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解脫(4)
但他們怒不可遏的反駁他:「難道我們不會保護自己嗎?要一個城裡人來告訴我們怎麼做嗎?誰請教過你的?誰請你到這兒來的?難道你不能待在自己家裡嗎?」
女孩把箱子遞給他:「拿去罷!」
她把他拉到裡邊一間屋裡。到了門口,她又掉過身來招呼她的男朋友:「你先去收拾一下,等會由你帶他上路。你得看他過了邊境才能回來。」
「是的,我親自去。"她已經準備出發了。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那末洛金呢?」
他們磨拳擦掌的把他團團圍住。克利斯朵夫看見那些駭人的臉越逼越近:恐怖使他們變成瘋狂了。他一聲不響,不勝厭惡的扯了個鬼臉,把帽子望桌上一扔,徑自坐到屋子的盡裡頭,轉過背去不理他們了。
「洛金呢?幹嗎她沒來?」
他覺得這些都好象看見過的:這兩株大樹,這個池塘……——而突然之間他迷迷惘惘的一陣眩暈。那是過去常有的境界。彷彿時間有了一個空隙。你不知道身在何處,不知道你自己是誰,不知道生在什麼時代,也不知道這種境界已經有了幾千百年。克利斯朵夫覺得那是早已有過的,現在的一切不是現在的,而是另一個時代的。他不復是他了。他從身外看著自己,從極遠的地方看著自己;站在這兒的象是另外一個人。無數陌生的往事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血管也在那裡洶湧不已:
他那時緊張的程度,竟會把那職員當胸紮上一刀,倘使那倒楣蛋過來打開他車廂的話。但職員開了隔壁的車廂,查看了一下一個才上車的旅客的票子。火車又開動了。克利斯朵夫這才把忐忑的心跳壓下去。他一動不動的坐著,還不敢認為自己已經得救。只要車子沒有過邊境,他就不敢這麼想……東方漸漸發白。樹木的枝幹從黑影里出現了。一輛車的奇奇怪怪的影子在大路上映過,睜著一隻巨眼,丁丁當當的響著……克利斯朵夫把臉貼在車窗上,竭力辨認旗杆上帝國的徽號,那是統治他的勢力終止的記號。等到火車長嘯一聲,報告到達比利時境內的第一站時,他還在曙色中窺探。
如今是輪到克利斯朵夫來經歷這些途程了;他已經踏上前人的舊路。淚眼晶瑩,他望著不得不訣別的鄉土隱沒在雲霧裡……早先他不是渴望離鄉的嗎?——是的,但一朝真的走了出來,又覺得心碎腸斷。人非禽獸,怎麼能遠離故土而無動於衷呢?苦也罷,樂也罷,你總是跟它一平生活過來的;鄉土是你的伴侶,是你的母親:你在她心中睡過,在她懷裡躺過,深深的印著她的痕迹;而她也保存著我們的夢想,我們的過去,和我們愛過的人的骸骨。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了他以往的歲月,留在那邊地上地下的親愛的形象。便是他的痛苦也和他的歡樂一樣寶貴。彌娜,薩皮納,阿達,祖父,高脫弗烈特舅舅,蘇茲老人,——一霎時都在他眼前顯現了。他總丟不開這些亡人(因為他把阿達也算作死了)。想其他的母親,他所愛的人中唯一活著的一個,如今也被遺棄在那些幽靈中間,他簡直悲不自勝。他認為自己的逃亡太可恥了,幾乎想越過邊境回去。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是母親的回信寫得太痛苦的話,他便不顧一切的回去。倘若接不到回信,或是洛金見不到母親,那末,他也預備回去。
於是她又叫囂起來。
小姑娘不回答。克利斯朵夫懂得她不願意在人堆里說話。他們先得到關卡上去驗行李。驗完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帶到月台的盡頭。那時她的話可多了:
「洛金給我的。」
克利斯朵夫匆匆簽了名,把信交給了洛金:「你親自送去嗎?」
「並且,克利斯朵夫先生,"洛金說,"我會常常去看她,把她的消息告訴你的;你放心好了。」
「先生,一刻都不能耽誤了,"洛金的父親說。"他們馬上會來的。半個鐘點趕到營里,再加九九藏書半個鐘點就能趕回……現在只有快快溜了。」
她象男人一樣使勁握了握他的手。
克利斯朵夫愣住了,勉強回答說:「我是為了你們,不是為我,你們很明白。」
洛金和克利斯朵夫進到隔壁房裡。克利斯朵夫還遲疑不決。他想到從此不能再擁抱母親,痛苦得心都碎了。什麼時候再能見到她呢?她已經那麼老,那麼衰弱,那麼孤獨!這一下新的打擊會把她斷送了的。他不在這裏了,她怎麼辦呢?……可是倘使他不走,判了罪,坐上幾年的牢,她又怎麼辦呢?那她不是更無倚無靠,沒法過日子了嗎?現在這樣一走,不管走得多遠,他至少是自由的,還能幫助她,她也能上他那兒去。——他沒有時間把思想整理出一個頭緒來。洛金握著他的手,立在旁邊瞧著他:他們的臉差不多碰到了;她把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
「好罷,好罷,"他說。
他上了車,把頭伸在窗外繼續望著遠處可怕的天色,想道:
於是場中起了一片無可奈何的,唧唧噥噥的聲音:大家咽著口水。然後他們同時說起話來。先只是竊竊私語,象怕人在門外偷聽似的;不久聲音高起來,變得尖銳了:他們互相埋怨,這個說那個打得太凶,那個說這個下手太狠。爭論變成口角,差不多要動武了。洛金的父親把他們勸和了,然後抱著手臂,向著克利斯朵夫,抬起下巴指著他說:「可是這傢伙,他到這裏來幹什麼的?」
「有的。她教我把這方頭巾交給你,證明我是她派來的。」
群眾所有的怒氣立刻轉移到克利斯朵夫身上,有人喊道:「對啦!對啦!是他先動手!要不是他,決不會出亂子的!」
「等一等,你來的路費怎麼樣的?」
「親愛的媽媽:對不起!我要使您感到很大的痛苦。當時我是豈不得已。我並沒幹什麼不正當的事,可是現在不得不逃了,不得不離鄉別土了。送這張字條給你的人會把情形告訴您的。我本想跟您告別,可是大家不許,說我沒有到家就會被捕。我痛苦已極,什麼意志都沒有了。我將越過邊境,但沒有接到您回信之前,我在靠近邊境的地方等著;這次送信的人會把你的複信帶給我的。請您告訴我該怎麼辦。不論您說什麼,我一定依您。要不要我回來?那就叫我回來好了!我一想到把您孤零零的丟下,真是受不了。您怎麼過日子呢?原諒我罷!原諒我罷!我愛您,親吻您!……」
她又補上一句:「噢!我早認得是你。」
「蒲伊嘍。」
「你得把情形統統告訴我,她聽了這個壞消息怎麼樣,說些什麼,你都不瞞我罷?"克利斯朵夫用著懇求的口吻說。
幾百年的舊事在他胸中翻騰……
「警察來過了。你們一走差不多就到的。他們闖到人家屋裡,每個人都受到盤問,沙彌那大漢子給抓去了,還有克里斯頓,還有加斯班老頭。曼拉尼和琪脫羅特兩個雖然不承認,也被逮走。她們都哭了。琪脫羅特還把警察打了一個嘴巴。大家儘管說是你一個人乾的也沒用。」
克利斯朵夫買了一張到萊登的車票,在闃無一人的三等待車室里等著。車到時,早先躺在長凳上瞌睡的職員起來驗過了票,開了門。車廂里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列車都睡熟了。田野也睡熟了。唯有克利斯朵夫,雖然累到極點,始終醒著。沉重的車輪慢慢的把他帶近邊界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慾望,只想快快逃出魔掌。再過一小時,他可以自由了。但這期間,只消一句話他就會被捕……被捕!想到這個,他整個身心都反抗起來!受萬惡的勢力壓迫嗎?……他簡直不能呼吸了。什麼母親,什麼故鄉,都被置之腦後了。自由一受到威脅,自私的心理使他只想挽救他的自由。是的,無論如何要挽救,不管付什麼代價!甚至為此而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他埋怨自己不該搭火車,應該徒步越過邊境才對。read.99csw.com他原想爭取幾小時的時間,貪圖便宜!哼,這才是送入虎口呢!沒有問題,邊境的車站上一定有人等著他;命令已經傳到了……有一忽兒他真想在到站之前跳下火車,連車廂的門都打開了;可是太晚了,已經到了。列車在站上停了五分鐘,好象有一世紀之久。克利斯朵夫倒在車廂的盡裡頭,掩在窗帘後面,驚魂不定的望著月台:一個憲兵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站長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電報,向著憲兵立的地方匆匆忙忙走過去。克利斯朵夫想那準是關於他的事了。他想找一個武器;可是除了一把兩面出鋒的刀子以外再沒旁的東西。他在衣袋裡把它打開了。一個職員胸前掛著一盞燈,和站長迎面走過,沿著列車奔著。克利斯朵夫看他走近了,便把抽搐的手緊緊抓著刀柄,想道:「這一下可完了!」
他繼續直著嗓子亂嚷。戳破肚子的那個象死豬般尖聲怪叫。另外一個直僵僵的躺著不動,象死了一樣。一片恐怖壓在那些村民心上。洛金和幾個婦女把傷兵抬到隔壁屋裡。班長的叫嚷和垂死者的呻|吟都不大聽得見了。鄉下人一聲不響,站在老地方圍成一圈,彷彿那些傷兵依舊躺在他們腳下;他們一動也不敢動,面面相覷的駭呆了。臨了,洛金的父親說了句:「哼!你們做的好事!」
克利斯朵夫站起身子。他也考慮過了。他知道倘使留著,自己一定是完的。可是走嗎,不見一面母親就走嗎?……不,那又不行。他就說先回去一次,等半夜裡再走,還來得及越過邊境。但他們都大聲叫起來。剛才大家攔著他不許逃;此刻卻因為他不逃而表示反對了。回到城裡毫無問題是自投羅網:他還沒有到家,那邊先就知道了;他會在家裡被捕的。——他可執意要回去。洛金懂得他的意思,便說:「你要看你的媽媽是不是?……我代你去好了。」
「別掙扎呀,"克利斯朵夫說,"那不是為你的。」
洛金的父親竭力對女兒示意,可是沒用;她回答說:「不錯,是他先動手的!那對你們也沒什麼體面。要沒有他,你們會聽任人家侮辱,聽任人家侮辱我們,你們這些膿包!沒有骨頭的東西!」
「可憐的孩子,別為了我難過。我自己會保重的。好天爺把我懲罰了。我不該自私自利把你留在家裡的。你上巴黎去罷。也許這對你更好。別管我。我會想辦法的。最要緊是你能夠幸福。我擁抱你。
「那末你剛才等什麼?」
他們都轉起念頭來了。克利斯朵夫始終坐在那裡,憑著傲氣兀然不動,彷彿沒聽見大家在講他的事;但他對於洛金的義憤非常感動。洛金也好象不知道他在場,背脊靠著他的桌子,帶著挑戰的神氣瞪著那些抽著煙,眼睛望著地下的村民。最後,她的父親把煙斗在嘴裏咬弄了一會,說道:「把他招出來也罷,不招出來也罷,——他要留在這兒,結果是不用說的了。那班長是認識他的,哪裡肯放鬆!他只有一條路,就是馬上逃,逃過邊境去。」
然後大家檢點受傷的人口。村民中間不過有的打落牙齒,有的傷了肋骨,有的打得皮肉青腫,都沒什麼了不起。士兵方面可不然了。三個重傷:眼睛被灼壞的大傢伙,肩膀也給斧頭砍去了一半;戳破肚子的一個,喉嚨里呼里呼魯的好似快死了;還有是被克利斯朵夫打倒的那個班長。他們躺在爐灶旁邊。三個之中受傷最輕的班長睜開眼來,滿懷怨毒的目光把周圍的鄉下人看了好久。等他清醒到能想起剛才的情形,他便破口大罵,發誓要報復,把他們統統牽連在內;他憤怒到氣都喘不過來,恨不得把他們一起殺死。他們笑他,可是笑得很勉強。一個年輕的鄉下人對他喊道:
「還是拿著罷,"克利斯朵夫把一些零錢塞在她手裡。
「你准去嗎?」
「走罷!"克利斯朵夫回答。
在他以前的多少克拉夫脫,都曾經受九_九_藏_書過象他今日這樣的磨難,嘗過這逗留祖國的最後幾分鐘的悲痛。永遠流浪的種族,為了獨立不羈,精神騷亂而到處受到放逐,永遠受著一個內心的妖魔播弄,使它沒法住定一個地方。但它的確是個留戀鄉土的民族,儘管給人驅逐,它自己倒輕易捨不得那塊土地……
他回到站上,無聊的等了一會,火車終於到了。克利斯朵夫準備看到洛金那張大胆的臉伸在車門外面;因為他斷定她決不會失約;但她竟沒有露面。他不大放心的跑到每間車廂里去找,正在潮水般的旅客中擠來撞去的時候,忽然瞥見一張並不陌生的臉。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矮身量,臉蛋很胖,紅得象蘋果,望上翹起的鼻子又短又小,大嘴巴,頭上盤著一根粗辮子。他仔細一看,發覺她手裡拿著一隻提箱好象是他的。她也在那裡象麻雀似的打量他,看到他注意她,便向他走近了幾步,但到了克利斯朵夫面前又停住了,睜著耗子似的小眼睛骨碌碌的望著他,一聲不出。克利斯朵夫這一下可認出來了:她是洛金家裡放牛的女孩子。他便指著箱子問:「這是我的,是不是?」
他便不再考慮,坐了下來。她在賬簿上撕 划著紅線的有格的紙。他寫道:
「看到的。有信在這兒。她要自個兒來的,可是也被抓去了。」
「狗東西!你敢?人家要不砍掉你的腦袋才怪!」
媽媽」
那些鄉下人憤怒之極,氣哼哼的把臉湊近洛金,對著她怒吼。其中有一個似乎要把她掌嘴了,洛金的男朋友便抓著他的衣領,互相扭做一團,預備大打出手了。一個老頭兒和洛金說:「我們抵了罪,你也逃不了。」
「那末你怎麼能來的?」
「先生,快點兒罷;要不然就來不及了,"洛金的朋友把門推開了一半,說。
軍官掙扎著想爬起來,殺氣騰騰的眼睛瞪著那個說話的人:
「明天,"她又說,"我帶回信給你;你在萊登地方等我,——(德國境外的第一站)——在車站的月台上相見。」(好奇的女孩子在他寫的時候把信看過了。)
「咱們走罷!"預備送他上路的鄉下人說。
洛金把他一手推開,倒反嚷得更凶了。全場的人都直著嗓子叫,她比他們叫得更響,尖銳的聲音幾乎震破耳鼓:「我先問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剛才把躲在隔壁的那個半死的兵亂踩,難道我沒看見嗎?還有你,把手伸出來看看!……還有血跡呢。你以為我沒看見你拿著刀嗎?我要把親眼看到的統統說出來,要是你們敢傷害他的話。判起刑來,我教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噢!我知道,是為洛金的。」
村民得勝之後,欣喜若狂的回到客店裡;那是善意已久的報復,過去受的恥辱都洗雪了。他們還沒想到闖了這個禍的後果呢。大家七嘴八舌的爭著說話,各人誇說自己的英勇。他們和克利斯朵夫表示親熱,他也因為能夠跟他們接近而很高興。洛金過來抓著他的手,握了好一會,嘻嘻哈哈的把他當面取笑了幾句。那時她不覺得他可笑了。
鄉下人一起跟著吼起來:「不能讓他走!他是罪魁禍首,什麼事都得歸他擔當!」
「准去。」
那些鄉下人被她出豈不意的一頓臭罵,呆住了,靜默了一會,又叫起來:「是他先動手的!要不是他,什麼事都不會有的。」
他站起身子,打開車門,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自由了!整個的生命擺在他面前了!啊!生存的歡樂啊!……——可是一片悲哀立刻壓在他心上,想起離開的一切而悲哀,想起未來的一切而悲哀;而昨夜興奮過後的疲倦又把他困住了。他倒在了凳上。那時離開到站只有一分鐘的時間。一分鐘以後,站上的職員打開車廂,看見克利斯朵夫睡著了。被人推醒之下,他們惶然以為已經睡了一個鐘點。他步履蹣跚的下車,向著關卡走去;等到正式踏入外國境內,用不著再警戒的時候,他倒在待車室里的https://read.99csw.com一條長凳上,伸著四肢昏昏入睡了。
克利斯朵夫認出那條繡花邊的小紅豆花的白圍巾,就是昨夜洛金裹在頭上的。她為了要送他這件表示愛情的紀念物而想出來的借口,未免可笑,可是克利斯朵夫並不笑。
他們不能再自由說話了,洛金的朋友在門口望著他們。
「今天夜裡。」
她又罵她的男朋友:「還有你,你一聲不出,只會擠眉弄眼,把屁股送過去給人家的皮靴踢;對啦,你還會道謝呢!你不害臊么?……你們都不害臊么?你們簡直不是人!膽子象綿羊似的,連頭都不敢抬一抬!直要等到這城裡人來給你們作榜樣!——如今你們把什麼都推在他頭上!……哼,那可不行,老實告訴你們!他是為了我們打架的。你們要不把他放走,就得跟他一起倒楣:我決不放過你們!」
三個人一起出門。他們在大路上分手了。洛金望一邊去,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嚮導望另外一邊。他們一句話都不說。一鉤新月矇著水氣,正在樹林後面沉下去。蒼白的微光在田壟上飄浮。濃霧從低陷的土窪里緩緩上升,象牛乳一樣的白。瑟索的樹木浴著潮濕的空氣……走出村子不到幾分鐘,帶路的人突然望後退了一步,向克利斯朵夫示意教他停下。他們靜聽了一會,發覺前面路上有步伐整齊的聲音慢慢的逼近。嚮導立刻跳過籬垣,望田野里走去。克利斯朵夫跟著他向耕種的田裡直奔。他們聽見一隊兵在大路上走過。鄉人在黑暗中對他們晃晃拳頭。克利斯朵夫胸口悶塞,好似一頭被人追逐的野獸。隨後他們重新上路,躲開村子和孤獨的農莊,免得狗叫起來泄露他們的行蹤。翻過一個有樹林的山頭以後,他們遠遠的望見鐵路上的紅燈。依著這些燈光的指示,他們決意向最近的一個車站走去。那可不容易。一走下盆地,他們就完全被大霧包圍了。越過了兩三條小溪,又闖進一片無窮無盡的蘿蔔田和墾松的泥地:他們東闖西撞,以為永遠走不出了。地下高高低低的,到處可以教你摔交。兩人被霧水浸得渾身濕透,摸索了半晌,突然看到幾步之外,土堆高頭就掛著鐵路上的信號燈。他們倆便爬上去,不管會不會被人撞見,竟沿著鐵道走了,直到將近車站一百米的地方才重新繞到大路上。到站的時候,離開下一班火車的到達還有二十分鐘。那嚮導不顧洛金的吩咐,丟下克利斯朵夫先走了:他急於要回去看看村子里的情形和自己的產業。
「怎麼是我?"克利斯朵夫叫起來。
老人懂得,一個勁兒的逼洛金不是個聰明辦法。他對大眾遞了個眼色教他們靜下來。趕到只有洛金一個人說話,沒人跟她頂嘴的時候,好象火沒有了燃料,她也停住了。過了一忽,父親咳了一聲,說道:「哎,那末你要怎麼樣呢?總不見得要斷送我們罷?」
「那末東西是誰給你送過來的?」「不是洛金是誰!得啦,給我罷!」
他彎下身子親了親她的臉,她好似不大願意。
小姑娘一溜煙奔上正在開動的火車,在車門口對他揚著手帕,直到望不見他為止。這個鄉村使者給他帶來了故鄉和所愛的人的最後一縷氣息,然後他又看著她去遠了。
他們不知怎麼辦了,回頭去找她的父親:「難道你不能要她住嘴嗎?」
洛金的父親拉她的手臂,氣得直嚷:「住嘴!住嘴!……賤骨頭,你還不住嘴!」
中午,他醒了。在兩三點鐘以前,洛金是不會到的。他一邊等車,一邊在月台上踱著,直踱到月台以外的草場上。天色陰沉沉的令人不歡,完全是冬天將臨的光景。陽光睡著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好不凄涼,只有一輛交替的機車在那兒哀鳴。到了邊界近旁,克利斯朵夫在荒涼的田裡站住了。前面有個小小的池塘,一泓清水映出黯淡的天空。四周圍著柵欄,種著兩株樹。右邊是一株禿頂的白楊在瑟索搖曳。後面是一株大胡桃樹,黑黝黝的光禿的枝幹象鬼怪似的。成群的烏鴉停在樹上沉重的搖https://read.99csw.com擺。枯萎的黃葉一張一張落在靜止的水塘里……
站上的職員正在招呼上巴黎去的旅客。沉重的列車隆隆的進站了。克利斯朵夫抹了抹眼淚,站起身子,心裏想:「非這樣不可。」
黯淡的霧越來越濃。在克利斯朵夫後面,在他離別的國土之上,沉重的烏雲中間露出一角淡藍的天,只有一雙眼睛那麼大,——象薩皮納那樣的眼睛,——凄涼的笑著,隱滅了。火車開了。下雨了。天黑了。
「是這樣的:她回到村裡,沒有被警察看到;她正想動身上這兒來的時候,琪脫羅特的妹妹伊彌娜把她告發了,警察就來抓她。她看見警察來,就往樓上跑,喊著說換一件衣服就下來。我正在屋子後面的葡萄藤底下;她從窗里輕輕的喊我:麗第亞!麗第亞!我上去了;她把你的提箱和你母親的信交給我,要我到這兒來找你,又吩咐我快快的跑,別給人抓去。我就拚命的跑。這樣我就來了。」
等到她的影子不見了,他是完全孤獨了,這一回是真的孤獨了,在異國的土地上舉目無親。他手裡拿著母親的信和愛人的圍巾。他把圍巾塞在懷裡,想拆開信來。但他的手索索的抖個不住。裡頭寫些什麼呢?母親有什麼痛苦的表示呢?……不,他受不了那些彷彿已經聽到的如泣如訴的責備:他勢必要回去的了。
終於他拆開信來:
他思索的結果,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克利斯朵夫逃走對他們有利:因為這樣一來,他等於把罪名坐實了;而他既不能在這兒替自己申辯,他們就很容易把案子的重心推在他身上。這個意見,眾人都表示同意。他們彼此心裏都很明白。——一朝大家打定了主意,便巴不得克利斯朵夫已經走了。他們並不因為先前對克利斯朵夫說過許多難堪的話而覺得不好意思,倒反走攏來好似對他的命運非常關切。
「對,我也逃不了;我可不象你們這樣沒有種。」
「自然啰,"女孩子若無其事的回答,"反正你走了,這麼說也沒關係,是不是?所以他們就到處找你,還派了人追你呢。」
他朝著巴黎的方向看了看天色。陰沉的天空在那方面似乎格外的黑,象一個陰暗的窟窿。克利斯朵夫好不悲傷;可是他反覆念著:「非這樣不可。」
她拿著頭巾包起來:「你寫個字條給我帶去……跟我來,我給你墨水。」
「能寫信的時候隨時寫信來。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向大門走去。可是洛金的父親把他攔住去路,惡狠狠的嚷著:「好!好!他給我們闖下了大禍,倒想一走了事。哼,可不能讓他走。」
「她看到我的母親嗎?」
「等你自己說出是你啊。」
「什麼時候去?」
「我要你們把他放走,"她說。
「行,我都告訴你就是了。」
「快點兒!快點兒!"她指著桌子輕輕的說。
「住嘴!要不然就殺死你!」
其實他親吻這個放牛女孩子的大胖臉還不光是為洛金,並且是為他整個的德國。
可是大抱不平的洛金直衝到人堆里,氣得把俊美的臉扭做一團,漲得通紅,粗暴的推開圍著克利斯朵夫的人,喊道:「你們這些膽怯鬼!畜牲!你們羞也不羞?你們想教人相信什麼都是他一個人乾的!以為沒有人看到你們是不是?你們之中可有一個不曾拚命亂捶亂打的?……要是有誰在別人打架的時候抱著手臂不動,我就唾他的臉,叫他膽怯鬼!膽怯鬼!」
女孩子快走了,他又抓著她的胳膊:「還有……」
「現在,"那女孩子說,"對面的火車到了。我得回去了。再會罷。」
他比誰都急於希望克利斯朵夫快點到法國,最好是更遠一點,倘使可能的話。
「唉,巴黎!巴黎!救救我罷!救救我罷!救救我的思想!」
小姑娘站著不動,傻頭傻腦的回答:「等一等。先要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
「洛金那時不在家,她進城去了,過後才回來的。」
「她沒有別的話嗎?」
克利斯朵夫坐在提箱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