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彌娜(1)
「哦,她們並沒認出我呢,"他想著,心寬了。
「沒有什麼,"彌娜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只是瞎想。」
在克里赫太太面前,一切可變得自然了。用不著克利斯朵夫要求,——(那是他高傲的脾氣最受不了的!)——她自動的而且挺溫和的給他指出,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什麼是應該做的;教他衣服如何穿著,吃飯、走路、說話應當用什麼態度;在趣味與用字的習慣方面所犯的錯誤,她一樁都不放過;而且她對孩子多疑的自尊心應付得那麼輕巧那麼留神,使他沒法生氣。她也給他受點文學教育,表面上好象是不經意的:他的極端的無知,她絕對不以為奇,但一有機會總指出他的錯誤,簡簡單單的,若無其事的,彷彿克利斯朵夫犯的錯是挺自然的;她並不拿沉悶的書本知識嚇唬他,只利用晚上在一塊兒的機會,挑些歷史上的,或是德國的,或是外國的詩人的美麗的篇章,教彌娜或克利斯朵夫高聲朗誦。她把他當做一個家屬的孩子,親熱的態度帶點兒保護人的意味,那是克利斯朵夫不覺得的。她甚至管他的衣著,給他添換新的,打一條毛線圍巾,送些穿扮用的小東西,而給的時候又那麼親切,使他能毫不難堪的收下禮物。總之,她對他差不多象慈母一樣的處處照顧,事事關心。凡是本性善良的婦女,對一個信託她的孩子都有這種本能,用不著對孩子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但克利斯朵夫以為這些溫情是專為他個人而發的,便感激到了極點;往往他突然之間有些熱情衝動的表現,使克里赫太太儘管看了好笑,心裏還是很舒服。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了:
他們倆都吃了一驚。他望后一退,她把手縮了回去,——兩人都臉紅了。彼此一聲不出,望也不望。慌慌張張的靜了一忽兒,她重新彈琴,胸部一起一伏,象受到壓迫似的,同時又接二連三的彈錯音。他可沒有發覺:他比她慌得更厲害,太陽穴里跳個不住,什麼都聽不見。為了打破沉默,他嗄著嗓子,胡亂挑了幾個錯。他自以為在彌娜的心目中從此完了,對自己的行動羞愧無地,覺得又荒唐又粗俗。課上完了,他和彌娜分手的時候連瞧也不敢瞧,甚至把行禮都忘了。她卻並不恨他,再也不覺得克利斯朵夫沒有教養了,剛才她彈錯那麼多音,是因為她暗中瞅著他,心裏非常好奇,而且破天荒第一遭的對他有了好感。
①《哀格蒙特》為歌德名劇,《羅密歐》即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簡稱。
約瑟芬·馮·克里赫夫人啟」
克利斯朵夫自從發覺自己愛了克里赫太太之後,對彌娜就離得遠了。她的傲慢冷淡,已經使他憤憤不平;而且和她常見之下,他也漸漸放大胆子,不再檢點行動,公然表示他的不痛快了。她喜歡惹他;他也毫不客氣的頂回去,彼此說些難堪的話,把克里赫太太聽得笑起來。克利斯朵夫鬥嘴的技術並不高明,有幾次他出門的時候氣憤之極,自以為恨著彌娜了。他覺得自己還會再上她們家去,只是為了克里赫太太的緣故。
小姑娘聽了這些話,越發放聲大笑,而克利斯朵夫的窘相使彌娜更笑個不住。那是種狂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克里赫太太想阻止她,可是自己也禁不住笑;克利斯朵夫雖然局促不安,也不由得跟著一起笑。她們那種高興是情不自禁的,教人沒法生氣。可是彌娜喘了口氣,問克利斯朵夫在她們牆上可有什麼事做的時候,他簡直不知所措了。她看著他的慌張覺得好玩,他卻心慌意亂,結結巴巴的不知說些什麼。幸而克里赫太太叫人端過茶來,把話扯開了,才給他解了圍。
她用手指點了幾下,裝出威嚇的神氣。
「哎,她們把我認出來了,"克利斯朵夫想著,心慌了。
三月里一個白茫茫的早晨,小雪球象羽毛般在灰色的空中飄舞,他們倆在書房裡。天色很黑。彌娜彈錯了一個音,照例推說是譜上寫的。克利斯朵夫明知她扯謊,仍不免探著身子,想把譜上爭論的那一段細看一下。她一隻手放在譜架上,並不拿開。他的嘴巴跟她的手靠得很近。他想看譜而沒看見:原來他望著另外一樣東西,——望著那嬌嫩的,透明的,象花瓣似的東西。突然之間,不知腦子裡想到了什麼,他把嘴唇用力壓在那隻小手上。
兩人靜默了一會。然後,克利斯朵夫緊張得臉色發青,突然說了句:
「登峰造極"的曲子,她要叫人靠牆放一座梯子,讓他能舒舒服服的工作。克里赫太太叫克利斯朵夫不要聽彌娜的瘋話,只說既然他喜歡這個花園,盡可以隨時來玩,也不必來招呼她們,要是他覺得拘束的話。
桌上擺著一組塑像,是些玩弄樂器的貓,有的拉著小提琴,有的拉著大提琴,等於整個的樂隊。另外有面隨身可帶的小鏡子,一些化裝品和文具之類,排得整整齊齊。骨董架上擺著小型的音樂家胸像:有疾首蹙額的貝多芬,有頭戴便帽的瓦格納,還有貝爾凡特的阿波羅。壁爐架上放著一隻青①蛙抽著蘆葦做的煙斗,一把紙扇,上面畫著拜羅伊特劇院的全景。書架一共是兩格,插的書有魯布克,蒙森,席勒,于②勒·凡納,蒙丹諸人的作品。牆上掛著《聖母與西施丁》和③海高瑪作品的大照片;周圍都鑲著藍的和綠的絲帶。另外還④有一幅瑞士旅館的風景裝在銀色的薊木框里;而特別觸目的是室內到處粘著各式各種的像片,有軍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樂隊指揮的,有女朋友的,全寫著詩句,或至少在德國被認為詩句似的文字。屋子中間,大理石的圓柱頭上供著鬍髭滿頰的勃拉姆斯的胸像。鋼琴高頭,用線掛著幾隻絲絨做的猴子和跳舞會上的紀念品,在那兒飄來盪去。
有一天他回家去吃午飯,魯意莎得意揚揚的告訴他,說有個穿制服的僕人送來一封信,是給他的;說著她遞過一個黑邊的大信封,反面刻著克里赫家的爵徽。克利斯朵夫拆開信來,內容正是他怕讀到的:
晚上回到房裡,她過了好久才上床。她老對著鏡子回想,但因為整天想著同樣的事,結果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她慢條斯理的脫衣服,隨時停下來,坐在床上追憶克利斯朵夫的面貌:而在腦海里出現的卻是一個她想象中的克利斯朵夫,那時她也不覺得他怎麼丑了。她睡下了,熄了燈。過了十分鐘,早上那幕忽然又回到記憶中來,她大聲的笑了。母親輕輕的起來,推開房門,以為她不聽吩咐又躲在床上看書,結果發覺彌娜安安靜靜的躺著,在守夜小燈的微光下睜著眼睛。
兩位婦女聽得高興極了。曲子一完,活潑的克里赫太太馬上站起身子,興奮的握著他的手,非常熱情的向他道謝。彌娜拍著手嚷著"妙極了",又說為了使他再作出些跟這個一樣
「我不去,"克利斯朵夫說。
他這樣的睜著眼睛,張著嘴,幻想著,也說不出從哪時開始幻想https://read.99csw.com的,因為他什麼都沒看見。忽然他吃了一驚。在他前面,花園裡一條小徑拐彎的地方,有兩個女人對他望著。一個是穿著孝服的少婦,面目姣好而並不端正,淺灰的金黃頭髮,個子高大,儀容典雅,懶洋洋的側著頭,眼神又和善又俏皮的瞅著他。另外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站在母親背後,也穿著重孝,臉上的表情活脫是想傻笑一陣的孩子。母親一邊望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做著手勢叫小姑娘不要做聲;她可雙手掩著嘴巴,好似費了好大的勁才沒笑出來。那是一張鮮艷的,又紅又白的圓臉;小鼻子太大了一些,小嘴巴太闊了一些,小小的下巴頦兒很飽滿,眉毛細緻,眼神清朗,一大堆金黃的頭髮編著辮子,一個圈兒盤在頭頂上,露出一個渾圓的頸窩與又光又白的腦門:總而言之,活象克拉納赫畫上的臉龐。①
「請你把我的手帕給撿起來,好不好?
「不錯,"克里赫太太也笑著說,"我們搬來的那天,你來看過我們的。」
③魯布克為德國美術史家;蒙森為德國史學家。以上二人均十九世紀人物。于勒·凡納為法國十九世紀科學小說作家;蒙丹為法國十六世紀文學家。
①按系阿波羅神雕像之一種。貝爾凡特乃羅馬教皇宮內的美術館名稱。此處所指系藏於該館的阿波羅雕像的複製品。
他小心翼翼的,可是很笨拙的行了個禮。
整個黃昏他們再沒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他們也怕有這種機會。克里赫太太站起來想到隔壁屋子去找件東西,一向不大巴結的彌娜這回竟搶著代母親去拿;而她一出去,克利斯朵夫就走了,根本沒向她告辭。
這樣又過了一星期。他們以為誤解了對方的感情,甚至竟不敢說那天晚上的一幕是不是做夢。彌娜惱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怕單獨見到彌娜。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這麼冷淡過。
「嘿!這是什麼話!"她憤憤的把鍵盤敲了一下,出去了。
噢!多甜美啊:這聲音,這安逸,這寧靜,這微妙的氣氛,沒有叫嚷,沒有衝突,沒有苦惱,在艱難的人生的一片水草中間,——還有那照著生靈萬物的英雄的毫光,——念著大詩人歌德,席勒,莎士比亞輩的作品而想起的——奇妙的世界,力的巨潮,痛苦與愛情的巨潮!……
他們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的愛情是一種感情的饑渴,專橫而極端,並且是從小就有的;他要求別人滿足他的饑渴,恨不得強其他們。他需要把自己,把別人,——或許尤其是別人,——完全犧牲;而這專制的慾望中間,有時還夾著一陣一陣的衝動,都是些暴烈的,曖昧的,自己完全莫名片妙的慾念,使他覺得天旋地轉。至於彌娜,特別是好奇心重,有了這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很高興,只想讓自尊心和多愁善感的情緒盡量痛快一下;她存心欺騙自己,以為有了如何如何的感情。其實他們的愛情一大半是純粹從書本上來的。他們回想讀過的小說,把自己並沒有的感情都以為是自己有的。
「是,媽媽,"彌娜很和順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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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是留神著他。她等著……等什麼呢?……她自己可明白嗎?……她等他再來。——他卻防著自己,認為上次的行動簡直象個野孩子;他似乎根本沒想到那件事了。但她開始不耐煩了;有一天,他正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跟那危險的小手隔著相當的距離,她突然煩躁起來,做了一個那麼快的動作,連想也來不及想,把手送過去貼在他的嘴上。他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惱又害臊。但他仍舊吻著她的手,而且非常熱烈。這種天真的放浪的舉動使他大為憤慨,幾乎想丟下彌娜立刻跑掉。
②按系專演音樂家瓦格納作品之劇院。拜羅伊特系德國地名。
門開了,兩人望后一退。原來是克里赫太太進來了。克利斯朵夫隨手抓起一本書看著,連拿顛倒了都沒覺得。彌娜低著頭做活,讓針戳了手指。
他彈了一個小曲子,主題的確是站在他喜歡的那個地方,望著花園的時候想到的,可並不是他見到彌娜和克里赫太太的那晚,——(不知為了什麼神秘的理由,他硬要自己相信是那一晚!)——而是好幾晚以前的。那段悠閑沉靜的稍快的行板裏面,有的是清明高遠的印象:群鳥在那裡歡唱,莊嚴的大樹在恬靜的夕陽中沉沉入睡。
克利斯朵夫自然不懂得女子心理的這些複雜的變化,——而且表面比實際更複雜。他常常給兩位女朋友的態度弄糊塗了;但他能夠愛她們是多麼快活,甚至把她們使他困惑使他有點難過的表情都信以為真,唯有這樣,他才能相信她們對他的感情和他對她們的一樣。只要聽到親熱的一言半語,或是看到可愛的眼神,他就快樂之極,有時竟感動得哭了。
彌娜總是遲到的,眼睛睡得有點兒虛腫,一臉不高興的神氣,她向克利斯朵夫略微伸一伸手,冷冷的道了一聲好,便不聲不響,儼然的坐上鋼琴。她獨自個兒的時候,喜歡無窮無盡的盡彈音階,因為這樣可以懶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與胡思亂想盡拖下去。但克利斯朵夫硬要她注意那些艱難的練習,她為了報復,便盡量的彈得壞。她有相當的音樂天才而不喜歡音樂,——正象許多德國女子一樣。但她也象許多德國女子一樣認為應當喜歡;所以她對功課也還用心,除非有時為了激怒老師而故意搗鬼。而老師最受不了的是她冷冰冰的態度。要是遇到譜上富於表情的段落,她認為應當把自己的心靈放進去的時候,那就糟透了:因為她變得非常多情,而實際是對音樂一無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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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末我呢?」
在下面那些事發生以前四五個月,參議官史丹芬·馮·克里赫新寡的太太,離開了故夫供職的柏林,帶著女孩子搬回到她的出生地,這個萊茵河流域的小城裡來。她在這兒有一所祖傳的老屋,附帶一個極大的花園,簡直跟樹林差不多,從山坡上蜿蜒而下,直到河邊與克利斯朵夫的家相近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從頂樓上的卧室里,可以看到垂在牆外的沉重的樹枝,和瓦上生著蘚苔的紅色屋頂。園子右邊,從上到下有條人跡罕至的小路,爬上路旁的界石可以望見牆內的景緻:克利斯朵夫就沒有放過這機會。他看到荒草塞途的小徑,盤錯虯結的樹木,草坪象野外的牧場,屋子正麵粉著白色,板窗老是關得很嚴。每年一二次,有個園丁來繞一轉,開一下門窗,把屋子通通氣。隨後花園又給大自然霸佔了,一切重歸靜寂。
結果她們知道除了唯唯諾諾與行禮之外,再也逗引不出他什麼;克里赫太太獨自說話也說得膩煩了,便請他坐上鋼琴。他彈了莫扎特的一段柔板,比對著音樂會裡的聽眾更羞怯。但便是這種羞怯,便是給兩位婦女挑引起來的那種惶惑,便是使他又快活又發慌的那些胸中的激動,跟樂章裡read.99csw.com頭的溫柔與童貞的氣息非常調和,使音樂更顯得象春天一樣的可愛。克里赫太太聽了大為感動,把心中的感覺說了出來,語氣之間不免顯出上流人物慣有的態度,把他誇獎了一番,但她的真誠並沒因之而減少一點;而過分的恭維出諸一個可愛的人,也是聽了舒服的。頑皮的彌娜不作聲了,她不勝驚奇的瞧著這個說話那麼蠢而手指那麼富於表情的少年。克利斯朵夫感到她們的同情,膽子大了一些。他繼續彈著,向彌娜微微轉過身子,很局促的笑了笑,低著眼睛,怯生生的說:
「這就是我在你們牆上作的。」
「僕人等著要迴音。我說你今天正好有空。那個時候你不是沒事嗎?」
克利斯朵夫儘管慪氣慪氣,儘管賭咒說不去,也是沒用,這一下他是逃不過的了。到了邀請的時間,他臉上挺不高興的開始穿扮,心中可並不討厭這件意外事兒把他的鬧彆扭給制服了。
「可是,媽媽,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啊。"彌娜說著笑了出來。
「你不必來招呼我們,"彌娜好玩的學著母親的話。「可是,要是真的不來招呼,你得小心些!」
克利斯朵夫也試著念,可是過了一會只能放棄:他結結巴巴的,跳過句讀,好似完全不懂書中的意義,遇到動人的段落連眼淚都要淌出來,沒法再念下去。於是他很氣惱的把書丟在桌上,引得兩位朋友哈哈大笑……噢!他多愛她們!他到哪兒都看到她們兩人的影子,把她們和莎士比亞與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了。詩人某句雋永的名言,把他的熱情從心底里挑動起來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給他聽的親愛的嘴巴分不開了。二十年後,他重讀《哀格蒙特》與《羅密歐》,或看到它們上演的時候,某些詩句總使他想起這些恬①靜的黃昏,這些快樂的夢,和心愛的克里赫太太與彌娜的臉容。
克利斯朵夫跟母親吵了一場,埋怨她不該預聞跟她不相干的事。
可是她多煩悶啊!他們倆多煩悶啊!
她預備一心一意的教養女兒。凡是一個女人需要愛人家,需要被人家愛的那種獨佔的慾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為對象的時候,母性往往會發展過度,成為病態。可是克里赫太太在愛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她對兒女之愛也有了節度。她疼愛彌娜,但把她看得很清楚,決不想遮藏女兒的缺點,正如她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幻想一樣。極有機智,極通情理,她那百發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間就能看破每個人的弱點與可笑之處:她只覺得好玩,可沒有半點惡意;因為她寬容的氣度與喜歡嘲弄的脾氣差不多是相等的;她一邊笑人家,一邊很願意幫助人家。
「怎麼!"魯意莎喊道。"我已經回報人家說你去的了。」
彌娜一氣之下,突然站起來,把琴凳都撞翻了:
「我不是你的僕人,"他粗暴的回答。"你自個兒撿罷!」
兩個孩子第一次再見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到彌娜那麼殷勤,不禁大為詫異。除了例有的招呼以外,她又裝著甜蜜的聲音向他問好,然後安安分分,端端正正的坐上鋼琴,簡直乖得象個天使。她再沒頑皮學生的搗亂念頭,而極誠心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指點,承認他說得有理;一有彈錯的地方,她自己就大驚小怪的叫起來,用心糾正。克利斯朵夫給她弄得莫名片妙。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她竟大有進步:不但是彈得好了些,而且也喜歡音樂了。連最不會恭維人的克利斯朵夫,也不由得把她誇獎了幾句;她高興得臉紅了,用水汪汪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表示感激。從此以後,她為他費心打扮,扎些色調特別雅緻的絲帶;她笑盈盈的,裝著不勝慵困的眼神看著克利斯朵夫,使他又厭惡又氣惱,同時也覺得心蕩神馳。現在倒是她找話來說了,但她的話沒有一點兒孩子氣:態度很嚴肅,又用著裝腔作勢的迂腐的口吻引用詩人的名句。他聽著不大回答,只覺得局促不安:對於這個他不認識的新的彌娜,他感到驚奇與惶惑。
可是她心裏說著:「你走罷!快點兒走罷!"一直嘀咕到房門重新關上,能夠繼續體味她那些夢的時候。於是她懶洋洋的出神了。等到身心都快入睡的時候,她又快活得驚醒過來:
克里赫太太很高興和他見面。這是一位聰明仁厚的女子。丈夫故世的時候,她三十五歲,雖然身心都還年輕,以前在交際場中非常活躍,卻毫無遺憾的退隱了。她的特別容易拋棄世俗,也許因為浮華的樂趣已經享受夠了,覺得她以前的那種日子不能希望永久過下去。她不忘記丈夫,倒不是為了在結縭的幾年中對他有過近乎愛那樣的感情:她是只要真誠的友誼就足夠的;總之,她是淡於情慾而富於情感的人。
雖然彌娜的表示可以使克利斯朵夫相信她並非把他視同陌路,但他仍不免暗自煩惱,以為她瞧不其他。兩人彼此從來沒有明確的觀念,但這觀念也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雜亂:那是一大堆不相連續的、古怪的想象,放在一起沒法調和的;因為他們會從這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一忽兒認為對方有某些優點,——那是在不見面的時候,——一忽兒又認為對方有某些缺陷,——那是在見面的時候。——其實,這些優點和缺點,全是平空杜撰的。
他在清靜的小客廳里對著桌子坐著,旁邊克里赫太太在燈下縫著東西……——(彌娜在桌子對面看書;他們一聲不出:從半開的花園門裡,可以看到小徑上的細沙在月光下閃鑠;
「本日下午五時半敬請
能夠發見愛的是誰,對他真是一種寬慰。他已經愛了好久,只不知道哪個是他的愛人!現在他輕鬆了,那情形就好比一個不知道病在哪裡,只覺得渾身不舒服的病人,忽然看到那說不出的病變成了一種尖銳的痛苦而局限在一個地方。沒有目標的愛是最磨人的,它消耗一個人的精力,使它解體。固然,對象分明的熱情能使精神過於緊張過於疲勞,但至少你是知道原因的。無論什麼都受得了,只受不了空虛!
他照舊教她彈琴,每星期兩次,從早上九點到十點,監督她彈音階和別的練習。上課的屋子是彌娜的書房,一切陳設都很逼真的反映出小姑娘亂七八糟的思想。
①克拉納赫為十五至十六世紀德國大畫家,所作女像自成一格,腦門特別寬廣,眼梢向上,有類中國古時的美女典型。
彌娜把頭埋在書里在那兒朗誦,說話的興奮使她臉上微微有點紅暈,清脆的聲音偶而把音念糊塗了,讀到戰士與帝王的談吐,她故意裝出儼然的語調。有時克里赫太太自己拿起書本,遇到悲壯的段落就羼入她那種溫柔的,富於性靈的韻味。她平常總喜歡仰在安樂椅里靜聽,膝上放著永不離身的活計,對著自己的念頭微笑:——因為在所有的作品里,她老是發現自己的思想。
兩天以後,照著預先的約定,他又到她們家裡,教彌娜彈琴。從此他經常一星期九-九-藏-書去上兩次課,時間是早晨;往往他晚上還要去,不是彈琴,便是談天。
但她對音樂家比對音樂更感興趣。她相當聰明,感覺到克利斯朵夫那種少有的天賦,雖不能辨別出他真正的特點。眼看那神秘的火焰在他心中冒上來,她就很好奇的注意它覺醒的過程。至於他品格方面的優點,他的正直,勇敢,以及在兒童身上格外顯得動人的刻苦精神,都很快的受到她的賞識。但她觀察他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洞燭幽微,還是用的銳敏而嘲弄的目光。他的笨拙,醜陋,可笑的地方,她都覺得好玩;她也並不把他完全當真(她當真的事情根本不多)。並且,克利斯朵夫暴烈的性子,古怪的脾氣,滑稽的激烈的衝動,使她認為他精神不大正常,而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克拉夫脫,他們一家世代都是老實的好人,優秀的音樂家,但多少有點兒瘋癲。
和彌娜的關係又是另外一種了。克利斯朵夫去給她上第一課時,前天的回憶和小姑娘的媚眼還使他充滿了醉意,不料一去就看到個和前天完全不同的,裝做大人品派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一呆。她連望也不望他,也不留神他的說話,偶而向他抬起眼睛,那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又使他大吃一驚。他尋思了半晌,要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其實他並沒得罪她;彌娜對他的感情,不多不少跟前天一樣,就是說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那天她對他笑臉相迎,無非是由於女孩兒賣弄風情的天性,喜歡隨便碰到一個人就試試自己的媚眼的力量,哪怕是個醜八怪,她也會這樣做一下來解解悶的。可是到了第二天,對這個太容易征服的俘虜,她已經全無興趣。她把克利斯朵夫很嚴厲的打量過了,認為他是個又丑又窮,又沒教養的男孩子,琴彈得很好,可是手髒得厲害,飯桌上拿叉的樣子簡直要不得,吃魚的時候還用刀子!所以在她眼裡,他一點沒有可愛之處。她很願意跟他學琴,甚至也願意和他玩兒,因為目前沒有別的同伴;而且她雖然想裝做大人,還常常有瘋狂的衝動,需要讓過剩的快活勁兒發泄一下,而這個快活勁兒,和她母親的一樣,由於在家守喪的關係,更憋悶得慌。但她對克利斯朵夫並不比對一頭家畜多關心一點。要是她在最冷淡的日子還會向他擠眉弄眼,那純粹是由於忘形,由於心裏想著別的事情,——或是單單為了不要忘掉習慣。可是給她這麼瞧上一眼,克利斯朵夫的心會直跳起來。其實她連看也不大看到他:她自己在那裡編故事呢。這少女的年齡,正是一個人用愉快而得意的夢境來麻醉自己的年齡。她時時刻刻想著愛情,那種濃厚的興趣與好奇心,要不是因為她愚昧無知,簡直不能說是無邪的了。並且,她以有教養的閨女身份,只知道用結婚的方式去想象愛情。理想中的對象該是哪種人物,始終還沒確定。有時她想嫁一個軍官,有時想嫁一個偉大的正宗的詩人,象席勒一派的。她老是有新的計劃代替舊的計劃;每個計劃來的時候,她總看得很認真,信念很堅定。但不論什麼理想,只要接觸到現實就會立刻退讓。因為那種有傳奇性格的少女,一朝看到了一個不甚理想的,但比較切實的真正的人物走進了她的圈子,就極容易把她們的夢想忘掉。
這些平凡的客套雖然有點兒俏皮的意味,可還有不少真情實意,讓克利斯朵夫鬆了口氣。
克利斯朵夫怪模怪樣的穿著件不稱身的常禮服,象個鄉下牧師,膽怯得要命的到了那裡。他硬要自己相信,克里赫母女當初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來不及辨清他的面貌。穿過一條很長的甬道,踏在地毯上聽不見一點腳聲,他被迫人帶到一間有扇玻璃門直達花園的屋子。那天正下著寒冷的細雨,壁爐里的火生得很旺,從窗里可以望見煙霧迷濛中的樹影。窗下坐著兩位女人:克里赫太太膝上擺著活計,女兒捧著一冊書,克利斯朵夫進去的時候她正在高聲朗誦。她們一看見他就很狡獪的互相遞了個眼色。
小克利斯朵夫正好給她一個機會,能夠把善心與批評精神施展一下。她來到本城的初期,為了守喪與外界不相往來,克利斯朵夫便成為她消閑解悶的對象。第一是為了他的才具。她雖不是音樂家,但很愛好音樂,懶洋洋的在那個纏綿悱惻的境界中出神,覺得身心愉快。克利斯朵夫彈著琴,她坐在爐火旁邊做著活計,迷迷忽忽的笑著:手指一來一往的機械的動作,在或悲或喜的往事中飄忽不定的幻想,都使她默默體味到一種樂趣。
人家預備他一吃過飯就走的。但他跟著她們回進小客廳,和她們一起坐下,不想動身了。彌娜好幾次忍著呵欠,向母親示意。他完全不覺得,因為他快樂得有點醉意了,以為別人也和他一樣;——因為彌娜望著他的時候照舊睒著眼睛(其實那是她的習慣),——還有因為他一坐下來就不知道怎樣站起來告辭。要不是克里赫太太拿出她又可愛又隨便的態度把他送走,他竟會這樣的坐一夜的。
「你倒很快活,自個兒會消遣。現在可是該睡覺了。」
第二天他聽天由命的又去了,心裏想彌娜大概不見得會再來上課。但彌娜心高氣傲,決不肯告訴母親,何況她自己也擔點兒干係,所以讓他比平時多等了五分鐘之後就出來了,直僵僵的坐上鋼琴,既不轉過頭來,也不說句話,好似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可是她照舊上課,以後也繼續上課,因為她很明白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方面是有本領的,而自己也應當把琴彈得象個樣,倘使她想做一個教育完全的大家閨秀的話,她不是自命為這種人嗎?
一天傍晚,只有他們兩人在那兒談話。客廳里黑下來了。話題也變得嚴重起來。他們提到"無窮","生命","死亡"。那比他們的熱情規模大得多了。彌娜慨嘆自己的孤獨,克利斯朵夫聽了,回答說她並不象她所說的那麼孤獨。
克利斯朵夫等著。可是她竟不回來。他對自己的行為很慚愧。覺得太粗野了。同時他也忍無可忍,因為她把他耍弄得太不象話了。他怕彌娜告訴她的母親,使他永遠失掉克里赫太太的歡心。他不知道怎麼辦:雖然後悔自己的粗暴,他可怎麼也不願意道歉。
「不,"她搖搖頭,"這些不過是空話。各人只顧自己,沒有一個人理睬你,沒有一個人愛你。」
興奮的小姑娘猛的跳起來,抓著他的手。
她很親熱的問他生活情形。但他的心還沒放下。他不知道怎麼坐,不知道怎麼抓住那搖搖晃晃的茶杯;他以為每次人家替他沖水,加糖,倒牛奶,撿點心,就得趕緊站起,行禮道謝;而常禮服,硬領,領帶,把他緊箍著,使他身子僵直象戴了個甲殼,不敢也不能把頭向左右挪動一下。克里赫太太無數的問話與動作使他發窘,彌娜的目光使他心驚膽戰,似乎老釘著他的臉、手、動作,和衣服。她們想讓他自在一點九-九-藏-書,所以克里赫太太滔滔不盡的和他說話,彌娜好玩的對他做著媚眼,他可是慌得更厲害了。
可是快要到一個時期,那些小小的謊言,那些小小的自私自利,都得在愛情的神光前面消失。這個時期或是一天,或是一小時,或是永恆的幾秒鐘……而它的來到又是那麼出人意外!……
在飯桌上,父親提到街坊上紛紛議論的資料:克里赫太太帶著女兒回來了,行李多得難以相信。栗樹四周的空地上擠滿了閑人,爭著看箱籠什物從車上卸下來。這件新聞在克利斯朵夫眼界很窄的生活中簡直是樁大事;詫異之餘,他一邊去上工,一邊根據父親照例誇大的敘述,對那迷人的屋子裡的主人空想了一陣。隨後他忙著工作,把那件事給忘了;直到傍晚將要回家的時候,一切才重新在腦中浮起;他為了好奇,爬上瞭望台,想瞧瞧圍牆裡頭究竟有了些什麼事。他只看見那些靜悄悄的小徑,一動不動的樹木好似在夕陽中睡熟了。過了幾分鐘,他完全忘了為什麼爬上來的,只體味著那片和氣恬靜的境界。這個古怪的位置,——搖搖晃晃的站在界石頂上,——倒是他沉思幻想最好的所在。在湫隘悶人的小路盡頭,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曬著陽光的花園自有一些神奇的光彩。那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他的思想在那兒自由飄蕩,音樂在耳邊響起來,他聽著差不多要睡著了……
可是他辦不到了。他已經給抓住了。一陣騷亂的思潮在胸中翻上翻下,使他完全摸不著頭腦。象山谷里的水汽似的,那些思想從心底里浮起來。他在愛情的霧氛中到處亂闖,闖來闖去,老是在一個執著的,曖昧的念頭四周打轉,在一種無名的,又可怕又迷人的慾望四周打轉,象飛蛾撲火一樣。自然的那些盲目的力突然騷動起來了……
他們正在經歷一個等待的時期:互相觀察,心裏存著慾望,可又互相畏懼。他們都煩躁不安。兩人之間照舊有些小小的敵意和慪氣的事,可再不能象從前那樣的無拘無束了:他們都不出聲。各人在靜默中忙著培植自己的愛情。
彌娜並不一定要克利斯朵夫來拜訪她們,也不想勉強他盡什麼禮數;但她喜歡給人家一點兒印象,本能的覺得這是怪有意思的玩藝兒。
有一天她正玩著這一套,有氣無力的咳著,用手帕矇著臉,好似要昏厥的樣子,眼梢里覷著氣惱的克利斯朵夫,她忽然靈機一動,讓手帕掉在地下,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給她撿起來,他果然很不高興的照辦了。然後她裝著貴婦人的口吻說了聲"謝謝!",他聽了差點兒氣得按捺不住。
克里赫太太當然一眼就認出,音樂會中的鋼琴家便是那個亂髮蓬鬆的,在她花園牆頂上伸頭探頸的野孩子。她向鄰居們打聽了一下他的事,被孩子那種勇敢而艱苦的生活引起了興趣,想跟他談談。
他可以幾小時的望著她們,晚上,在她們念書的時候,——夜裡,在床上睜著眼睛夢想的時候,——白天,在樂隊里心不在焉的演奏,對著樂器架半闔著眼睛出神的時候。他對兩人都有一種天真無邪的溫情;雖然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他自以為動了愛情。但他不知道愛的是母親還是女兒。他一本正經的思索了一番,沒法挑選。可是他覺得既然非有所抉擇不可,他就挑了克里赫太太。一朝決定之後,他果然發現他愛的真是她。他愛她聰明的眼睛,愛她那副嘴巴張著一半的浮泛的笑容,愛她年輕的美麗的前額,愛她分披在一邊的光滑細膩的頭髮,愛她帶點兒輕咳的,好象矇著一層什麼的聲音,愛她那雙柔軟的手,愛她大方的舉動,和那神秘的靈魂。她坐在他身旁,那麼和氣的給他解釋一段文字的時候,他快樂得渾身哆嗦:她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覺得她手指的溫暖,臉上有她呼吸的氣息,也聞到她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的聽著,完全沒想到書本,也完全沒有懂。她發覺他心猿意馬,便要他還講一遍: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她就笑著生氣了,把他鼻子撳在書里,說這樣下去他只能永遠做頭小驢子。他回答說那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做"她的"小驢子而不給她趕走。她假作刁難,然後又說,雖然他是一頭又蠢又壞的小驢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沒有一點兒用處,她還是願意留著他,或許還喜歡他。於是他們倆都笑開了,而他更是快樂極了。
克利斯朵夫並沒覺察這種輕描淡寫的嘲弄的態度,只感覺到克里赫太太的慈愛。他是一向得不到人家的溫情的!雖說宮廷里的差事使他和上流社會每天都有接觸,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始終是個野孩子,既無知識,又無教養。自私的貴人們對他的關切,只限於利用他的才具,絕對不想在任何方面幫助他。他到爵府里去,坐上鋼琴彈奏,彈完了就走路,從來沒人肯紆尊降貴和他談談,除非是漫不經心的誇他幾句。從祖父死了以後,不論在家裡在外邊,沒有一個人想到幫助他求點學問,學點立身處世之道,使他將來好好的做個人。無知無識與舉動粗魯,使他受累不淺。他千辛萬苦,攪得滿頭大汗,想把自己培植起來,可是一無結果。書籍,談話,榜樣,什麼都沒有。他很需要把這種苦悶告訴一個朋友,卻下不了決心。便是在奧多面前,他也不敢開口,因為剛說了幾個字,奧多就拿出自命不凡的輕蔑的口氣,使他好似心上放了塊燒紅的烙鐵。
微的喁語從樹顛上傳來……)——他覺得非常快活,便突然無緣無故從椅子上跳起來,跪在克里赫太太面前,抓著她的手狂吻,不管她手裡有沒有針;他一邊哭著一邊把他的嘴,他的腮幫,他的眼睛貼在她的手上。彌娜從書上抬起眼睛,聳了聳肩膀,抿了抿嘴。克里赫太太微微笑著,看著這個趴在她腳下的大孩子,用另一隻空閑的手摩著他的頭,又用她那種慈祥,悅耳,同時又帶點嘲弄意味的聲音說:
「你好,親愛的鄰居,"她說。"我很高興見到你。自從那次音樂會以後,我就想告訴你,我們聽了你的演奏多麼愉快。既然唯一的辦法是請你來,希望你原諒我的冒昧。」
一個月以後,在每周舉行的音樂會中,他演奏一闋自己作的鋼琴與樂隊的協奏曲。正彈到最後一段,他無意中瞥見克里赫太太和她的女兒,坐在對面的包廂中望著他。這是完全想不到的,他呆了一呆,幾乎錯過了跟樂隊呼應的段落。接著他心不在焉的把協奏曲彈完了。彈完以後,他雖不敢向克里赫母女那邊望,仍不免看見她們的拍手有點兒過分,彷彿有心要他看到似的。他趕緊下了台。快齣戲院的時候,他在過道里又看見克里赫太太只和他相隔幾排人,似乎特意等他走過。說他不看見她是不可能的:但他只做沒有看見,馬上回過頭來,打戲院的邊門急急忙忙走了出去。過後他埋怨自己不應當這樣,因為他很明白克里赫太太對他並沒惡意。可是他知道,要是同樣的情形再https://read.99csw.com來一次的話,他一定還是逃的。他怕在路上撞見她:遠遠的看到什麼人有點兒象她,就立刻換一條路走。
克利斯朵夫出豈不意的看到這兩個人,愣住了。他非但不逃,反而象釘在了他的位置上。直到年輕的太太裝著又可愛又揶揄的神氣,笑盈盈的向他走近了幾步,他方始驚醒過來,從界石上不是跳下而是滾下,把牆上的石灰抓去了一大塊。他聽見人家用和善的親熱的口氣叫了他一聲"孩子!",接著又有一陣兒童的笑聲,輕快清脆,象鳥的聲音。他在小路上手和膝蓋都著了地,稍微愣了愣,馬上拔步飛奔,彷彿怕人追趕似的。他非常難為情,回到自己卧房裡一個人的時候,更羞得厲害了。從此他不敢再走那條小路,唯恐人家埋伏在那兒等他。要是非經過那屋子,他就挨著牆根,低著腦袋,差不多連奔帶跑的走過,決不敢回頭瞧一眼。問時,他可念念不忘的想著那兩張可愛的臉;他爬上閣樓,脫了鞋子,使人聽不見腳聲,從天窗里遠望克里赫家的住宅和花園,雖然明知道除了樹慪和屋頂上的煙突以外什麼都瞧不見。
坐在她身旁的小克利斯朵夫並不十分有禮。他從來不恭維她:正是差得遠呢。她為此非常記恨,他指摘一句,她頂一句。凡是他說的話,她總得反駁一下;要是彈錯了,她強說的確照著譜彈的。他惱了,兩人就鬥嘴了。眼睛對著鍵盤,她偷覷著克利斯朵夫,看他發譜,心裏很高興。為了解悶,她想出許多荒唐的小計策,目的無非是打斷課程,教克利斯朵夫難堪。她假做勒住自己的喉嚨,引人家注意;或是一疊連聲的咳嗽,或是有什麼要緊事兒得吩咐女僕。克利斯朵夫明知道她是做戲;彌娜也明知道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做戲;可是她引以為樂,因為克利斯朵夫不能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揭破她的詭計。
「噢!他愛我……多快活啊!他會愛我,可見他多好!……我也真愛他!」
然後她把枕頭擁抱了一下,睡熟了。
宮廷樂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先生。
對於過去的事,愛情能發生很奇怪的作用。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愛著彌娜,就同時發覺是一向愛她的。三個月以來,他們差不多天天見面,他可從來沒想到這段愛情;但既然今天愛了她,就應該是從古以來愛著她的。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滿面通紅。克里赫太太又講其他的母親,說從前還認識他的祖父,這些小手段把他完全籠絡了。兩位婦女的親熱,誠懇,滲透了他的心;他誇張這種浮而不實的好意和交際場中的殷勤,因為他一相情願要認為那是深刻的感情。憑著天真的信心,他把自己的計劃和苦難都說了出來。他再也不覺得時間過得多快,直到僕人來請用晚飯才吃了一驚。但克利斯朵夫的羞愧立刻變為欣喜,因為女主人請他一塊兒吃飯,認為大家早晚是、而且現在已經是好朋友了。他坐在母女的中間,可是他在飯桌上所顯的本領,遠不如在鋼琴上的討人喜歡。他這一部分的教育是完全欠缺的;他認為坐上飯桌主要是吃喝,用不著顧到什麼方式。愛整潔的彌娜就撅著嘴瞧著他,表示大不高興了。
結果還是她來找他。
她覺得這玩藝兒妙極了,大可再來一下。第二天她便如法炮製。克利斯朵夫卻懷著一腔怒意,竟自不理。她等了一忽兒,含嗔帶怨的說道:
第二天,他們又見面,急於把昨晚打斷的話繼續下去,可是不成。機會是很好。他們跟著克里赫太太去散步的時候,自由談話的機會真是太多了。但克利斯朵夫沒法開口,他為之懊惱極了,乾脆在路上躲著彌娜。她假裝沒注意到這種失禮的舉動,可是心裏很不高興,並且在臉上表示出來。等到克利斯朵夫非說幾句話不可的時候,她冷冰冰的聽著,使他幾乎沒有勇氣把話說完。散步完了,時間過去了;他因為不知利用而很喪氣。
「噢!她們早認得我了,"克利斯朵夫想到這個又慌了。
他走了,克里赫太太的褐色眼睛,彌娜的藍眼睛,都有一道愛憐的光留在他心上;象花一般柔和細膩的手指,有種溫馨的感覺留在他手上;還有一股他從來沒聞過的,微妙的香味,在他周圍繚繞,使他迷迷忽忽,差點兒發暈。
有一天早晨他在小路上走過,照例爬上界石,心不在焉的望了一下。正想爬下來了,他忽然覺得有些異樣的感覺:一看屋子,原來窗戶大開,陽光直曬到室內;雖然沒有一個人影,但屋子彷彿從十五年的長夢中睡醒了,露著笑容。克利斯朵夫回家不免心中納悶。
這靜悄悄的氣息給克利斯朵夫的印象很深。他偷偷的爬在他那個瞭望台上:先是眼睛,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巴,跟著人的長大慢慢的達到了牆頂的高度;現在他提著腳尖已經能把手臂伸進牆內了。這姿勢雖然很不舒服,他卻是把下巴頦兒擱在牆頭上,望著,聽著:黃昏將臨,草坪上散布著一片金黃色的柔和的光波,松樹陰下映著似藍非藍的反光。除非路上有人走過,他可以老在那兒出神。夜裡,種種的香氣在花園四周飄浮:春天是紫丁香,夏天是聲息花,秋天是枯萎的落葉。克利斯朵夫深夜從爵府回來,不管怎麼疲倦,總得在門外站一忽兒,呼吸一下這股芳洌的氣息,然後不勝厭惡的回進他臭穢難聞的卧室。克里赫家大鐵門外有塊小空地,石板縫裡生滿了野草,克利斯朵夫小時候就在這兒玩過。大門兩旁有兩株百余年的栗樹,祖父常常來坐在下面抽著煙斗,掉下的栗子正好給孩子們做彈丸做玩具。
「怎麼啦?"她問,"什麼事兒教你這樣快活?」
光臨茶敘,此致
克里赫小姐正闔上書本,很好奇的打量著克利斯朵夫;她的母親指著她說:
「這是我的女兒彌娜,她也很想見見你。」
目前,多情的彌娜還很安定很冷靜。雖然有個貴族的姓氏和世家的稱號使她自豪,骨子裡她的思想跟青春起的德國女僕的那一套根本沒有什麼分別。
克里赫太太愉快的笑著,對他伸出手來。
「嗯,小傻子,嗯,你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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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拉斐爾生氣作聖母像極多,大半均系不朽之作,此為其中之一,因圖中繪有教皇西施丁二世,故名。海高瑪為十九世紀後半期的德國畫家。
他一走,她並不象平時那樣去找母親,卻是一個人關在屋裡推敲那件非常的事。她兩手托著腮幫,對著鏡子,發見眼睛又亮又溫柔。她輕輕咬著嘴唇在那兒思索。一邊很得意的瞧著自己可愛的臉,一邊又想到剛才的一幕,她紅著臉笑了。吃飯的時候她很快活,興緻很好,飯後也不願意出去走走,大半個下午都呆在客廳里,手裡拿著活兒,做不到十針就弄錯了;她可不管這些。她坐在屋子的一角,背對著母親,微微笑著;或是為了鬆動一下而在屋子裡蹦蹦跳跳,直著嗓子唱歌。克里赫太太給她嚇了一跳,說她瘋了。彌娜卻是笑彎了腰,勾著母親的脖子狂吻,差點兒使她氣都喘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