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3)
在某一時期內,克利斯朵夫成為他風魔的對象之一。曼海姆什麼都相信他,到處把他的名字掛在嘴上,在家人前面把他恭維備至。據他說來,克利斯朵夫是個天才,是個了不起的人,寫著古怪的音樂,關於音樂的議論尤其精妙,才思煥發,——並且是一表人材:一張秀美的嘴,一副漂亮的牙齒。他還補上一句,說克利斯朵夫很佩服他。——終於有一晚他把克利斯朵夫帶到家裡來吃飯了。而克利斯朵夫也就見到了這位新朋友的父親,銀行家洛太·曼海姆,和弗朗茲的妹妹于第斯。
克利斯朵夫回去也很佩服於第斯·曼海姆,但並不動心。對這一點于第斯是看錯了。一個是由於感覺靈敏,一個是由於本能(那在他是代替機智的),兩人彼此都誤會了。她臉上那個謎和頭腦的活躍,的確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並不愛她。他的眼睛和精神是受了誘惑,心可是並不。——為什麼呢?——倒不容易說。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曖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性格嗎?但在別的情形之下,這反而多了一個刺|激愛情的因素:一個人不怕自討苦吃的時候,才是愛情最強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的不愛于第斯,跟他們本人都不相干的。真正的理由,使他們倆都覺得有點屈辱的理由,是他和最近一次的戀愛還隔得太近。他並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但他在熱愛阿達的時候消耗了多少的信心,多少的精力,多少的幻象,現在剩下來的已不夠培植一股新的熱情。要希望冒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須在心中另外燒起一堆火來:在舊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間,只能有些轉眼即滅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來的殘灰餘燼,發出一道明亮而短促的光,因為缺乏燃料而馬上熄滅的。再過六個月,他或許會盲目的愛上于第斯。現在他只把她當朋友看待,——當然是一個亂人心意的朋友;——但他努力驅除這種騷亂:因為這會引其他對於阿達的不愉快的回憶。于第斯對他的吸引力,是在於她跟別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非在於跟別的女人相同的地方。她是他見到的第一個聰明女子。聰明,是的,她渾身上下都是聰明。便是她的美,——她的舉止,動作,面貌,嘴唇的曲線,眼睛,手,清瘦典雅的身段,——也反映出她的聰明;她的身體就是靠聰明塑成的;沒有了聰明,她就會顯得丑了。這聰明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喜歡。他以為她胸襟如何寬大,如何洒脫,其實她並沒到這個程度;他還不知道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于第斯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思想讓她分擔一些。他從來沒有能找到一個關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麼快樂啊!他小時候常常抱怨沒有姊妹,認為一個姊妹應當比一個兄弟更能了解他。見到了于第斯,友誼那個虛幻的希望又復活了。他根本沒想到愛情。因為沒有愛情,所以他認為和友誼相比之下,愛情簡直太平凡了。
克利斯朵夫在這一群人裡頭只對曼海姆抱有好感。當然他是五個人中最有生氣的一個,他對自己說的話和旁人說的都覺得好玩;他結結巴巴的,嘟嘟囔囔的,嘻嘻哈哈的,老說著混話,既不能有條有理的討論什麼,也不大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他很和氣,沒有野心,對誰都不記恨。其實他並不十分老實,常常扮著一種角色,但不是有意的,而且是與人無害的。他會醉心於一切荒誕不經的——往往是救世濟人的——理想,但其他那種精明的頭腦與玩世不恭的態度,他決不完全相信;便是興奮的時候他也能保持冷靜,永遠不至於為了實行理論而找麻煩。但他需要有點兒東西讓他風魔,那對他是一種遊戲,時時刻刻要變換的。日前他風魔的是慈悲。不用說,他覺得僅僅做人做得慈悲是不夠的,非要顯得慈悲不可;他宣傳慈悲,同時又指手劃腳的加以表現。因為故意要鬧彆扭,反對家裡的人那種刻板而辛苦的生活,反對禮教,反對軍國主義,反對德國人的市儈氣,所以他是托爾斯泰的信徒,相信涅槃,相信福音,相信佛教,——他自己也弄不大清究竟信些什麼,——總之是宣揚一種軟綿綿的,沒有骨頭的,婆婆媽媽的,寬大為懷的道德;它很樂意原諒一切罪惡,尤其是肉的罪惡,並不諱言對這一類罪惡的偏心,可不大能容忍所有的德性,——這種道德所標榜的簡直是:共同尋歡,如有盟約,彼此娛樂,彷彿結社,而最後還要放上一個聖潔的光輪才覺得高興。這中間頗有點小小的虛偽,那味道在感覺細緻的人是不大好聞的,甚至還是噁心的,如果拿它當真的話。可是曼海姆並不拿這一套當真,只是玩玩而已。這種下流無恥的基督教是隨時準備讓位的,無論什麼偶像都可以來取而代之:暴力也好,帝國主義也好,什麼古怪的野獸也好。曼海姆是在做戲,真心的做戲;在他沒有跟別人一樣恢復老老實實的猶太人面目和猶太精神之前,他把自己所沒有的各種情操輪流的試過來。他是一個可愛而又極可厭的人。
她望著他,清明的眼神毫無騷亂的現象;似乎這基督徒的靈魂被她全部看透了。他也感覺到。他覺得在她迷人的目光下面有股剛強,明白,冷靜的意志,毫不客氣的在那裡搜索他的內心;雖是毫不客氣,可並無惡意。她只是拿他一把抓住了。有種賣弄風情的女人對誰都要施展一下迷人的魅力;于第斯可並不是這種作風。賣弄風情,她比誰都厲害;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只讓本能去施展她的力量,——尤其對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容易征服的俘虜,更犯不上多費氣力。她更感興趣的是要認識她的敵人,——(凡是男人,陌生人,對她都是敵人,——以後遇到相當的機會也可能跟他們攜手)。人生是一場賭博,唯有聰明人才能贏;所以第一要看清敵人的牌而不能泄露自己的牌。能夠做到這一步,她就感到勝利的快意。她並不在乎勝利能否給她什麼好處。她這麼做是為了好玩。她熱心的對象是聰明,但並非那種抽象的聰明,雖然她頭腦相當紮實,研究無論什麼學問都可以成功,要是她願意的話,而且比她的哥哥更配繼承銀行家洛大·曼海姆的事業;然而她更喜歡活潑氣的,對付人的那read•99csw•com種聰明。她最喜歡參透一個人的靈魂,估量它的價值,——(在這一點上,她和麥西的猶太女人稱金洋一樣仔細);——她靠著奇妙的感覺,能夠在一霎眼之間看破別人的弱點與污點,從而找到了心靈的秘鑰,把它抓住:這便是她控制人的手段。但她並不戀戀於她的勝利,也絕對不利用她的俘虜。好奇心與驕傲一朝滿足之後,她就把俘虜丟過一邊,注意別的對象去了。她這種力完全是虛耗掉的。在一顆這麼活潑的靈魂中有一股死氣。好奇與無聊這兩個特點,在於第斯是兼而有之的。
這一次的經驗,時間並不久。克利斯朵夫對於第斯的幻想很快就消滅了,差不多和幻想來的時候一樣快。說句公道話,這是應該由於第斯負責的,因為她一點不想法使他保留幻想。象這種性格的女子一朝把你批判定了,把你在心中丟開之後,你就不存在了,她心目中已經沒有你這個人,會對著你毫無顧忌的暴露她的靈魂,不以為羞,好似不怕在貓狗前面赤身露體一樣。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于第斯的自私,冷酷,性格的平庸。幸而時間還短,他沒有完全為她著迷。但他的發見已經使他痛苦,使他煩躁。他雖不愛于第斯,可愛著于第斯可能成就的——應該成就的人物。她美麗的眼睛使他感到一種痛苦的誘惑,難以忘懷;儘管他現在知道了這雙眼睛裏面只有一顆萎靡不振的心靈在那兒睡著,他仍舊把它們看做先前所看到的,他願意看到的那個樣子。這是沒有愛情的愛的幻覺。一般藝術家不完全耽溺在自己作品里的時候,那種幻覺在他們心中是佔著很重要的地位的。無意中碰到的一張臉就會使他們有這個境界;他們能看出它所有的美,為本人不覺得的,不以為意的;而因為本人不以為意,所以藝術家更愛那個美。他們有如愛一件快要死滅而無人賞識的美妙的東西。
這番激烈的血平方剛的話,再加那種不雅馴的態度,自然使大家叫起來了。可是對於這篇每個人都包括在內而沒有一個人清清楚楚受到攻擊的文字,誰也不願意認為針對自己。每個人都是,都自以為,自稱為真理的朋友,所以那篇文章的結論決不致受人非難。人家不過討厭它的語氣,一致認為失態,尤其是出之於一個半官方藝術家之口。一部分的音樂家開始騷動了,憤懣的抗議了:他們料到克利斯朵夫決不會這樣就算了的。另外一批人自以為更聰明,去恭維克利斯朵夫有勇氣,可是對他以後的文字也同樣在那裡惴惴不安。
這是他第一遭踏進一個猶太人的家庭。這民族雖然在小城裡人口不少,並且以它的財富,團結,智慧,在當地佔著重要地位,可是跟別的社會很少往來。民間一向對它抱著牢不可破的成見,暗中有點敵意,有種近於侮辱的憐憫。克利斯朵夫家裡的人就存著這種心。當年祖父是不喜歡猶太人的;——不料命運跟他開玩笑,他兩個最好的學生——(一個成了作曲家,一個成了有名的演奏家)——偏偏是以色列人;這一下老人家可為難了:因為有時他真想擁抱這兩位優秀的音樂家,但又記其他們曾經把耶穌釘上十字架;他不知道怎麼解決這個矛盾。臨了他還是把他們擁抱了,相信上帝看在他們愛好音樂面上會原諒他們的。——克利斯朵夫的父親曼希沃自命為自由思想者,決不會掙了猶太人的錢而心裏起什麼疙瘩,還認為是極應該的;但他時常取笑他們,瞧不其他們。——至於他的母親,可不敢斷定她偶然替猶太人當廚娘是不是一樁罪過。他們對她很傲慢:但她並不記恨,她對誰也不記恨,反而對這般被上帝罰入地獄的可憐蟲非常同情。在她去幫忙的人家,看見主人的女兒走過,或聽見孩子們快樂的笑聲,她就不由得要這樣想:
②車爾尼為十九世紀鋼琴家兼作曲家,所作尤多為學生練習指法用的曲子。《速度練習曲》為此種練習曲之一。
--------
洛太·曼海姆是個高大結實的老人:背有點兒駝,皮色鮮紅,灰色的頭髮梳得根根向上,象刷子一樣,須和眉毛都很黑;一張笨重的臉很有氣魄,神氣是喜歡挖苦人的。他用著老奸巨猾的和善的態度,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而他也立刻辨別出這個青年的確"有點兒東西"。但他既不關心音樂,也不關心音樂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一點不懂,而且非但不隱瞞,還為此自鳴得意:——象他這種人肯承認有什麼事不懂,是為的表示驕傲。——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氣而並無惡意的,明白表示用不著銀行家先生奉陪,只要有于第斯小姐和他談天就不會寂寞了;老人家聽了覺得怪有意思,便去坐在火爐旁邊讀報,心不在焉的,含譏帶諷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廢話和他古怪的音樂,想到竟會有人懂得這一套而覺得有趣,不由得暗中好笑;後來他也不願意再留神他們的談話,把估量生客這件差事交給女兒去了。而她也的確不辱使命。
他對這般他稱為"打包匠"式的樂隊指揮固然不客氣,但對"馬戲班騎師"式的名指揮尤其嚴厲,——他們周遊各地,教人家欣賞他們手舞足蹈的姿勢,爬在大名家的背上顯本領,把人盡皆知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難於辨識,在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中表現他們的身手矯捷。克利斯朵夫把他們當做賣弄風情的老婦,走江湖的吉普賽人,走繩索的賣技者。
②以上一段均系批評瓦格納歌劇對近代音樂的不良影響。瓦格納對歌劇另有一套理論,意欲融音樂、詩歌、哲學、神話、戲劇於一爐。而其歌劇的歌唱風格亦另闢蹊徑,此處即攻擊此種風格的弊病。
一邊發覺了危險,一邊又沒衝過危險的把握,他便突然不上曼海姆家去了。人家請了他好幾回,他都謝絕了,也不說明理由。至此為止,他一向是殷勤得有點過分的,這一下突然之間的改變當然引起了注意:大家認為這是他的"怪僻",但曼海姆一家三個人,都相信跟于第斯不無關係;洛太和弗朗茲在飯桌上常常把這個問題作為取笑的資料。于第斯聳聳肩,說征九九藏書服一個男人弄到這個局面也太妙了,接著又冷冷的要求她的哥哥別老跟她開這種玩笑。可是她也不放過逗引克利斯朵夫回來的機會。她寫信給他,借口問他一個只有他能解答的音樂問題,末了很親切的提到他近來很少去而大家渴想見見他的話。克利斯朵夫復了信,回答了她的問題,推說事情忙,始終不去。有時,他們在戲院里碰到。克利斯朵夫眼睛老向著別處,避免看到曼海姆家的包廂;于第斯存心想給他一個最動人的微笑,他卻裝做連於第斯這個人都沒看見。她也不堅持。對他既無所謂,她覺得這個起碼藝術家讓她白費心血也不應該。他要願意回來,他自個兒會回來的!要不然也就算了!……
「古典!這句話把什麼都包括了。自由的熱情,象學校的課本一樣被刪改修正了!生命,這片受著長風吹打的廣大的平原,——也給關在古典學院的院子中間!一顆顫動的心的獷野威武的節奏,被縮成鍾錘的擺動,安安靜靜的,規規矩矩的,按著四拍子前進,在重拍上加強一下!……你們要把大海裝入小玻璃缸,放些金魚,才能鑒賞大海。你們要把生命扼殺之後才懂得生命。」
因此,克利斯朵夫瞧著她,她也瞧著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說話,但只要嘴角上露出一點不可捉摸的笑影,就可把克利斯朵夫催眠。笑影掠過以後,又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淡漠的眼睛;她招呼晚飯,冷冷的和僕人說話,似乎不再聽客人的話了。然後,她眼睛又亮起來,插幾句話,清楚明白,表示她什麼都聽到,什麼都懂得。
歌唱家們也有挨罵的份兒。克利斯朵夫對於他們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內地式的浮夸的腔派,心中真有千言萬語要說。這不但因為他記得和那位藍衣太太的爭執,而且許多使他受罪的表演更加強了他的恨意。他竟說不清他的眼睛跟耳朵哪一樣更難受。至於舞檯面的惡俗,服裝的難看,顏色的火暴等等,克利斯朵夫因為缺少比較的材料,還不能充分的批評。他所厭惡的,尤其在於人物、舉動、態度的粗俗,歌唱的不自然,演員的不能感染劇中人的精神,漠不關心的從一個角色換唱另一個角色,只要音域相仿。那些身發財發,好不得意的婦人,不管是唱伊索爾德是唱卡門,只知道賣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變了費加羅!……但克利斯朵夫感覺得最清楚①的,當然是歌唱的惡劣,特別是以旋律的美為主的古典作品。德國已經沒人會唱十八世紀末期的那種完美的音樂,也沒人肯費心去研究了。格路克和莫扎特的清朗明凈的風格,與歌德的一樣,好似浴著義大利的陽光的,到韋伯已經染上狂亂顫動的氣息而開始變質,到梅亞貝爾又給笨重的漫畫手法變得可笑,而到瓦格納風靡一世的時候更被完全壓倒了。尖聲怪叫的女武神在希臘的天空飛過。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掩蔽了南國的光明。現在再沒有人想到唱音樂,只想到唱詩。細節的疏忽,醜惡的地方,甚至錯誤的音符,都被認為無關宏旨,借口說唯有作品的全體才重要,唯有思想才重要②……
這也許是他自己看錯了,于第斯這個人說不定早已定局,不能再有什麼發展。但克利斯朵夫有過一個時候是相信她有前途的;這個幻覺始終存在,所以他不能用客觀的眼光去判斷她。他覺得她所有美好的地方都是她獨有的,她本身整個兒都是美好的;她所有的庸俗,應當讓德國與猶太這個雙重的民族性去負責,尤其是德國,因為他自己為了德國性格受過更多痛苦。既然別個民族他還一個都不認識,他就把德國氣質作為負罪的羔羊,拿世界上所有的罪過一起教它擔當。于第斯給他的幻滅,使他又多了一項攻擊德國氣質的理由,認為它摧殘了這樣一顆靈魂的熱情是不能原諒的。
因此,上曼海姆家吃飯對他頗有一種新鮮的,甚至象禁果一般的誘惑力。而把禁果遞給他的夏娃使禁果顯得更有味道。一進門,克利斯朵夫眼裡只看見於第斯·曼海姆一個。她跟他至此為止所認識的女人完全不同。高大,輕靈,雖然長得結實,個子還是細瘦的;臉龐四周的黑頭髮並不多,可是很濃,部位很低,遮著太陽穴和瘦骨嶙峋的黃澄澄的腦門;眼睛有點近視,眼皮很厚,眼珠稍微突出了一點,高鼻子底下的鼻孔很大;腮幫清瘦,下巴厚重,氣色相當紅潤;美麗的側影輪廓很分明,很有性格;正面的表情比較含糊,複雜;兩隻眼睛和兩邊的面頰都是不相等的。在她身上,你可以感覺到一個很強的種族,感覺到雜湊在這個種族的模子里的許多成分,亂七八糟的,有極美的,也有極惡俗的。她的美,特別在於那張不大說話的嘴巴,在於那雙因近視而顯得更深沉,因四周的黑影而顯得更陰氣的眼睛。
她把她哥哥對克利斯朵夫的評語冷靜的檢查了一下:她素來知道弗朗茲誇大的脾氣;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個喜歡挖苦的性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面前誇說克利斯朵夫長得如何漂亮如何體面嗎?——似乎弗朗茲有種天賦,專門會看到事實的反面,或是故意以此為樂。但把克利斯朵夫仔細研究之下,她也承認弗朗茲說的並非完全虛妄;而她一步一步推究進去的時候,發見克利斯朵夫的確有一種力,雖然還沒固定,還沒平衡,但是很厚實很大胆。她看了很高興,因為她比誰都明白力量多麼難得。她有本領教克利斯朵夫說話,教他自動透露思想,顯出他智力的限度與缺點。她要他彈琴。她不喜歡音樂,可懂得音樂,並且能辨別出克利斯朵夫的音樂的特色,雖然毫不感動。始終保持著冷淡而有禮的態度,她只用幾句簡短,中肯,而沒有一點誇獎意味的話,表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關切。
抗議也好,恭維也好,結果總是一樣。克利斯朵夫已經沖了出去,什麼都攔不住他了;而且依著他早先說的話,作家和演奏家都免不了受到攻擊。
「我相信他會成功。他是個強者。」
在雜誌方面,先是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還沒看出那些同事的庸俗;他們也因為他是自己人而承認他有天才。最初發見他的曼海姆還沒讀到他一個字,就已經在到處宣揚,說克利斯朵夫是個出色的批評家九*九*藏*書,他當作曲家是走錯了路,最近才由曼海姆把他點醒的。他們在雜誌上用著神秘的措辭替他的文章做預告,大大的引起了讀者的好奇心。他第一篇評論披露的時候,在這個人心麻木的小城裡好似一塊大石頭掉在鴨塘里。題目叫做:音樂太多了!
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後,洛太問于第斯:
他又繼續寫道:「你們應當有勇氣保持你們的真!應當有勇豈不怕顯得丑!假如你們喜歡惡劣的音樂,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把你們的本相拿出來。把你們靈魂上的不清不楚的胭脂花粉統統抹掉罷,用水洗洗乾淨罷。多少時候你們沒有在鏡中照照你們這副丑相了呢?讓我來照給你們看罷。作曲家,演奏家,樂隊指揮,歌唱家,還有你們,親愛的聽眾,你們可以徹底明白你們是什麼東西了……你們愛做什麼人物都可以,但至少要真!要真,哪怕藝術和藝術家因之而受到損害也沒關係!假使藝術不能和真理並存,那末就讓藝術去毀滅吧!真理是生,謊言是死。」
--------
這便是他和以色列族初次相遇的情形。他本希望在這個剛強而孤立的民族中間找到一個奮鬥的盟友,而今一切都成泡影。熱情衝動的直覺原是極不穩定的,常常使他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因此他立刻斷定,猶太民族並沒象一般所說的那麼堅強,而接受外來影響也太容易了。它除了本身的弱點之外,還要加上它到處搜羅得來的弱點。他在這兒非但找不到一些倚傍來支持他的藝術,反而有跟這個民族一同陷在沙漠里的危險。
①伊索爾德為瓦格納歌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的女主角,卡門為法國比才所作歌劇《卡門》的女主角。兩部作品的風格,女主角的性格,完全不同。安福太斯為瓦格納歌劇《帕西法爾》中的角色,費加羅為莫扎特歌劇《費加羅的婚姻》中的角色,性質迥異,聲部亦不同(一為男中音,一為男低音)。
「好,"只有對強者才感興趣的洛太用著一種強者的邏輯回答,"那就該幫助他了。」
第一批開刀的是樂隊指揮。克利斯朵夫決不限於對指①揮樂隊的藝術作一般性的討論。他把本城或鄰近諸城的同事一一指出姓名,或者用著極明白的隱喻,令人一望而知說的是誰。譬如,每個人都能認出那個毫無精神的宮廷樂隊指揮,阿洛伊·洪·范爾奈,小心謹慎的老人,一身載滿了榮譽,什麼都害怕,什麼都要敷衍,不敢對樂師們有何指摘,只知道俯首帖耳的跟著他們的動作。除了有過二十年的聲譽,或至少經過學士院的什麼大老蓋過官章的作品以外,他決不敢把新作隨便排入節目。克利斯朵夫用著挖苦的口吻恭維他的大胆,稱讚他發見了加德,德沃夏克,柴科夫斯基;恭維他的樂隊演奏準確,節拍不差毫釐,表現得細膩入微;他提議在下次音樂會中可以替他把車爾尼的《速度練習曲》配成器樂來演奏,②又勸他不要過於疲勞,過於熱情,得保重身體。——再不然,克利斯朵夫對他指揮貝多芬《英雄交響曲》的作風發出憤怒的叫喊:
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有這些成見,因為永遠要跟周圍的人鬧彆扭,所以反而受這個異族的吸引。可是他對它並沒有什麼認識。他有過來往的幾個猶太人只是最粗俗的一批,無非是些小商人和蝟集在萊茵河與大教堂中間的幾條街上的平民。他們以人類共有的群居本能,正在把那個區域變做猶太人居留地。克利斯朵夫偶然上那兒去閑逛,用著好奇而善意的目光,隨便瞧瞧那些腮幫陷下去的女人,嘴唇和顴骨都很突出,堆著神秘的笑容,稍微有點下流神氣,恬靜的面部表情的和諧,不幸被粗俗的談吐與粗野的笑聲給破壞了。但便是在下層階級中,在這些腦袋特別大,眼睛沒有神,神氣渾渾噩噩,又矮又臃腫的人身上,在這最高貴的民族的沒落的後裔身上,甚至在那些臭穢的渣滓中間,也有幾點微弱的光在那兒閃閃鑠鑠,好似在沼澤上空飄蕩的磷火:那是一些奇妙的眼神,靈光四射的智慧,從污泥之中發射出來的微妙的電流,使克利斯朵夫看了有些著迷,有些惶惑。他想其中必有些高尚的靈魂在掙扎,必有些偉大的心靈想從泥淖中超拔|出|來;他很想能碰到他們,幫助他們;雖然沒認識他們,而且心裏還有些害怕,他已經喜歡他們了。但他從來沒有跟一個猶太人有過什麼親密的關係,更沒機會接近猶太社會裡的優秀分子。
①漢斯·馮·彪洛夫(1830—1894)為德國十九世紀最大的鋼琴家和指揮家之一,此處批評其演技,系作者本人親聆以後的評語。
女人原來對外界的影響比較感覺靈敏,對生活情況也適應得更快,更能隨遇而安;而全歐洲的猶太女人尤其能把當地的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風氣學得維妙維肖,往往還過分,——同時仍保存著她們的輪廓,保存她們的民族特有的那種亂人心意的,濃烈的,經久不散的魅力。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驚異。他在曼海姆家遇到那些姑母,堂表姊妹,和于第斯的女朋友們。其中有幾個雖然極不象德國人,熱烈的眼睛和鼻子離得很近,鼻子又和嘴巴離得很近,輪廓分明,暗黃色的皮膚長得很厚,雖然她們整個的外表都不象德國女人,可是比真正的德國女人更徹底的德國化:談話,裝束,都跟德國女人一般無二,甚至還要過火。于第斯比她們這一批都高明;你比較之下就能看出她的智力有哪些過人的地方,她的人品有哪些是自己修養得來的。可是別人所有的大多數缺點,她也一樣具備。在思想方面她比別人自由得多,差不多完全獨往獨來,但她的行事並不比人家更大胆;至少她實際的利害觀念在這兒代替了她獨往獨來的精神。她相信社會,相信階級,相信偏見,因為通盤計算之下,她覺得這些對她還是有利的。她徒然嘲笑德國氣質,她自己就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著德國潮流。她很感覺到某個知名的藝術家的平庸,但照舊尊敬他,因為他是知名的;而假使她和他有來往,她更要佩服他,讓自己的虛榮心滿足一下。她不大喜歡勃拉姆斯的作品,暗中還疑心他不過是個第二流的藝術家;但他的榮名使她肅然起九_九_藏_書敬;又因為收到過他五六封信,她更毫不遲疑的斷定他是當代最大的音樂家。克利斯朵夫的價值,副官長弗雷希的愚蠢,都是她確認的事實;但弗雷希的追求她的財富,比克利斯朵夫純粹的友誼使她更得意:因為不管他多麼傻,一個軍官終究是另一階級的人物;而一個德國的猶太女子比別的女子更難踏進這一個階級。她並不相信這些無聊的封建觀念,也很明白假使她嫁給副官長弗雷希,倒是她給了他面子,然而她還是拚命想勾引他,不惜卑躬屈膝對這個傻瓜做著媚眼,逢迎吹拍,唯恐不至。這個驕傲的猶太姑娘,有資格驕傲的姑娘,銀行家曼海姆的聰明而眼高的女兒,樸素多麼瞧不起德國的小布爾喬亞婦女的,竟想降低身分去學她們的樣。
她不服氣,在某一個時期內想要征服他。克利斯朵夫那時雖然頭腦清楚,也差點兒重蹈覆轍。男子只要有人奉承,使他的驕傲與慾望獲得滿足,就極容易上當;而富於幻想的藝術家更容易受騙。于第斯不難把克利斯朵夫誘入戀愛的陷阱,把他再毀一次,也許毀得更徹底。可是她照例很快就不耐煩了,認為犯不上費那麼大的勁去征服這樣的一個人;克利斯朵夫已經使她膩煩;她已經不了解他了。
「思想!好,就談思想罷。彷彿你們是懂得思想的!……可是不管你們懂不懂,至少得尊重思想所挑選的形式。第一得讓音樂成其為音樂!」
「對,"洛太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樣。那末他是會成功的了?」
①法、意兩國,凡負責及指揮某一教堂的音樂節目的,稱為教堂樂長(mai tre dechapelle)。在德國,十九世紀及以前,諸侯宮廷中的教堂樂長,亦稱Kapellmeister,近代用義更廣,不論教堂的、民間的、劇院的樂隊指揮,均統稱為Kapellmeister,比英語中的conductor多一點尊稱的意味。
她笑了笑,想了一會,作了個總結:「他有點兒糊塗,可並不傻。」
克利斯朵夫這種微妙的心理,于第斯不久就感覺到了,大為氣惱。她並不愛克利斯朵夫;而且為她顛倒的年輕人已經有過不少,都是本地有錢而有身分的子弟,即使克利斯朵夫對她傾心,也不見得會使她怎麼得意。但知道他竟無動於衷,她可心中有氣了。眼看自己只能在理智方面對他發生影響,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掉理智才覺得更有意思!何況她並沒用什麼理智去影響人家,根本是克利斯朵夫一相情願,平空造出來的。于第斯脾氣很專橫。她樸素把她認識的一般青年的軟弱的思想支配慣了。既然他們庸庸碌碌,她認為控制他們也沒多大意思。對付克利斯朵夫可困難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壓根兒不理會他的什麼計劃,但很高興去支配那個簇新的頭腦,那股獷野的力,使它們成器,——當然是照她的而不是照她不屑了解的克利斯朵夫的辦法。但她立刻發覺要做到這一步非經過一番鬥爭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種各樣的成見,有的是她認為過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敗草,她決意要拔掉的;可是一根都沒拔掉。她的自尊心一點沒得到滿足。克利斯朵夫倔強得厲害。既然不動愛情,他用不著在思想上對她讓步。
演奏家也是給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們賣弄手法的音樂會時,聲明自己是外行,說這些機械的練習是屬於工藝學院的範圍的:時間的長短,音符的數目,耗費的精力等等,只有畫成圖表才能顯示,才能估量它們的價值。有時,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堆著笑臉,頭髮掉在眼角上,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中解決了技術上最大的困難,克利斯朵夫說他根本還不能把莫扎特的一曲簡單的行板彈得象個樣。——當然,他並非不知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體味過來:這是人生一樂。但只看見作品的物質的一方面,認為藝術上的英勇壯烈就只有這一點,那他覺得又醜惡又可恥了。什麼"鋼琴之獅","鋼琴之豹",他都不能原諒。——同時他對那般在德國很出名的老學究也不大客氣,因為他們苦心孤詣要保存名作的原文,便加意壓制思想的奔放,並且象漢斯·馮·彪洛夫那樣,表演一闋熱情的奏鳴曲的時候,簡直象教大家上一堂朗誦台詞的課程。①
「得意揚揚自命為超乎偏見之上的人,
結果真的算了;沒有他,曼希姆家裡晚上也並不怎麼寂寞。可是于第斯不由自主的恨著克利斯朵夫。他在的時候她不把他放在心上,她倒認為很平常,他要因之而不高興也可以;但要不高興到絕交的程度,那她覺得簡直是狂妄,驕傲,只有自私而沒有熱情。——同樣的缺點只要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別人身上,于第斯就覺得不能容忍。
「音樂太多了,吃的東西太多了,喝的東西太多了!大家不飢而食,不渴而飲,不需要聽而聽,只是為了狼吞虎咽的習慣。這簡直和斯特拉斯堡的鵝一樣。這民族竟是害了貪食症。你給他隨便什麼都可以。瓦格納的《特里斯坦》也好,《賽金根的吹號手》也好,貝多芬也好,瑪斯加尼也好,賦格曲也好,兩拍子的軍隊進行曲也好,阿唐,巴赫,普契尼,莫扎特,馬斯涅,都好。他連吃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只要有得吃。甚至吃了也不覺得快樂。瞧瞧他在音樂會裡的神氣罷。有人還說什麼德國式的狂歡!其實什麼叫做歡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永遠是狂歡的!他們的狂歡和他們的悲哀一樣是象雨水般隨便流的:賤如泥土的歡樂,沒有精神也沒有力。他們愣頭傻腦的笑著,幾小時的吸收聲音,聲音,聲音。他們一無所思,一無所感,只象一些海綿。真正的歡樂與真正的痛告,——力,——決不會象桶里的啤酒般流上幾小時的。它掐住你的咽喉,使你驚心動魄的懾服,以後你不會再想要別的:你已經醉了!
於是他引了高特弗里德·凱勒的兩句詩,——那是一個蘇黎世的布爾喬亞,他的光明磊落,勇於戰鬥的態度,本地風光的生辣的氣息,是克利斯朵夫非常愛好的:
對於這雙不只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種族的眼睛,必須一個比克利斯朵夫更有經九九藏書驗的人,才能透過它們濕漉漉而火辣辣的眼帘,看出這個女人的真正的心。而這在一對又熱烈又沉悶的眼睛裡頭,他所發見的便是整個以色列族的靈魂,為她本人並沒意識到的。克利斯朵夫一見之下,可攪糊塗了。直要再過很多時候,常常在這種眼睛里迷失以後,他才能在這個東方的大海上看出一點頭緒來。
從此她不再費心表現自己的長處,只拿出她的本相來了:她骨子裡是個十足地道的德國人,遠過於你一開頭所看到的,也遠過於她自己所想象的。——大家錯怪以色列人,說他們不屬於任何民族,在歐洲無論哪一個地方都保存著他們清一色的民族性,不受當地民族的影響。其實,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比猶太人更容易感染土著的氣息;法國猶太與德國猶太之間固然有不少共同點,但從他們居留的國家得來的不同點更多;他們接受異族的思想習慣特別快,並且接受的還是習慣多於思想。而所謂第二天性的習慣,在大多數人竟是獨一無二的天性,所以一個地方的土著根本沒資格責備猶太人缺少深刻而經過思考的民族性,因為這特性在土著身上連影子都找不到。
「轟啊!轟啊!給我轟死這些傢伙罷!……難道你們全不知道什麼叫做戰鬥,什麼叫做對於人類的荒謬與野蠻的戰鬥,——還有那個一邊歡笑一邊把它們打倒在腳下的力嗎?嘿,你們怎麼會知道呢?它所攻擊的就是你們!你們的英勇是在於能夠聽著,或忍著呵欠而演奏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因為這個曲子使你們厭煩……那末老實說出來罷,說那個曲子使你們厭煩,厭煩得要死!)——你們的英勇還有什麼表現?大概是光著腦袋,駝著背,忍著過路風而恭迎什麼大人物吧。」
克利斯朵夫感覺到這一點,非常得意;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判斷是有價值的,她的讚許是難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徵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為之微笑:他只對於第斯說話,也只為了于第斯說話;對其餘兩個,他簡直不理,彷彿根本沒有那兩個人。
聽到克利斯朵夫說晚上要去曼海姆家吃飯,她一句話也不敢說,心裏可不大好過。她以為人家說猶太人的壞話固然不該相信,——(所有的人都被人說壞話的)——老實人是到處有的,但猶太人管猶太人,基督徒管基督徒,各管各的,究竟是更好更得體。
要懂得這一點,先要懂得他的目的不在於成功而在於信仰。他信仰藝術,信仰他的藝術,信仰他自己,把這些當作不但是超乎一切利害的,而且是超乎他的生命的現實。等到她的批評使他不耐煩了,用著天真的誇大的口氣說出這些理由時,她先是聳聳肩膀,不拿他當真。她認為他只是唱高調,象她哥哥那樣,每隔多少時候總得宣講一番又荒唐又偉大的決心而決不冒冒失失去實行的。後來看見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這些空話著了迷,她便認為他是瘋子,對他不感興趣了。
對於這些音樂院的長老演奏過去的名作時所用的"古典"風格,他只嫌冷嘲熱諷的字不夠用。
弗朗茲瞧著他,嘴唇和眼睛都跟著克利斯朵夫說話而扯動,神氣有點佩服又有點俏皮。他跟父親和妹子丟著眼風,不由得笑了出來。妹子卻不動聲色,只裝不看見。
--------
「嗯,你居然套出了他的真話;你覺得這個藝術家怎麼樣?」
他一過了某種限度,她就不能了解。至此為止,她是完全懂得他的。再要往前,就不能單靠她出眾的聰明了;那需要一點熱誠,或者暫時可以刺|激熱誠的幻想,就是說:愛情。她很了解克利斯朵夫對人對事的批判,認為很有意思,相當中肯;她自己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她所大惑不解的是,在實行這些思想可能碰到危險或麻煩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思想去影響自己的實際生活。克利斯朵夫對所有的人取著反抗態度是不會有結果的:他總不見得自命要改造社會吧?……那末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自己把腦袋望牆上撞嗎?一個聰明人盡可批判別人,暗地裡嘲笑別人,輕視別人;但他的行事是跟他們一樣的,僅僅略勝一籌罷了:這才是控制人的唯一的辦法。思想是一個世界,行動又是一個世界。何苦做自己思想的犧牲品呢?思想要真實:那當然!可是幹麼說話也要真實呢?既然人類那麼蠢,擔當不了真理,幹麼要強其他們擔當?忍受他們的弱點,面上遷就,心裏鄙薄,覺得自己無掛無礙:你豈不得意?要說這是聰明的奴隸的得意也可以。但反正免不了做奴隸,那末即以奴隸而論,還是逞著自己的意志去做奴隸,不必再作那些可笑而無益的鬥爭。最要不得的是做自己思想的奴隸而為之犧牲一切。一個人不該上自己的當。——她清清楚楚看到,要是克利斯朵夫一意孤行,走著和德國藝術德國精神的偏見反抗到底的路,一定會使所有的人跟他作對,連他的保護人在內,結果是一敗塗地。她不懂為什麼他要跟自己過不去,要把自己毀滅而後快。
「多美麗的姑娘!……多好看的孩子!……真可惜!……」
然而她對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行事倒反更注意。她不動聲色的逗他的哥哥提到這些問題,把他白天和克利斯朵夫的談話講出來,然後她含譏帶諷的評論幾句,凡是可笑的地方一樁都不放過,使弗朗茲對克利斯朵夫的熱情不知不覺的降低下去。
「音樂太多了!你們糟蹋自己,糟蹋音樂。你們糟蹋自己是你們的事;可是音樂,別胡來了罷!我不許你們糟蹋世界上的美,把聖潔的和聲跟惡濁的東西放在一隻籃里,把《帕西法爾》的《序曲》插在《聯隊女兒》的幻想曲和薩克管的四重奏中間,或是把貝多芬的柔板跟美洲土人舞樂或雷翁加伐羅的無聊作品放在一起。你們自命為世界上最大的音樂民族,你們自命為愛音樂。可是愛哪一種音樂呢?好的還是壞的?你們不論好壞都同樣的拍手喝彩。你們先挑一下行不行?究竟要哪一種?你們不知道,不願意知道:你們怕決定,怕鬧笑話……你們這種謹慎小心,替我見鬼去罷!——你們說,你們在一切偏見之上,是不是?——其實你們是被壓在一切偏見之下……」
其實是完全在偏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