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奧多(2)
奧多想換個題目,把在樹上啄磨的一頭鳥指給朋友看。他們便扯到別的事去了。十分鐘以後,克利斯朵夫忽然又問:
可是,他們慢慢的互相厭倦了。有人說小小的口角足以維持友誼,其實是錯誤的。克利斯朵夫恨奧多逼他做出那些激烈的行為。他平心靜氣的想了想,責備自己的霸道。他的忠誠不二與容易衝動的天性,第一次經驗到愛情,就把自己整個兒給了人,要別人也整個兒的給他。他不答應有第三者來分享友誼。自己早就預備為朋友犧牲一切,所以要朋友為他犧牲一切不但是名正言順,而且是必需的。可是他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不是為配合他這種頑強的性格造的,他所要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於是他勉強壓制自己,很嚴厲的責備自己,認為自私自利,根本沒有權利霸佔朋友的感情。他很真誠的做了番克己功夫,想讓朋友完全自由,雖然那是他極大的犧牲。他甚至為了折辱自己,還勸奧多別冷淡了法朗茲;他硬要自己相信,他很高興奧多跟別的同伴來往,也希望奧多和旁人在一起覺得愉快。可是心中雪亮的奧多故意聽從了他勸告的時候,他又禁不住沉下臉來,而突然之間脾氣又發作了。
「哦!"克利斯朵夫又哼了一聲。
克利斯朵夫飯也吃不下了,覺也睡不著了。他在床上渾身哆嗦,嚎啕大哭。那不單為了奧多而痛苦,而且心中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變化。恩斯德決想不到自己使哥哥受的是怎麼樣的痛苦。克利斯朵夫象清教徒一樣的嚴正,絕對不能忍受下流的事,而事實上免不了一樁一樁的發現出來,使他深惡痛絕。雖然生活很自由,本能很強烈,他在十五歲上還是天真未鑿。純潔的天性與緊張的工作,使他一點不受外界的沾染。兄弟的話替他揭開了一個醜惡的窟窿。他從來想不到人會有這種醜行的;現在一有這觀念,他的愛人家和被人家愛的樂趣完全給破壞了。不但是他和奧多的友誼,而是一切的友誼都被毒害了。
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的打著唿哨。
「我的表兄弟法朗茲。」
他們還偷偷的相會,但再沒從前那種忘形的境界。光明磊落的友誼受了污辱。兩個孩子相親相愛的感情一向是那麼羞怯,連友愛的親吻也不曾有過;最大的快樂便是見見面,在一塊兒體味他們的夢想。被小人的猜疑玷污之下,他們甚至把最無邪的行動也自疑為不正當:抬起眼睛望一望,伸出手來握一握,他們都要臉紅,都要想到不好的念頭。他們之間的關係簡直使他們受不住了。
「壞蛋!但願從今以後再也聽不到你的名字!我再也不認得你了。你去見鬼罷,跟那些象你一類的,狗一般的東西,一起去見鬼罷!」
天空醞釀著雷雨。他們因為心中有氣,沒有發覺。蟲在悶熱的田裡嘶嘶亂叫。突然之間萬籟俱寂。他們過了幾分鐘才發覺那種靜默:九-九-藏-書靜得耳朵里嗡嗡的響起來。他們抬頭一望:天上陰慘慘的,已經堆滿了大塊的烏雲,從四下里象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好似有個窟窿吸引它們集中到一處。奧多心中憂急,只不敢和克利斯朵夫說;克利斯朵夫看了好玩,故意裝不覺得。可是他們不聲不響的彼此走近了。田裡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絲風影。僅僅有股熱氣偶而使樹上的小葉子輕輕抖動。忽然一陣旋風卷平地下的灰塵,沒頭沒腦的抽打樹木,把樹身都扭彎了。接著又是一平靜寂,比先前的更加凄厲。奧多決意開口了,他聲音顫動著說:「陣雨來了。該回去了。」
克利斯朵夫停了一會又說:「你沒跟我提過他。」
奧多可更進一步:「他又那麼聰明……那麼漂亮!……」
可是已經太晚了。一道眩目的劇烈的光一閃,天上就發出隆隆的響聲,烏雲吼起來了。一霎時,旋風把他們包圍著,閃電使他們心驚膽戰,雷聲使他們耳朵發聾,兩人從頭到腳都浸在傾盆大雨里。他們在無遮無蔽的荒野中,半小時的路程內沒有人煙。排山倒海似的雨水,死氣沉沉的黑暗,再加一聲聲的霹靂發出殷紅的光。他們心裏想快快的跑,但雨水浸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沒法開步,鞋子發出咕吱咕吱的聲音,身上的水象急流似的直瀉下來。他們連喘氣都不大方便。奧多咬著牙齒,氣瘋了,對克利斯朵夫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他要停下來,認為這時走路是危險的,威嚇著說要坐在路上,躺在耕過的泥地里。克利斯朵夫一言不答,儘管望前走,風、雨、閃電,使他睜不開眼睛,隆隆的響聲使他昏昏沉沉,他也有些慌了,只是不肯承認。
「你說誰啊?"奧多問。
忽然陣雨過了,象來的時候一樣突兀。但他們都已經狼狽不堪。其實,克利斯朵夫平時衣衫不整慣了,再糟些也算不了什麼,但那麼整潔又那麼講究穿著的奧多,就不免哭喪著臉;他好象不脫衣服洗了個澡;克利斯朵夫回頭一望,禁不住笑出來。奧多受了這番打擊,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了。克利斯朵夫看他可憐,就高高興興的和他談話。奧多卻火起很大地瞪了他一眼。克利斯朵夫帶他到一個農家。兩人烘乾了衣服,喝著熱酒。克利斯朵夫認為剛才那一場很好玩。但奧多覺得不是味兒,在後半節的散步中一聲不出。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惱了,臨別也不握握手。
最嚴重的是,克利斯朵夫繼續藐視所有的籬笆,牆垣,
最近他發覺他們常常望著他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咬著耳朵,樂不可支。克利斯朵夫聽不見他們的話;他用他的老辦法,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只裝全不在意。可是有幾個字好象很熟,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久,他就覺得兄弟們毫無問題偷看了他的信。恩斯德和洛陶夫互相稱著"我親愛的靈魂&九*九*藏*書quot;,裝著那種可笑的一本正經的神氣;克利斯朵夫喝問他們的時候,一句話都逼不出來。兩兄弟假裝不懂,說他們總該有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的權利。克利斯朵夫看見所有的信都放在原處,也就不追問下去了。
但這一類的吵架並非只此一遭。奧多發覺他對克利斯朵夫有這點兒力量以後,便想濫用這力量;他知道了哪兒是要害,就忍不住要動手去碰。並非他樂於看克利斯朵夫生氣;那他是挺怕的呢。但折磨克利斯朵夫等於證實自己的力量。他並不兇惡,而是有些女孩子脾氣。
「你跟他常見面嗎?」
「他住在萊納巴哈。」
「哦!」
奧多不大喜歡這位表兄弟,因為常常給他耍弄。可是有種古怪的淘氣的本能,使他補上一句:「他是挺可愛的。」
「聽我說,奧多!我不願意你跟法朗茲親熱,因為……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願意你愛別人甚於愛我!我不願意!你不是知道的嗎,你是我的一切。你不能……你不該……要是我丟了你,我只有死了!我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我會自殺,也會殺死你。噢!對不起!……」
奧多以為克利斯朵夫有話要說了;但他好象沒聽見,只管在榛樹上折著椏枝。
更糟的是,幾句冷嘲熱諷的話使他以為(也許並沒有這回事),小城裡有些居心不正的人在那裡注意他;尤其隔不多時,父親對他和奧多的散步也說了幾句。父親可能是無意的,但存了戒心的克利斯朵夫聽到無論什麼話都覺得有猜疑他的意味;他幾乎自以為真的做了壞事。同時,奧多也經歷著同樣的苦悶。
「他好玩得很,老是有故事講的,"奧多又道。
克利斯朵夫答道:「好,回去罷!」
他眼淚都涌了出來。
整個下午,他們不再提了;可是彼此很冷淡,裝出那種樸素沒有的過分的禮貌,尤其在克利斯朵夫這方面。他的話老在喉嚨口。終於他忍不住了,對著跟在後面五六步遠的奧多轉過身來,氣勢洶洶的抓著他的手,把話一起倒了出來:
「是的。你為什麼要問?」
「哦!"奧多回答了一聲,臉紅了。
(他也知道是誰。)
他這種痛苦,真實的程度甚至會說出威脅人的話,使奧多又感動又驚駭,趕緊發誓,說他目前,將來,永遠不會象愛克利斯朵夫一樣的去愛別人,又說他根本不把法朗茲放在心上,倘若克利斯朵夫要他不跟表兄弟見面,他就永遠不跟表兄弟見面。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話直咽到肚子里,他的心活過來了。他大聲的呼著氣,大聲的笑著,真情洋溢的謝了奧多。他對自己剛才那一場覺得很慚愧;但心中確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們面對面站著,握著手,一動也不動。兩人都非常的快樂,非常的窘。他們一聲不出的踏上歸途,接著又談起話來,恢復了愉快的心情,覺得彼此更親九*九*藏*書密了。
「是的,我跟別人在一塊兒。」
下星期日見面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先是一句不提。溜躂 了半小時,他才聲音嘶嗄的說:「星期三我在十字街頭看到你的。」
所以他雖然許了願,照舊和法朗茲或什麼別的同伴公然挽著手,故意叫叫嚷嚷,做出不自然的笑。克利斯朵夫埋怨他,他只是嘻嘻哈哈,直要看到克利斯朵夫眼神變了,嘴唇發抖,他才著了慌,改變語氣,答應下次不再來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這麼一套。克利斯朵夫寫些措辭激烈的信給他,稱他為:
對誰都不提防的克利斯朵夫,一向是把紙張文件隨處亂扔的。但怕羞的本能使他把寫給奧多的信稿和奧多的回信特意藏在一邊,並不鎖起來,只夾在樂器中間,以為那兒是決沒有人去翻的。他根本沒想到小兄弟們的搗亂。
「你跟你的表兄弟啰。」
「你也上他那兒去嗎?」
奧多因為逗不出話來,還想往下說,克利斯朵夫卻是很不客氣的把他岔開了,指著遠遠的一個目標提議奔過去。
「不為什麼。」
但只要奧多一句哀求的話,或是象有一次那樣送一朵花去,象徵他永遠的忠誠,就能使克利斯朵夫愧悔交迸的寫道:
他們不用初交時期的目光相看了。兩人的短處都很鮮明的顯了出來。奧多覺得克利斯朵夫獨往獨來的性格沒有先前那麼可愛了。散步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給人許多麻煩。他完全不顧體統,不修邊幅,脫去上衣,解開背心,敞開衣領,撩起衣袖,把帽子矗在手杖頂上,吹著風覺得很痛快。他走路時舞動手臂,打著唿哨,直著嗓子唱歌,皮色通紅,流著汗,渾身灰土,象趕節回來的鄉下人。貴族脾氣的奧多最怕給人看到他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要是迎面碰上了車子,他便趕緊落後十幾步,彷彿他只是一個人在那裡散步。
「跟誰呢?」
「禁止通行、違即嚴懲"等等的牌示,和一切限制他的自由而保衛神聖的產業的措施。奧多時時刻刻提心弔膽,勸告是白費的:克利斯朵夫為表示勇猛,反而搗亂得更凶。
充其量他只能原諒奧多更喜歡別的朋友,但他絕對不能容忍說謊。奧多既非不老實,也不是假仁假義,只是天生的不容易說真話,好象口吃的人不容易吐音咬字。他的話既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或是因為膽怯,或是因為沒有認清自己的感情,他說話的方式難得是乾乾脆脆的,答語總是模稜兩可的;無論什麼事,他都藏頭露尾,象有什麼秘密,使克利斯朵夫心頭火起。倘使給人揭穿了,他非但不承認,反而竭力抵賴,胡扯一陣。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氣憤之下,打了他一個嘴巴。他以為他們的友誼從此完了,奧多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了。不料彆扭了幾個鐘點,奧多反而若無其事的先來遷就。他對於克利斯朵夫的粗暴的舉動並不記恨,或許還覺得有種快|感呢九-九-藏-書。他既不滿意朋友的容易上當,對他的話有一句信一句,同時還因此瞧不起克利斯朵夫而自認為比他優越。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也不滿意奧多受了羞辱毫無抵抗。
「有時候也去。」
他們雖然有了裂痕,還是彼此少不了。他們有很多缺點,兩人都很自私。但這種自私是天真的,不自覺的,不象成年人用心計的自私那麼可厭,差不多是可愛的,並不妨害他們的真心相愛。他們多麼需要愛,需要犧牲!小奧多編些以自己為主角的忠誠義俠的故事,伏在枕上哭了;他想出動人的情節,把自己描寫做剛強,英勇,保護著自以為疼愛之極的克利斯朵夫。至於克利斯朵夫,只要看見或聽見什麼美妙的或出奇的東西,就得想:「可惜奧多不在這兒!"他把朋友的面目和自己整個的生活混在一起;而這面目經過渲染,顯得那麼甜美,使他陶然欲醉,把朋友的真相完全給忘了。他又想起好久以前奧多說過的某些話,拿來錦上添花的點綴了一番,感動得中心顫抖。他們互相模仿。奧多學著克利斯朵夫的態度,舉動,筆跡。克利斯朵夫看見朋友變了自己的影子,拿自己的話,自己的思想都當作是他的,不禁大為起惱。可是他不知不覺也在模仿奧多,學他的穿扮、走路,和某些字的讀音。這簡直是著了魔。他們互相感染,水乳|交融,心中洋溢著溫情,象泉水一般到處飛涌。各人都以為這種柔情是給朋友激發起來的,可不知那是青春時期的先兆。
克利斯朵夫咽了口唾沫,假裝若無起事的問:
同時,新的愛情就要來佔據克利斯朵夫的心,使別的光明都為之黯然失色。這次跟奧多的友誼,其實只是未來的愛情的先導罷了。
「法朗茲啰。」
「我的天使!我是個瘋子。把我的荒唐胡鬧忘了罷。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單是你的小指頭就比整個的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有價值多了。你有多麼豐富的感情,而且多麼細膩,多麼體貼!我含著淚吻著你的花。它在這兒,在我的心上。我把它用力壓入皮膚,希望它使我流血,使我對你的仁愛,對我的愚蠢,感覺得更清楚些!……」
自從出了那件胡鬧的事,他們有一個多星期不見面,心中都把對方很嚴厲的批判了一番。但他們把星期日的散步自己罰掉了一次以後,簡直悶得發慌,胸中的怨恨終於消了。克利斯朵夫照例先湊上去,奧多居然接受了。兩人也就言歸於好。
在鄉村客店或回來的車廂里,只要克利斯朵夫一開口,也一樣的惹人厭。他大聲嚷嚷,想到什麼說什麼,對奧多的狎習簡直教人受不了;他不是毫無好感的對大眾皆知的人物批批一陣,就是把坐在近旁的人品頭論足,或是瑣瑣碎碎的談著他的私生活與健康。奧多對他丟著眼風,做出驚駭的表情,克利斯朵夫卻全不理會,照舊旁若無人。奧多看見周圍的人臉上掛著微read.99csw.com笑,恨不得鑽下地去。他覺得克利斯朵夫粗俗不堪,不懂自己怎麼會給他迷住的。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彷彿說:「這傢伙跟我有什麼相干?」
兩人並不明言,但自然而然的少見面了。他們勉強通信,可老是注意著字句,寫出來的話變得冷淡無味,大家灰心了。克利斯朵夫借口工作繁重,奧多推說事忙,彼此停止了通信。不久,奧多進了大學;於是照耀過他們一生中幾個月的友誼就此隱沒了。
克利斯朵夫接著說:「那天不光是你一個人呢。」
「你們倆很好嗎?」
「誰?"克利斯朵夫問。
(他心裏很明白說的是誰。)
「他有時到這兒來的。」
接著有一天,小壞蛋恩斯德在母親的抽屜里偷錢,被克利斯朵夫撞見了,大罵一頓,他乘機把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毫不客氣的揭穿恩斯德的不少罪狀。恩斯德聽了不服,傲慢的回答說克利斯朵夫沒有資格責備他,又對克利斯朵夫與奧多的友誼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克利斯朵夫先是不懂,但聽見對方把奧多牽涉到他們的口角中去,就硬要恩斯德說個明白。小兄弟只是冷笑;然後,看到克利斯朵夫氣得臉色發青,他害怕了,不肯再開口。克利斯朵夫知道這樣逼是沒用的,便聳聳肩坐下來,裝做不屑答理的神氣。恩斯德惱羞成怒,又來那一套下流的玩藝兒;他要教哥哥難堪,說著一大堆越來越要不得的髒話。克利斯朵夫竭力忍著不發作。趕到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他不由得起了殺性,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恩斯德連叫嚷也來不及,克利斯朵夫已經撲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滾在地下,把他的頭望地磚上亂撞。一起慘叫聲把魯意莎,曼希沃,全家的人,都嚇得趕來了。等到恩斯德給救出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得不象話了。克利斯朵夫還死抓不放,直要別人打了他才鬆手。大家罵他野獸;他的模樣也的確象野獸:眼睛暴突,咬牙切齒,只想往恩斯德撲過去。人家一問到緣故,他火氣更大了,嚷著要殺死兄弟。恩斯德對打架的原因也不肯說。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後面跟著奧多,不顧(或正因為)牆上膠著玻璃瓶的碎片,爬進一個私人的樹林。他們正象在自己家裡一樣舒舒服服散步的時候,給一個守衛劈面撞見了,大罵一頓,還威嚇著說要送去法辦,然後態度極難堪的把他們趕了出來。在這個考驗中,奧多一點顯不出本領:他以為已經進了監獄,哭了,一邊還楞頭楞腦的推說,他是無意之間跟著克利斯朵夫進來的,沒留神到是什麼他方。趕到逃了出來,他也並不覺得高興,馬上氣咻咻的責備克利斯朵夫,說是害了他。克利斯朵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叫他"膽怯鬼!"他們很不客氣的搶白了幾句。奧多要是認得歸路的話,早就跟克利斯朵夫分手了;他無可奈何的跟著克利斯朵夫;你們倆都裝做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