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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奧多(1)

第二部 奧多(1)

「我們的友情多美啊!」奧多嘆道。"從古以來可有這樣的感情嗎?多甜蜜,多新鮮,跟夢一樣。但願它別消散了!要是你不愛我了,我怎麼辦呢?」
克利斯朵夫在那個星期中等得心煩意躁。他特意走了好多路繞到奧多住的地方,在四周徘徊,並不是想看到他本人,但看到他的家已經使他緊張到臉上一忽兒紅一忽兒白。到星期四,他忍不住了,又寫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更熱烈。奧多的複信也是一派多愁善感的氣息。
他們手挽著手回去,唱著莫名片妙的歌;可是快進城的時候,又想要裝腔作勢,把兩人姓名的縮寫,交錯著刻在最後一株樹上。幸而他們興高采烈,把那套多情的玩藝兒給忘了,在回家的火車上,只要眼睛碰在一起,就禁不住哈哈大笑。他們一邊告別,一邊說這一天真是過得"太有勁"了。而分手之後,兩人更覺得那句話是不錯的。
對著那些豐盛的飯菜,他們都覺得膽小了,一時話也沒有了:既不敢痛痛快快的吃,舉動也變得很僵。他們忽然想到對方是個陌生人,不由得留了神。兩人拚命找話來說,總是說不下去。開頭半個鐘點真是窘到極點。幸而酒飯起了作用,彼此的眼神表示有了信心。尤其是難得這樣大吃大喝的克利斯朵夫,話特別的多。他講他生活的艱難;而奧多也不再拘謹,說他也並不快樂。他嬌弱,膽小,常常受同伴的欺侮。他們嘲笑他,因為他看不上他們的舉動而恨他,耍弄他。——克利斯朵夫握著拳頭,說要是給他看到了,他們一定得吃些苦。——奧多也得不到父母的了解。那種苦悶克利斯朵夫是知道的;他們倆便同病相憐。獄哀納家裡想要他做個商人,接父親的事。他可是想做詩人,哪怕要象席勒一樣逃出本鄉,嘗遍千辛萬苦,還是要做詩人!(而且父親的財產將來全是他的,也不是個小數目。)他紅著臉說已經寫過幾首關於生活的苦惱的詩,可是不敢念出來,雖然克利斯朵夫再三要求。最後,他終於感動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吟了二三首。克利斯朵夫認為妙極了。他們互相說出心中的計劃:將來,他們要寫劇本,寫歌曲。他們彼此欽佩。除了克利斯朵夫音樂的名片,他的氣力與舉動的大胆也使奧多覺得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可佩服奧多和溫文爾雅,落落大方,——在這個世界上一切原是相對的,——也佩服他的博學多聞,那是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有而非常渴望的。
一回家,他馬上睡熟了,可是夜裡醒了二三次,彷彿有個擺脫不掉的念頭在那兒驚攏他。他再三說著:「我有個朋友了,"說完又睡著了。
他們都認為能和對方做朋友是值得驕傲的。截然不同的性格反而使他們接近。克利斯朵夫沒有見過比奧多更漂亮的人物。纖巧的手,美麗的頭髮,鮮艷的皮色,羞怯的談吐,彬彬有禮的舉動,整齊清潔的服裝,都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喜歡。奧多卻是給克利斯朵夫充沛的精力跟獨立不羈的性格唬住了。幾百年遺傳下來的根性,使他對一切權勢都誠惶誠恐的抱著敬意。現在跟一個天生瞧不起成規的同伴混在一塊兒,他不免又驚又喜聽著克利斯朵夫批評城裡有聲望的人,看他肆無忌憚的學大公爵的舉動,奧多微微發抖,有種恐怖的快|感。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有這種魔力,便越發過火的拿出他嘻笑怒罵的脾氣,象老革命黨似的把社會的習俗,國家的法律,攻擊得體無完膚。奧多聽著又害怕又高興,大著膽子附和幾句,但事先總得瞧瞧周圍有沒有人。
兩人一同散步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喜歡爬在人家牆上采果子,一看見什麼柵欄上寫著閑人莫入的字樣,就故意要跳過去。奧多心驚膽戰,唯恐被人撞見;但這些情緒自有一種快|感,而晚上回家之後還自以為英雄好漢。他戰戰兢兢的佩服克利斯朵夫。凡事只聽朋友安排:他服從的本能不是得到了滿足嗎?克利斯朵夫也從來不要他費心打主意:他決定一切,替他分配一天的時間read.99csw.com,甚至一輩子的時間,不容分辯的為奧多定下將來的計劃,象定他自己的一樣。奧多聽到克利斯朵夫支配他的財產,將來造一所獨出心裁的戲院,未免有些憤懣,可是也贊成了。他朋友認為大商人奧多·狄哀納先生所掙的錢,再沒有比這個更高尚的用途,說話時那種獨斷的口吻,嚇得奧多不敢表示異議,而那種深信不疑的態度,使奧多也相信了他的主張。克利斯朵夫想不到這個會拂逆奧多的意志。天生是專斷的脾氣,他不能想象朋友或許另外有個志願。要是奧多表示出一個不同的慾望,他會毫不遲疑的把自己的犧牲。他還恨不得多犧牲一些呢。他極希望能為了朋友去冒險,有個機會表現一下他友誼的深度。他渴望散步的時候遇上什麼危險,讓他勇往直前的去抵抗。為了奧多,他便是死也死得快樂的。目前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照顧他,遇到難走的路,象攙小姑娘似的攙著他;他怕他累了,怕他熱了,怕他冷了;坐在樹底下,就脫下自己的上裝披在他肩上;一同走路的時候,又替他拿著大衣,他簡直想把朋友抱著走呢。他不勝憐愛的瞅著他,象個動了愛情的人。他的確是動了愛情了。
他們握著手,心兒直跳,簡直不敢互相看一眼。
奧多假裝懷疑他:「你愛我,是不是象我愛你一樣呢?」
「還有一句話!你永遠不能提到錢。我恨錢,聽到錢這個字就恨。雖然我沒有錢,可還有力量款待我的朋友;為了朋友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才是我的樂事。你不是也會這樣的嗎?我需要的時候,你不是會把你全部的家產給我嗎?——可是這種情形是永遠不會有的!我有手,有腦子,不愁沒有飯吃。——好,星期日見罷!——天哪!要跟你分別整整的一星期!而兩天以前,我還不認識你呢!我真不懂,沒有你跟我做朋友的時候,我怎麼能活了那麼些年的!——我們的指揮想埋怨我。我可不在乎,你更用不著操心!那些人跟我有什麼相干?不管是現在是將來,他們對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罷!我心裏只有你。你得愛我啊,我的靈魂!你得象我愛你一樣的愛我!我是你的,你的,從頭到腳都永遠是你的。
時間過得很快,克利斯朵夫可不覺得。狄哀納因為青年音樂家對他那麼信任而很得意,也不敢提醒他午餐的時間已經到了。最後他認為非說不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正在樹林中望山崗上爬去,回答他到了高頭再說;而一到崗上,他又往草地上躺下,彷彿準備在那兒呆上一天似的。過了一刻鐘,狄哀納看他全沒動身的意思,就很膽小的又說了一遍:「你的中飯怎麼辦呢?」
奧多·狄哀納
直等到搭車回去以前一個鐘點,他們的精神才鬆動。樹林深處有條狗的聲音;它在那兒追著什麼。克利斯朵夫提議躲在它經過的路上,瞧瞧那被狗追逐的野獸。他們在密林中亂跑。狗一忽兒走遠,一忽兒走近。他們或左或右,忽前忽後的跟著它。狗叫得更凶了,那種殺氣騰騰的狂吠,表示它已經急得冒火;它向他們這邊奔來了。小徑里有些車輪的溝槽,鋪滿了枯葉,克利斯朵夫和奧多伏在上面,屏著氣等著。吠聲沒有了;狗失掉了它的線索,遠遠的叫了一聲之後,樹林里頓時靜下來。萬籟俱寂,只有無數的生物一刻不停的蛀著樹林,摧毀森林的蟲豸在那裡神秘的蠕動,——那是無休無歇的死的氣息。兩個孩子聽著,獃著不動。正當他們灰心了想站起來說一聲"完啦,它不會來了"的時候,——忽然一頭野兔從密林中向他們直竄過來:他們同時看到了,快活的叫起來。野兔從地上一縱,跳往旁邊,一個筋斗栽到小樹林里;樹葉紛披的波動,象水面上一下子就消失的皺紋。他們後悔不該那麼叫一聲,但這點兒小事已經把他們逗樂了。他們想著野兔嚇得栽筋斗的模樣,笑彎了腰;克利斯朵夫還很滑稽的學它的樣,奧多跟著也來了。然後他們倆一個追,一個逃的玩起來。奧多九-九-藏-書做野兔,克利斯朵夫做狗,在樹林中,在草原上,往來馳騁,穿過籬坦,跳過土溝。一個鄉下人直著嗓子大嚷,因為他們竄進了麥田;他們可照舊奔著。克利斯朵夫學狗叫學得那麼逼真,奧多笑得直流眼淚。最後,他們在斜坡上往下滾,一路發瘋似的大叫大喊趕到他們連一個字都說不上來的時候,就坐在地下,笑盈盈的彼此瞧著。現在他們可快活了,不惱自己了。因為這一下他們不再扮什麼生死之交的角色,只痛痛快快的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兩個孩子的面目。
兩人重新走下山坡。松林里已經展開傍晚的陰影;樹尖還在夕陽中莊嚴的擺動,發出一片波濤聲;遍地是紫色的松針,象地毯似的踏上去沒有一點兒聲響。他們倆一句話也不說。克利斯朵夫心旌搖搖,有股異樣的、甜美的感覺,他很快樂,想說話,緊張到極點。他停了一會,奧多也跟著停下。四下里寂靜無聲。一群蒼蠅在一道陽光中嗡嗡的響。一根枯枝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抓著奧多的手,聲音抖動著問:
「哦!是的,"少年那種天真的欽佩的口吻,教克利斯朵夫聽了非常得意。
「附筆:——下星期日請勿枉駕敝寓,最好至公園相見。」
他自己可不知道,他還不懂什麼叫做|愛情。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有時他會象初交那天在松林中一樣,覺得心蕩神馳,身上一熱,血都上了頭臉。他怕了。兩個孩子不約而同的、慌慌張張的在路上忽前忽後,彼此躲開;他們假裝在灌木叢中我桑實,只不懂為什麼心會這樣亂。
「親愛的,你多糊塗,"克利斯朵夫回答。"原諒我責備你,這種小心眼兒的恐懼使我憤慨。你怎麼能問我會不愛你呢?對於我,活著就是為愛你。哪怕是死也消滅不了我的愛。你要毀滅我的愛也辦不到,縱使你欺騙我,使我心碎腸斷,我一邊死一邊還要祝福你,拿你感應於我的愛來祝福你。你這種憂慮是對不起人的,千萬別再拿這些念頭來使你自己受罪,使我傷心!」
狄哀納很想反對,並不是有誰等著他,而是因為要他突然之間決定一件事有點兒為難:他很有規律,什麼都得事先有個準備。可是克利斯朵夫說話的口吻簡直不容許人家反對,他只得由他擺布。於是兩人又談下去了。
兩人上了船,坐在船首,在明亮的夜色中勉強談些不相干的話,可是根本沒有聽,只覺得懶洋洋的快樂極了:既不需要談話,也不需要握手,甚至也用不著互相望一望:他們不是已經心心相印了嗎?
他們就此搭訕起來。那少年在音樂會中看見過克利斯朵夫,而人家所說的關於克利斯朵夫的故事更給了他深刻的印象。他並沒說出這一點,可是克利斯朵夫體會得到,並且還因之而驚喜交集。從來沒有人對他用過這種感動的恭敬的口吻。他繼續打聽關於一路上城鎮的史跡,那少年就把最近才得來的知識一起搬出來,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欽佩。但這不過是他們的借題發揮:兩人真正的興趣是在於認識對方的人。他們不敢直捷爽快的提到正文,只偶而提出一兩句笨拙的問話。終於他們下了決心;克利斯朵夫才知道這位新朋友叫做"奧多·狄哀納先生",是城裡一個富商的兒子。一談之下,他們當然發見了共同的熟人,話慢慢的多起來了。船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目的地的時候,他們正談得非常有勁。奧多也在這兒下船。這種巧事,他們認為非常奇怪。克利斯朵夫提議在午餐以前隨便溜溜,於是兩人就往田野里走去。克利斯朵夫親熱的挽著奧多的手臂,告訴他自己的計劃,好象從小就認識他的。他因為年齡相仿的同伴一個也沒有,所以和這個有教養,有知識,對他表示好感的少年在一塊兒,感到說不出的快樂。
「我的靈魂!為什麼你為了我愛你,就說感激的話呢?我不是告訴你,沒有認識你之前我是怎樣的憂鬱怎樣的孤獨么?你的友誼對我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昨天我是幸福了九-九-藏-書,幸福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念著你的信,快活得哭了。是的,你別懷疑,我們的相識是命運決定的:它要我們結為朋友,做一些大事業。朋友這個字多甜蜜!哪裡想得到我竟會有個朋友的?噢!你不會離開我的罷?你對我是永遠忠實的罷?永遠!永遠!……一塊兒長大,一塊兒工作,我把我音樂的奇想,把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古怪東西,你把你的智慧與驚人的才學,共同合作,那才美呢!你知道的事情真多!我從來沒見過象你這樣聰明的人。有時候我很著急:覺得不夠資格做你的朋友。你這樣高尚,這樣有本領,居然肯愛我這樣一個俗物,我真是感激不盡!……啊,不!我剛才說過不應該提到感激兩字!朋友之間談不到恩德。我是不受人家施捨的!我們相愛,我們就是起等的。我恨不得早些看到你!好罷,你不願意我上你家裡去,我就不去,雖然我不大明白你幹麼要這樣謹慎;——可是你比我聰明,你一定不會錯的……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教課回來,在一條鄰近的街上看見奧多跟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親熱的談著笑著。克利斯朵夫的臉發了白,瞅著他們,看他們在拐角兒上不見了。他們沒有看見他。他回到家裡,彷彿烏雲遮著太陽,一切都黑了。
他們在鄉間溜了一天,始終擺脫不了那種不痛快的情緒。那天是過節的日子:鄉村客店和樹林里都擠滿了遊客,——全是一般小布爾喬亞的家庭,叫叫嚷嚷的,隨處吃東西。兩人心緒愈加壞了,認為便是這些討厭的人使他們沒法再象上次一樣的無拘無束。可是他們照舊談著,搜索枯腸的找出話來,生怕沒有話說。奧多搬出書本上的知識。克利斯朵夫提到音樂作品與小提琴演奏的技術問題。他們教彼此受罪,自己聽了自己的話也覺得受罪。他們可依舊講個不停,提心弔膽的唯恐中斷:因為一靜下來,不是冷冰冰的更有了個窟窿嗎?奧多想哭出來,克利斯朵夫差點兒丟下朋友跑掉,因為他惱羞成怒,煩悶極了。
他們上車站搭火車到鄰近的一個名勝區。路上他們談不到十句話,便是想用富有表情的眼神來補充,也沒有什麼結果。他們想從眼睛里表示兩人是何等樣的朋友,可是表示不出,只象在那裡做戲。克利斯朵夫發見了這一點,心裏很難堪。他不懂:怎麼一小時以前滿腹的感情,現在非但無法表白,並且感覺不到了。奧多也許對這個境界沒有體會得這樣清楚,因為他不象克利斯朵夫那麼真,比較把自己看得重;但他也感到失望。原因是兩個孩子的感情在離別的一星期內所達到的高峰,沒法在現實生活中維持,而一旦重新相見之下,第一個印象便是發覺各人想的全是虛幻的。唯一的辦法是放棄那些幻象,但他們不能毅然決然的承認這一點。
一忽兒他把這些都忘了,只注意著一路的風景。他好久沒有能出城,所以盡量吟味著刮在臉上的風,船頭的水聲,浩蕩的河面,岸上時刻變換的風景:灰色的平淡無奇的崖岸,一半浸在水裡的叢柳,金黃的葡萄藤,有好多傳說的削壁,城鎮上矗立著哥特式的鐘樓,和工廠里黑煙繚繞的煙突。他正在自言自語的出神,鄰座的少年卻怯生生的,嗄著嗓子,穿插幾句關於那些修葺完整,掛滿了常春藤的廢墟的掌故。他說著話,彷彿對自己演講似的。克利斯朵夫給他提起了興緻,便向他問長問短。對方馬上搶著回答,很高興能夠顯顯他的才學,嘴裏老是把克利斯朵夫叫做宮廷提琴師先生。
他們信上的地址有特別的寫法,郵票有特別的粘法,斜粘在信封的右下角,表示跟他們寫給普通人的信不同。這些孩子氣的玩藝兒對他們的確有愛情那樣神秘的魅力。
過了一會,他們又望前走,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路,把樹林走完了也不再說一句話:他們怕自己,怕心裏那種神秘的激動,腳下走得很快,直走出了樹蔭方始停下。到了那兒,他們定了定神,挽著手,欣賞著清明恬靜的晚景,斷斷續續的吐出一言半語。
他們read.99csw.com又開始慘淡經營,比蜜蜂更耐性更巧妙:只憑一些平淡無奇的零星的回憶,居然把彼此的友誼和他們自己都構成一幅美妙的圖畫,兩人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把對方理想化,然後到星期日見面;雖然事實與幻象差得很遠,但他們已經看不見那個差別了。
「噢!天哪!"克利斯朵夫嚷道,"豈止一樣,而是十倍、百倍、千倍於你!怎麼!難道你不覺得嗎?你要我怎麼樣才能打動你的心呢?」
克利斯朵夫含著淚讀完了信,把它吻著,大聲笑著,在床上仰著身子把兩腿望空中高高的舉了一下,然後立刻坐上桌子,拿起筆來寫回信,連一分鐘都不能等。可是他沒有寫信的習慣:不知道怎樣表現他滿腹的熱情。筆尖戳破了信紙,墨水沾污了手指,他急得直跺腳。他吐著舌頭換了五六次稿紙,終於用歪歪斜斜,高低不一的字把信寫成了,別字連篇是不必說的:
說完了他望著奧多,看到他吃驚的神氣,便笑起來,補充了兩句:「這兒太舒服了,我不去了。讓他們等罷!」
克利斯朵夫」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我念念不忘的想著昨天的聚首,並且要謝謝你的盛意。我真感激你對我的一切:你的可愛的談話,愉快的散步,還有出色的午餐!我只因為你破費了那麼多錢而覺得抱歉。昨天真是過得太好了!我們的相遇豈非是出於天意嗎?我覺得這是命中注定的。一想到下星期的約會,我就不勝欣慰!但望你不致因為爽約而與宮廷樂長先生有何不快,否則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奧多嘟囔著回答:「願意的。」
終於到了星期日,奧多準時而至。可是克利斯朵夫在公園走道上已經等了快有一個鐘點,在那裡發急了。他怕奧多害病,至於奧多會不會失約,他根本沒有這念頭。他老是輕輕的念著:「天啊!希望他來呀!"他撿起走道上的小石子拿棍子敲著,暗暗的說,如果連著三下敲不著,奧多就不會來了,敲著的話,奧多會立刻出現。可是雖然他那麼留神,玩藝兒也並不難,他竟連失三下。正在那個時候,奧多倒是不慌不忙的來了,因為奧多就在最激動的時候也是規行矩步的。克利斯朵夫奔過去,嗄著嗓子招呼他:你好。奧多也回答了一聲:你好。隨後他們再也找不到話,除非說些天氣極好,此刻正是十點五分或六分,要不然就是十點十分(因為爵府的大鍾老是走得慢的)一類的話。
克利斯朵夫仰躺在那裡,把手枕著頭,滿不在乎的回答說:「管它!」
在他們的信裡頭,這些感情表現得尤其熱烈,而且也不用怕和事實抵觸,自欺其人的幻想絲毫不受妨礙。他們每周要通信二三次,都是熱烈的抒情的表現,差不多不談實際的事,只用晦澀的文句提出一些嚴重的問題,常常從極度的興奮一變而為絕望。他們互稱為"我的寶貝,我的希望,我的愛,我的我"。他們濫用"靈魂"這個字眼,把自己可悲的命運描寫得可歌可泣,一方面又因為把自己的苦難擾亂了朋友而難過。
「三天以來,我聽不到你的一言半語。我渾身發抖了。你把我忘了嗎?想到這點,我的血都涼了……對啦,你把我忘了……前天,我已經覺得你對我冷淡。你不愛我了!你想離開我了!……告訴你:你要忘了我,欺騙我,我會殺死你象殺條狗一樣!」
到了飯店,興緻就差了點兒。他們想著誰作東道的問題,各人都要爭面子做主人:一個是因為有錢,一個是因為沒有錢。他們嘴上不說,但狄哀納點菜的時候,竭力裝出儼然的口氣;克利斯朵夫看破了他的用意,就點些更精緻的菜表示搶做主人,還故意顯得態度很自然。狄哀納想再爭一下,搶著挑酒,克利斯朵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揀飯店裡最貴的一起要了來。
「我的思想親吻你的思想,"奧多回答。
可是過了一星期輪到他這麼寫了:
「我把你的頭抱在手裡,"克利斯朵夫又寫道;&quo九_九_藏_書t;凡是我嘴上沒有說過的,將來也不會說的,都由我整個的心靈來表現。我擁抱你,象我愛你一樣的熱烈。你瞧罷!」
第二天早上,他覺得一切好似做了一個夢。為了證明不是夢,他盡量回想隔天所有的小事。教學生的時候他還在回想;下午在樂隊里又是那樣的心不在焉,甚至一出門就記不起剛才奏的是什麼東西。
「親愛的,我很生氣,"克利斯朵夫寫道,"因為我給了你痛苦。我受不了你痛苦:你不應該痛苦,我不願意你痛苦。(他在這兩句下面劃了一道線,把信紙都戳破了。)要是你痛苦了,我哪兒去找生活的勇氣呢?要你快樂了,我才會快樂。噢!你快樂吧!所有的苦難都給我吧,那是我樂於忍受的!你得想到我!愛我!我需要人家愛我。你的愛情之中有股暖氣,可以給我生命。唉,你真不知道我冷得發抖呢!我心裏彷彿是寒風凜冽的冬天。噢!我擁抱你的靈魂。」
回家他看見有封信等著他。他根本用不到想它是哪兒來的,就跑去關著房門細讀。淡藍色的信紙,工整,細長,柔軟的字體,段落分明的寫著: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遠是你的忠僕與朋友
「神靈在上!"克利斯朵夫嚷道。「我使我的朋友哭了!……咒我罷!打我罷!把我摔在地下罷!我該死!我不配受你的愛!」
快到岸的時候,他們約定下星期日相會。克利斯朵夫把奧多一直送到他家的大門口。在暗淡的煤氣燈下,彼此羞怯的笑了笑,很感動的、喃喃的說了聲"再會"。兩人分別之後都鬆了一口氣,因為幾小時以來,他們精神那麼緊張,直要費盡氣力才能找出一言半語來打破沉默,把他們磨得累死了。
克利斯朵夫一個人摸黑回去,心在那裡唱著:「我有個朋友了,我有個朋友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到了,什麼也不想了。
他抬起半個身子,接著又說:「你有事嗎?沒有,是不是?我看還是這樣吧:咱們一塊兒去吃飯。我認得一家鄉村飯店。」
「親愛的,你侮辱我,"奧多呻|吟著說。"你使我流淚。我可是冤枉的。可是你愛怎辦就怎辦罷。你對我可以為所欲為,甚至你毀滅了我的靈魂,我還會留下一道光明來愛你!」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可以稱為我極尊敬的朋友嗎?
「敢情你認得我嗎?"克利斯朵夫問。
某星期日,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請克利斯朵夫到離城一小時的鄉間別墅去吃飯。他搭著萊茵河的船。在艙面上,他坐在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旁邊,那少年看他來了,就很殷勤的把身子讓過一點。克利斯朵夫並沒留意。可是過了一忽兒,他覺得那鄰座的人老在打量他,便也瞅了他一眼,看見他金黃的頭髮光溜溜的梳在一邊,臉蛋兒又紅又胖,嘴唇上隱約有些短髭,雖是竭力裝做紳士模樣,仍脫不了大孩子神氣。他穿得非常講究:法蘭絨服裝,淺色手套,白皮鞋,淡藍領帶,還拿著一根很細的手杖。他在眼梢里偷覷著克利斯朵夫,可並不轉過頭來,脖子直僵僵的象只母雞。只要克利斯朵夫一望他,他就臉紅耳赤,從袋裡掏出報紙,裝做一心一意的讀報。可是幾分鐘以後,他又搶著把克利斯朵夫掉在地下的帽子給撿起來。克利斯朵夫對於那麼周到的禮貌覺得奇怪,把他又瞧了一眼,他又臉紅了;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謝了一聲,因為他不喜歡這種過分的殷勤,不願意人家管他的事。可是受到這番奉承,他心裏畢竟是怪舒服的。
他們吃了飯昏昏欲睡,把肘子靠在桌上,輪流的講著,聽著,眼神都顯得非常溫柔。大半個下午過去了,該動身了。奧多作了最後一次努力去搶賬單,可是給克利斯朵夫氣憤憤的眼睛一瞪,就不敢堅持了。克利斯朵夫只擔心一件事,怕身邊的錢不夠付賬;那時他可決不讓奧多知道,預備拿出表來。可是還不到這地步;那頓飯只花了他差不多一個月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