都藏在心裏,幾天的不開口,咬著牙齒做他那些單調而辛苦的工作。這種生活方式對兒童是很危險的,尤其在發育期間,身體的組織特別敏感,容易受到損害而一輩子不能恢復。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因之太受影響。父母原來給他一副好筋骨,一個毫無疵點的健康的身體。可是過度的疲勞,小小年紀就得為生活操心,等於在身上替痛苦開了一個窟窿;而一朝有了這窟窿,他的結實的身體只能給痛苦添加養料。他很早就有神經不健全的徵象,小時候一不如意就會發暈,抽風,嘔吐。到七八歲剛在音樂會中露面的時代,他睡眠不安,夢裡會說話,叫嚷,或是哭,或是笑;只要他有了什麼心事,這些病態的現象就會複發。接著是劇烈的頭疼,一忽兒痛在頸窩或太陽穴里,一忽兒頭上象有頂鉛帽子壓著。眼睛也使他不好過:有時象針尖戳入眼窠,又常常眼花得不能看書,必需停止幾分鐘。吃的東西不夠,不衛生,不規則,把他強健的胃弄壞了:不是肚子疼,便是瀉肚子,把他攪得四肢無力九*九*藏*書。但使他最受不了的是心臟:它簡直象發瘋一般的沒有規律,忽而普通普通的在胸中亂跳,彷彿要爆裂了;忽而有氣無力,好似要停下來了。夜裡,孩子體溫的倏升倏降真是怕人,它能從高熱度一變而為貧血的低溫度。他一下子熱得發燒,一下子冷得發抖,他悶死了,喉嚨管打了結,有個核子塞在那裡使他沒法呼吸。——當然,他慌張到極點,一方面不敢把這些感覺告訴父母,一方面卻不斷的加以分析,而精神越集中,病痛的程度越加增,或者還創造出一些新的痛苦。他把知道的病名都輪流的加在自己身上:以為眼睛快要瞎了,又因為走路的時候偶然發暈,便以為馬上要倒下去死了。——永遠是這種夭折的恐怖纏繞他,壓其他,緊緊的跟著他。哎!要是他非死不可,至少不要現在就死,在他還沒有勝利之前死!……
老人並不追問他為什麼一下子改變了意見,只是更仔細的瞧著克利斯朵夫,輕輕咳了幾聲,說道:「克拉夫脫先生,請你把手裡的信交給我。」
「哦,"他停了一會說道,"克拉夫脫先生,你是請求……」
他和兄弟們絕對談不到親切。最小的一個,恩斯德,十二歲,是個下流無恥的小壞蛋,整天跟一批和他差不多的小無賴鬼混,不但學了種種的壞習氣,而且還有些丟人的惡癖,老實的克利斯朵夫連想也沒想到,而有天發覺了不勝痛恨。至於洛陶夫,丹奧陶伯伯最喜歡的那個,是預備學生意的。他規矩,安分,可是性情陰險,自以為比克利斯朵夫高明萬倍,不承認他在家裡有什麼權,只覺得吃他掙來的麵包是應當的。他跟著父親伯父恨克利斯朵夫,學他們那套胡說亂道。兩兄弟都不喜歡音樂;洛陶夫為了模仿丹奧陶伯伯,還故意裝做瞧不起音樂。克利斯朵夫把當家的角色看得很認真,他的監督與訓誡使小兄弟們感到拘束,想起來反抗;但克利斯朵夫拳頭又結實,對自己的許可權又看得很清,把兩個兄弟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是他們盡可拿他隨意擺布,利用他的輕信做的圈套無不成功。他們拐其他的錢,扯著彌天大謊,再在背後嘲笑他。而克利斯朵夫是永遠會上當的。他極需要人家的愛,聽到一個親熱的字眼就會怨氣全消,得到一點兒感情就會原諒一切。有一次,小兄弟倆假情假意的和他擁抱,使他感動得流淚,乘機把覬覦已久的親王送的金錶騙上了手,又偷偷的笑他的傻;克利斯朵夫碰巧聽見了,不禁信心大為動搖。他瞧不其他們,但因為天生的需要愛人家,相信人家,所以還是繼續受氣。他也明明知道,他恨自己,一發覺兄弟倆耍弄他,就把他們揍一頓。可是事過境遷,只要他們要丟下什麼餌,他又會上鉤的。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已經把這件事忘了。他回到家裡覺得很累,但心緒還不壞。他看到小兄弟們的眼神好似在暗中笑他,未免奇怪。他們假裝專心看書,可是偷偷的覷著他,留神他的動作,要是被他瞪上一眼,就一起低下頭去看書。他以為他們又在搗什麼鬼了,但他久已習慣,也就不動聲色,決意等發覺的時候照例把他們揍一頓。他便不再追究,只管跟父親談話;父親坐在壁爐旁邊,裝出平日沒有的那種關切,問著孩子當天的事。克利斯朵夫一邊說話,一邊發見父親暗中和兩個小的擠眉弄眼。他心裏一陣難受,便奔到自己房裡……鋼琴不見了!他好不悲痛的叫了一聲,又聽見小兄弟倆在隔壁屋裡匿笑,他全身的血都湧上了臉,立刻衝到他們面前,嚷著:
「給我吧,"老人若無其事的又說了一遍,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你這個賊!……偷盜我們,偷盜母親,偷盜我的賊!……出賣祖父的賊!……」
但在夏季天方黎明的時候,冬季遠在黎明之前,他就得起身。他要做些自己的功課:只有五點到八點之間,他是自由的,可還得挪出一部分光陰去對付公家的事,因為宮廷樂師的頭銜和親王的寵幸,使他不得不為宮廷里的喜慶事兒作些應時的樂曲。
失魂落起的曼希沃從袋裡掏出錢來交給了兒子。克利斯朵夫快走出門了,曼希沃卻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琴在哪兒?」
「爸爸,親愛的爸爸!我沒有瞧不起您!唉,我多痛苦!」
可是,等到有一天他能和他心愛的人們並肩的時候,達到他傾慕的一片光明的歡樂的時候,他又要感到幻滅了……
過了幾天,魯意莎整東西的時候又發見了那封信;因為曼希沃故態復萌,使魯意莎非常難過,所以她非但不把信撕掉,反而放在一邊。她把它保留了好幾個月,雖然受盡磨折,還是幾次三番把送出去的念頭壓了下去。可是有一天她看見曼希沃又毆打克利斯朵夫,搶去了孩子的錢,便再也忍不住read.99csw.com了;等到只有跟哭哭啼啼的孩子兩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就拿出信來交給他,說:你送去罷!」
克利斯朵夫半夜裡從爵府出來,累得要死,手是滾燙的,頭裡發燒,胃裡又沒有一點東西。他渾身是汗,外面可下著雪或是寒氣徹骨的霧。他得穿過大半個城才能到家,一路走,一路牙齒打戰,瞌睡得要命,還得留神腳下的水窪,免得弄髒了他獨一無二的晚禮服。
克利斯朵夫向前走了一步,說:「把錢拿出來!」
曼希沃做了個鬼臉:「沒關係,你說罷。」
他不說下去了。
他一個人在頂樓上對著破鋼琴。天色垂暮,日光將盡。他使勁睜著眼睛讀譜,直讀到完全天黑的時候。以往的偉大的靈魂流露在紙上的深情,使他大為感動,連眼淚都冒上來了。彷彿背後就站著個親愛的人,臉上還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兩條手臂快來摟住他的脖子了。他打了個寒噤轉過身去。他明明覺得,明明知道不是孤獨的。身邊的確有一顆愛他的、也是他愛的靈魂。他因為沒法抓住它而嘆息。但便是這點兒苦悶,和他出神的境界交錯之下,骨子裡還是甜密的。甚至那種惆悵也不是暗淡的。他想到在這些音樂中再生的親愛的大師,以往的天才。他抱著一腔熱愛,想到那種人間天上的歡樂,——沒有問題,這是他光榮的朋友們的收穫,既然他們的歡樂的餘輝也還有這麼些熱意。他夢想要和他們一樣,布施幾道愛的光芒。他自己的苦難,不就是見到了神明的笑容而蘇慰的嗎?將來得輪到他來做神明了!做個歡樂的中心,做個生命的太陽!……
他答應不喝酒了。克利斯朵夫搖搖頭表示不信;而曼希沃也承認手頭有了錢就管不住自己。克利斯朵夫想了一想,說道:「爸爸,您知道嗎,我們應當……」
「不!"克利斯朵夫氣沖沖的回答。
曼希沃站著,對著克利斯朵夫的腦袋掄著拳頭;孩子可是眼睛充滿了憎恨,瞪著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曼希沃也發抖了。他坐了下去,把手捧著臉。兩個小兄弟尖聲怪叫的逃了。屋子裡喧鬧了一陣忽然靜下來。曼希沃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克利斯朵夫靠在牆上,還在那裡咬牙切齒的用眼睛釘著他。曼希沃開始罵自己了:
克利斯朵夫發見總管的目光釘著他不知不覺還在那兒揉著的紙團。
可是還有更辛酸的事呢。他從有心討好的鄰人那邊,知道父親說他壞話。曼希沃從前為了兒子的光榮大為得意,此刻卻不知羞恥的忌妒起來。他要想法把孩子壓倒。這簡直是荒謬絕倫,唯有付之一笑,便是生氣也大可不必:因為曼希沃對自己做的事也莫名片妙,只是為了失意而惱羞成怒。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怕一開口就會說出太重的話,但心裏是氣忿極了。
「對,我是一個賊!我把家裡的人都搜刮完了。孩子們瞧不起我。還是死了的好!」
可是總得想法過日子。樂隊里的薪水已經不夠應付家用,他便開始教課。他的演奏的才能,他的人品,尤其是親王的器重,替他在有錢的中產階級里招來不少主顧。每天早上,從九點起,他去教女孩子們彈琴;學生的年紀往往比他大,賣弄風情的玩藝兒使他發窘,彈得一塌糊塗的琴使他氣惱。她們在音樂方面是奇蠢無比,而對可笑的事倒感覺得特別靈敏;俏皮的眼睛決不放過克利斯朵夫笨拙的舉動。那他真是受罪了。坐在她們身旁,挨在椅子邊上,他臉紅耳赤,一本正經,心裏氣死了,可不敢動彈,竭力忍著,既怕說出什麼傻話來,又怕說話的聲音惹人笑。他勉強裝做嚴厲的神氣,卻又覺得人家在眼梢里覷著他,便張皇失措,在指點學生的時候心裏忽然慌起來,怕自己可笑,其實是已經可笑了;終於他一陣衝動,不由得出口傷人。學生要報復是挺容易的;她們決不錯過機會:瞅著他的時候,或向他提出一些簡單的問話的時候,她們都有辦法使他發窘,羞得他連眼睛都紅了;再不然,她們要求他做些小事情,——譬如到一件傢具上拿什麼忘掉的東西:——那可把他折磨得太厲害了,因為他必須在含譏帶諷的目光注視之下走過房間,它們毫不客氣的覷著他可笑的動作,不靈活的腿,僵硬的手臂,因為不知所措而變得強直的身體。
他自己對這種荒唐的解釋也臉紅起來。辦事員瞧著他,神起之間有點兒譏諷,也有點兒憐憫。克利斯朵夫把信在手裡揉著,想往外走了。那辦事員可站起來,抓著他的手臂說:
那時孩子已經當了第一小提琴手。他設法監視父親,必要時還代他的職務,在他發酒瘋的日子要他住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好還是不理不睬;否則醉鬼一知道有人瞧著,就會做鬼臉,或是長篇大論的胡說一陣。克利斯朵夫只能掉過頭去,唯恐看到他做出什麼瘋https://read•99csw.com瘋癲癲的事;他想聚精會神只管自己的工作,可總免不了聽見父親的瞎扯和旁人的鬨笑。他急得眼淚都冒上來了。那些樂師也是好人,發覺了這情形,對孩子很表同情,便放低笑聲,不在克利斯朵夫面前談論他的父親。但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們是可憐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走,大家馬上就會嘲笑的;他也知道父親已經成為全城的話柄。他因為無法阻止,好象受著刑罰一樣。戲完場以後,他陪著父親回家:教他抓著自己的手臂,忍著他的嘮叨,想遮掉他東倒西歪的醉態。可是這樣的遮掩又瞞得了誰呢?縱使費盡心機,他也不容易把父親帶回家裡。到了街上拐彎的地方,曼希沃就說跟朋友們有個緊急的約會,憑你怎麼勸,他非去不可。而且還是謹慎一些,少說幾句為妙,否則他拿出父親的架子罵起來,又得教街坊上推出窗來張望了。
哈曼·朗巴哈男爵是個矮小的老人,整齊清潔,留著鬢腳跟小鬍子,下巴剃得乾乾淨淨。他翻起眼睛從金邊眼鏡的上面望了望克利斯朵夫,照舊寫他的東西,也不理會他局促的行禮。
多緊緊的年月!無休無歇!辛苦的工作沒有一點兒調劑。沒有遊戲,沒有朋友。他怎麼能有呢?下午,別的孩子玩耍的時候,小克科斯朵夫正擰著眉頭,集中精神,在塵埃滿目,光線不足的戲院里,坐在樂器架前面。晚上,別的孩子已經睡覺了,他還是在那兒,筋疲力盡的軟癱在椅子上。
這樣,克利斯朵夫在十四歲上就做了一家之主。
克利斯朵夫只得進去。
「在華姆塞那裡,"曼希沃說著,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爵爺,"克利斯朵夫搶著回答,"請原諒。我重新考慮過了,不想再請求了。」
過了幾天,曼希沃知道了這件事,立刻大發雷霆。他不管克利斯朵夫怎樣的哀求,竟跑到爵府里去吵了一場。回來的時候他可是垂頭喪氣,對經過的情形一字不提。原來人家對他很不客氣,告訴他關於這件事他不應該有這種口吻,——他還能有這份薪水,是靠兒子的面子,將來他再要胡鬧,哪怕是一點兒小事,就得給取消了。所以,曼希沃馬上接受了這個辦法,還在家裡得意揚揚的自吹自捧,說這個犧牲的念頭原是他第一個想起的。這樣,克利斯朵夫也覺得良心平安了。
克利斯朵夫撲上去勾住了他的脖子,哭著叫道:
他毅然決然挑起這副沉重的擔子。他的傲豈不許他向別人求助。他發誓要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解決困難。母親的到處央求,到處接受那些難堪的幫助,他從小就看了痛苦極了。逢到她從有錢的女太太們家裡,高高興興的拿了些錢回來,母子之間就得吵一架。她並不以為人家的施捨有何惡意;而且這筆錢可以使克利斯朵夫少辛苦一點,給菲薄的晚飯添個菜,她還覺得挺快活呢。可是克利斯朵夫沉下了臉,整晚的不開口了,對那個添的菜一口也不吃。魯意莎看了很難過,還不識時務硬要兒子吃,而他又豈不吃;結果她生了氣,說些刺耳的話,他也照樣頂回去。末了他把飯巾望桌上一扔,跑出去了。父親聳聳肩,說他假清高;兄弟們嘲笑他,把他的一份瓜分了。
「什麼啊?」
克利斯朵夫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在羈紲之下參透了自由的價值;他絕對不為無聊的行動與言語而浪費寶貴的光陰。他天生是多產的,興之所至,往往下筆不能自休,思想雖然真誠,可是毫無選擇:現在他不得不利用最短的時間寫出最豐富的內容,那些缺點就給糾正了。對於他精神方面藝術方面的發展,這是最重大的影響,——遠過於老師的教導與名作的榜樣。在他個性醞釀成熟的那幾年內,他養成了一種習慣,把音樂看作一種確切的語言,每個音有每個音的意義;他痛很那些言之無物的音樂家。
上完了課,他得奔赴戲院的預習會。他常常來不及吃中飯,袋裡帶著些麵包鹹肉之類在休息時間吃。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很關切孩子,不時教他代為主持樂隊的預習,作為鍛練。同時他還得繼續自己的音樂教育。接著又有些教課的事,一直忙到傍晚戲院開演的時候。完場以後,爵府里往往召他去彈一二個鐘點的琴。公主自命為懂音樂的,不分好壞,只是非常喜歡。她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些古怪的節目,把平板的狂想曲與名家的傑作放在一起。但她最喜歡要他即席作曲,出的全是肉麻的感傷的題目。
「因為……"克利斯朵夫說,——(他不知怎麼說好了),——"因為我每個月來領我的薪水,可以同時領父親的。用不著我們兩個都來……父親很忙。」
「用不著了,爵爺,"他嘟囔著說。"現在用不著了。」
辦事員聳聳肩膀:「那末,他幹嗎要寫這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