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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解脫(3)

第三部 解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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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齒拿定了主意,繼續說著。說完之後,——(她嚎啕大哭了),——他握著她的手,想使她明白為了他的藝術,他的生活,到外地去待些時候是絕對必須的。她卻不願意聽,只哭哭啼啼的說著:「不成,不成,……我不願意……」
這種難解難分的局勢,母子倆都沒法解決。她嘆了口氣,表示她愛到極點,也痛苦到極點:「唉,咱們要能同生同死才好呢!"這種天真的願望把他深深的感動了,擦了擦眼淚,強笑著說:「咱們會死在一塊兒的。」
鄉土對於克利斯朵夫已經顯得太窄了。他象飛鳥一般,到了某個固定的季候,覺得有股無名的力,象海洋上的潮汐似的,突然在胸中覺醒,——那便是天南地北到處流浪的本能!在蘇茲老人遺贈他的埃爾特與斐希德的著作里,他也發見和自己同樣的心靈,——並非俯首帖耳,死守家園的"大地之子",而是永遠撲向光明的"精靈",是"太陽之子"。
他從上一天氣就跟母親很冷淡。他差不多要不辭而別的出去了。可是到了樓梯台上,他又想起這樣的走掉,她獨自在家一定要為之整個黃昏都不快活的,便重新回進屋子,推說忘了什麼東西。母親的房門半開著。他探進頭去看到了母親,一共是幾秒鐘的功夫……一可是這幾秒鐘在他今後的生命中佔著多重要的地位!
①莫茨(1775—1830),德國政論家。特·斯塔爾夫人為法國浪漫運動的先驅人物,以反對拿破崙,流亡德國甚久,著有《論德國》一書有名於時,此處即引該書中語。
對自己的殘廢這樣一相情願的否認,那末勇敢那末可笑,使克利斯朵夫又感動又不痛快。他覺得摩達斯太多麼值得憐憫,甚至也值得佩服;可是要和她在一起住兩天,他就受不了。——他一邊趕著路(兩旁都是開滿野花的籬垣),一邊又想到可愛的蘇茲老人,想起那雙清朗而溫柔的眼睛,面對著多少傷心事和難堪的現實而不願意看。
他非常喪氣的轉過頭去:「明兒,明兒再告訴您……現在您去罷,我求您!……」
他又想起那個姑娘,包圍在黑暗裡面而否認黑暗,定要相信有者為無,無者為有。
還有無數的小事情,沒有惡意的怪脾氣,也使克利斯朵夫心中著惱,覺得和母親格格不入。老年人免不了嘴碎,常常把街坊上的閑話翻來覆去的嘮叨,或是用那種保姆般的感情,搬出他幼年時代的無聊事兒,永遠把他跟搖籃連在一起。我們費了多大力量才從那裡跳出來,長大成人,此刻居然由朱麗葉的乳母①抖出當年的尿布,翻出那些幼稚的思想,教你想起受著冥頑的物質壓迫的混沌時代!
他決意走了。——可是為了母親而不能走。
明天早上,她覺得半夜裡神經病似的發作了一場好不慚愧,同時想起兒子等會不知怎麼答覆又非常害怕。她坐在屋子的一角等著,拿著打毛線的活兒,可是她的手不願意拿,讓活計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進來了。兩人輕輕招呼了一聲,彼此都不敢抬起頭來看一眼。他沉著臉站在窗前,背對著母親不作一聲。他心裏在交戰,可早已知道結果是怎麼回事,故意想多挨一些時間。魯意莎不敢和他說話,生怕引起那個她急於想知道而又怕知道的答覆。她勉強撿起活兒,視而不見的做著,把針子都弄錯了。外邊下著雨。沉默了半晌,克利斯朵夫走到她身邊來了;她一動不動,心忐忑的跳著。克利斯朵夫獃獃的望著她,然後突然跪下,把臉藏在母親的裙子里,一句話也不說,哭了。於是她懂得他是不走了,心裏的悲痛不由得減輕了許多;——可是她又立刻後悔,因為她感覺到克利斯朵夫為她所作的犧牲;她這時的痛苦,正和克利斯朵夫犧牲了她而決意出走的時候所受的痛苦一樣。她彎下身子吻著他的額角和頭髮。他們倆一起哭著,痛苦著。終於他抬起頭來;魯意莎雙手捧著他的臉,望著他,眼睛對著眼睛。她真想和他說:「你走罷!"可是她沒有勇氣。
他握著門鈕:再過幾秒鐘,他就可以身在門外了。但命中注定他這一天不能太平無事的走出去。大兵們喝過了酒,決心要跳舞了。但既然所有的姑娘都有舞伴,他們便把男的趕走,而那些男的也毫無抵抗的讓他們驅逐。洛金可不答應。克利斯朵夫看中的那雙大胆的眼睛和強項的下巴,的確有些道理。她正發瘋般跳著華爾茲,不料那班長看上了她,過來把她的舞伴拉開了。洛金跺著腳,叫著嚷著,推開軍官,說她決不跟象他這樣的壞蛋跳舞。他追著她,把那些被她當做披風般掩護的人亂捶亂打。末了,她逃到一張桌子後面;在那個障礙物把對方暫時擋住的幾秒鐘內,她又喘過氣來罵他;看到自己的抗拒完全沒用,她氣得直跳,想出最難堪的字眼,把他的頭比做各式各種畜牲的頭。他在桌子對面探著腦袋,掛著陰險的笑容,眼中閃出憤怒的火焰。突然他發作起來,跳過桌子,把她抓住了。她拳打足踢的掙扎,象一個放牛的蠻婆。他身子原來就不大穩,差點兒倒下。憤怒極了,他把她按在牆上打了一個嘴巴。他來不及打第二下:一個人在他背後跳過來,使勁回敬了他一巴掌,又飛起一腳把他踢到了人堆里。原來是克利斯朵夫排開了眾人,在桌子中間擠過來把他扭住了。軍官掉過身來,氣瘋了,拔出腰刀,但來不及應用,又被克利斯朵夫舉起凳子打倒了。這一架打得那麼突兀,在場的觀眾竟沒想到出來干涉。但大家一看那軍官象牛一樣的倒在地下了,立刻亂鬨哄的騷動起來。其餘的兵都拔著刀奔向克利斯朵夫。所有的鄉下人又一起撲向他們。登時全場大亂。啤酒杯滿屋的飛,桌子都前仰後合。鄉下人忽然覺醒了:需要把深仇宿怨發泄一下。大家在地下打滾,發瘋似的亂咬。早先和洛金跳舞的人是個莊子上結實的長工,此刻抓著剛才侮辱他的大兵的腦袋望壁上撞。洛金拿著一條粗大的棍子狠命的打。別的姑娘叫喊著逃了,兩三個膽子大一些的卻高興到極點。其中有個淡黃頭髮的矮胖姑娘,看見一個高個子的兵——早先坐在克利斯朵夫旁邊的,——把敵人按在地下用膝蓋壓著胸脯,她便趕緊望灶屋裡溜了一轉,回來把那蠻子的頭望后拉著,用一把灼|熱的火灰摔在他眼裡。他疼得直叫。她可得意極了,看他受了傷,聽起鄉下人痛毆,不禁在旁百般詬辱。最後,勢孤力弱的大兵顧不得躺在地下的兩個同伴,竟自望外逃了。於是惡鬥蔓延到街上。他們闖到人家屋裡,嘴裏一片喊殺聲,恨不得搗毀一切。村民拿著鐵叉追趕,放出惡狗去猛撲。第三個兵又倒下了,肚子上給鍬子戳了個窟窿。其餘的不得不抱頭鼠竄,被鄉人直追到村外。他們跳過田壟,遠遠的喊著說去找了同伴再來。
他問:「你覺得快樂嗎?」
她一聲不出的僵在那裡,拉下幾根草放在嘴裏亂嚼。過了一會,——(雲雀唱著歌往高空飛去),——克利斯朵夫講到他自己也有過痛苦,高脫弗烈特安慰他。他說出他的悲傷,苦難,象在那裡自言自語。瞎子姑娘留神聽著,陰沉的臉色漸漸開朗了。克利斯朵夫仔細瞧著她,看見她預備說話了:她把身子挪動了一下想靠近他,向他伸出手來。他也望前挪動了一點,——可是一剎那之間她又恢復了先前那種麻木的神態,他說完以後,她只回答幾句極無聊的話。看她沒有一絲皺痕的豐|滿的腦門,你可以覺得她有種鄉下女人的固執,象石子一樣的硬。她說得回家去招呼哥哥的孩子了,說話之間神色很從容,還帶著幾分笑意。
她站起身子預備走了;他也站了起來。兩人告別的時候,語氣都很輕快。摩達斯太的手在克利斯朵夫手裡稍微抖了一下。她說:「今兒九*九*藏*書你上路,天氣一定好的。」
他久已想把自己的決心告訴母親,但怕她難過,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想過一晌再說罷。有過兩三次,他怯生生的露出要離家的意見;魯意莎卻不把這些話當真:——或許是她假裝如此,為的要使他相信他自己也不過是說著玩兒的。於是他不敢再往下說了;但他沉著臉,擔著心事,一望而知有樁秘密壓在心裏。可憐的母親雖然憑著直覺早已猜到這樁秘密,可老懷著鬼胎不願揭穿。晚上他們倆一燈相對,默然無語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他要說出來了;驚駭之下,她開始東拉西扯,把話說得很快,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可是無論如何非阻止他開口不可。通常她總本能的找到些使他開不得口的最好的話:怨自己身體不行,抱怨虛腫的手腳和關節不遂的腿;她把疾苦格外誇張,說自己是個老癱子,完全不中用了。這些天真的手段其實也瞞不過他;他悲哀的望著母親,似乎暗中埋怨她;過了一會,他站起身來,推說疲倦,睡覺去了。
克利斯朵夫悄悄的哭了一場。他這才感到亡友的價值,這才覺得自己原來多麼愛他;象往常一樣,他後悔沒有把這一點和他說得更明白些。如今可是太晚了。——她此刻還剩下些什麼呢?仁慈的蘇茲只出現了一剎那,而這一剎那反而使克利斯朵夫在朋友死後覺得更空虛。——至於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脫,除了他們與蘇茲那點兒相互的友誼以外,談不到什麼別的價值。克利斯朵夫和他們通了一次信,彼此的關係就告了一個段落。——他也試著寫信給摩達斯太,她教人回了他一封很平淡的信,只講些無關緊要的話。他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他不再給誰寫信,而誰也不寫信給他。
解釋了半天一無結果,他走開了,以為過一夜或許她會想明白些。可是第二天他在飯桌上狠著心腸又提到那個計劃的時候,她馬上把嘴邊的麵包放下,用著悲痛的埋怨的口氣說:「難道你一定要折磨我嗎?」
做母親的不了解什麼叫做雄心,只知道有了天倫之樂,盡了平凡的責任,便是人生的全福;她這一套不假思索的哲學的確也有許多真理和偉大的精神在內。她那顆心是只知有愛不知有其他的。捨棄人生,捨棄理性,捨棄邏輯,捨棄世界,捨棄一切都可以,只不能捨棄愛!這種愛是無窮的,帶著懇求意味的,同時是苛求的。她自己把什麼都給了人,要求人家也什麼都給她;她為了愛而犧牲人生,要被愛的人也作同樣的犧牲。一顆單純的靈魂的愛就有這種力量!象托爾斯泰那麼彷徨歧途的天才,或是衰老的文明過於纖巧的藝術,摸索了一輩子,幾世紀,經過了多少艱辛,多少奮鬥而得到的結論,一顆單純的靈魂,靠了愛的力量一下子便找到了!……可是在克利斯朵夫胸中激蕩著的另外一個世界自有另外一批規則,需要另外一種智慧。
①所謂德國戰勝系指一八七○年的普法戰爭。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克利斯朵夫和母親簡直不大說話了。他們非但不盡量享受這最後幾天,反而生著無謂的氣,把有限的光陰虛度了,把多少感情糟蹋了,——兩個相愛的人往往有這種情形。他們只在吃飯的時候見面,相對坐著,彼此不瞧一眼,不作一聲,勉強吞幾口東西,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免得發僵。克利斯朵夫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喉頭迸出幾個字:魯意莎卻置之不理;而等到她想開口的時候,又是他不做聲了。母子倆都受不了這個局面;但這局面越延長,他們越沒法擺脫。難道他們就這樣的分手嗎?那時魯意莎可明白自己過去的偏枉和笨拙了;但她那麼痛苦,不知道怎樣去挽回她認為已經失掉的兒子的心,不知道怎樣去阻止她絕對不允考慮的遠行。克利斯朵夫偷覷著母親蒼白虛腫的臉,心裏難過得象受著毒刑一樣;但他已經下了必走的決心,而且知道那是自己生死攸關的大事,便只希望自己已經走了,免得多受良心責備。
往哪兒去呢?他不知道。但他的眼睛望著南方的拉丁國家。第一是法蘭西。法蘭西永遠是德國人彷徨無主的時候的救星。已經有過多少回了,德國的思想界一邊詆毀它,一邊利用它;被德國大炮轟得煙霧瀰漫的巴黎,便是在一八七○年以後,對德國仍然有極大的魔力。各種形式的思想和藝術,從最革命的到最落伍的,在那兒都可以輪流的,或是同時的,我到實際的例子或精神上的感應。象多少的德國音樂家在困苦絕望的時候一樣,克利斯朵夫遠遠的瞻望著巴黎……關於法國人,他知道些什麼嗎?——不過兩個女性的臉,和偶爾念過的一些書罷了。可是這已經足夠他想象出一個光明,快樂,豪俠的國家,甚至高盧民族自吹自捧的習氣,也和他年輕而大胆的精神非常投機。他相信這些,因為他需要相信,因為他滿心希望法國是這樣的。
②威廉·退爾為傳說中解放瑞士的民族英雄。相傳(並非史實)十四世紀時奧皇所派統轄瑞士的總督奚斯萊在於萊城廣場上置有冠冕,全市民經過均須鞠躬,獨威廉·退爾抗命,卒領導民眾推翻奧國統治云云。德國詩人席勒曾根據此項傳說寫成詩劇。
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最偉大的人物和最渺小的人物身上都發見這種心理。席勒筆下的威廉·退爾,肌肉象挑夫一般的②拿腔作調的布爾喬亞,就是一例,無怪那個直言不諱的鮑爾納要批評他說:「為了使榮譽與恐懼不致抵觸,他故意低著頭走過奚斯萊的冠冕,表示他沒看見冠冕而不行禮,可不是抗命。"小而言之,七十歲的老教授韋斯又是一個例子:他在克利斯朵夫城裡是最有聲望最受尊敬的學者,可是在街上一碰到什麼少尉之流,會趕緊從人行道上閃到街心去讓路。克利斯朵夫看到日常生活中這些瑣碎的奴性表現,不由得心頭火起。他為之痛苦極了,彷彿卑躬屈節的便是他自己。他在街上眼看著軍官們飛揚跋扈,暗中非常氣憤:他故意不讓路,一邊還直瞪著眼回敬他們。好幾回他差點兒鬧事,彷彿有心尋釁似的。雖然他比誰都明白這一類惹是招非的舉動的無聊跟危險,但他往往有些理智不大清楚的時間:因為他老是壓著自己,再加那些日積月累,無處發泄的強壯的精力,使他煩躁不堪。在那種情形之下,他隨時可以闖禍,他覺得要是在這兒再待一年,他就完了。他痛恨強|暴的軍國主義,好象壓在自己的心上;他也恨那些拖在街面上鏗鏘作聲的刀劍,在營門口擺著的儀仗,和對著城牆預備開放似的大炮。當時有一批喧騰眾口的黑幕小說,揭穿各地軍營里的腐敗,把軍官全描寫成壞蛋,除了做個聽人支配的傀儡以外,只曉得閑逛,喝酒,賭錢,借債,受人廝養,互相攻訐,從上到下的欺負下屬。克利斯朵夫想到自己將來有一天要服從這種人,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不,那他是受不了的,永遠受不了的;他怎麼能委屈自己去向他們低頭,被他們羞辱呢?……他可不知道軍人中間有一部分極高尚的人也在那裡痛苦,因為他們眼看自己的幻想破滅了,多少的精力,青春,榮譽,信仰,不惜犧牲的熱情,都給糟蹋了,浪費了,剩下的只有職業的無聊。——而當軍人的要不拿犧牲做目標,他的生活就變了最沒意思的活動,只擺著臭架子,彷彿沒有信仰而成天念著經一樣……
於是他對以前痛恨的德國人的理想精神,看出了它的偉大;以前他恨的是這種理想精神被一般庸俗的心靈拿去搞出虛偽的荒唐事兒。如今他看到,這種信念之美是在於能在這個世界上另造一個世界,跟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好比海洋中間的一個小鳥。可是他自己受不了這種信念,他不願意逃到這個死人的島上去……他要的是生命,是真理!他不願意做一個說謊的英雄。也許沒有了這種樂觀的謊言一般弱https://read.99csw•com者就活不成;倘使把支持那些可憐蟲的幻象加以破滅,克利斯朵夫也要認為罪大惡極的暴行。然而他自己沒法拿這個做借口:與其靠了自欺其人的幻想而活著,他寧可死的……可是藝術不也是一種幻想嗎?——不,藝術不應當成為幻想,應當是真理!真理!我們得睜大眼睛,從所有的毛孔中間去吸取生命的強烈的氣息,看著事實的真相,正視人間的苦難,——並且放聲大笑!
這一回他熱情的對象是個鄉下姑娘,好似哀里才遇見利百加一樣,也是在水邊遇到的;但她並不請他喝水,倒反把水撩在他臉上。她跪在一條小溪的堤岸缺口的地方,在兩株①楊柳中間,樹根在周圍盤成岩洞一般:她精神抖擻的洗著衣服,嘴巴跟手臂一樣的忙著,因為她和對岸洗衣服的同村女伴在那裡大聲說笑。克利斯朵夫躺在幾步以外的草地上,兩手支著下巴望著她們。她們毫不羞怯,照舊嘻嘻哈哈的,說話很放肆。他並不留神她們說些什麼,只聽著她們的嘻笑聲,搗衣聲,遠處草地里的牛鳴聲,目不轉睛的釘著那漂亮的洗衣女郎出神了。——不久,那些女孩子發覺了他注視的對象,互相說些俏皮話;那姑娘也冷言冷語的刻薄他。因為他老獃著不動,她便站起身子把絞乾的衣服晾到小樹上去,順便過來對他看個仔細。走近他身邊的時候,她有心把衣服上的水灑在他身上,涎皮賴臉的望著他笑。她個子很瘦,很結實,尖尖的下巴望上抄起,鼻子很短,眉毛很彎,深藍的眼睛光彩四射,帶點兒兇相,神氣很大胆,嘴巴很好看,厚嘴唇微微望前撅著,象個希臘面具,濃密的金黃鬈髮披在頸窩上,皮膚是紫銅色的。她頭挺得筆直,無論說什麼總帶著訕笑的意味;走路象男人一樣,把太陽曬得烏黑的兩手甩來甩去。她一邊晾衣服一邊用挑撥的目光瞅著克利斯朵夫等他開口。克利斯朵夫也瞪著她,卻沒有意思跟她搭訕。末了,她朝著他哈哈大笑了一陣,回到同伴那兒去了。他始終躺著,直到薄暮時分,眼看她背著簍子,抱著胳膊,傴著背,咭咭呱呱的一路說笑一路回去。
但他驕傲的性格不讓他走:他不願意被人看出他躲避這些流氓。——對方那雙陰狠兇橫的眼睛釘住了他。克利斯朵夫渾身緊張,憤怒非凡的瞪著他。那班長把他打量了一會,被克利斯朵夫的臉打動了說話的興緻,用肘子撞著同伴,一邊冷笑一邊教他看克利斯朵夫,正要張開嘴來罵。克利斯朵夫迸著全身之力,預備把杯子摔過去了。——正在千鈞一髮的關頭,一件偶然的小事救了他。醉鬼剛想開口,不料被一對跳舞的冒失鬼一撞,把他的酒杯打落在地下。於是他怒不可遏的轉過身去,把他們狗血噴頭的大罵一頓。目標轉移了,他完全忘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又等了幾分鐘,看見敵人無意再向他尋釁,方始站起,慢慢的拿著帽子,慢慢的向大門走去。他眼睛老釘著軍官的桌子,要他明白他決不怕他。可是那醉鬼已經把他忘得乾乾淨淨:再沒有人注意他了。
這樣,母子倆每天都在受罪。要不是出了件偶然的事,出了件表面上很不幸,而骨子裡是大幸的事,把他們不上不下的局面給解決了的話,他們竟永遠跳不出這個互相爭持的苦海。
的確,克利斯朵夫是一言為定了:他不再提離家的話;但要心裏不想可不是他自己能作主的。他固然留在家裡了,但抑鬱不歡與惡劣的心緒使母親對於他的犧牲付了很大的代價。笨拙的魯意莎,——明知自己笨拙而老做著不該做的事,——明知道他為什麼抑鬱,卻偏偏要逼他親口說出來。她用著婆婆媽媽的,惹人氣惱的,糾纏不清的感情去磨他,使他想其他跟母親的性情多麼不同,而這一點原是他竭力要忘掉的。他屢次想和她說些心腹話。但正要開口的時候,他們之間忽然有了一道萬里長城,使他立刻把心事藏起來。她猜到他的意思,可是不敢,或是不會去逗他說出來。萬一她作這種嘗試,結果倒反使他把悶在心裡受不了而極想吐露的秘密格外的深藏。
在這方面,她感情表現得那末動人,——彷彿對付一個小孩子,——把他軟化了;他只能聽起擺布,也把自己當做一個小孩子。
魯意莎老了。她疼愛兒子,他是她唯一的安慰,而他在世界上最愛的也只有母親。但他們互相折磨,使彼此痛苦。她不大了解克利斯朵夫,並且不想了解,只知道一味的愛他。她頭腦狹窄,膽子很小,思路不清,心腸挺好,那種愛人和被愛的需要令人感動,也令人喘不過氣來。她敬重兒子,因為覺得他很博學;但她的所作所為都是使他的性靈窒息的。她以為他一定會陪著她,終身住在這個小城裡。兩人一塊兒過了多少年,她做夢也沒想到這種生活方式將來會變化。既然被這樣很幸福,他又怎麼會不幸福呢?她的夢想不過是他將來娶一個當地小康人家的女兒,每星期日在教堂里彈著管風琴,永遠陪著她。她把兒子老是當作只有十二歲,巴不得他永遠不超過這個年齡。不幸兒子業已長大成人,在這個狹窄的天地中沒法呼吸。而她竟無意中教可憐的人受罪。
魯意莎吃了一驚,勉強笑著回答,喉嚨已經在抽搐了:「什麼事啊,孩子?」
那些兵根本不理會大眾的惡感,亂鬨哄的奔向坐滿客人的桌子,硬擠下去。大半的人都咕嚕著挪開身子。一個老頭兒讓得慢了些,被他們把凳子一掀,摔在地下,他們看了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大為不平,站起來正想過去干涉,不料那老人費了好大的勁從地下爬起來,非但沒有半句怨言,反而連聲道歉。另外兩個兵走向克利斯朵夫的桌子:他握著拳頭看著他們過來。可是他用不著這麼緊張,那不過是跟在惹是生非的壞蛋後面,想狐假虎威來一下的兩個膿包罷了。他們被克利斯朵夫威嚴的神氣鎮住了;他冷冷的說了聲:「這兒有人……",他們就趕緊道歉,縮在凳子的一頭,唯恐驚動了他。他說話頗有主子的口吻,而他們天生是奴才脾氣。他們看出克利斯朵夫不是個鄉下人。
過了兩三天,他在城裡的菜市上,在成堆的蘿蔔、番茄、黃瓜、青菜中間又碰見了她。他信步走去,望著那些女菜販整整齊齊的站在菜籃後面,好似預備出賣的奴隸。警察局的職員一手拿著錢袋一手拿著一疊票子,向每個菜販收一文小錢,給一張小票。賣咖啡的女人提著滿籃的小咖啡壺繞來繞去。一個老虔婆,吃得肥肥胖胖的,挽著兩隻挺大的籃,嘴裏老天爺長老天爺短的向人討菜蔬,沒有半點羞怯的神氣。大家叫叫嚷嚷;古老的秤托著綠色的籃,的的篤篤的響個不停;抱著小車的大狗高高興興的叫著,自以為當著重要的角色而得意非凡。就在這片喧鬧聲中,克利斯朵夫瞧見了他的利百加,——真名叫做洛金。——她在金黃色的髮髻上戴著一張白里泛綠的菜葉,好似一個齒形的頭盔,面前堆著金黃的蒜頭,粉紅的蘿蔔,碧綠的刀豆,鮮紅的蘋果。她坐在一隻簍子上咬著蘋果,一個又一個的盡吃,根本不在乎賣不賣,不時拿圍裙抹抹下巴和脖子,用手臂撩撩頭髮,把面頰挨著肩頭,或者把鼻子挨著手背,摩擦幾下。再不然,她無精打採的抓著一把豌豆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她東張西望,態度很悠閑,可是把周圍的情形都瞧在眼裡:凡是針對她的目光,她都不動聲色的一一記著。她當然看到克利斯朵夫,便一邊和買菜的主顧說話,一邊擰著眉毛從他們的肩頭上望出去,注意他。她面上做得非常莊嚴,心裏卻在暗笑克利斯朵夫。他的模樣也的確很可笑:象木頭人似的站在幾步以外,死命用眼睛釘著她,過後又一言不發的走了。
克利斯朵夫喑自好笑的告訴他,雖然"什麼事都會知道",但他們還沒曉得他最九九藏書近已經跟宮廷鬧翻,即使他的話當初在爵府的總務處和廚房裡有點兒作用(而這還大有問題),此刻也早已完了。老人聽到這話,略微抿了抿嘴,但並不灰心,過了一會,又問克利斯朵夫能不能替他介紹某些家庭,接著就背出一切和克利斯朵夫有來往的人家的姓名,因為他在菜市上把什麼都打聽清楚了。要不是想到老人儘管那末狡猾也免不了上當,而不由得想笑出來的話,克利斯朵夫對這種間諜式的勾當早就氣得直跳了;因為對方萬萬料不到克利斯朵夫的介紹非但不能替他招徠幾個新主顧,反而使他連老主顧都會保不住的。因此克利斯朵夫聽憑老頭兒枉費心機的去耍那些無聊的小手段,既不回答他一個是,也不回答他一個否。但那鄉下人死釘不放,最後竟來進攻克利斯朵夫和魯意莎了,硬要推銷他的牛奶,牛油,和乳脂;他早就盤算好,即使找不到別的主顧,這兩個總是逃不了的。他又補充說,既然克利斯朵夫是音樂家,那末每天早晚吞一個新鮮的生雞子是保護嗓子最好的辦法:他自命為能供給剛生下來的,暖烘烘的,最新鮮的蛋。克利斯朵夫一聽到老人把他誤認為歌唱家,不禁哈哈大笑。老頭兒藉此機會又叫了一啤酒。然後,覺得眼前在克利斯朵夫身上再也弄不到別的好處,便掉頭不顧的去了。
她緊跟著問:「一定嗎?你不走了嗎?」
魯意莎看到無論怎麼樣哀求都攔不住他,就變得垂頭喪氣,抑鬱到極點。她整天關在自己屋裡,晚上也不點燈;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夜裡還在床上哭。他聽了象受著刑罰一樣,終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受良心責備,痛苦得差點幾叫起來。他多愛她!幹嗎要使她痛苦呢?……可憐將來為他痛苦的還不止母親一個人呢;那他也看得很明白……幹嗎命運要給他完成某種使命的願望和力量,使他所愛的人為之受苦呢?「啊!"他心裏想,"要是我能夠自主,要是沒有這股專橫的力逼著我去完成使命,否則我就得羞愧以死的話,那末我一定會使你們——我所愛的人們——幸福!先讓我生活,活動,奮鬥,受苦;然後我將抱著更大的愛回到你們懷裡!本來嗎,我只希望能夠愛,愛,除了愛以外什麼都不管!……」
他剛從桌邊站起,大門裡突然闖進十幾個兵。他們一出現,全場的空氣登時冷了下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幾對正在跳舞的伴侶停住了,不安的望著那些新來的客人。站在大門口的幾個鄉下人假裝轉過身子和自己人談話,雖然表面上做得若無其事,暗中都小心翼翼的閃在一旁讓他們走過。——整個地方上的人和城市四周炮台里的駐軍已經暗鬥了一些時候。大兵們煩悶得要死,常常拿鄉下人出氣,很下流的取笑他們,糟蹋他們,把鄉間的婦女當作屬地上的女人看待。上星期就有一批喝醉的兵去騷擾鄰村的節會,把一個庄稼人打得半死。克利斯朵夫知道這些事,和鄉下人一樣的憤憤不平。此刻他便回到原位上,看有什麼事發生。
她向他笑笑。他也向她笑笑。他們倆彼此瞧了一會,然後點點頭,眯了眯眼睛,表示告別了。
他站起身來回答:「一言為定。甭提了。用不著再談了。」
②黑格爾(1770—1831)早年輕視普魯士,稱頌拿破崙;晚年則崇拜普魯士,甚至於所著《歷史哲學》的緒論中提到"絕對觀念"時,隱含國家至上,尤其是普魯士至上之意。來比錫一役(1813年)為拿破崙敗於俄、奧、普聯軍之役。而來比錫與滑鐵盧戰爭已為黑格爾晚年之事。
他心軟了一軟,可是回答說:「媽媽,沒有辦法呀。」「怎麼沒辦法!……你這是要我痛苦……你簡直瘋了……」
她可老說著:「你別走呀!」
一眨眼又是幾個月。克利斯朵夫沒希望離開家鄉了。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人,哈斯萊,不願意幫助他。至於蘇茲老人的友誼,是他才得到而馬上就失掉的。
她渾身哆嗦了一下,抓著他的手:「真的嗎?真的嗎?」
十月里的一個星期日,下午四點光景。天氣很好。克利斯朵夫整天躲在房裡默想,咂摸著他的悲苦。
「好,你去罷,孩子:你這主意很不錯,別錯過了好天氣。」
他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他太痛苦了,不管說出來是怎麼傷心也非說不可了。因為痛苦,他變得自私,同時就忘了自己所能給人的痛苦。他把話一口氣說完,躲著母親的目光,唯恐攪亂了自己的心。他連動身的日子都定了,免得再費第二次口舌;他不知象今天這樣可憐的勇豈不能再有第二次。魯意莎嚷著:「別說了,別說了……」
「我瘋了。還是走掉的好。我要被他們把肚子都切開了;再不然,也得給他們關到牢里去,那可太犯不上了。趁他們沒有來惹我之前先走罷。」
那天傍晚,溫和的太陽顏色只是淡淡的。田野懶洋洋的彷彿快睡著了。各處村子上的小鍾在靜寂的原野里悠悠的響著。一縷縷的煙在阡陌縱橫的田間緩緩上升。一片輕盈的暮靄在遠處飄浮。白的霧氣在潮濕的地下,等著黑夜降臨好望上升去……一條獵狗鼻子盡嗅著泥土在蘿蔔田裡亂竄。成群的烏鴉在灰色的天空打轉。
魯意莎剛做罷晚禱回來,坐在平時最喜歡的那個靠窗的角上。對面一堵開裂而烏七八糟的白牆擋著視線;但從她的一角,在右邊可以望見鄰家的兩個院落,和院落那一邊的一方象手帕大小的草坪。窗檻外面,一盆五龍爪沿著繩子往上爬,布滿著纖巧的蔓藤,在斜陽中搖曳。魯意莎坐在一張小椅子上,傴著背,膝上擺著本厚厚的《聖經》,可並不念。她把兩手——血管隆起,指甲堅硬,方方的往下彎著,明明是做工的手——平放在書上,溫柔的望著蔓藤和在蔓藤中透露出來的天空。陽光照著綠葉,間接的反映出她疲倦的臉,還灑上一些慘綠色的影子,白頭髮很細,可是不多,半開的嘴巴在那裡微笑。她體味著這一忽兒的悠閑恬適。那是她一星其中最愉快的時間。她沉浸在所有痛苦的人覺得最甜蜜的,一無所思的境界里,迷離惝怳,只有一顆矇矓半睡的心在喁喁細語。
她很柔順的站起來,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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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沒法再在德國活下去。小城市的那種閉塞偏狹壓著他的精神,使他氣憤得對一切都不公平了。他的神經都暴露在外面,動不動就會受到傷害,會流血。他活象關在市立公園的籠子跟土洞里的可憐的野獸,受著苦悶煎熬。由於同情,克利斯朵夫有時候去看它們,打量著它們美妙的眼睛,看著那獷野而絕望的火焰一天天的黯淡下去。啊!那還不如痛痛快快把它們一槍打死,倒是解放了它們呢!無論什麼手段,也比那些人的不理不睬,教它們活不成死不得的態度要好一些!
克利斯朵夫最感壓迫的,還不是一般人的敵意,而是他們變化無定的性格,既沒有格局也沒有內容的性格。他寧可跟那些死心眼兒的,頭腦狹窄的,對一切新思想都不願意了解的老頑固打交道!硬來,可以硬去;哪怕是岩石罷,可以用鐵鍬去開鑿,用火藥去炸毀。可是對付一塊沒有定形的東西,輕輕一碰就會象肉凍似的陷下去而不留一點痕迹的,你能有什麼辦法?一切的思想,一切的精力,掉在這種泥淖里都變得無影無蹤:即使有塊石頭掉下去,深淵的面上也不會泛起多少皺紋;嘴巴才張開了一下,馬上又閉了起來:剛才的面目早已消滅了。
半睡半醒的母親略微驚跳了一下,轉過頭來,用著慈祥和氣的眼睛望著他:
回家以後,他寫過一封信去,跟著接到兩封很親熱的來信;可是因為懶,尤其因為不善於用書信來表白情感,他把複信一天天的擱了下來。而正當他決心提筆的時候,忽然接到耿士一封短簡,報告他的老友死了。據說蘇茲從舊病複發的支氣管炎read.99csw.com變成肺炎,病中老惦念著克利斯朵夫,可不許人家驚動他。雖然他鬧著多年的病,身體已經衰弱到極點,臨終仍免不了長期慘酷的痛苦。他托耿士把自己的死訊通知克利斯朵夫,說他到死都記念著他,感謝他賜予他的幸福,只要克利斯朵夫在世一天,他就在冥冥中祝福他一天。——耿士可沒有說出來,他舊病複發,終致不起的禍根,大概就在陪著克利斯朵夫的那天種下的。
這種屈服的態度使克利斯朵夫的氣平了一些,觀察事情也冷靜了些。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大兵的主腦是個班長——眼睛兇狠的小個子,鬥牛狗似的臉,卑鄙無恥的惡棍,就是上星期日鬧事的主角之一。他坐在克利斯朵夫旁邊的一張桌上,已經醉了。他湊到人家面前,說著不三不四的侮辱的話,而那些受辱的人只做不聽見。他特別釘著跳舞的人,評頭論足,用的全是髒話,引得他的同伴哈哈大笑。姑娘們紅著臉,差不多要哭了;年輕的漢子氣得暗暗的咬牙切齒。惡棍的眼睛慢慢的把全場的人一個一個看過來:克利斯朵夫看見他的目光掃到自己身上來了,便抓著杯子,握著拳頭,預備他說出一句侮辱的話,就把酒杯劈面摔過去。他心裏想:
「他把我又看成怎麼樣呢?"他問自己。"我跟他理想中的我多麼不同!他所看到的我,只是他心裏想看到的。一切都象他自己的面目,象他一樣的純潔,高尚。要是看到了人生的真相,他是受不住的。」
①《舊約·創世記》載:亞伯拉罕遣僕人哀里才為己子以撒娶妻。哀里才行至拿鶴城,在水井邊祈禱,倘遇到第一個給他喝水的女人,就定其為以撒之妻。后利百加先至,哀里才求水,利百加即與水,卒其為以撒之妻。
她的話使他心都碎了。他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對這種愛和痛苦的發泄,講理有什麼用?他把她抱在膝上,把她親吻,說著好話。她慢慢的靜下來,輕輕的哭著。看她比較安定了些,他就說:「去睡覺罷:別著了涼。」
他真想和她說:「我留在家裡很快活。"而他也沒有勇氣。
他這樣的時常露面,當然引起人家的議論。農莊上後來知道了克利斯朵夫的來歷,把他作為笑柄。可是誰也不以為意,因為他並不侵犯人家。一句話說完,他不過象個獃子,而他自己也不在乎是否象獃子。
「媽媽,"他說,"我想出去,上起伊那邊遛遛,回來要晚一些。」
天已經黑了。跳舞的場面越來越熱鬧。洛金完全不理會克利斯朵夫,只忙著勾引村裡一個富農的兒子,所有的姑娘都爭著要討他的喜歡。克利斯朵夫很關切她們這種競爭;女孩子們彼此笑著,動手動腳,樂不可支。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忘了,一心希望洛金成功。但等到洛金真的成功了,他又有些悲哀。他立刻責備自己。他既不愛洛金,那麼她喜歡愛誰就愛誰,不是挺自然的嗎?——但感到自己這樣孤獨也不見得有趣。那些人都為了想利用他才關切他,而過後還得嘲笑他。洛金因為把她的情敵氣壞了,格外快樂,人也顯得更好看了:克利斯朵夫嘆了一口氣,望著她笑了笑,預備走了。時間已經九點:進城還得走好幾里路。
但所有這些策略也不能把事情長此拖下去。一天晚上她又用到那套法寶的時候,克利斯朵夫鼓足了勇氣,把手放在母親手上,說道:「媽媽,你聽著。我有事跟你說。」
可是她又接著說:「我受不住的……我現在只有你了。你一走,我怎麼辦呢?……我一定會死的。我死也要死在你面前,不願意孤零零的死。等我死了再走罷!」
《羅密歐與朱麗葉》劇中朱麗葉的乳母對朱麗葉母女追述朱麗葉幼年的情景。
於是,他離開了她,——永遠的離開了她。
假使傷心的母親能有勇氣把抱怨的話忍著不說出來,他一定會軟心的。可是不夠堅強而又多嘴的魯意莎,偏藏不住心裏的痛苦而說給鄰居聽了,也說給其餘的兩個兒子聽了。小兄弟倆看到有個好機會可以抓住克科斯朵夫的錯處,怎麼肯輕易放過呢?尤其是洛陶夫素來忌妒長兄,——雖然克利斯朵夫目前的情形沒有什麼可教人忌妒的,——只要聽見一兩句讚美克利斯朵夫的話就受不住,暗中還怕他將來會成功;儘管自己不敢承認有這稱卑鄙的念頭,但他的確擔著心事。因為他相當聰明,感覺到哥哥的天才,並且怕別人也一樣的感覺到。所以洛陶夫此刻能起著優越的地位來壓倒克利斯朵夫,真是高興極了。他明知母親手頭拮据而自己很有力量幫助母親,可永遠把全部的責任放在克利斯朵夫一人身上。然而一聽到克利斯朵夫的計劃,他馬上變成孝子了。他對於哥哥遺棄母親的行為憤慨非凡,斥為自私自利的獸行。他居然當面跟克利斯朵夫這樣說,用長輩的口吻教訓他,彷彿對付一個該打的小孩子;他傲慢的叫克利斯朵夫別忘了對母親的責任,和母親為他所作的種種犧牲。克利斯朵夫氣壞了,把洛陶夫連捶帶踢的趕出門外,拿他看作小壞蛋,假仁假義的畜生。洛陶夫為了出氣便去煽動母親。魯意莎被他一激,以為克利斯朵夫真是個忤逆的兒子。她聽見洛陶夫說克利斯朵夫沒有離家的權利,覺得正中下懷。哭原來是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但光是哭哭啼啼她還不甘心,便說了些偏激的話埋怨克利斯朵夫,把他惹惱了。兩人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結果是至此為止還在猶豫的克利斯朵夫反而下了決心,加緊作出發的準備。他知道那般慈悲的鄰居哀憐他的母親,認為她是犧牲者而他是劊子手,便咬咬牙齒,再也不改變主意了。
他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尤其是我親自出馬探聽的時候。」
他們可不能說是敵人。真是差得遠呢!他們這種人,在宗教上,藝術上,政治上,日常生活上,都沒有勇氣去愛,去憎,去相信,甚至也沒勇豈不相信;他們耗費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調和的事情加以調和。特別從德國戰勝以後,他們更①想來一套令人作惡的把戲,在新興的力和舊有的原則之間覓取妥協。古老的理想主義並沒被人唾棄,因為大家沒有那個魄氣敢坦坦白白的這樣做,而只想把傳統思想加以歪曲,來迎合德國的利益。頭腦清明而兩重人格的黑格爾,直等到來比錫與滑鐵盧兩仗以後,才把他的哲學立場和普魯士邦的沆瀣一氣:這是一個顯著的榜樣。——利害關係既然改變了,②一切的原則也就跟著改變了。吃敗仗的時候,大家說德國是愛護理想。現在把別人打敗了,大家說德國就是人類的理想。看到別的國家強盛,他們就象萊辛一樣的說:「愛國心不過是想做英雄的傾向,沒有它也不妨事",並且自稱為"世界公民"。如今自己抬頭了,他們便對於所謂"法國式"的理想不勝輕蔑,對什麼世界和平,什麼博愛,什麼和衷共濟的進步,什麼人權,什麼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並且說最強的民族對別的民族可以有絕對的權利,而別的民族,就因為弱,所以對它絕對沒有權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觀念③的化身,它的進步是用戰爭,暴行,壓力,來完成的。如今自己有了力量,力量便是神聖的。力代表了全部的理想主義,全部的智慧。
行期定在後天。他們照舊冷冰冰的,不聲不響吃完了晚飯,克利斯朵夫回進卧房,手捧著頭對桌子坐著,什麼工作都不能做,他只是千思百想的磨著自己。夜深了,已經快到一點。他突然聽見隔壁屋裡響了一聲,一張椅子翻倒了。他的房門給打開了,母親穿著襯衣,光著腳,嚎啕著撲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她渾身滾熱的擁抱著兒子;一邊嗚咽一邊打著嗝:「別走呀!別走呀!我求你!我求你!孩子,你別走呀……!我會傷心死的……那我是受https://read.99csw.com不住的,受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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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此處所謂"觀念",當即指黑格爾的"絕對觀念"。又觀念一詞在此應視為形而上學中之"原理"。
他們倆都想說服對方,可都不聽彼此的話。他懂得爭辯是沒用的,只能增加雙方的痛苦;他就摒擋一切,公然作出發的準備。
那天正是村裡的一個節日。兒童們擲著豌豆喊著"君皇萬歲!"關在棚里的小牛在叫,酒店裡傳出唱歌的聲音。尾巴象彗星似的風箏在田野的上空飄蕩。母雞在肥料堆中亂扒;風吹著它們的羽毛好似吹進老婦人的裙子。一頭粉紅色的肥豬好不舒服的橫躺在地下曬太陽。
他忍不住了,覺得非到野外去走一程,消耗一點精力,用疲倦來阻斷自己思想不可。
他輕輕的把門帶上。她慢慢的又回到她的幻想中去了,兒子的笑容給她的夢境照上一道明亮的反影,象陽光射在黯淡的五龍爪上一樣。
克利斯朵夫向著三王客店走去。一面小旗在紅色的屋頂上飄蕩,門前吊著成串的蒜頭,窗上綴著紅的黃的金蓮花。他走進煙味濃烈的大廳,壁上掛的是發黃的石印圖畫,正中是皇帝的彩色肖像,四周扎著橡樹葉子。大家在跳舞。克利斯朵夫斷定他漂亮的女朋友一定在內。果然,他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她。他揀著一個位置坐下,在那邊可以安安靜靜的看到跳舞的人。他雖然留著神不讓別人看見,可是洛金自會把他發現出來。她一邊跳著沒有完的華爾茲舞,一邊從舞伴的肩頭上向他丟了幾個眼風,並且為了挑撥他,故意和村裡的少年調情打趣,嘻開著大嘴傻笑,高聲說些無聊的話。在這一點上,她和一般交際場中的姑娘並無分別:被人家一瞧,她們就以為非當眾嘻笑騷動一陣不可。——其實她們並不見得怎麼傻,因為知道大家是瞧她們而不聽她們的。——克利斯朵夫肘子撐在桌上,拳頭托著下巴,看著她裝腔作勢不禁從眼睛里表示出他的熱情與憤怒:他頭腦還算清醒,不至於看不出她的詭計,但已不夠清醒到不上她的當;所以他時而憤憤的咕嚕,時而聳聳肩膀,笑自己的受人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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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駭之下,把她擁抱著,再三的說:「好媽媽,靜靜罷,靜靜罷,我求您。」
他好幾次到她的村子四周徘徊。她在院子里來來往往,他站在路上遠遠的望著。他不承認是為她而來的,其實也差不多是無意中走來的。他一心一意作曲的時候,常常象害了夢遊病一樣:心靈中有意識的部分貫注著樂思,其餘的部分便讓另外一個無意識的心靈佔據了,那是只要他稍一分心就會起來控制他的。他對著這姑娘,往往被胸中嗡嗡作響的音樂搞得迷迷糊糊:眼睛望著她,心裏依舊在沉思幻想。他不能說愛她,甚至想也沒想過,只是喜歡看到她。他根本沒注意自己有個慾望老是要來找她。
「是的,"她說,"我非常幸福!」
她又囑咐他在某處的三岔口上別走錯了路。
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說出要離家的意思。她竭力認為他是開玩笑,象往常一樣設法把話扯開;但這一回他始終板著正經的臉說下去,神氣的堅決和嚴肅使人沒有懷疑的餘地。於是她不作聲了,血都停止了,渾身冰冷,眼睛嚇得獃獃的,直瞪著克利斯朵夫。眼睛里那副痛苦的表情把他也噤住了開不得口;一時間他們倆都沒有了聲音。趕到她透過氣來,便嘴唇哆嗦著說:「那怎麼行呢!……怎麼行呢!……」
靜默。靜默。沉重的靜默一天一天的壓在他心上。彷彿一切都成了灰燼。彷彿生命已經到了黃昏;而克利斯朵夫才不過開始生活呢。他決不願意就此聽天由命!他還沒到睡覺的時間,還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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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分手了。他走下山崗。到了下面,他回頭一看,她還站在老地方揚著手帕對他示意,象看見他似的。
實際上,德國幾百年來都因為徒有理想沒有實力而吃了大虧,所以在歷盡艱辛之後,不得不傷心的承認最要緊的是力:這一點是很可以原諒的。可是以埃爾特與歌德的後人而有這樣的自白,其隱痛也可想而知。德國民族的勝利其實是德國理想的衰微與沒落……可憐連最優秀的德國人也偏向于服從,所以要他們放棄理想是最容易不過的。一百年以前莫茨就說:「德國人的特徵是服從。"特·斯塔爾夫人也說:「德國人是勇於服從的。他們會用一套自圓其說的哲學來解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事,例如對強權的尊重,以自己的恐懼為軟心腸,從而使尊重強權一變而為佩服強權。"①
克利斯朵夫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茫無目的而不知不覺的向著一個目標走去。幾星期來,他到城外散步老是以一個村子為中心,知道在那兒一定能遇到一個吸引他的美麗的姑娘。那不過是種吸引,可是很強烈的,有點亂人心意的吸引。要克利斯朵夫不愛什麼人是不大可能的,他的心難得會空虛,其中永遠有一個為它膜拜的偶像。至於那偶像是否知道他的愛,他完全不以為意;但他需要愛,心中不能有一忽兒沒有光明。
最糟的是兩人從早到晚在一平生活,跟旁人完全隔離。心中苦悶的時候,因為有了兩個人而且彼此愛莫能助,所以苦悶格外加強;結果各人又怪怨對方,到後來真的相信自己的痛苦是應該由對方負責的。在這種情形之下,還是孤獨比較好,痛苦也只有一個人痛苦。
此外還有一個人在注意他:那是洛金的父親。矮胖個子,大腦袋,短鼻子,光禿的頭被太陽晒成了暗紅色;四周剩下的一圈頭髮,從前一定是金黃的,如今變做一個個濃密的小捲兒,象丟勒畫的聖·約翰;鬍子剃得光光的,神色非常鎮靜,嘴角上掛著一根長煙斗:他慢騰騰的和別的鄉下人說著閑話,眼梢里老注意著克利斯朵夫的表情,不由得在肚裏暗笑。他咳了一聲;灰色的眼中忽然閃出一道狡猾的光,他過來挨著克利斯朵夫坐下。克利斯朵夫挺不高興的向他掉過頭來,正好碰上那雙陰險的眼睛;老人卻銜著煙斗,很隨便的和他搭訕起來。克利斯朵夫一向認識他:認為是個老混蛋;可是對於女兒的好感使他對父親也變得寬容了,甚至和他在一處還有種異樣的快|感:奸刁的老頭兒看透了這一點。他先說了一陣天氣,把那些俊俏的姑娘做題目說了幾句俏皮話,再提到克利斯朵夫的不去跳舞,認為他這個辦法真聰明,坐在桌子前面把杯獨酌不是舒服得多嗎?說到這裏,他老實不客氣向克利斯朵夫討了一杯。老頭兒一邊喝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談到他的小買賣,說什麼生活艱難,天時不正,百物昂貴等等。克利斯朵夫聽了全無興趣,只在鼻子里隨便哼幾聲,眼睛始終望著洛金。老人靜了一會,等他回答;他置之不理,老人可又不慌不忙的說下去了。克利斯朵夫心裏想這傢伙來跟他鬼混,說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結果他明白了。老人怨嘆完畢,把話題換過一章,把他莊上出產的菜蔬,家禽,雞子,牛奶,誇了一陣,突然問克利斯朵夫能否把他的出品給介紹到爵府里去。克利斯朵夫聽了可直跳起來:「怎麼他會知道的?……難道他認識他嗎?……」
「我不走就是了。"他聲音很輕的回答。
兩顆很大的眼淚沿著她腮幫淌下來。他喪氣的轉過頭去,雙手捧著臉。母子倆一起哭了。過了一會,他進了卧室,直躲到明天。他們再也不提昨天的事;因為他不提,她勉強教自己相信他已經讓步了。可是她始終擔著心事。
聽他這麼說著,她似乎更快樂了。她回答說是的,又把她覺得快樂的理由說了幾遍;她竭力要他信服,談著孩子,談著家庭……
「當然啰,"老人說。"什麼事都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