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陷落(3)
終於輪到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了。樂隊和聽眾之間都有人向他的包廂瞟幾眼,證明大家知道他在場。他盡量的躲起來。他等著,心跳得很厲害。音樂象河水般悄悄的集中在一處,但等指揮的棍子一動就馬上決破堤岸:在這種情形之下,每個作曲家都會覺得惴惴不安。他自己還從來沒聽到這個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靈究竟是什麼面目呢?聲音又是怎麼樣的呢?他覺得它們在他心中轟轟的響;他靠在音響的深淵之上渾身哆嗦,急於要知道出來的是什麼。
克利斯朵夫拿出去問世的,並非他作品中比較通俗的,不費人家精神的那一類,而是一批最有個性而自己最重視的作品,都是些鋼琴的曲子,其中也夾幾支歌,有的很簡短,調子很通俗,有的規模很龐大,差不多有戲劇情調的。這些作品合起來是一組或悲或喜的印象,銜接得很自然,有時用鋼琴獨奏來表現,有時用獨唱或是鋼琴伴奏的歌唱來表現。"因為,"克利斯朵夫說,"我幻想的時候,我並沒什麼固定的形式:我只是痛苦,快活,沒有說話可以形容;但忽然我覺得需要說話了,就不假思索的唱起來:有時只是一些意義不大明確的字,斷斷續續的句子。有時是整齊的詩;然後我又沉入幻想。日子便這樣的過去了;而我的確想描寫一天的情緒。為什麼一定要印一部純粹是歌或純粹是序曲的集子呢?那不是很勉強很不調和嗎?讓心靈自由活動不是更好嗎?"所以他把集子題做:《一日》,集中各部分還有小題目,簡括的指出內心的夢也有先後的程序。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獻詞,縮寫的字母,日子,只有他自個兒懂得,而能夠回想起詩意盎然的時間或是心愛的面貌的,例如滿面笑容的高麗納,不勝慵懶的薩皮納,還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國少女。
能否認社會固然很好,但社會決不輕易讓青年人說說大話就把它否認了的。克利斯朵夫很真誠,可是還抱著幻想,沒有把自己認識清楚。他不是一個修道士,沒有遁世的氣質,更沒到遁世的年齡。最初一個時其他還不大痛苦,因為他一心一意浸在創作裡頭;只要有工作可做,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麼欠缺。但舊作已完,新作還沒在心中抽芽的期間,精神上往往有個低潮:他徬徨四顧,不禁對自己的孤獨寒心。他問自己為什麼要寫作。正在寫作的時候是不會有這種問題的:寫作,就因為應當寫作,那不是挺簡單嗎?等到一件作品誕生了,擺在面前之後,先前把作品從胸中擠壓出來的那個強烈的本能就不出聲了,而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產生這件作品了,不大認得它了,幾乎把它看作一件陌生的東西,只想把它忘掉。可是只要作品沒印出來,沒演奏過,沒有在世界上獨立生存過,我們就忘不了它。因為在這個情形之下,作品還是個與母體相連的新生兒,連在血肉上的活東西;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必得把它切下來。克利斯朵夫製作越多,越受這些從他生命中繁衍出來的東西壓迫;因為它們無法生存,也無法死滅。誰替他來解放它們呢?一種模糊曖昧的壓力在鼓動他那些思想上的嬰兒;它們竭力想和他脫離,想流布到別的心中去,象活潑的種子乘著風勢吹遍世界一樣。難道他得永遠被封鎖起來,沒法生長嗎?那他可能為之發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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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意莎完全贊成他的意見。她毫無野心,沒有克拉夫脫的脾氣,她既不象父親,也不象祖父。她完全不指望兒子成就什麼功名。當然,要是兒子有錢有名望,她心裏也喜歡的;可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如意去換來,那她寧可不提此話。克利斯朵夫和宮廷決裂以後,她的悲傷並不是為了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為兒子受到很大的痛苦。至於他和報紙雜誌方面的人絕交,她倒很高興。她對於字紙,象所有的鄉下人一樣抱著反感,以為那些東西不過使你浪費時間,惹是招非。有幾回她聽到雜誌方面的幾個年輕人和克利斯朵夫談話:她對於他們的兇惡覺得可怕極了;他們誹謗一切,誣衊一切,而且壞話越說得多,他們越快活。她不喜歡這批人。沒有問題,他們很聰明,很博學,可決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們斷絕往來使她很安慰她非常通情達理:他跟他們在一起有什麼好處呢?至於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這樣想的:
他當時的情形真是沒法形容: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舞動著手臂,骨碌碌的轉著眼珠,大聲的自言自語,活象一個瘋子;憤慨與狂怒的叫聲越來越響了。街上差不多沒有什麼人。音樂會場是上年在城外新蓋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穿過荒地,向郊外走去;荒地上東一處西一處有幾所板屋和正在建造的屋子,四周都有籬垣。他心中起了殺性,竟想把那個侮辱他的人殺死……可是即使殺了他,那些百般恥笑他的人,——他們笑聲至今還在他耳朵里響著,——會把獸|性改掉一點嗎?他們人數太多了,簡直無法可想;他們在多少事情上都意見分歧,但在侮辱他壓其他的時候卻聯合起來了。那不止是誤解,而且還有一股怨毒在裡頭。他究竟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心中的確藏著些美妙的東西,教人愉快教人幸福的東西;他想說出來,讓別人一同享受,以為他們也會象他一樣的快樂。即使他們不能欣賞,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充其量可以用友好的態度指出他錯誤的地方;但他們因之而懷著惡意取笑他,把他的思想歪曲,誣衊,踩在腳下,把他變成小丑來制他死命,真是從何說起!他氣憤之下,把人家的怨毒格外誇大了,過分的當真了:其實那般庸碌的人壓根兒沒有什麼當真的事。他嚎啕大哭的嚷著:「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閉住了氣,覺得自己完了,象童年第一次看到人類兇惡的時候一樣。
萊哈脫夫婦的家也象他們一樣好客:禮數太多了一點,到處是標語。桌椅,器具,碗盞,都會說話,老是翻來覆去的表示歡迎"親愛的來客",問候他的起居,說著好多殷勤的和勸人為善的話。挺硬的沙發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靠枕,在那裡怪親熱的,悄悄的說:
克利斯朵夫當然談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遠呢。所以他間接知道于弗拉脫先生很願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為詫異。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痛詆過的別的幾個音樂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覺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但他自己是好人,以為他的敵人也象他一樣的寬宏大度。他猜想他們是看到他受到攻擊,特意要表示他們決不作小心眼兒的報復:想到這點,他竟為之感動了。他送了一闋交響詩給於弗拉脫,附了一封情辭懇切的信。對方教樂隊秘書復了信,措辭冷淡,可是很有禮貌,聲明他的曲子已經收到,但照會章規定,作品在公開演奏之前必須提交樂隊先行試奏。章程總是章程: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有話說。而且這純粹是種手九_九_藏_書續,免得一般討厭的鑒賞家多所議論。
既然所有的出路(戲院,音樂會)都已經斷絕,而他也無論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絕過他的指揮們鑽謀,那末除掉把作品印出來以外別無辦法;但要找一個肯捧他出場的出版家,也不比找一個肯演奏他作品的樂隊更容易。他試了兩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極點,結果他覺得夠受了;與其再碰一次釘子,或是和出版商討價還價,看他們那種長輩面孔,他寧可自己出錢印刷。那當然是胡鬧。過去靠了宮廷的月俸和幾次音樂會的收入,他積了一點兒錢;但收入的來源已經斷絕,而要找到一個新的財源還得等好些時候,照理他應當小心謹慎的調度這筆積蓄,來度過他剛踏進去的難關。現在他非但不這樣做,反因為原有的積蓄不夠對付印刷費而再去借債。魯意莎一句話都不敢說;她覺得他沒有理性,同時也不大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為了要把姓名印在書上願意花這麼一筆錢。但既然這是一種方法使他肯耐著性子,肯留在她身邊,她也就挺高興了。
「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們決不能把你搶走的。他們愛怎辦就怎辦罷!便是要我受苦也無妨!……受苦,究竟還是生活!」
「諸位,我一定不會讓這種東西奏完的,要不是為了把膽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師的那位先生給大家公斷一下的話。」
開場是勃拉姆斯採用歌德《冬遊哈爾茨山》里的一段所作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和男聲合唱,由樂隊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討厭這件作品的浮夸的感傷情調,以為這或許是勃拉姆斯黨一種挺客氣的報復,因為他從前很不恭敬的批起過這個曲子,特意強其他聽一遍。他想到這點不由得笑了,而聽到以後又緊接著被他攻擊過的兩個別的作家的東西,他認為更有意思了:可見他猜得不錯,他們的用意不是很顯明了嗎?他一邊裝著鬼臉,一邊想這究竟是挺公平的鬥爭:他雖不欣賞那音樂,可很能欣賞這種玩笑。群眾對著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熱烈鼓掌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幾下。
大家總算過了一天快樂的日子。
他照舊瘋瘋癲癲的說:「你得聽聽這個!」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推說是想起了剛才學校里的集會。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使主人難堪。並且他也不大容易發覺人家的可笑。這般人和這些東西的好意的嚕嗦,他不久也習慣了。你有什麼事不能原諒他們呢?他們人都那麼好,也不討厭,即使缺少點兒雅趣,可並不缺少了解人的聰明。
可是聽到他笑,她也暗暗的笑了。終於她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念完了一幕,再三追問她意見而得不到回答的時候,俯下身子一看,原來她已經睡熟了。於是他微微笑著,吻了吻她的頭髮,悄悄的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①亞爾薩斯與洛林兩州在近代史上常為德法兩國爭奪之地。本書原作于本世紀初期,而書中時代背景又在普法戰爭以後,這兩州方歸入在德國版圖的時期,故言歸併地帶。
「再來一滴吧!」
他想洗手,洗臉桌上的肥皂就說:
正當他站在岸上,俯瞰著清澈恬靜的水光感到幻惑的時候,一隻很小的鳥停在近邊的樹枝上開始唱起來,唱得非常熱烈。他不聲不響的聽著。水在那裡喁語。開花的麥稈在微風中波動,簌簌作響;白楊蕭蕭,打著寒噤。路旁的籬垣後面,園中看不見的蜜蜂散布出那種芬芳的音樂。小溪那一邊,眼睛象瑪瑙般的一頭母牛在出神。一個淡黃頭髮的小姑娘坐在牆沿上,肩上背著一隻輕巧的稀格的藤簍,好似天使張著翅膀,她也在那兒幻想,把兩條赤|裸的腿蕩來蕩去,哼著一個全無意義的調子。遠遠的,一條狗在草原上飛奔,四條腿在空中打著很大的圓圈……
出來的卻是一種無名的東西,一豈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撐高堂大廈的結實的樑柱,出來的可是沒有一組站得住的和弦,它們相繼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斷垣殘壁的建築物,除了灰土瓦礫之外,一無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線條和節奏,根本認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只覺得它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好比一個扶牆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彷彿自己就在當眾表現這副醉鬼的模樣。他明知他寫的不是這種東西,可是沒用:一個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話改頭換面的變了樣,你自己也會當場糊塗起來,弄不清你對這種荒謬的情形應不應當負責。至於群眾,他們可不理會這些:他們相信表現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們聽慣的樂隊,正如相信他們讀慣的報紙一樣:他們是決不會錯的;要是他們說了荒唐的話,一定是作者荒唐。這一回群眾尤豈不會起疑,因為他們原來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還以為指揮也覺察到這種混亂的情形,會教樂隊停下來重新開始的。各種樂器都失去了聯絡。圓號插|進來的時候,落後了一拍子,又繼續吹了好幾分鐘,才若無其事的停下來倒去口水。有幾段雙簧管的部分竟消滅得無影無蹤。哪怕是最精細的耳朵也沒法找到樂思的線索,甚至不能想象它有什麼線索可言。變化很多的配器法,幽默的穿插,都給惡俗的演奏變得可笑了。作品顯得荒謬絕倫,簡直是一個白痴,是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人開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著自己的頭髮,竟想跑出去阻斷樂隊的演奏;可是陪著他的朋友把他擋住了,說指揮先生自會辨別出演奏的錯誤而全部糾正的,——何況克利斯朵夫根本不該出頭露面,他的指摘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硬留在包廂里。克利斯朵夫聽他擺布,只是把拳頭敲著自己的腦門;而每次聽到一段太不象話的表演,就又憤怒又痛苦的咕嚕幾聲:「孽障!孽障!……"他一邊呻|吟,一邊咬著手不讓自己叫出來。
「可惜我那年輕的法國女朋友不在這兒了,"她說,"但她也撐不下去:已經走了。」
「她臨走跟你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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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這樣的美,而他們——人類——那樣的丑?」
「你覺得這兒有勁嗎?」
克利斯朵夫避免和他們在一起。但有時候非見面不可。校長按月招待一次賓客,時間定在下午;他要大家都到。第一次,克利斯朵夫規避了,連道歉的話也不說,只是無聲無臭的裝死,還一相情願的希望他的缺席沒有被注意;可是第二天他就給話中帶刺的說了幾句。下一回,因為受到母親責備,他只能抱著送葬般的心情去了。
這時他向周圍和腳下看了看,原來他走到了磨坊鄰近的小溪旁邊,幾年以前父親淹死的地方。投水自殺的念頭立刻在他腦中浮起,他想馬上往下跳了。
而且還是件苦差事!人家並非要他教學生音樂,而是要讓家長們以為他們的子弟會弄音樂,使學生也自以為會弄音樂。他最大的任務是教他們能夠在招待外客的典禮中登台唱歌。至於用什麼方法是無關緊要的。克利斯朵夫對這些情形厭惡透了;照理一個人盡了職務總覺得自己
https://read.99csw.com做了些有益的工作:可是他連這點兒安慰都沒有,反而良心上受到責備,彷彿幹了什麼自欺其人的事。他想給孩子們受點切實的教育,使他們認識並且愛好純正的音樂;他們可滿不在乎。克利斯朵夫沒有方法教他們聽話,他缺少威嚴;其實他也不配教小學生。他對他們結結巴巴的歌唱不感興味,想立刻和他們解釋樂理。上鋼琴課的時候,他要學生和他一起在琴上彈一闋貝多芬的交響曲。那當然是辦不到的;於是他大發雷霆,把學生從琴上拉下來,自個兒彈上半天。——對於學校外面的私人學生,他也是同樣的作風:一點兒耐性都沒有,譬如他對一個以貴族出身自豪的小姑娘說,她的琴彈得跟廚娘一個樣;或是寫信給學生的母親表示不願意再教了,說這樣沒出息的學生,要他再教下去,他會氣死的。——這套辦法當然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絕無僅有的幾個學生也跑掉了;他不能把一個學生留到兩個月以上。母親數說他,要他答應至少別跟學校鬧翻;倘使丟了這個位置,他簡直不知怎麼糊口了。所以雖然心裏厭惡,他只能勉強壓著自己,從來沒有遲到早退的事。可是一個蠢得象驢子似的學生在同一地方犯到第十次的錯誤,或是要他為下次的音樂會拿一段無聊的合唱一遍又一遍的教學生(因為人家不放心他的鑒別力,連編排節目的權也不給他),那他真不容易遮蓋心中的思想。不用說他是不會熱心的了。但他還是硬撐著,一聲不出,皺著眉頭,冷不防用拳頭敲敲桌子,使學生們嚇得直跳,算是發泄一下胸中的怒氣。有時這種苦水實在太苦了,咽不下去;他就在半中間攔著學生,嚷道:他們正是求之不得。等他一轉背,他們就玩起紙牌來。結果總有一個學生把這種情形報告校長;於是克利斯朵夫受到埋怨,說他在這兒的任務並非教學生愛好音樂而是教他們唱歌。他氣哼哼的聽著這些教訓,終於忍受了:因為他不願意決裂。——幾年以前,當他的前程顯得光明,可靠,但實際上還一無成就的時候,誰又敢說,等到他一朝有了點價值,就得受這樣的委屈?
「得想到全體:否則你個人也得不到好處。」
快天亮的時候,睡在隔壁屋裡的魯意莎醒來,從克利斯朵夫的門縫裡看見燈還沒熄。她敲著牆壁,問他是不是病了。一張椅子倒在地板上;她的房門忽然給打開了:克利斯朵夫穿著襯衣,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書本出現了,做著莊嚴而滑稽的姿勢。魯意莎嚇得從床上坐起,以為他瘋了。他哈哈大笑,舞動著蠟燭,念著莫里哀劇本中的一段台詞。他一句沒念完又噗哧笑了出來,坐在母親床腳下喘氣;燭光在他手裡搖晃。這時魯意莎才放了心,好意的嘀咕道:
「什麼事呀?什麼事呀?還不睡覺去!……可憐的孩子,難道你真的發瘋了嗎?」
在學校里擔任教職而受到的許多屈辱中間,對同僚們必不可少的拜訪也是件不容易受的苦事。他隨便拜訪了兩個,心裏就堵得慌,再沒勇氣去訪問別的。那兩位受到拜訪的同事對他也並不滿意,其餘的更認為是對他們個人的侮辱。大家拿克利斯朵夫看得在地位上智慧上都比他們低,對他擺著一副老起橫秋的神氣。他們那種自信和把克利斯朵夫看透了的態度,使克利斯朵夫也相信他們的見解是不錯的,覺得和他們一比,自己的確非常愚蠢:他能有什麼話和他們說呢?他們三句不離本行,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天地。他們不能算人。倘使是書本倒也罷了,但他們只是書本的註解,考據文字的詮釋。
法蘭西這個謎重新在他心頭浮起,更需要解決了。克利斯朵夫老是向萊哈脫太太問長問短,因為她自命為熟悉那個國家。她從來沒到過法國,可是仍舊能告訴他許多事情。萊哈脫是很愛國的,雖然對法國並不比太太認識得更清楚,心裏卻充滿著成見,看到麗麗對法國表示過分熱心的時候,不免插幾句保留的話;而她反更堅持她的主張,莫名片妙的克利斯朵夫又很有把握的替她打邊鼓。
可是這片混沌中間也有些閃鑠的光明,擊觸的刀劍,喑噁叱吒的字眼,激昂慷慨的笑聲。他從這一次初步的瀏覽上面慢慢的得到一些印象了,這也許是編者帶著偏見的緣故。那些德國的出版家,故意挑選法國人批評法國而推重德國的文章,由法國人自己來指出德國民族的優秀和法國民族的缺點。他們可沒想到,在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思想獨往獨來的人心目中,這種襯托的辦法倒反顯出法國人自由洒脫的精神,敢於指摘自己,頌揚敵人。法國的史學家米希萊就很恭維普魯士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朗弗來也頌揚特拉法爾加一役中的英國人,十九世紀的法國陸軍部部長夏拉讚美一八一三年代的普魯士。拿破崙的敵人詆毀拿破崙的時候,還沒有一個敢用這種嚴厲的口吻。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在這些刻薄的嘴裏也不能倖免。在路易十四的時代,那些戴假頭髮的詩人也一樣的放肆。莫里哀對什麼都不留情。拉封丹對什麼都要嘲笑。布瓦洛呵斥貴族。伏爾泰痛罵戰爭,羞辱宗教,謔弄祖國。倫理學家,作家,寫諷刺文章的,罵人文章的,都在嘻笑怒罵上面用功夫。那簡直是藐視一切。老實的德國出版家有時為之嚇壞了,覺得需要求個良心平安;看到巴斯加把士兵跟廚子,小偷,流氓混為一談的時候,他們便替巴斯加申辯,在附註里說他要是見到了現代的高尚的軍隊,決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們又讚揚萊辛的改作拉封丹的《寓言》,原來是烏鴉受了吹拍而把嘴裏的乳餅給狐狸吃了,萊辛卻把乳餅改成一塊有毒的肉,使狐狸吃了死掉:
高麗納的形象馬上隱掉。好似一支才熄滅的火箭使陰暗的天空突然顯出溫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個形象,另外一對眼睛出現了。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氣重新工作。什麼名副其實的文人,有名無實的文人,多嘴而不能生產的人,新聞記者,批評家,藝術界的商人和投機分子,他都不願意再跟他們打交道。至於音樂家,他也不願再白費光陰去糾正他們的偏見與嫉妒。他們討厭他是不是?好吧!他也討厭他們。他有他的事業,非實現不可。宮廷方面恢復了他的自由:他很感激。他感激人們對他的敵意:因為這樣他才能安心工作了。
他說著坐在她床頭,把那齣戲從頭再念起來。他彷彿看到了高麗納,聽到她那種誇張的聲調。魯意莎攔著他,嚷著:
雖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煙,壁爐架上的煙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①格哈特(1606—1676)為德國的聖詩作者。
他又回到萊哈脫家去找書。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他吞了下去。他多麼想愛那個高麗納與無名女郎的國家,他心中那麼豐富的熱情找到了發泄的機會。便是第二流的作品,也有片言隻語使他呼吸到自由的氣息。他還加以誇張,尤其在滿口贊成他的萊哈脫太太前面。她雖是毫無知識,也故意要把法國文化跟德國文化作對比,拿法國來壓倒read•99csw.com德國,一邊是氣氣丈夫,一邊因為在這個小城裡悶死了,藉此發發牢騷。
這些歌的詞句是十七世紀西里西亞詩人的作品;克利①斯朵夫偶爾在一部通俗叢書里讀到這些詩篇,很喜歡它們真摯的氣息。其中有兩個作家尤迫使他心折,那是象兩兄弟般的,都在三十歲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個是富有風趣的保爾·弗萊明,高加索和伊斯法罕一帶的流浪者,在戰爭的殘②暴,人生的苦難,黑暗腐敗的環境中,仍舊保持著一顆純潔,慈悲,恬靜的靈魂。另外一個是抑鬱痛苦,沉湎酒色,佯狂玩世的天才約翰·克里斯蒂安·岡特。克利斯朵夫所取材於岡特的是反抗壓迫的挑戰的呼聲,是巨人被困時狂怒的詛咒,把雷電霹靂回擊上天的號叫;取材於弗萊明的則是象鮮花一樣柔和的情詩,象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歡悅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壯而又靜穆的十四行詩,題目叫做《自獻》的,尤其為克利斯朵夫當作早禱一般諷詠不已。③
他們來到這兒還沒多久,覺得很孤獨。內地人往往有種可厭的脾氣,不願意外鄉人不先徵求他們的同意——(那是規矩)——就隨隨便便闖到地方上來。萊哈脫夫婦對於內地的禮法,對這種新來的人對先住的人應盡的義務,沒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萊哈脫可能當做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這些苦役,又不喜歡勉強自己,便一天天的拖著。她在拜客的名單上挑了幾處比較最不討厭的人家先去;其餘的都給無限期的擱在那兒。不幸,那些當地的要人就在這一批裡頭,對於這種失敬的行為大生其氣。安日麗加·萊哈脫——(她的丈夫叫她麗麗)——態度舉動挺隨便,怎麼也學不會那種一本正經的口氣。她會跟高級的人頂嘴,把他們氣得滿面通紅;必要時也不怕揭穿他們的謊言。她說話最直爽,並把心裏想到的一起說出來不可,有時竟是大大的傻話,被人家在背後取笑;有時也是挺厲害的缺德話,把人當場開銷,結了許多死冤家。快要說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想忍著不說,可是已經說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溫和最謙恭的男人,對於這一點也怯生生的跟她提過幾回。她聽了就擁抱他,埋怨自己糊塗,認為他說得一點不錯。但過了一忽她又來了,而尤其在最不該說的場合和最不該說的時候脫口而出:要是不說,她覺得簡直會脹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有的說:「親熱和感激討人喜歡,忘恩負義使大家憎厭。」
麗麗·萊哈脫髮覺克利斯朵夫跟自己這樣投機,不禁拍起手來。
「得啦得啦!這東西別唱了!還是讓我來替你們彈彈瓦格納罷。」
說完了,他跳下指揮台,在大眾的歡呼聲中走了出去。掌聲繼續到一二分鐘之久,但他竟不再出場。樂隊里的人開始散了。群眾也只能走了。音樂會已經告終。
那是個帶點宗教氣息的學校。校長為人精明,雖不是音樂家,很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只要花很少代價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多少用場。他面上很客氣,錢卻是出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指出這一點,校長便和顏悅色的笑著告訴他,沒有了官銜,他就不能希望更多的報酬。
還有那文縐縐的抹手布,好似一個禮貌周到的人,儘管沒有什麼可說,也以為應當多少說一點,便說了句極有道理而不大合時的話:「應當早期享受晨光。」
「別跟我起膩!……」
曲子終於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結束的。)——那才輪到大眾開口。他們高興之極,鬧哄了好幾分鐘。有的怪聲噓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卻喊著"再來一次!"花樓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個可笑的主題。別的搗亂分子跟上來爭奇鬥勝。還有人嚷道:「歡迎作家!"——這些風雅人士好久沒有這樣的樂了。
兩三個星期以後,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說他的作品快要試奏了。照規矩,這種試奏是不公開的,連作家本人也不能旁聽。事實上所有的樂隊都容許作家到場,他只是不公然露面罷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這兒,而每個人都裝做不知道。到了那天,一個朋友來把克利斯朵夫帶進會場,揀著一個包廂坐下。他很奇怪的發覺,這個不公開的預奏會居然差不多會客滿,至少在樓下:大批的時髦朋友,有閑階級,批評家,都在那裡咭咭呱呱,非常興奮。樂隊照例是裝做不知道有這些人的。
「去罷!去罷!你要著涼了。討厭!讓我睡覺!」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那張凄涼的臉在黑夜中不見了;那雙眼睛剛才只出現了一剎那,就象最後一次隔著車窗望著他的情形。
克利斯朵夫已經出了包廂。他一看見指揮走下台,便立刻衝出去,三腳兩步的奔下樓,要去打指揮的嘴巴。陪他來的朋友在後面追著,想攔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幾乎跌下樓梯:——(他很有理由相信這位朋友也是做這個圈套的一分子。)——還算是于弗拉脫的運氣,也是克利斯朵夫的運氣,後台的門關著,儘管他用拳頭亂敲也敲不開。而群眾已經從會場里出來,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趕快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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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家在赤|裸裸的真理前面,好似對著強烈的陽光一樣睜不開眼睛;克利斯朵夫卻覺得非常痛快:他是愛光明的。但他看到有些地方也不免吃驚;一個德國人無論怎麼樣獨往獨來,總是奉公守法慣的,在他眼裡,法國人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肆,的確有點兒作亂犯上的意味。而且法國式的挖苦也把他弄糊塗了,他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至於真正否定的話,他倒認為是好笑的怪論。可是詫異也好,吃驚也好,總之他是慢慢的被迷住了。他不想再整理他的印象,只是隨便從這個感想跳到另一個感想,生活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法國小說的輕鬆快樂的氣息:——夏福,賽瞿,大仲馬,梅里美諸人的作品,使他非常痛快;而不時還有大革命的濃烈粗獷的味道一陣陣從書本中傳出。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樹上,聽著,望著春回大地的景象;這些生靈的和平與歡樂的氣息把他感染了……他忘了一切……突然他擁抱著美麗的樹,把腮幫貼著樹榦。他撲在地下,把頭埋在草里,渾身抽搐的笑了,快樂之極的笑了。生命的美,生命的溫情,把他包裹了,滲透了。他想道:
在沒有主顧的期間,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填補虧空;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為除了還債,還得維持生活。他不但債務超出了預算,並且積蓄也沒早先計算的那麼多。是他無意之中丟了錢呢,還是把積蓄計算錯了?——大概是算錯的成分居多,因為他從來不能做一個準確的加法。不管錢是怎麼短少的,總而言之是短少了。魯意莎不得不流著血汗來幫助兒子。他看了難過極了,只想不惜犧牲趕快把債料清。儘管向人自薦和遭人拒絕是多麼難堪,他還是到處去找教課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經對他完全冷淡,極不容易找到學生。所以聽到某所學校里有個位置,他就很高興的接受了。
可是不管這些!他愛生命,九_九_藏_書覺得自己永遠會愛生命,無論如何不會跟它分離的了。他如醉若狂的擁抱著土地,擁抱著生命:
「請我們親愛的客人使用。」
在正因為不該說而說的許多混話中間,她時時刻刻要把德國怎麼樣法國怎麼樣作些不倫不類的比較。她自己是德國人,——(而且是德國旗息最重的),——可是生長在亞爾薩斯,和一般法國籍的亞爾薩斯人很有交情,受著拉丁文化的誘惑;那是歸併地帶①內的多少德國人都抗拒不了的,連表面上最不容易感受拉丁文化的人在內。也許因為安日麗加嫁了一個北方的德國人,一朝處於純粹日耳曼式的環境中而故意要表示與眾不同,所以這種誘惑力對她格外強烈。
他先從幾本文選,——幾本舊的教科書入手,那是麗麗或萊哈脫從前上學用的。萊哈脫告訴他,要想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文學裡頭弄出一些頭緒,就該先從這些書著手。克利斯朵夫素來尊重比他博學的人的意見,便恭恭敬敬的聽了他的話,當晚就開始看了。他第一想把所有的寶物看一個大概。
「他們喜歡把我怎麼說,怎麼寫,怎麼想,都由他們罷;他們總不能使我不成其為我。他們的藝術,思想,跟我有什麼相干!我都否認!」
虔誠的保爾·格哈特①的樂天氣息,同樣使克利斯朵夫心向神往,在悲哀之後得到一種安息。他喜歡他在上帝身上看出來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鮮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著,發出幽密的歌聲,鸛鳥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間莊嚴的散步,燕子和白鴿在明凈的空氣中掠過,雨後的陽光顯得無限歡暢,明亮的天色在雲層的空隙中微笑,黃昏時一切都有股清明肅穆的情調,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至今還在新教教堂里唱著的聖詩譜成音樂,可並不保存原有的讚美歌性質,那是他最厭惡的。他給聖詩一種自由活潑的表辭,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高傲的氣息,夏日之歌原來象平靜的水波,此刻被異教徒式的狂歡一變而為洶湧的急流。這些改變都會使原作者格哈特為之駭然的。
①伊斯法罕為波斯古都。
(可不知道她說的是檸檬還是那打斷的故事。)
克利斯朵夫正想把一切都丟開了,他頭昏腦脹,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對自己說:「我永遠弄不清的了。"他沒法整理出一些見解,把書翻來翻去,花了幾個鐘點,不知道讀什麼好。他的法語程度原來就不高明,而等到他費盡氣力把一段文字弄明白了,又往往是毫無意義的空話。
最後萊哈脫太太把她的丈夫給克利斯朵夫介紹了。他長得奇醜無比,一張蒼白的,沒有鬍子的,陰慘慘的臉,可是神氣和善到極點。他的聲音是在喉嚨里迸出來的,說起話來出口成章,又快又不清楚,常常在音節之間停下來。
他們結婚才只有幾個月,這對丑夫妻倒是非常相愛:在大庭廣眾之間,彼此的眼風,說話,拉手,都有種特別親熱的方式,又可笑又動人。一個喜歡什麼,另外一個也喜歡什麼。他們馬上約克利斯朵夫等這兒散了,上他們家去吃晚飯。克利斯朵夫先是用說笑話的方式辭謝,說今晚最好是各人回去睡覺:大家都累死了,好象走了幾十里路。萊哈脫太太回答說,心裏不快活就更不應該立刻睡覺:那是對身體有害的。克利斯朵夫終於讓步了。他在孤獨的環境中很高興遇到這兩個好人,他們雖然不大聰明,可是老實,殷勤。
他先認識了一大批法國作家,從第一流到不入流的都有,尤其是不入流的佔到絕大多數。他翻了翻詩歌,從拉辛,雨果,到尼凡諾阿,夏伐納,一共有二十幾家。克利斯朵夫在這座森林中迷失了,便改道走進散文的領域。於是又來了一大批知名與不知名的作家,例如皮伊松,梅里美,瑪德·勃侖,伏爾泰,盧梭,米爾博,瑪薩特等。在這些法國文選中,克利斯朵夫讀到德意志帝國的開國宣言;又讀到一個叫做弗雷特烈—公斯當·特·羅日蒙的作家描寫德國人的文字,說:「德國人天生的宜於過精神生活,沒有法國人那種輕佻而喧鬧的快樂脾氣。他們富有性靈,感情溫婉而深刻,勞作不倦,遇事有恆。他們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民族,也是壽命最長的民族。作家人才輩出,美術天賦極高。別的民族常以生為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自豪,德國人卻對於全人類都抱著一視同仁的熱愛。而且以它位居中歐的地勢來說,德國似乎就是人類的心和腦。」
盤子碟子盛著很精美的菜,同時也藉機會替道德作宣傳。有的說:
隨後她又接著說:「我回來發見她留給我一個字條,謝謝我幫忙她的地方。她說回巴黎去,可沒留下地址。」
他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子,吐了吐舌頭。她大聲笑了出來,忽然精神一振,做個手勢教他坐在旁邊。他們通了名姓。原來她是本校生物學教員萊哈脫的妻子,新近到差,當地還沒有一個熟人。她絕對談不上好看,臃腫的鼻子,難看的牙齒,一點也不嬌嫩,可是眼睛很靈活清秀,老帶著天真的笑容。她象喜鵲一樣的多嘴;他也興緻很好的和她對答;她的爽直教人看了好玩,又會說些發噱的話;他們大聲交換著心中的感想,全不顧慮周圍的人。而那些鄰人,在他們孤獨的時候豈不肯發發善心理睬他們,這時可對他們側目而視了:當著眾人這樣的嘻嘻哈哈,大家認為太不雅觀。……但他們愛怎樣想都可以,兩個饒舌的人簡直不放在心上:難道他們就不能痛快一下嗎?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題目上來了。她稱讚法國人說話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馬上做了她的應聲蟲。對於他,法國便是高麗納:一對光彩煥發的眼睛,一張笑嘻嘻的年輕的嘴巴,爽直隨便的舉動,清脆可聽的聲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國的情形。
萊哈脫太太先聲明她們倆是無話不談的知交。但涉及細節的時候,她知道的就變得極其有限了。她們第一次在別人家裡碰到,以後是萊哈脫太太先去跟那姑娘親近,以她照例的誠懇的態度,邀她到家裡談談。她來過兩三次,彼此談過些話。好奇的麗麗費了不少勁才探聽到一點兒法國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話逼出來。萊哈脫太太只知道她叫做安多納德·耶南,沒有產業,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個兄弟,那是她盡心儘力的幫助的。她時時刻刻提到他,唯有在這個題目上她的話才多一些。麗麗·萊哈脫能夠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為對於那位既無親屬,又無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學里的年輕人表示同情的緣故。安多納德為了補助他的學費,才接受這個國外的教席。但兩個可憐的孩子不能單獨過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遲到了一點,兩人都會神經過敏的著慌。安多納德老替兄弟擔心:他沒有勇氣把孤獨的痛苦藏起來;每次的訴苦都使安多納德痛徹心肺;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難過,還常常以為他害著病而不敢告訴她。萊哈脫太太好幾次埋怨她這種沒有理由的恐怖;她當時聽了居然也寬慰了九-九-藏-書些。——至於安多納德的家庭,她的景況,她的心事,萊哈脫太太卻一無所知。人家一提到這種問題,那姑娘馬上驚惶失措,不作聲了。她很有學問,似乎早經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沒有絲毫妄想。在這兒住在一個既沒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悶。——怎麼會離開的,萊哈脫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說是因為她行為不檢。安日麗加可絕對不信;她敢打賭那是血口噴人,唯有這個愚蠢而兇惡的地方才會這樣狠毒。可是不管怎麼樣,總是出了點亂子,是不是?
「原來你是認識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說。"噢!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統統告訴我吧!」
他另外拿起一冊。那是比較高一級的東西,為高等學校用的。繆塞在其中佔了三頁,維克多·杜呂哀佔了三十頁。拉馬丁佔了七頁,蒂哀佔了將近四十頁。《熙德》差不多全本都選入了(只刪去了唐·第愛格和洛特里葛的對白,因為太長),朗弗萊因為極力為普魯士張目而攻擊拿破崙一世,所以在選本中所佔的地位特別多,他一個人的文字竟超過了十八世紀全部的名作。左拉的小說《崩潰》中所寫的一八七○年普法之役法國慘敗的情形,被選了很多篇幅。至於蒙丹,拉·洛希夫谷,拉·勃呂伊哀,狄德羅,斯湯達,巴爾扎克,福樓拜,簡直一個字都沒有。反之,在別本書里所沒有的巴斯①加,本書里倒以聊備一格的方式選入了;因此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知道這個十七世紀的揚山尼派信徒"曾經參加巴黎近郊的保·洛阿依阿女子學院……"②
人家端給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勸他:
「誰啊?"克利斯朵夫跳起來問,"是那個年輕的女教員嗎?」
於是,她拿出真正的德國女子動不動把家庭瑣事扯上大題目的脾氣,文縐縐的補充了兩句:
除了這些作品,他又選了三十闋歌,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所以是群眾最不喜歡的。他絕對不選入他"最悅耳"的曲子,而選了最有特點的。——(一般老實人最怕"特點",凡是沒有性格的東西,他們認為高明多了。)
「怎麼?你也認識她的?」
樂器終於付印了,當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個鄰居以外,根本沒有別的資格。他不配做這一類重要的工作,因此拖了好幾個月,又花了很多錢改正錯誤。全盤外行的克利斯朵夫讓他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賬,費用大大的超過了預算。趕到大功告成之後,克利斯朵夫捧著一冊碩大無朋的樂器,不知道怎辦。那出版家是沒有什麼主顧的,也一點不設法推銷作品。雖然他做事全無精神,和克利斯朵夫的態度倒配搭得正好。為了良心上有個交代,他要求克利斯朵夫擬一段廣告,克利斯朵夫回答說:「用不著;倘若作品是好的,那末它本身就是廣告。"出版家完全尊重他的意思,把印好的樂器藏在棧房的盡裡頭。要說保存,真是保存得太好了,因為六個月中間連一部也沒賣掉。
那時除了錯誤的音符,群眾也開始騷擾,有了聲音。先還不過是一種震顫的音浪;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聽到他們在笑了。樂師給他們暗示,有幾個竟老實不客氣表示忍俊不禁。群眾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時,便捧腹大笑起來,全場的人都樂死了。趕到一個節奏很強的主題又在低音提琴上出現,而給表現得特別滑稽的時候,大家更樂不可支。只有指揮一個人在喧鬧聲中不動聲色的繼續打著拍子。
「沒有。」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到的有本校和當地別的學校的教員,帶著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大家擠在一間太小的客廳里,依著各人的級位分成幾個小組,對他理都不理。鄰近的一組正談著教學法和食品。這些教員太太都有各式各種的烹飪秘訣,發揮得淋漓盡致。男人們對這些問題的興趣也一樣濃厚,也差不多一樣內行。丈夫欽佩妻子治家的才具,妻子欽佩丈夫的博學多聞:彼此欽佩的程度也恰好相等。克利斯朵夫站在一扇窗子旁邊,靠著牆,不知道怎麼好,有時勉強裝著傻笑,有時沉著臉,眼睛發獃,臉上的線條扭做一團,真是厭煩死了。離開他不遠,有個沒人理睬的少婦坐在窗檻上,也和他一樣的在那裡納悶。兩人只望著客室里的人物,彼此都沒看到。過了一會,他們支持不住而轉過頭去打呵欠的時候,才互相注意到了。就在那一剎那間,兩對眼睛碰在一起了。他們彼此會心的瞅了一眼。他望前走了一步。她輕輕的對他說:
②弗萊明(1609—1640)與岡特(1695—1723)均為德國十七世紀抒情詩人。
②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法國文學選集,一本是《中等學校適用法國文學選讀》,溫傑拉德編,一九○二年第七版,斯特拉斯堡印行;另一本是《法國文學》,埃里格與其葛合編,丹特林改訂,漢堡一九○四年版。——原注
「從此她再沒寫信給你嗎?」
「這兒可以讓燒紅了的雪茄歇一歇。」
「您再坐坐吧。」
①以上所述,完全證明德國人選的法國文學集輕重倒置,不倫不類。
臨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動一下,唯恐還有別的聲音從屋子的所有的角落跑出來招呼他。他真想和它們說:「住嘴罷,你們這些小妖怪!人家連說話都聽不見了。」
「總而言之她是走了。」
「啊!"麗麗·萊哈脫說,"真是不運氣。我剛巧上科隆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打斷了話頭對老媽子這麼說,因為她把檸檬拿來太晚了,來不及放在她的茶里。
等到喧鬧聲稍微靜了一些,樂隊指揮若無其事的把大半個臉對著群眾,可是仍裝做不看見群眾,——(因為樂隊是始終認為沒有外人在場的),——向樂隊做了一個記號表示他要說話。有人噓了一聲,全場靜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兒才用著清楚,冷酷,斬釘截鐵的聲音說:
①西里西亞為中歐一大片原,居民為斯拉夫族。一七四五年以前受奧帝國治下的小諸侯管轄,一七四五年以後大部分併入普魯士邦版圖。兩詩人生前,西里西亞尚純屬奧帝國諸侯的統治。
「但願你們永遠只吃到毒藥,可惡的諂媚的小人!」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的時候把頭低了下去。
對於他,麗麗·萊哈脫的藏書比她的回憶更有價值。她搜集了一小部分法語書:有的是學校里的教科書,有的是小說,有的是隨便買來的劇本。克利斯朵夫既極想知道而又完全不知道法國的情形,所以一聽到萊哈脫說他盡可以拿去看,就喜歡得象得了寶物似的。
克利斯朵夫看得累了,又很驚訝,闔上書本想道:「法國人很有度量,可不是強者。」
他還是不動聲色的念著,裝著浮夸的聲音,舞動著手臂,把自己笑倒了,他問母親是不是妙極。魯意莎翻過身去鑽在被窩裡,掩著耳朵說:
他們把她的身材面貌說了一說,結果兩幅肖像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