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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2)

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2)

①今歐洲人統稱希伯萊族為以色列人或猶太人。
在小城裡,什麼都會不脛而走的傳播開去的:克利斯朵夫說的話,一句也沒有漏過人們的耳朵。他去年的行為已經惹動公憤。大家沒有忘掉他和阿達那種招搖的無恥的行動。他自己倒是記不起了:歲月遞嬗,往事都成陳跡,現在的他和從前的他已經渺不相關。但別人替他一一想起:所有的小城市自有一般人把街坊鄰舍的過失,污點,悲慘的、醜惡的、不愉快的事件,全部牢記在心,彷彿這是他們在社會上的職務。克利斯朵夫的案卷中,在過去的話柄之外,如今又加上一批新的。兩相對照,事情給襯托得更明顯了。從前是觸犯禮教,現在又傷害了風雅。最寬容的人說他是"標新立異",大多數卻肯定他是"完全瘋了"。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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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完以後,台下掌聲不絕。他們並不是捧她唱的歌,——(要是她唱別的作品,也可以博得同樣的掌聲),——而是捧這位有名的老資格的女歌唱家:他們知道讚賞她是沒有錯的。同時大家還想補償一下她受的侮辱。他們隱隱然覺得她剛才唱錯了,但認為克利斯朵夫當場給她指出來簡直不成體統。大家都喊著"再來一次"。克利斯朵夫可很堅決的把琴關上了。
她傲然笑著,要求他把這句謎一樣的驚嘆語解釋明白。他回答說勃拉姆斯一輩子也沒有懂得什麼叫做自然,他的稱讚簡直是最難堪的責備,雖然他克利斯朵夫有時不大有禮貌,——就象她剛才指摘的,——可也不至於說出對勃拉姆斯那種唐突的話。
①德國大音樂家舒曼早年曾集合愛美愛真的同志,創立一秘密音樂團體,號稱"大衛黨";因古代以色列王大衛曾征服非利士人,而非利士人又為十九世紀德國大學生對一般商人市儈的輕蔑的稱呼,舒曼更以非利士人稱呼音樂界中的俗物與頑固分子。
還有另一種更危險的輿論在外邊開始傳布;——因為是從最高方面來的,所以更轟動一時:——據說克利斯朵夫在繼續供職的宮廷中,膽敢對大公爵本人也不成體統的,毀謗德高望重的大師;他把門德爾松的《哀麗阿》稱做偽善的牧師的廢話,把舒曼的一部分歌也同樣加以侮辱;——而克①利斯朵夫這種話還是正當威嚴的親王們表示尊重這些作品的時候說的。大公爵冷冷的回答說:「聽你他話,先生,有時人家竟會疑心你不是德國人。」
這句報復的話,從那麼高貴的人嘴裏吐出來,直流傳到街頭巷尾。凡是妒忌克利斯朵夫的聲名,或為了其他的私仇而和他過不去的人,立刻補充說,他的確不是一個純粹的德國人。大家記得他父系方面是佛蘭德族。外方來的移民毀謗他所在國的榮譽當然不足為奇。這一下可把事情解釋明白了,而日耳曼民族除了看不起敵人以外,也更有理由抬高自己的聲價了。
克利斯朵夫終於答應了,非常感動的道謝。他只提一個條件,就是文字的內容絕對不受限制。
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聽著這些古怪的話,費了很大的勁討論;他對其中一部分的見解有同感,也認出有好多思想跟自己的一樣,只是聽到別人用誇張可笑的口吻說出來,覺得有點刺耳。但因為他相信人家和他一樣的嚴肅,便認為那些話或許是這個似乎比他更有學問更會講話的青年根據了他的原則,按照邏輯推演出來的。多少人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的剛愎自用,其實他往往謙虛得有點孩子氣,極容易受一般教育程度比他高的人愚弄,尤其在他們不是為了避免討論難題而拿自己的教育做擋箭牌的時候。曼海姆故意以發表怪論為樂,一問一答,話越說越野,自己聽了也在暗笑。他從來沒碰到一個人拿他當真的,如今看到克利斯朵夫費盡心力想討論,甚至想了解他的胡說八道,不由得樂死了;他一邊嘲笑克利斯朵夫,一邊因為克利斯朵夫對他這麼重視而很感激,覺得他又可笑又可愛。
「不!不!要是說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倒更近於事實。」
他對於自己在旁竊聽這種冒昧的行動,先表示了一番歉意,又把克利斯朵夫大刀闊斧痛擊敵人的偏偏恭維了一陣。想到這點,他又笑了。克利斯朵夫挺高興的望著他,可是還不大放心:
「自由詩",一句長一句短的,所有的點,逗點,三點,橫划,①靜默,大寫字,斜體字,底下加線的字等等,都有一種極重要的作用,不下於疊韻和重複的辭句。他用各國文字中的字,各種沒有意義的聲音羼在詩里。他自命——(不知道為什麼)——要在詩歌方面做一個塞尚納。的確,他很有想象力,②對枯索無味的東西很有感覺。他又是感傷又是冷淡,又是純樸又是輕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詩句裝做名士派。在時髦人物心目中,他很可能成為一個好詩人。可惜雜誌上,沙龍里,這等詩人太多了;而他還想做到只此一家。他一味充作沒有貴族偏見的王爺,其實他這種偏見比誰都要多,只是自己不承認。他有心在他主持的雜誌周圍只安插一批猶太人,為的教他的反猶太家屬駭怪,同時向自己證明他的思想自由。他對同人說話的口吻很客氣很平等,骨子裡是不動聲色的瞧不其他們。他明知他們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錢非常得意,卻也由他們去,因為這樣他才能自得其樂的輕視他們。
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會兒聽眾,決意開場了。他硬要自己相信這樣倒是更好,以為"朋友雖少,都是知己"。——可憐他這種樂觀的心緒也維持不了多久。
在旁邊一張桌子上,有一個青年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捧腹大笑。他長著一頭烏黑的鬈髮,一對聰明秀美的眼睛,大鼻子到了快盡頭的地方不知道望左邊去還是右邊去,便同時望兩邊攤開了,底下是厚嘴唇;他神情不定,可是不俗。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對每個字都又同情又俏皮的留著神,他笑得連腦門,太陽穴,眼角,鼻孔,腮幫,到處都打起皺來,有時還要渾身抽搐。他並不插嘴,可是把每句話都聽在耳里。克利斯朵夫的高論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給史比茲奚落之下,更起得結結巴巴的,最後才找到了象塊大石頭般的字兒把敵人打倒九_九_藏_書:看到這情形,那青年格外高興。而當克利斯朵夫衝動之極,越出了他思想的範圍,突然說出些駭人聽聞的胡話,使在場的人都大聲怪叫的時候,鄰座的青年更樂不可支了。
可是對克利斯朵夫的怪論最表憤慨的還是吹巴松管的史比茲。他的音樂本能所受的傷害,還不及他天生的奴性所受的傷害。某個羅馬大帝是連死也要站著死的。他可非伏倒在地下死不可,因為伏在地下是他天生的姿勢;在一切正統的,大家尊重的,成功的事物前面匍匐膜拜,他覺得其樂無窮;他最恨人家不許他舔泥土。
「假使他還年輕,我們自己會發覺的,……可是我不信這個話。從前有用的,第二次決不會再有用。只有變才行。第一先得把老人丟開。在德國,老人太多了。得統統死掉才好!」
她一口氣收不住,繼續唱了半節,然後也停住了。「得了罷!"他粗暴的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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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並不隱瞞他的感想。自從明白了德國人的虛偽,對什麼都不願意看到真相之後,他就決意要表露自己的真誠,絕對的,不稍假借的真誠,對任何人任何作品都不留餘地。又因為他做什麼事都不能不走極端,便說出許多荒唐的話駭人聽聞。而他的小孩子偏偏也真是可驚。只要碰到一個人,他就馬上說出他對德國藝術的感想,好似一個人有了奇妙的發見,不願留為獨得之秘。別人聽了會對他不滿意,那是他萬萬想不到的。一發覺某一部名作裡頭有什麼荒謬的地方,他就一心想著這個問題而急於逢人便訴,不管聽的人是音樂家或是業餘的愛好者。他得意揚揚的發表他的怪論。旁人先還不當真,聽了他的胡說八道笑笑。可是不久他們發覺他老說著這一套,一味堅持的作風未免趣味惡劣。克利斯朵夫的那些怪論,顯而易見不是嘴上說說而是深信不疑的,那時大家就不覺得有趣了。並且他肆無忌憚,公然在音樂會裡叫叫嚷嚷,發表他刻薄的議論,或者明白表示瞧不起那般聲名顯赫的大師。
可是她不理。他就在背後用著又重濁又生氣的聲音提醒她:
他在戲院的食堂里和樂隊里的幾個同事圍著一張桌子坐著,他們聽了他的藝術批評駭壞了。他們的意見也並不一致,但對他放肆的言論都大不樂意。中提琴師老克羅斯是個忠厚人,很好的音樂家,一向是真心喜歡克利斯朵夫的;他裝著咳嗽,想等機會說一句雙關的笑話把話題扯開去。克利斯朵夫可完全沒注意,倒反越說越有勁,教克羅斯灰心了:「他幹麼要說這些話呢?真是天曉得!一個人儘管心裏這麼想,可用不著說啊!」
①亞爾諾·霍爾茨(1863—1929)為德國新現實派的詩人兼劇作家。瓦爾特惠曼為十九世紀美國詩人。
「我不是說過有個主意嗎?……我跟幾個朋友: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拉斐爾·高特林,亞陶爾夫·梅,呂西安·哀朗弗爾,——辦了一份雜誌。這是本地唯一有見解的雜誌,名字叫做酒神——你一定知道的吧?……我們都佩服你,很想請你加入我們的團體。你願意擔任音樂評論嗎?」
於是,哥赫唉聲嘆氣,韋格爾做著絕望的姿勢,克羅斯胡說八道,史比茲大叫大嚷。但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比別人喊得更響,說著許多對德國與德國人最難堪的話。
①《哀麗阿》為門德爾松所作有名的清唱劇。
「寫下這種句子的老古董嘍。」
「你有功夫嗎?……你聽我說。我有個主意在這兒,也許你會覺得是胡鬧……你不想抽個空,把你對音樂和對那些無聊的音樂家的感想寫下來嗎?與其跟樂隊里四個只會吹吹笛子拉拉提琴的傻瓜白費口舌,直接向大眾說話不是有意思多嗎?」
音樂重新開始,輪到那支交響曲了。——克利斯朵夫幾乎不能終曲,屢次想丟下指揮棒,掉過頭來就走。他也傳染到了大眾的麻木,結果竟不懂自己指揮的東西了;他明明覺得掉入了煩悶的深淵。連他預料在某些段落上群眾會交頭接耳說的俏皮話也沒有,大家都在一心一意的翻閱節目單。克利斯朵夫聽見眾人同時嘩啦啦的翻紙張的聲音;然後又是一平靜默,直到曲子完了,然後又是一陣有禮的掌聲表示懂得一曲已經奏完。——大家靜下來以後還有兩三下零星的掌聲,因為沒有迴響,也就不好意思的停住了,空虛顯得更空虛,而這件小小的事故更顯得聽眾是多麼厭煩。
「那可過分了些,"克利斯朵夫笑了笑。
「一點兒都不過分,我告訴你。五十年已經太長了,應當是三十年,或者還可以少一些!……這才是一種衛生之道。誰會把祖宗的舊東西留在家裡呢?他們一死,我們就恭恭敬敬的把他們送出去放在一邊,讓他們去爛,還得堆上幾塊石頭,使他們永遠不得回來。軟心的人也會放些花上去。那我不反對,我也無所謂。我只要求他們別跟我來麻煩。我就從來不麻煩他們。活的在一邊,死的在一邊:各管各的。」
大家等著他。
「老實說,我不是音樂家,完全是門外漢。我所喜歡的唯一的音樂,——絕對不足恭維,——是你的音樂……至少這可以表明我的趣味不算太壞……」
聽眾也不比主子殷勤: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酸的想其他童年音樂會的盛況。要是他稍有經驗,一定會懂得演奏上品音樂的時候,聽眾的數目自然比不上演奏平凡音樂的時候:因為大部分人感到興趣的是音樂家而非音樂;而且一個跟普通人沒有分別的音樂家,顯然不及一個穿著短褲的兒童音樂家那麼好玩,那麼動人,能夠教傻瓜們開心。
他碰的第一個釘子是大公爵不到場。爵府的包廂里只有幾個不相干的人,在府里當隨從的太太們。克利斯朵夫憤憤的想道:「這混蛋跟我慪氣,他不知道對我的作品怎樣表示才好:他不來就是怕為難。"他聳聳肩膀,假裝不在乎這些無聊的事。但別人看了很注意,這是對克利斯朵夫的第一個教訓,同時對他的前途也是個威脅。
吹短號的韋格爾可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聽;他只願意讚美:不論什麼東西,不論好的壞的,天上的星或地下的煤氣燈都一律看待;他的讚美也沒有什麼等差,只知道讚美,讚美,讚美。這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條件,受到限制就九九藏書要痛苦的。
除了華特霍斯是本地的舊世家出身,餘下的儘是猶太人,都很有錢:曼海姆的父親是銀行家;高特林的是有名的葡萄園主;梅的是冶金廠經理;哀朗弗爾的是大珠寶商。這些父親全是老派的以色列族,勤儉嗇刻,永遠守著他們的民族精①神,不惜千辛萬苦的搞錢,而對自己的毅力比對財富更得意。但那些兒子似乎生來要把父親掙起來的家業毀掉;他們取笑家庭的成見,取笑那種象螞蟻般苦吃苦熬,慘淡經營的生活;他們學著藝術家派頭,假作瞧不起財產,把它從窗里扔出去。其實他們根本沒有多大手面,儘管荒唐胡鬧,也不會昏了頭,忘了實際。並且做父親的也很留神,把韁繩拉得很緊。最會揮霍的是曼海姆,真心想把家私大大方方的花個痛快;可是他一無所有,只能在背後直著嗓子罵父親吝嗇,心裏倒也滿不在乎,還認為父親的辦法是對的。歸根結蒂,唯有華特霍斯一個人財產自主,拿得出現錢,雜誌便是由他出錢維持的。他是詩人,寫些亞爾諾·霍爾茨和瓦爾特·惠特曼一派的
這種神通克利斯朵夫卻是有的;他以天生的戇直冒昧的性格,盡量在人前顯露他的快樂。他不覺得這種舉動有什麼惡意,只是想跟旁人分享他的快樂。他沒想到這種快樂會傷害大多數沒有這快樂的人。同時他也不管別人高興不高興;他就是極有自信,認為把自己的信念告訴人家是挺自然的。他把自己的豐|滿和一般音符製造家的貧弱作了一個比較,覺得要人家承認他的優越是極容易,太容易了。只消把自己拿出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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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
晚上散戲的時候,他又第三次去釘著克利斯朵夫,把他介紹給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和其餘的朋友。他們都對他很誠懇。
兩人繼續用這種口吻爭執下去;那位太太始終依著她慷慨激昂的方式唱,——結果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說他看明白了,那是她的天賦如此,沒法改的;但既然他的歌唱不好,還是乾脆不唱,從節目中刪掉得了。——那時已經到了音樂會的前夜:大家都知道音樂會中有他的歌,她自己也在外邊提過;並且她不無相當的音樂天才,很能賞識那些歌裏面的某些優點;克利斯朵夫臨時改變節目等於是侮辱她。而她想到明天的音樂會也許會奠定青年音樂家的聲名,也就不願意跟這顆將升的明星傷了和氣。所以她突然讓步了,在最後一次預奏會中,完全依照了克利斯朵夫的指示。可是她打定主意,在下一天的音樂會中非用她自己的作風唱不可。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有意思得多?……是不是我願意?……嘿,可是我寫了文章送到哪兒去呢?你倒說得好,你!……」
但他往往覺得詩人的作品太文雅,寧願採用最簡單的題材,什麼古老的歌,在善書里談到的年代悠久的敬神的民謠;他特意不用它們原有的讚美歌性質,而大胆的用世俗的,活潑的手法去處理。或者他利用一些成語,甚至隨便聽到的幾句話,民眾的對白,兒童的感想:這一類笨拙而平淡的語言例反透露出最純粹的感情。在這等地方,他是得其所哉了,他自己不覺得,可的確達到了深刻的境界。
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變成好朋友;可是過了三小時,克利斯朵夫在戲院預奏會中看見曼海姆在樂隊的小門裡伸出頭來,笑嘻嘻的對他做著鬼臉,仍不免有點奇怪。預奏完畢,克利斯朵夫過去找他。曼海姆很親熱的抓著他的胳膊說:
於是他就把自己拿出去了。
②塞尚納(1839—1906)為法國後起印象派畫家,為二十世紀初期的野獸派、立體派之先驅。
①法弗奈為《西格弗里德》歌劇中守護尼伯龍根指環的巨龍,以女歌唱家善唱瓦格納作品,故以此諷之。
克利斯朵夫灰心到了極點。
因此,克利斯朵夫的心腹話儘管有一千個理由不會受任何人歡迎,但有一千零一個理由可以受到西格蒙·奧赫的歡迎。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不久就要告老,克利斯朵夫雖然年紀很輕,可大有繼承的希望。奧赫既是純粹的德國人,當然承認克利斯朵夫有這個資格,既然宮廷方面這樣寵任他。可是奧赫自命不凡,以為倘若宮廷方面多了解他一點,他自己更有資格當指揮。所以看到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而戰意扮看正經面孔跑進戲院的時候,他就堆起一副異樣的笑容,來接受克利斯朵夫傾箱倒骯e的心腹話了。
「自然啰,自然啰,"曼海姆回答。"絕對自由!咱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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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真苛求……得了罷!……我也跟你一樣想:這算不得證據。所以你對德國音樂家的意見,我決不敢大胆批評。但無論如何,你對一般的德國人,老年的德國人,批評得太中肯了;那些糊塗的浪漫派,那種腐敗的思想,多愁多病的感情,人家希望我們讚美的陳言俗套,真叫做這不朽的昨日,亘古不滅的昨日,永久長存的昨日,因為它是今日的金科玉律,所以也是明日的金科玉律!……」
一想到這個幸福是得之於別人的,他們尤其受不了。這簡直是一種侮辱,直要無法避免的時候才肯容忍,而且他們是要設法報復的。
克利斯朵夫在亂七八糟的稿子里,選了一闋以赫貝爾的《尤迪特》為題材的《序曲》,那種粗獷有力的作風,和德國人的萎靡不振對照之下,使他特別覺得可取。(可是他已經討厭這作品,認為赫貝爾老是不顧一切的喜歡賣弄天才,多所做作。)其次是一闋交響曲,借用瑞士畫家鮑格林的浮夸的題目,叫做:人生的夢,又加上一句小題辭:人生是一場短促的夢。還有是一組耿,和幾闋古典作品,再加奧赫的一支歡樂進行曲:那是克利斯朵夫明知平庸但為了表示親熱而放進去的。
這些氣憤憤的咕嚕,雖然台下聽不見,對樂隊里的人可是句句分明;她一急,拚命把節奏拉慢,不該休止的地方也休止。他沒有留意,自顧自的彈下去,終於歌和伴奏相差了一節。聽眾一點沒覺得:他們久已認定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既不會悅耳,拍子也不會準的;但克利斯朵夫並不這樣想,他象瘋子似的,臉都扭做一團,終於爆發了。他突然半中間停下來,直著嗓子嚷道:「得了罷!」
他又念了一段席勒詩中的名句:
https://read.99csw.com「真的嗎?」他問,"你不是取笑我嗎?」
克利斯朵夫不懂他的意思。曼海姆接著又說:
全場為之愣了一愣。過了一忽兒,他又冷冷的說:「咱們再來!」
聽到這種話的可不是個聾子。奧赫並不一笑置之,也不拿這種幼稚的狂熱嘻嘻哈哈的打趣一番。克利斯朵夫的脾氣是倘使有人指出他的可笑,他自己就會先笑的。可是奧赫假裝聽得出神,逗克利斯朵夫多說一些傻話;等到一轉背,就趕快添枝接葉的把這些話柄傳播出去。大家先在音樂家的小圈子裡把他挖苦一陣,然後好不心焦的等機會來批判那些可憐的作品。——可憐的作品,不曾問世已經被判決了。
大公爵和宮廷方面的人,那些終日無聊而愛說短道長的內地人,對音樂會的情形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和女歌唱家有交情的幾家報紙,絕口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只一致恭維她歌唱的藝術,而在報導她所唱的作品的時候順便提了提那些歌。關於克利斯朵夫其他的作品,只是寥寥幾行,所有的報紙全是大同小異的論調:「……對位學很有功夫。風格非常煩瑣。缺少靈感。沒有旋律。純粹是頭腦的而非心靈的產物。缺乏真誠。只想獨創一格……"——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討論真正的獨創,舉出一般故世的大師,"不求獨創一格而自然獨創一格的",如莫扎特、貝多芬,呂威、舒伯特、勃拉姆斯等等的作品為證。——然後筆頭一轉又轉到當地的戲院不久要重演克萊采爾的作品,就手把那出"永遠清新永遠美麗的歌劇"長篇累牘的描寫了一番。
克利斯朵夫在這個環境中很不舒服。他們最愛談論女人跟馬,而談得毫無風趣。他們都很呆板。華特霍斯說話慢騰騰的,聲音清楚而沒有音色,那種細到的禮貌顯得他又無聊又討人厭。編輯部秘書亞陶爾夫·梅是個臃腫笨重的傢伙,縮著腦袋,神氣很兇橫,老是認為自己沒有錯的:他事事武斷,從來不聽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對方的意見,壓根兒就瞧不起對方。藝術批評家高特林,有種神經性的抽搐,一刻不停的眨巴著眼睛,戴著副大眼鏡,——大概為了模仿他來往的那些畫家,特意留著長頭髮,默默的抽著煙,嘟嘟囔囔的說個一言半語,永遠沒有完整的句子,用大拇指在空中莫名片妙的亂劃一陣。哀朗弗爾是個禿頂的矮個子,堆著笑容,留著淡黃色的鬍子,一張細膩而沒有精神的臉,彎彎的鼻子,在雜誌上寫些關於時裝和社交界的消息。他聲音軟綿綿的說些挺露骨的話;人很聰明,可是陰險,往往還很卑鄙。——這般富家子弟全是無政府主義者;那是再恰當也沒有了:一個人豐衣足食的時候來反對社會是最奢侈的享受,因為可以把得之於社會的好處一筆勾銷,正象路劫的強盜把一個行人搜刮光了,對他說:「你還呆在這兒幹麼?去你的罷!我用不著你了!」
聽眾稍為清醒了些,等著女歌唱家出場,那是他們聽慣而捧慣的。剛才那些新作品等於一片大海,他們沒有指南針,只能在那裡彷徨;她可是穩固的陸地,決沒有令人迷失的危險。克利斯朵夫看出大家的思想,輕蔑的笑了一笑。女歌唱家也知道群眾在等她;克利斯朵夫去通知她上台的時候,她的神氣就象王后。他們倆用著敵對的態度彼此望了一眼。照例克利斯朵夫應當攙著她手臂,但他竟雙手插在袋裡,讓她自個兒出台。她氣沖沖的走過去;他很不高興的跟在後面。她一漏臉,立刻來了個滿堂彩;大家鬆了口氣,臉上發出光來,有了精神;所有的手眼鏡都一起瞄準。她對自己的魔力很有把握,開始唱起歌來,不消說是照她自己的方式,全不遵從克利斯朵夫上一天的囑咐。替她伴奏的克利斯朵夫臉色變了。這種搗亂他是預先料到的。一發覺她走腔,他立刻敲著鋼琴,憤怒的說了聲:
克利斯朵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回答:「啊!朋友!這一件作品可是登峰造極了……要是你聽到的話……該死!那太美了!唉,將來能聽到這個曲子的,簡直是天賜之福!大家聽過以後連死也甘心的了。」
總之,便是對克利斯朵夫最有好感的批評家也完全不了解他的作品;而絕對不喜歡他的人自然更表現出陰險的仇視態度;——至於大眾,既沒有批評家,不管是好意的或惡意的批評家領導,只能一聲不出。讓大眾自己去思想的時候,他們就乾脆不思想。
好的也罷,壞的也罷,——壞的居多,——他所有作品都充滿著生命力。當然不是全部新鮮的東西,那還差得遠呢。克利斯朵夫往往就因為真誠而顯得平凡;有時他不惜採用人家早已用過的形式,因為他覺得這種形式能夠準確表現他的思想,而且因為他的感覺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他無論如何不願意求新奇,以為只有平庸之極的人才操心這種問題。他但求說出自己的感覺,決不問前人有沒有說過。他很驕傲的相信,這才是求新奇的最好的辦法;世界上不是永遠只有一個克利斯朵夫嗎?憑著青年人目空一切的氣概,他認為古往今來還一無成就,一切還得開始或是從頭再做。因為覺得內心這樣的充實,人生這樣的無窮無極,他就處於得意忘形的,歡欣鼓舞的境界。時時刻刻都在歡欣鼓舞。這種心緒也用不著快樂來支持,便是悲哀它也能夠適應:他的力是他歡欣鼓舞的泉源,是一切幸福,一切德性之母。生活罷,盡量的生活罷!……凡是感覺不到自己有這種力的醉意,這種生的歡欣(哪怕是極痛苦的生活)的人,便不是藝術家。這等於一塊試金石。必須不問歡樂與痛苦都能夠歡欣鼓舞的,才是真正的偉大。門德爾松或勃拉姆斯,僅僅象十月的霧,象淅瀝的細雨,從來沒有這種神通。
而他的星宿,他的壞星宿,恰好來給了他說服人家的機會。
日子到了。克利斯朵夫一點不著急。他腦子裡裝滿了自己的音樂,沒法加以批判。他知道他的作品有些地方要給人笑。可是有什麼相干?一個人怕鬧笑話,就寫不出偉大的東西。要求深刻,必需有膽子把體統,禮貌,怕羞,和壓迫心靈的社會的謊言,統統丟開。倘若要誰都不吃驚,你只能一輩子替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們消受得了的平庸的真理,你永遠踏不進人生https://read.99csw.com。直要能把這些顧慮踩在腳下的時候,一個人才能偉大。克利斯朵夫居然這樣做了。大家很可能噓他,他有把握不讓他們安靜的。想到熟人們對曲子里某些大胆的部分會裝出怎樣的嘴臉,他暗略覺得好玩。他預備受一番尖刻的批評,先在肚裏好笑了。無論如何,除非是聾子,他作品中的力量是誰都不能否認的,——至於這力能否討人喜歡是另一問題。並且那有什麼關係?……時人喜歡!討人喜歡!……只要有力量就行了。讓它象萊茵河一樣把什麼都捲走吧。
克利斯朵夫坐在樂隊中間,不敢向左右張望一下。他真想哭出來,同時也氣得渾身哆嗦。他恨不得站起身子向大家喊:「你們多討厭!多討厭!……一起替我滾罷!……」
「唔!唔!"克利斯朵夫雖然還有些懷疑,究竟被捧上了,「這還不能算證據。」
最奇怪的是,他也"這麼"想過;至少他懷疑過這些問題,克利斯朵夫的言論把他心裏的許多疑惑挑了起來,但他沒有勇氣承認,——一半是怕冒不韙,一半是因為謙虛,不敢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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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就是第一個該打倒的!"曼海姆又加上一句按語。
至此為止,大家只是對克利斯朵夫作些精神上的報復,可是他還要提供更具體的材料。一個人自己要被人批評的時候去批評別人,是最不智的事。換了一個聰明一點的藝術家,一定會尊敬他的前輩。但克利斯朵夫認為別人的庸俗是應當瞧不起的,自己的力量是應當得意的,沒有理由把他的輕視別人和自己的得意藏在肚裏。而他的表示得意又是忘形的。最近一些時候,他非常的需要發泄。他一個人消受不了那麼些歡樂,要不是分一些給別人,他竟會快樂得爆裂的。既沒有朋友,他就把樂隊里的一個青年同事,叫做西格蒙·奧赫的,當做心腹。他是魏登貝格人,在樂隊里當副指揮:脾氣很好,城府極深,一向對克利斯朵夫很尊敬的。他對這位同事毫不提防;他怎麼會想到把自己的快樂告訴一個閑人或是敵人有什麼不妥呢?他們不是應該反過來感謝他嗎?他這是不分敵友,使大家一起快樂啊。——殊不知天下的難事就莫過於教人家接受一樁新的幸福;他們幾乎更喜歡舊的苦難,因為他們所需要的是一種咀嚼了幾百年的糧食。
「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哦,"他狡猾的說,"又有什麼新的傑作嗎?」
但克利斯朵夫不允許人家不了解現在的他,而等他成為過去之後再了解他。他寧可人家乾脆不了解他,在任何時間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了解他:所以他氣憤之極。他痴心妄想的要人了解,替自己說明,跟人家辯論;這才是白費氣力,那不是要把整個時代的口味都改過來嗎?但他自信很強,決心要把德國人的口味徹底洗刷一番,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其實他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要說服一個人決不是幾次談話所能濟事;他說話的時候既找不到適當的字,又是對大音樂家,甚至對談話的對方取著狂妄傲慢的態度,結果只多結了幾個冤家。殊不知他先得從從容容把自己的思想整理好了,才能強迫人家聽他的……
那青年賭著咒否認。克利斯朵夫臉上登時有了光採。
其實他的失敗不足為奇。他的作品不討人喜歡的理由不止一個,而有三個。第一,它們還不夠成熟。第二,它們還太新鮮,不能教人一下子就懂得。第三,把這肆無忌憚的青年教訓一頓是大家都高興的事。——可是克利斯朵夫頭腦不夠冷靜,不肯承認他的失敗是勢所必然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長時期的被人誤解以後,看慣了人類無可救藥的愚蠢,會變得心胸開朗;而克利斯朵夫還談不到這一點。他相信群眾,相信成功,以為那是一蹴即就的,既然他具備著成功的條件:這種幼稚的信心現在可是被粉碎了。有敵人,他倒認為稀鬆平常。但他覺得奇怪的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凡是他認為可靠的,一向對他的音樂感到興趣的人,從那次音樂會以後,再沒一句鼓勵他的話。他想法去試探他們,他們總是閃鑠其詞。他再三追問,要知道他們真正的思想:結果是一般最真誠的人把他從前的作品,早年的幼稚的東西,提出來作比較。——接連好幾次,他聽到人家拿他的舊作做標準,說他的新作不行,——可是幾年以前,在那些作品還是簇新的時候,他們也認為不好的。新的就是不好的:這是一般的原則。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一套,便大驚小怪的叫起來。人家不喜歡他也可以,他不但容許,甚至還歡迎,因為他並不想做每個人的朋友。可是人家喜歡他而又不許他長大,硬要他一輩子做個小孩子,那可不象話了!在十二歲上是好的作品,到二十歲上便不行了;他希望不要老是停留在那個階段上,希望要變,變,永遠的變下去……想阻遏一個人的生命不讓它發展的,豈非混蛋!……他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並非在於它幼稚無聊,而是在於有股前程無限的力潛伏在那裡!而這前程,他們竟想把它毀掉!……可知他們從來沒懂得他,也從來沒愛過他,他們所喜歡的只是他的庸俗,只是他跟庸俗的人沒有分別的地方,而並非真正的"他":他們的友誼其實是誤解……
「那末你認為我是對的,是不是?你同意我的主張了?」
她愕然望著他,雙手哆嗦著,真想把樂器望他頭上扔過去;事後她竟不懂當時怎麼沒有那樣做。但她懾于克利斯朵夫的威嚴,只得重新開始。她把全部的歌唱完了,連一個拍子一個小地方也不敢變動:因為她覺得克利斯朵夫絕對不會留情,而一想起要再受一次侮辱就嚇得渾身發抖。
「放心,"曼海姆說,"你一定會寫的。何況一朝做了批評家,你盡可以為所欲為。別顧慮什麼公眾。你才想不到他們多蠢呢。做個藝術家算得什麼!誰都可以噓他。可是批評家有權利向大家說:替我噓這個傢伙!場子里的聽眾,反正把思想這件麻煩事兒交給你了。你愛怎麼想都可以,只要你裝做在思想。那些傻蛋只求塞飽肚子,不管是什麼。他們沒有不吃的東西。」
而他們也瞧不其他聽任他們利用,因為知道他有利可圖。其實他們是九_九_藏_書互相利用。華特霍斯拿出姓氏和金錢;他們拿出文才和做買賣的頭腦,同時也帶來一批主顧。他們比他聰明得多,並不是更有個性,那也許比他還少呢。但在這個小城裡,象在無論哪裡無論什麼時候一樣,——因為種族的關係而孤立了幾百年,刻薄的眼光給磨練得格外尖銳,——他們的思想往往最前進,對於陳舊的制度與落伍的思想的可笑感覺得最清楚。可是他們的性格不象他們的頭腦來得洒脫,所以儘管挖苦那些制度跟思想,還是想從中漁利而並不願意改革。他們雖自命為在思想上獨往獨來,實際和那位貴族出身的華特霍斯同樣是內地的冒充時髦的朋友,同樣是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把文學當作消閑打趣的玩藝兒。他們喜歡裝出一副劊子手的神氣,可是並不凶,拿來開刀的無非是些不相干的人,或是他們認為對自己永遠不足為害的人。他們絕對沒有心思去得罪一個社會,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到社會,跟大家過一樣的生活,接受他們早先排斥的偏見的;而當他們一朝冒著危險去對一個當代的偶像——已經在動搖的偶像,——大張撻伐的時候,他們也決不破釜沉舟,為的是一有危急立刻可以上船。而且不問廝殺的結果如何,一場完了,必須等好些時候才會再來一次。非利士人盡可放心,那些新大衛派的黨徒①只是要人家相信他們發起狠來非常可怕;——可是他們並不願意發狠。他們更喜歡和藝術家們稱兄道弟,和女演員們一塊兒吃消夜。
最後各人對於這種自以為是的爭辯也膩煩了,彼此分手了。剩下克利斯朵夫最後一個想跨出門口,那個聽得津津有味的青年便迎上前去。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注意到他。但那青年很有禮貌的脫下帽子,微笑著通報自己的姓名:「弗朗茲·曼海姆"。
終於《序曲》奏完了,大家有禮的,冷冰冰的拍了一陣手,就靜下來了。克利斯朵夫寧可受人噓斥一頓……便是怪叫一聲也好!至少得有點兒生命的表示,對他的作品表示一點反響!……——可是完全沒有。——他瞧瞧群眾,群眾也彼此瞧瞧。他們互相在目光中探求一些意見而探求不到,只能又扮起那副漠不關心的臉。
幾次的預奏會還平靜無事。雖然樂隊絕對不了解所奏的作品,各人心裏對這種古怪的新音樂非常駭異,但還來不及有什麼意見;尤其在群眾沒有表示的時候,他們決不能有何主張。看到克利斯朵夫那麼自信,他們也就俯首帖耳的接受了。一般音樂師都很能服從,很有紀律,象一切良好的德國樂隊一樣。唯一的困難倒是在女歌唱家方面。她就是上次音樂廳中穿藍衣服的太太,在德國很有聲望,曾經在德累斯頓和拜羅伊特扮演瓦格納劇中的主角,肺量的宏大是沒有話說的。她雖然學會了瓦格納派最得意的咬音的藝術,把輔音唱得高揚,母音唱得沉重象擊錘一樣,可是就因為這樣,她沒有懂得自然的藝術。她對付一個字有一個字的辦法:所有的音都加強,所有的音節彷彿穿著鉛底鞋子在那裡重甸甸的拖,每一句都帶著悲劇的氣息。克利斯朵夫要求她把戲劇化的成分減少一些。她先還樂意聽從,可是天生笨重的聲音和賣弄嗓子的習慣使她無法控制。克利斯朵夫變得心煩意躁,告訴這位可敬的太太,說他是要叫人類說話,而不是要巨龍法弗奈吹小號。她聽了這種不客氣的話當然大不高興。她回答說①謝謝上帝,她已經知道什麼叫做歌唱,她也很榮幸的唱過勃拉姆斯的歌,就在那位大人物前面,而他也聽得津津有味。「那可糟了!糟了!"克利斯朵夫喊道。
克利斯朵夫聽了這話受寵若驚,恨不得馬上接受;他就是怕不夠資格,不會寫文章。
「……亘古常新的昨天,永遠是過去的也永遠會再來……」
「誰?"克利斯朵夫問。
作品終於露面了。
「第一,我希望每隔五十年大家把藝術和思想做一番大掃除的工作,只要是以前的東西,一樣都不給它剩下來。」
她沒有發覺這樁新的侮辱;她心裏亂得很,根本不想再來一次。她急急忙忙下了台,躲在化裝室里把胸中鬱積著的惱恨與憤怒一啟發泄了出來:又是哭,又是叫,把克利斯朵夫直罵了一刻鐘……狂怒的叫聲一直傳到門外。據那些進去探望她的朋友出來說,克利斯朵夫對她的態度簡直跟下等人一樣。眾人的議論在戲院中是傳得很快的。所以克利斯朵夫重新踏上指揮台演奏最後一曲的時候,場子里頗有些騷亂的現象。但這個曲子不是他的,而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聽眾既喜歡這曲平凡的音樂,便不必噓斥克利斯朵夫而就有極簡單的辦法來表示他們的不滿意:他們有心替奧赫捧場,熱烈鼓掌要求作者露面了二三次;奧赫當然不肯放過機會。而這時音樂會也完了。
「也許是罷。不管怎麼樣,有些老人的確還年輕。」
也許他把這些情形誇張了些。一般老實人不能愛好一件新的作品,但它有了二十年的壽命,他們就會真誠的愛好:這是常有的現象。新生命的香味太濃了,他們虛弱的頭腦受不住,必須由時間來把這味道減淡一點才行。藝術品一定要積滿了成年累月的油垢,方始有人了解。
但大提琴師哥赫痛苦得更厲害:他全心全意的愛好下品的音樂。凡是被克利斯朵夫嘻笑怒罵的,痛詆的,都是他最心愛的;他本能的挑中一些最陳腐的作品,心中裝滿著浮夸的,動輒落眼淚的感情。但他的崇拜一切虛偽的大人物完全是出於真心。唯有他自以為崇拜真正的大人物時才是扯謊,——而這扯謊還是無邪的。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以為在他們的上帝身上可以找到過去的天才們的氣息:他們在勃拉姆斯身上愛著貝多芬。哥赫卻更進一步,他愛貝多芬的倒是勃拉姆斯的氣息。
一曲又一曲的音樂儘管奏下去,場子里寂靜無聲。有種寂靜無聲是因為大家感情衝動到極點,快要湧出來的緣故。但眼前的寂靜簡直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大家彷彿睡著了。每一句音樂都掉在漠不關心的深淵里。克利斯朵夫背對著聽眾,全神對付著樂隊,可是依舊感覺到場子里的情形。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有一種精神上的觸覺,能夠感知他演奏的東西是否在聽眾心裏引起共鳴。他照常打著拍子,非常興奮,可是從池子和包廂里來的那股沉悶的空氣,使他心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