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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3)

第二部(3)

他還有最大的苦悶不好意思說出來:特務使軍官們互相猜忌,愚昧而兇惡的政客發些專橫的命令,軍隊不得不幹些卑鄙的警察工作,清理教堂,彈壓罷工,被當權的政黨——那些急進派的反對教會的小布爾喬亞——用來爭權奪利,向全國的人民泄忿。這老非洲人也討厭現在那個殖民地部隊,大部分都是招的一批最要不得的分子,因為要滿足別人的自私,——他們不願意分擔保衛"大法蘭西",保護海外的法蘭西的榮譽和危險①……
克利斯朵夫因此很難過。奧里維和他說:「你別傷心,一個人不能一下子改變整個社會的思想的。那太理想了!可是你已經不知不覺的做了不少事了。」
「如果你們問我,辛辛苦苦費這許多力量有什麼用,奮鬥有什麼用……那末我告訴你們:——因為法蘭西已經奄奄一息了——因為歐羅巴也奄奄一息了——因為我們的文明,人類以幾千年的痛苦締造起來的文明要崩潰了,要是我們不奮鬥的話。國家遭了危險,歐羅巴這個大國遭了危險,——尤其是你們的,你們的法蘭西小國,被你們的麻木不仁給扼殺了。它就死在你們每一股死去的精力中,死在你們每一縷隱忍的思想中,死在你們每一個人品弱的意志中,死在你們每一滴枯涸的血中……起來罷!應當生活!是的,要是你們非死不可,也得站起來死。」
「我已經有過這經驗了!」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你的愛原來是這種方式的!如果她真有愛情,她一定很高興為愛人鞠躬盡瘁。至於兒女,你們法國人真是可笑。你們要有把握使他們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吃一點苦的時候,才肯把他們放到世界上來……見鬼!那跟你們有什麼相干?你們只要給他們生命,使他們愛生命,有保衛生命的勇氣就得了。其餘的……他們活也罷,死也罷……那是各人的命運。難道放棄人生倒比碰碰人生的運氣更好嗎?」
少校不出聲了,只裝沒聽見女兒的話。他表面上不願意露出來,其實對於克利斯朵夫給他的影響並不是毫無感受。他的狹窄的頭腦和暴躁的性情還沒壓倒他的正直和豪俠的心腸。他喜歡克利斯朵夫,喜歡他的坦白與精神的健康,常常惋惜他是德國人。他雖然跟克利斯朵夫爭得面紅耳赤,卻老是要找這種辯論的機會;克利斯朵夫的理由慢慢的在他心中發生作用了。他當然不肯承認。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發覺他躲躲閃閃的看著一本書。後來賽麗納送克利斯朵夫出門的時候,說:「你知道他看的什麼書嗎?是韋爾先生的著作。」
於是安特萊抱怨賽麗納是個教會派。克利斯朵夫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那是奉行宗教儀式,奴事上帝和上帝的僧侶。
「要是有個共同的敵人來威脅歐洲,難道你不跟德國人聯盟嗎?」
克利斯朵夫也拉攏了三個孩子做他的同黨,那是哀斯白閑家的兩個女孩子和華德萊先生的義女。他已經跟她們做了朋友,看她們那末孤獨非常同情。他對她們中間每個人講著她不認識的小朋友,久而久之引起了她們相見的願望。她們互相在窗子里做手勢,在樓梯上偷偷的交換一言半語。她們渴想交朋友的表示,再加上克利斯朵夫的幫助,居然使雙方的家長答應她們在盧森堡公園相會。克利斯朵夫因為計劃成功很高興,在她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去看她們:發覺她們又窘又笨拙,不知道怎麼對付這樁快樂事兒。他卻是一下子就把她們的窘態給趕跑了,想出玩藝兒來,提議大家奔跑,追逐;他自己也混在裡頭,彷彿只有十歲。公園裡散步的人看著這大孩子一邊嚷一邊跑,被三個小姑娘追著,在樹木中間繞來繞去。她們的父母卻始終抱著猜疑的心思,不大樂意讓盧森堡公園的集會多來幾次,——因為在那種情形之下不容易監督孩子。——克利斯朵夫便設法教住在底層的夏勃朗少校請她們就在屋子下面的花園裡玩。
有一天她正要出門,聽見小小的腳步在樓梯上走下去,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有個孩子和她的妹妹說:「輕一點,呂賽德,你知道,克利斯朵夫說過的,別打攪那位傷心的太太。」
「先得知道為了誰?為了促成我們敵人的勝利嗎?」
「你多好!"她笑著回答。
「他說:這畜生……可是他捨不得把書丟下。」
她說他太好奇了。她只告訴他,她並不把自己做故事的主角。
「至少舉出一個人來。」
「什麼故事?」
克利斯朵夫竭力想掃蕩這種麻痹狀態,那是他在大多數的法國朋友身上見到的;而奇怪的是他們儘管無精打采,卻照舊不辭勞苦的,甚至於很興奮的,忙著自己的工作。他在各個不同的中產社會裡遇到的幾乎全是牢騷滿腹的人,厭惡秉政的當局跟他們腐敗的思想,對於他們民族精神的受到污辱都覺得憤懣。而這並非個人的怨望,並非某些人或某個階級被剝奪了政權與活動而發的牢騷,例如精力無處發泄的免職的公務員,或是躲在田莊上,象受傷的獅子般坐以待斃的貴族階級的苦悶。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反抗,潛在的,深刻的,普遍的:在軍隊里,司法界里,大學里,辦公室里,在政府的一切重要機構中間,到處都有這種情緒。可是他們毫無動作。他們先就灰心了,老說著:「無法可想,無法可想。」
「啊!原來就是樓上的音樂家?好極了!咱們是同行。」
哀斯白閑有一個年紀小十歲的兄弟,也是工程師。象不少中產階級的人一樣,他一方面很希望研究藝術,一方面又怕影響他布爾喬亞的前途。其實這也算不了難題,現在多數的藝術家都把這問題解決了,並沒冒什麼危險。可是一個人總得有志願,而這一點毅力就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第一,他們先不敢肯定自己的志願;而小康的生活慢慢的穩定之後,他們也就毫無反抗毫無聲息的聽其自然了。當然我們不責備他們,倘使本來可以成為安分守己的布爾喬亞,那自然不必做一個不入流的藝術家。不幸他們的幻滅往往在胸中留下一點憤懣的情緒:一個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在我身上死了!平時一①個人用所謂"達觀"勉強把這種情緒遮蓋著,但生活的確是給破壞了,直要到時間的磨蝕和新的煩惱把舊恨抹掉為止。這便是安特萊·哀斯白九九藏書閑的情形。他很想從事於文學;但他的哥哥思想很固執,要他象自己一樣投身於科學界。安特萊人很聰明,對於科學——或者文學——都還有中等的天分;他沒有把握能成為一個藝術家,可是的確有把握能成為一個布爾喬亞;於是他讓步了,先是暫時的(大家該明白所謂暫時是什麼意思)順從了哥哥的意志,進了中央工程學校;考進去的名次不高,出來的時候也是一樣,從此他就乾著工程師這一行,很認真,但毫無興趣。當然,經過了這一番,他的一些藝術天分都喪失完了;所以他提到這事老帶著自嘲自諷的口吻。
克利斯朵夫說出韋爾先生,——少校聽了直嚷,——哀斯白閑夫婦,——他簡直跳起來了:
「你向四下里瞧瞧罷!你的國家,所有我們的國家,在民族的英勇的理想主義上,不是都受到威脅嗎?它們不是都給抓在政治冒險家跟思想冒險家的手裡嗎?對付這個共同的敵人,你們不是應該和你們的有氣力的敵人攜手嗎?象你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不見事情的真相?你所謂的敵人,無非是些擁護一種跟你的理想不同的理想的人!一種理想就是一種力!這是你不能否認的;在最近一次的鬥爭中,是你們對手方面的理想把你們打敗了。與其為了反對那個理想而浪費你們的精力,幹嗎不把那個理想跟你們的放在一起,去對付一切理想的公敵,對付損害國家利益的人,對付侵蝕歐洲文明的蠹蟲?」
「怎麼不是?到處是同一的戰鬥。咱們靠攏一些罷!」
少校也跟著他笑了:「你是個好漢,克拉夫脫先生。可惜你不是我們這一邊的人!」
「噢!很大的好處。親愛的克利斯朵夫,你只要保持你的面目。別替我們操心。」
「一個人不能對敵人公平一點嗎?」
奧里維說得不錯。一個人對於別人的影響,決非靠言語完成,而是靠精神來完成的。有一般人能夠用目光,舉動,和清明的心境,在周圍散布出一種恬靜的,令人蘇慰的氣氛。克利斯朵夫所散布的是活潑潑的生命。它慢慢的,慢慢的,彷彿春天的一般暖氣似的,透過死氣沉沉的屋子,透過古老的牆壁和緊閉的窗子,使那些被多少年的痛苦,病弱,孤獨,磨得枯萎憔悴,差不多已經死了的心再生。這是心靈對心靈的力量,感受的和施與的雙方都不知道的。可是宇宙萬物的生命就靠這種潮漲潮落的運動,而支配這運動的便是那神秘的吸引人的力量。
「你罵誰呀?"奧里維問。"老是罵節場上的那些鬼東西嗎?」
(也不見得比他們做的更怪);——可是我敢擔保,你們吃下去肚子里會熱騰騰的冒出火氣來;你們非有所行動不可!」
「好吧。那末別扯謊,咱們就說這個是戰爭。」
「為什麼?"少校聲勢洶洶的追問。
但他至此為止。象其餘的人一樣,他彷彿害上了不能有志願不能有行動的軟癱病。
「你們自己去當警察呀!等什麼?等老天來替你們處理嗎?你瞧,這一回雪已經下了三天,把你們的街道壅塞了,把你們的巴黎弄成了一個泥窪。你們又幹些什麼?你們罵市政當局把你們丟在泥湫里。可是你們有沒有試過想爬出來呢?真叫做天曉得!你們抱著胳膊發愣,連自掃門前雪的勇氣都沒有。沒有一個人是盡責的,政府不盡政府的責任,私人不盡私人的責任:只互相推諉一陣了事。幾百年君主制度的教育,養成了你們什麼都不親自動手的習慣,你們在等待奇迹出現之前,只會扯著脖子望著天。可是只有你們肯下決心行動,才是唯一可能的奇迹。你瞧,奧里維,你們的聰明跟品德盡夠拿來轉讓給別人;可是你們缺少熱血。第一應當由你來發動。你們的病既不在頭腦,也不在心,而是在於你們的生機。它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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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說的詩人的話。你沒看到人生。為了思想不同而痛苦的夫婦,我看得太多了。」
於是他們戰戰兢兢的把自己的思想,談話,迴避著一切不愉快的事,努力在日常生活中找避難所。
「那有什麼辦法?得等它回來啊。」
「這對別人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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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聽聽你的理由行不行?」
他說著在鋼琴上奏起《合唱交響樂》①中那段《降B調進行曲》的開頭的幾節。
克利斯朵夫象一陣風搖著酣睡的森林似的,又闖進那般游移不決的人堆里去。他並不想把自己的思想灌輸給他們,只給他們一些毅力,要他們敢於有自己的思想。他說:
韋爾先生和少校有許多地方可以意見相投。那個埋頭書本,終年在思想中過生活的韋爾先生,原來對軍事問題興趣非常濃厚:這種古怪的情形在一般思想家是常有的。書生本色的老人崇拜著拿破崙,把凡是能令人回想到帝政時代那首史詩的紀念物和書籍,都搜羅在家裡。韋爾象同時代的多少人一樣,被那顆煊赫的太陽的遙遠的光芒照得眼花了。他一一追溯當年的戰役,把它們重新排演一番,研究行軍的步驟;他是學士院與大學里的那一派室內戰略家,不是解釋奧斯特利茨一仗,便是糾正滑鐵盧一役的錯誤。對於這種拿破崙迷,他第一個會詼謔百出的取笑;可是他仍不免為這些美妙的故事入迷,好比玩著遊戲的小孩子。有些軼事甚至會使他流眼淚:他一發覺自己這樣的動感情,便笑彎了腰,把自己叫做蠢老兒。其實,他的迷拿破崙並非為了愛國,乃是為了愛好奇妙的故事,愛好空中樓閣的活動。他的確是個愛國分子,比許多純血種的法國人更愛法國。法國的反猶太主義者常常猜疑定居法國的猶太人,打擊他們對法國的感情:這種行為簡直愚蠢透了。一個家庭過了兩三代以後,必然愛它居住的鄉土;而猶太人除此以外還有特殊的理由,愛好這個在西方代表思想最前進最自由的民族。因為他們近百年來就在幫助這個民族望那個方向走,而所謂自由。一部分也是他們的成績。所以看到什麼封建勢力威脅自由的時候,他們就會起來保衛它。破壞歸化法國的民族與法國之間的感情,——有一群該死的瘋子就希望這樣,——等於幫助自己的敵人。
克利斯朵夫在她矜持的態度之下,咂摸到一種凄涼哀怨的心緒,為她平時用快活的性情以及她明知是無聊的活動九-九-藏-書遮蓋著的。為什麼她不把自己解放出來呢?象她這樣的人不是極配過一種活動的,有益的生活嗎?——她推說父親疼她,捨不得她離開。克利斯朵夫說她父親精神飽滿,不需要她支持,這種性格的男人很可以自個兒過活,沒有權利把她犧牲。她可替父親辯護,為了孝心而扯謊,說並非他強留她在家裡,而是她不忍心離開他。——這句話有一部分也是實在的。對於她,對於她的父親,對於一切她周圍的人,彷彿現狀得永遠繼續下去,決不能有所變更。她有一個哥哥,已經結了婚,認為她代替他侍奉父親是極自然的。他自己也只關心孩子。他疼愛他們的程度是絕對不讓他們自主。為他,尤其是為他的妻子,這種愛變成一種自願的枷鎖,束縛自己的生命,限制自己的活動:似乎有了孩子以後,個人的生活就完了,應當永遠放棄自己的發展。那個活潑,聰明,年輕的男子,已經在計算退休之前還得做多少年工作。——這一般好人甘心情願讓家人父子的感情把自己的志氣消磨凈盡;而重視家庭的空氣在法國是那麼濃厚,簡直教人喘不過氣來,尤其因為家庭已經減縮到最小限度:除了父母以外,只有一二個孩子。所謂感情只是一種畏縮的,一把死抓的愛,好似一個吝嗇鬼緊緊抓著手裡的黃金一樣。
可是克利斯朵夫決不肯罷休。他繼續跟夏勃朗少校爭辯,有時很激烈。賽麗納看了覺得好玩。她聽他們談話,靜靜的做著活兒,並不加入辯論,但她似乎快活了些,眼睛更有光彩,四周的天地也擴大了。她開始看書,比較的肯往外走動了,感到興趣的事也多了些。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為了哀斯白閑跟她的父親大開論戰的時候,少校看見她微微笑著,便問她作何感想;她安詳的回答:「我覺得克利斯朵夫先生是對的。」
「對啦,你的思想好比中世紀的武士第一次遇到炮彈一樣。那有什麼辦法呢?戰爭在進化啊。」
「你真是灰心透了!在非洲你不是見得多了嗎?」
於是他姊姊不倦的敘述出征非洲的經過。偉大的事迹,可以和比查爾跟高丹士的故事媲美。克利斯朵夫不勝驚愕的①聽著這篇奇妙而野蠻的史詩,不但在他是聞所未聞,便是在法國也差不多沒人知道:二十年中間,少數的法國征略者在黑色的大陸上,被黑人的軍隊包圍著,連最簡單的行動工具都沒有,他們消耗了多少英勇的精神,巧妙而大胆的行動,超人的毅力,跟膽怯的輿論和政府奮鬥,違反了法國的志願替法國征服了一片比它本身更廣大的疆土。這件行動裡頭有一陣強烈的歡樂氣息和血腥味道,讓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一批現代冒險家的面貌。他們生在今日的法國不但是出人意料,並且也是今日的法國羞於承認的:政府為了自己的面子關係,特意把一重帷幕蓋在他們身上。少校提高著嗓子講到這些往事,興高采烈的敘述大規模的圍剿,以人為目標的行獵:在那個沒有僥倖可圖的國土裡,他時而追逐土人,時而被土人追逐。他還在悲壯的故事中穿插一些有關地質的描寫。克利斯朵夫聽著他,望著他,眼看這樣的壯士放棄了活動,成日搞著些可笑的玩藝,覺得非常同情,心裏想他怎麼能過這種日子。他提出這一點問他。少校先是不大願意向一個外國人解釋心裏的怨恨。但法國人大半是多嘴的,尤其在責備別人的時候:「象他們現在這樣的軍隊,教我去幹什麼?當水兵的搞著文學。當步兵的搞著社會學。他們無所不幹,只除了打仗。他們連準備也不準備,只準備不打仗;他們把戰爭變成哲學問題……戰爭的哲學,嘿!……談天說地,廢話連起,那可不是我的事。還不如回家寫我的加農!」
②夏邦蒂哀與勃呂諾均為法國近代音樂家。
①指一九○○年八國聯軍入侵中國。
「非洲的玩藝兒哪有這些事情醜惡!在那邊我們可以砍掉他們的腦袋!並且要戰鬥,先得有兵。在非洲我有我的狙擊手。這兒我是孤掌難鳴。」
「是的,也許……」
少校不由得愣了一愣:「怎麼!你也這樣說?……好吧,不管誰是誰非,反正我們現在這樣過得很好,不用看見這些人。可不是,孩子?」
「你自己編的?噢!講些給我聽罷!」
那他可奇怪了:「既然編故事,那末替自己編些美麗的故事,想象一種更幸福的生活,不是挺自然的嗎?」
「要是真的,那末他們都是瘋子,害人的瘋子。」
住在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的公寓的四層樓上的,便是上文提過的那個三十五歲的少婦,奚爾曼太太。她兩年以前死了丈夫,一年以前又死了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她和婆婆住在一起,她們都不跟人往來。在整幢屋子的房客中間,和克利斯朵夫最生疏的便是她了。他們難得碰到,並且從來不搭訕。
「跟你一樣,他們一事不做,說是無法可想。」
「他們不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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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問她,有些下午她坐在園子里的凳上,膝上放著活計,幾小時的獃著不動的時候做些什麼。她紅著臉分辯,說並沒有幾小時,不過偶爾有幾分鐘,"繼續講她的故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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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示他們相愛不深。一個人先得知道自己究竟要些什麼。」
「要是我這樣做了,我會絕望的。」
一個碰巧的機會已經使克利斯朵夫和軍官有了往來。——(碰巧的機會自會找到能夠利用它的人。)——克利斯朵夫的書桌擺在近窗的地位。有一天,幾頁樂譜被風吹到下面的花園裡去了。克利斯朵夫下樓去撿,照例禿著頭,敞開著衣服。他以為只要跟僕人交涉一下就行了,不料開門的是軍官的女兒。他略微愣了一愣,說明來意。她笑了笑,把他帶進門去,一同到園子里。他撿起了紙張,由她送出來的時候,恰好軍官從外邊回來,好不驚奇的望著這古怪的客人。女兒笑著把他們介紹了。
安特萊便說出他的顧慮:自己地位還沒有穩固,沒有財產,身體不好。他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權利結婚。那是多麼重大的責任!……會不會造成你所愛的人的不幸?會不會使你自己痛苦?——何況將來還有兒女問題……最好還是等一等再說,——或者是根本放棄。
最困難的還不在於要他們行動,而在於要他https://read.99csw.com們共同行動。在這一點上,他們是絕對勸不醒的。他們互相抱怨。最優秀的人是最固執的。克利斯朵夫在自己那幢屋子裡就看到這種例子。法列克斯·韋爾,工程師哀斯白閑,少校夏勃朗,三個人彼此都不聲不響的抱著敵意。可是在不同的政黨或不同的民族旗幟之下,他們所願望的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丟開你的思想罷!我可憐的朋友,一個人戀愛的時候,什麼思想都不在乎的。要我所愛的女人象我一樣的愛音樂,對我有什麼作用?為我,她本身就是音樂!一個人象你一樣有機會愛上一個姑娘而她也愛你的時候,那末讓她相信她的,你相信你的。不是挺好嗎?歸根結蒂,你們倆的思想都同樣的有價值。世界上只有一條真理:就是相愛。」
一件使克利斯朵夫對賽麗納更感興趣的偶然的事,讓他看到了法國人這種感情的狹窄,對於生活的畏縮,連自己分內的東西都不敢拿下來。
「你這是唱高調。你自己會娶一個不喜歡音樂的太太嗎,你?」
①加農(Canon)為近代的大炮,同時亦是一音樂術語,是一種輪唱曲(通譯作"卡農")。此處用諧音作雙關語。
她名字叫賽麗納。細膩的頭髮梳得很講究,把她的高爽的圓額角和尖尖的耳朵露在外面;臉很清瘦,下巴長得嫵媚大方;美麗的黑眼睛神氣很聰明,沒有一點猜忌心,非常柔和,是那種近視的眼睛;鼻子稍微大了一些;上嘴唇角有顆小痣;沉靜的笑容使她有點虛腫的下嘴唇怪可愛的望前突著。她天性仁厚,人也活潑,風雅,但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她很少看書,新出的作品是完全不知道的,從來不上戲院,不出去旅行,——(那是當年旅行太多的父親討厭的),——不參加上流社會的慈善事業,——(那是父親批評得一文不值的),——絕對不想研究什麼,——(父親嘲笑那些博學的女子),——難得離開那個圍在高牆裡頭的象口大井般的園子。她並不怎麼煩悶,盡量的找些事消磨日子,快快活活的忍受她的命運。在她身上和她周圍的氣氛中間(女人到處都會無意識的創造自己的氣氛),頗有夏鄧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和暖的靜寂的境界,是面貌與態度之間的安詳,迷迷忽忽的關切著例行工作;——也是家常生活中的詩意,對於每天按時按刻的思想與舉動,始終那麼深切的愛好;——還有布爾喬亞的那種平凡的恬靜,奉公守法,誠實不欺,安靜的工作,安靜的娛樂,可是照舊富有詩意。大方,健全,清白,純潔,象麵包,象香草;一派的正直與善良。人物的和氣,舊屋的和氣,笑盈盈的心靈的和氣……
「可是好人並不少啊。」
「德萊弗斯黨?那有什麼關係?」
那種帶著戀愛意味的友誼,最配一般曖昧的,喜歡玩弄感情的人的胃口,但對於性格健全的她,好象對於克利斯朵夫一樣是可厭的。他們只是親切的伴侶。
「用不著了,"克利斯朵夫說。
「不是作戰的問題,"少校回答。"我們不能拿法國做犧牲皮面互相廝殺。但在這一類的鬥爭裡頭,就得說話,辯論,投票,跟多少無賴的人混在一起:那我是辦不到的。」
「意志並不是萬能的。我便是要跟夏勃朗小姐結婚也不能。」
「而且,"他說——(克利斯朵夫一聽就聽出奧里維的悲觀氣息),——"人生也不值得你為了錯失一個前程而煩惱。多一個或少一個不高明的詩人有什麼相干!」
克利斯朵夫這種健全的信心把安特萊感動了,可是不能使他下決心。他說:
「那末他怎麼說呢?」
她因為泄漏了一些秘密的心事,臉紅了;接著她又說:「我在園子里吹到一陣風就很快活。園子彷彿有了生氣。而且倘使那陣風強勁峭厲,從遠地方吹來的話,它給你帶來多少消息!」
有一天,少校照例嘰嘰咕咕的詛咒現狀,克利斯朵夫和他說:「這得怪你們自己。你們全是望後退的。只要法國有什麼事情不行,你們便逞著自己的脾氣,吵吵嚷嚷的辭職了。彷彿你們把自己認輸當做是有面子的。這樣高興打敗仗的人,從來沒見過。你是軍人,請你告訴我,難道這能算一種作戰的方式嗎?」
「那對你有什麼相干?」
「你是克利斯朵夫。」
「到處都是。」
「那末他們在幹什麼?」
他說著,握著他的手。兩人用一種友善的說笑的口氣,談著他們互相供應的音樂會,就是說克利斯朵夫的琴聲和少校的笛聲。克利斯朵夫想走了;可是軍官留著他,越扯越遠的談著音樂問題。突然之間他停下來,說:「來看我的加農。」
「好吧!可是法蘭西已經沾了光。你們的征戰是為了它,也是為了你們。現在你們也得這樣干!擴大戰鬥的陣營。別為了政治上或宗教上的細故而互相傾軋。那是些無聊的事。你們的民族是教會的代表也罷,是理性的代表也罷,都無關緊要。第一得教你們的民族活著!凡是能激發生機的都是好的。敵人只有一個,便是貪圖享樂的自私自利,是它把生命的泉源吸幹了,攪溷了。你們得把力量,光明,豐|滿的愛,犧牲的歡樂,盡量激發起來。永遠不能教別人代庖。你們得自己來干,干,你們得聯合起來!……」
「豈止一個,我隨便就可以舉出三個,而且都跟你住著一幢屋子。」
「兩人思想不同,怎麼能一起過日子?」
他說著哈哈大笑。
①即貝多芬作的《第九交響曲》。
「那我們在中國已經實行過了。"①
克利斯朵夫聽了很高興。
有時安特萊來看克利斯朵夫而不去探望他的哥哥,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很奇怪,因為他跟安特萊談不到有什麼好感。安特萊一開口只會怨天尤人,——那是夠討厭的了;同時他也不聽克利斯朵夫說的話。因此克利斯朵夫老實表示他的訪問是多餘的;對方卻並不介意,似乎根本沒有發覺。終於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客人靠在窗子上,一心一意的留神著樓下的花園而不大理會他的說話,才明白了這個謎。他當場揭穿了;安特萊也老實承認他是認識夏勃朗小姐的,他來看克利斯朵夫也的確是為了她。話一多,他又說出他們兩人已經有長久的友誼,也許還不止是友誼。哀斯白九_九_藏_書閑一家跟少校他們是多年的舊交,一度非常親密,後來為了政見而疏遠了,從此不再往來。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是荒謬的。難道他們不能各有各的思想而繼續相敬相愛嗎?安特萊分辯說,他當然是胸襟寬大的,可是對於兩三個問題他不能容忍別人的意見跟他的相反,例如德萊弗斯事件。說到這兒,他就不講理了。那是當時的風氣。克利斯朵夫知道這種風氣,也就不跟他爭;但他追問這件事是不是沒有完了的一天,或者他的恨意是不是要天長地久的保持下去,牽連到我們的曾孫玄孫。安特萊聽著笑了;他不回答克利斯朵夫的問話,卻轉過話題來讚美賽麗納·夏勃朗,指責那父親的自私,說他不該把女兒為自己犧牲。
①此系古羅馬尼羅皇帝自殺前語。
「怎麼!你甚至對妻子的思想都忌妒嗎?那末你比那個少校更自私了。」
要是他們僅僅脫離政治活動倒也罷了。但就在日常行動的範圍里,那些老實人也都不願意有所行動。他們含羞忍辱,跟他們瞧不起的壞蛋來往,避免和這批人鬥爭,認為是沒用的。譬如說,克利斯朵夫所認識的那些藝術家,音樂家,為什麼一聲不出的讓輿論界的小丑教訓他們呢?其中有的是愚蠢無比的傢伙,鬧過多少大眾皆知的,不學無術的笑話,而仍被認為大眾皆知的權威。他們的文章跟書連寫都不是自己寫的;他們雇著書記;而那些可憐的餓鬼,為了衣食連出賣靈魂都願意,倘使他們有靈魂的話。這種情形在巴黎是公開的秘密。可是壞蛋繼續高高在上的統治著,傲慢不遜的對待藝術家。克利斯朵夫讀到他們某些評論,簡直氣得直嚷:「噢!這股膿包!」
「自己編的故事。」
弟兄倆很相愛;他們性格相同,可是很不投機。過去兩人都是德萊弗斯黨。但安特萊受了工團運動的吸引,是個反軍國主義者;而哀里卻是愛國主義者。
「不,我是罵老實人。壞蛋們扯謊,搶劫,盜竊,兇殺:那是他們的本行。可是其餘的人,一方面鄙薄壞蛋,一方面讓壞蛋作惡的人,我更瞧不起。如果輿論界的同事,如果正直而有學問的批評家,如果被那些小丑戲弄的人,不是因為膽怯,因為怕連累自己,或是因為存著可恥的心和敵人默契,免得受到攻擊,——如果不是為了這些理由而不聲不響的縱容那些醜類,如果不讓他們假借自己的名義與友誼做護身符,那末這種無恥的勢力自然站不住的。無論什麼事都是同樣的毛病。我碰到過幾十個正派的人,提到某個人的時候都說:『他是個混賬東西。可是沒有一個不稱呼他親愛的同行,不跟他握手。他們都說:這種人太多了!——是的,奴顏婢膝的人太多了。懦弱的好人太多了。」
「你們在非洲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你們打仗是為了一個王還是為了共和國。我看你們之中好多人都沒想到什麼共和國吧?」
「做了些什麼?"克利斯朵夫問。
「先要有志願希望它回來!聽見沒有:要有志願!為這一點,第一得吸收新鮮的空氣。一個人既然不願意走出家門,至少應當把他的屋子收拾乾淨。你們卻是讓節場上的烏煙瘴氣把瘟疫帶到家裡來。你們的藝術跟思想三分之二被玷污了:你們卻垂頭喪氣,連憤怒的情緒都鼓動不起來,差不多已經不以為奇了。這些荒唐的老實人中間,有幾個嚇壞了,甚至相信是自己錯了,那般走江湖的倒是對的。你們《伊索》雜誌的同人自命為不受任何事物的蒙蔽;我可在那兒碰到些可憐的青年,對於心裏明明不喜歡的藝術,嘴上承認是喜歡的。他們因為象綿羊一般的懦弱,所以即使沒有樂趣,也讓自己麻醉了:結果他們在自騙自的情形之下煩悶得要死!」
克利斯朵夫比少校更少理由對韋爾先生感到興趣。但他看著不公平的態度受不了。所以夏勃朗一攻擊韋爾,他就跟他爭辯。
「他們跟你一樣的愛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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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陸軍中的殖民地部隊,主要是招募壯丁編成的,因普通人都不願意到國外去當兵。
她是個高大,清瘦,身腰相當好看的女人:深色的眼睛沒有光彩,沒有表情,有時射出一道黯淡的陰沉沉的火焰,照著她蠟黃的扁平臉和癟陷的嘴巴。老奚爾曼太太是個虔婆,成天呆在教堂里。媳婦卻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悲傷,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她周圍放的全是亡女的遺物和照相等等;因為全神貫注著這些東西,她腦海里再也看不見孩子的形象;眼前那些死的形象把心中那個活的形象給毀掉了。她因為看不見孩子,便更固執的要看見孩子;她要想念她,要專心一意的想念她;結果是毫無辦法。於是她冷冰冰的呆在那裡,惘然若失,一滴眼淚都沒有,生命枯涸了。宗教也無能為力。她奉行儀式,可並不愛宗教,因此也沒有活潑潑的信仰;她在教堂里獻捐,但不積极參加慈善事業;她所有的宗教都建築在一個念頭上,就是跟女兒再見。其餘的都對她不相干。上帝?她跟上帝有什麼關係?要能再見女兒才行呢!……但這一點就毫無把握。她只是心裏要這麼相信,固執的,拚命的要相信;但老是懷疑著……她最受不了看到別人的孩子,心裏想:「為什麼這些孩子倒沒有死?」
「跟那般明槍交戰的,光明磊落的敵人,我當然能夠。你瞧,現在我放在跟你這個德國人談話。我看得起德國人,雖然心裏很希們有朝一日能把我們吃的虧加利奉還他們。可是你說的那些內奸,情形就不同了:他們用的是暗箭,是不健全的觀念,含有毒素的人道主義……」
克利斯朵夫跟著他,心裏想,要他克利斯朵夫來對法國炮隊發表意見有什麼用。但軍官得意揚揚拿給他看的是音樂上的加農,是他費盡心血寫成的樂曲,可以從末尾看起,等①於一種迴文體;或者兩人同時看:一個在正面看,一個在反面看。這位少校是多藝學校出身,一向有音樂嗜好;但他所愛于音樂的特別是那些難題;他覺得音樂——(有一部分的確如此)——是一種奇妙的思想的遊戲;他竭力想出並且解決音樂結構上的謎,都是愈來愈古怪,愈來愈無用的玩藝。他服務軍中的時代,當然無暇培養這個癖;但自從退休之後,他全部的熱情都放在這方面了;他為此所花的精力,不下於當年在非洲大沙漠中為追逐黑人或躲避read•99csw.com他們的陷阱所花的精力。克利斯朵夫覺得這種謎很好玩,便提出了一個更複雜的。軍官歡喜極了;他們互相比賽巧妙:你來一個我來一個的搞出了一大堆音樂謎。兩人直玩得盡興之後,克利斯朵夫才上樓。可是第二天清早,鄰居已經送來一個新的難題,那是他費了半夜的功夫想出來的;克利斯朵夫拿來解答了。兩人這樣的繼續比賽,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厭倦之極而認輸了方始罷休:這一下,軍官可樂死了。他認為這個勝利等於把德國打敗了。他請克利斯朵夫去吃飯。克利斯朵夫老實不客氣說他的音樂作品惡劣之至,而一聽他在風琴上嗚嗚的奏著海頓的行板,又高聲嚷著說受不了。克利斯朵夫這種率直的態度居然博得了夏勃朗的歡心。從此他們常常在一塊兒談天,但不再提到音樂了。克利斯朵夫對於這方面的廢話完全不感興趣,寧可把話題轉到軍隊方面。那正是軍官求之不得的。音樂對這個可憐的人不過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消遣;他心裏其實非常苦悶。
克利斯朵夫對人的親切與信賴也博得了她的信賴,做了她的好朋友;他們的談話毫無拘束;她常常奇怪自己怎麼會答覆他某些問題;她對他說了許多對誰也沒說過的事。
少校表示同意;但也至此而已。於是克利斯朵夫拿出固執的脾氣,把話題又轉到韋爾先生與哀斯白閑夫婦身上。軍官跟他一樣的死心眼兒,翻來覆去都是反對猶太人和德萊弗斯黨的那套老調。
克利斯朵夫下次看到少校的時候絕口不提那件事。倒是他先問:「怎麼你不再拿你的猶太人來跟我麻煩了?」
「那是因為你並不怕我的緣故,"克利斯朵夫跟她解釋。「咱們沒有談戀愛的危險:咱們朋友太好了,不會走上這條路的。」
「在哪兒?」
「不,爸爸,有些人來往來往,我覺得是愉快的。」
夏勃朗少校便是這一類頭腦不清的愛國主義者,受著報紙的恐嚇,以為所有定居在法國的外國民族都是潛伏的敵人;而他們雖然天生的好客,也硬教自己猜疑,憎恨,否認自己的民族有兼收並蓄、同化外來民族的泱泱大國的氣度。所以夏勃朗認為對於二層樓上的房客是不應當理睬的,儘管心裏很願意認識他。另一方面,韋爾先生也很高興和軍官談談;但他知道對方的那一套國家主義,也就有點兒瞧不其他。
她並不想認識克利斯朵夫,但一聽到他跟孩子們在樓梯上走過,不禁躲在門背後聽幾句兒童的嘮叨,同時她的心忐忑的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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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要我們怎麼辦呢?」
「你們太謙卑了。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神經衰弱性的懷疑。寬容是可以的,而且是應當的。但決不能懷疑你所信為善與真的東西。凡是你相信的,你都應當保護。不問我們的力量怎麼樣,切不可退讓。在這個世界上,最渺小的人和最強大的人同樣有一種責任。而且——(那是他不知道的)——他也有他的威勢。別以為單槍騎馬的反抗是白費的!敢肯定自己的信念就是一種力量。你們近年來已經看到好幾個例子,政府和輿論都不得不顧慮到一個正人君子的意見來處理一件事情,而這正人君子的唯一的武器只有他那種精神的力量,百折不回的,公開向世人昭示的……
「就是他們把法國斷送了的。」
「那個猶太人嗎?那些德萊弗斯黨嗎?」
克利斯朵夫不回答他,一邊笑一邊走了。
「你知道,"他停下來說,"如果我是你們的音樂家,或是夏邦蒂哀或者勃呂諾,我要替你們把《公民執戈前驅》,《國②際歌》,《亨利四世萬歲》,《神估法蘭西》等等,一起放在一闋合唱交響曲里,——(你聽,就象這種派頭),……——我要替你們做一盤大雜燴塞在你們嘴裏!那當然是怪味道——
克利斯朵夫當然用不著參与這些法國人的爭執:那跟他毫不相干;但他對這個老軍官很表同情。不論自己對戰爭是怎麼看法,他總認為一個軍隊應當造成兵士,就象蘋果樹應當結蘋果一樣,也認為把政客、美學家、社會學家移植到軍中去的確是荒唐的。可是他始終不明白這個剛強的人怎麼會這樣的退讓。一個人不去制服他的敵人,便是自己最大的敵人。而一切比較有價值的法國人都是往後退的。——克利斯朵夫在軍官的女兒身上也發見這種退讓的精神,而且更令人感動。
①比查爾與高丹士均十六世紀時西班牙冒險家:前者征服秘魯,後者征服墨西哥。
街坊上有個小姑娘,身段舉動都象她死了的女兒。一朝瞧見她拖著小辮子的背影,她就渾身發抖,跟在後面;看到孩子回過頭來而明明不是她的女兒的時候,她真想把她勒死。她抱怨哀斯白閑家的孩子在上一層樓吵鬧;她們已經被父母管教得很安靜了,但只要在屋子裡邁著小步走幾下,她立刻打發僕人上去要求靜默。克利斯朵夫有一回帶著那些小姑娘從外邊回來碰到她,被她瞧孩子的那副兇狠的目光嚇壞了。
「要是你愛她而她也愛你的話,你為什麼不娶她呢?"克利斯朵夫問。
「我不願意我的妻子屬於我以外的人。」
一個夏天的晚上,這個活死人正靠近窗子,坐在暗中發愣,腦子裡一片虛無,忽然聽見克利斯朵夫的琴聲。他慣於在這個時間一邊彈琴一邊幻想。她聽到這音樂就惱,因為迷迷忽忽的境界被擾亂了。她憤憤的關上窗子;可是音樂直鑽到房間裡頭,使她恨極了。她心裏想禁止克利斯朵夫彈琴,但是沒有這權利。從此,每天在同一個時間,她又憤怒又焦急的等琴聲開始;倘若開場得遲了,她的怒氣只有增加。她不由自主的要把音樂從頭聽到尾;等到音樂完了,她那個麻痹的境界再也找不到了。——有天晚上,她呆在黑魆魆的卧室的一角;從緊閉的窗子中透過來的遙遠的音樂使她打了個寒噤,久已枯涸的眼淚居然淌了出來。她過去打開窗子,一邊聽一邊哭。音樂好比雨水,一點一滴的滲透了她枯萎的心,它又活過來了。她重新見到了天空、明星、夏夜,覺得象一線黯淡的光似的,心中有了些對於生命的興趣,對於人類的同情。夜裡,幾個月來第一次,她的孩子在夢中出現了。因為使我們接近亡人的最可靠的辦法,是積極的參加生活,他們是跟著我們的生存而生存,跟著我們的死亡而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