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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2)

第二部(2)

「法國音樂嗎?……它還沒誕生呢……你們在世界上有多少美妙的話可以說!你們真不是音樂家,要不然就不會見不到這些。啊!如果我是法國人的話!」
整幢屋子裡和克利斯朵夫相交最快的是三層樓上的那對夫婦。在他們門外走過的時候,他好幾次留神到裏面的鋼琴聲,只要不當著人,亞諾太太的琴彈得很不錯。以後他送了幾張自己的音樂會門票給他們,他們非常感激。從此他就不時在晚上到他們家去坐一會。可是他再也聽不到少婦的彈奏了:她太膽小,不敢當著人彈琴,便是獨自在家,因為知道人家可以從樓梯上聽到,也老是踏著節音板。但如今倒是克利斯朵夫彈給他們聽,和他們長時間的討論音樂。亞諾夫婦在這些談話里表示出一股朝氣,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高興。他不信法國人對音樂竟會愛好到這個地步。
「拿去!拿去!拿去!"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些名片望盤裡亂丟,猛烈的手勢把其中的一張扔在了地下。
「不是的!"他們回答。"這是我們的批評家借了我們的名義說的。因為他們老跟著潮流走,就說我們也跟著潮流走。可是我們的不理會批評家,正如批評家的不理會我們一樣。這般可笑的傢伙居然想來教我們,教我們這批屬於古老的法蘭西族的法國人,說這個是法國的,那個不是法國的!……他們教我們說,我們的法蘭西是只以拉穆——或拉辛——為代表的!彷彿貝多芬,莫扎特,格路克,都沒到我們家裡來過,沒跟我們一起坐在我們所愛的人的床頭,分擔我們的憂苦,鼓動我們的希望……彷彿他們不是我們一家人!如果我們敢老實說出我們的思想,那末巴黎批評家所頌揚的某個法國藝術家,對我們倒真是外國人呢。」
局處花園中的屋子對於他是太小了。隔壁原來有個修道院的大花園;清靜的寬大的走道,上百年的古樹,可以讓他的心靈馳騁一下;但這種太美的景緻是不能長久保持的。正對著克利斯朵夫的窗,人家正在蓋一所六層樓的屋子,把遠景擋住了,把他跟周圍的環境隔絕了。他每日從早到晚只聽見轉動滑車,刮磨磚石,敲釘木板的聲音。他在工人中又遇到那個蓋屋的朋友,從前在屋頂上認識的。他們遠遠的點頭。克利斯朵夫在街上碰到他,還帶他上酒店去一塊兒喝酒,使奧里維看了大為詫異。他可覺得這工人滑稽的嘮叨和老是那麼快活的興緻很好玩。但他照舊詛咒他跟他那群工人在前面築起一堵高牆,奪去他的光明。奧里維並不怎麼抱怨;他能適應這個坐井觀天的環境,彷彿把它當做笛卡兒的火爐,被壓迫的思想會從裏面望天上飛去的。可是克利斯朵夫需要空氣。既然被關在這個局促的地方,他就跟周圍的心靈融成一片。他盡量把它們吸收,把它們譜成音樂。奧里維說他好象一個動了愛情的人。
「要是這樣的話,"克利斯朵夫回答,"那末除了我的愛情以外,我便一無所見,一無所愛,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了。」
過了一會,莫克趕到了小客店。他從清早期就在找克利斯朵夫。客店裡的人說他的朋友跑到樹林里去了。他就開始搜尋,披荊斬棘,到處呼喚;趕到聽見克利斯朵夫的歌聲,他又咕噥著走回頭來,跟著聲音的方向走,終於在一平空地上把克利斯朵夫找到了:原來他四肢朝天,象一頭小牛似的在那兒打滾。克利斯朵夫很快活的跟他招呼,叫他"老朋友"。他告訴他說,敵人被他渾身打滿了窟窿,象篩子一樣;他又強迫莫克跳著玩兒,重重的拍著莫克的身子。天真的莫克雖然手腳不大靈活,也差不多和他玩得一樣高興。——他們手拉著手走到小客店,然後到鄰近的站上搭火車回巴黎。
他迎著他走過去。婦女們都尖聲叫著閃開了。屋子裡亂了一陣。克利斯朵夫立刻給人包圍了。呂西安抬了抬身子,接著又坐了下去,恢復他那個隨便的姿勢。一個當差在旁邊走過,呂西安輕輕的招呼他,給了他一張名片,然後又若無其事的繼續談話,可是眼皮很緊張的顫動著,眼睛睒個不住,向四下里瞧了瞧大家的神色。羅孫過來站在克利斯朵夫前面,抓著他的衣襟,把他推著向門口走去。克利斯朵夫又羞又憤,低著頭,只看到面前那片雪白的硬襯衫,不禁莫名片妙的數著它發亮的鈕扣;胖子羅孫的呼吸直吹到他的臉上。
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也覺得一顆偉大的虔誠的心有如美妙的音樂,在他心中喚起遙遠而深沉的回聲。凡是天性剛毅的人必有自強不息的能力,也就是生存的本能,掙扎圖存的本能,好比把一條傾側的船劃了一槳,恢復它的平衡,使它衝刺出去;——因為有這種自強不息的力量,克利斯朵夫兩年來被巴黎的肉|欲主義所引起的厭惡與懷疑,反而使上帝在他心中復活了。並非他相信上帝。他始終否認上帝,但心中充滿著上帝的精神。高爾乃伊神甫微笑著和他說,他好似他的寄名神①一樣,生活在上帝身上而自己不知道。
奧里維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克利斯朵夫隨便挑了兩個證人:一個是音樂批評家丹沃斐·古耶,一個是瑞士某大學的私人教授巴德博士,那是他有一晚在一家酒店裡認識的,雖①然不喜歡這個人,但可以和他談談本國的事。經過雙方證人的協議,武器決定用手槍。克利斯朵夫是無論什麼武器都不會用的。古耶勸他到射擊房中去練一練,克利斯朵夫可拒絕了;因為決鬥要第二天才舉行,他當時又埋頭工作品來。
①德國大學有"私人教授"一職,資格必須有博士學位;其薪給不由公家支付而由學生直接負擔。瑞士是否亦有此制度,不詳。
「那末怎麼我看不見上帝的呢?"克利斯朵夫問。
他們比對方先到。樹林深處有家小客店。那是一個相當下流的娛樂場所,巴黎人常常到這兒來出賣他們的榮譽的。籬垣上開著野薔薇;葉子古銅色的橡樹蔭下擺著幾張小桌子。一張桌上坐著三個人,都是騎了自行車來的。一個是搽脂抹粉的女人,穿著短褲,腳上套著黑襪子;兩個是穿法蘭絨衣衫的男人,熱得頭昏腦脹,不時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彷彿連話都不會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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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世界上的老實人不應當因種族不同而在精神上分疆劃界,同時又覺得在同一種族之內,老實人也不應當為了思想不同而分什麼畛域。他抱著read.99csw•com這樣的心情,無意之間使兩個似乎最不能彼此了解的人,高爾乃伊神甫與華德萊先生,相識了。
他拿酒杯和克利斯朵夫的碰了一下。克利斯朵夫卻在那裡胡思亂想:斷片的樂句在腦海中飛過,好似一片和諧的蟲聲。他簡直想睡覺了。
他說過了就覺得措辭不大得體,但非但不因此檢點,倒反更煩躁了。他並沒注意到人家用著譏諷的態度看著他,徑自走去坐在客廳的一角,可以望見呂西安的動作的地方。旁邊坐著一個臉色紅紅,眼睛淺藍,神氣想睡覺的老將軍,以為應當向克利斯朵夫恭維一番作品的特色。克利斯朵夫不勝厭煩的彎了彎身子,胡亂回答了幾句。老人繼續說著,非常有禮,堆著一副痴癔的柔和的笑臉;他想請克利斯朵夫解釋怎麼能背出這許多頁音樂。克利斯朵夫恨不得一拳把老頭兒打倒在椅子底下。他只想聽呂西安的話,找機會斗他一斗。幾分鐘以來,他覺得自己要胡鬧了,怎麼也抑捺不住。——呂西安正在對幾位太太尖著嗓子解釋一般大藝術家的用意和秘密的思想。客廳里忽然靜了一會,克利斯朵夫聽見呂西安用著輕佻下流的隱喻,談著瓦格納和路易王①的交情。
車子一到,小客店裡稍微忙亂了一陣。古耶跟這個店裡的人已經認識多年,便自告奮勇去代辦一切。巴德把克利斯朵夫拉到一個花棚底下,叫了啤酒,空氣挺暖和,非常舒服,到處是蜜蜂的聲音。克利斯朵夫忘了為什麼到這兒來的。巴德倒空了瓶子,靜了一會,說道:
②鮑尼法斯八世為十三世紀時教皇,以反對法國國王向教會徵稅而受辱。
①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起義攻入王宮,廢黜國王,摧毀了數百年來的封建君主制度。
③一七九○年七月十四日法國各州代表齊集巴黎,紀念攻下巴士底獄之第一周年,謂之聯歡大會。
②瓦爾米為法國瑪納州中的一個市鎮,一七九二年法人在此擊敗普魯士人。
他奔下樓去。附近就有一家射擊房:克利斯朵夫要了一支槍,叫人家指點他怎麼拿。第一下,他險些兒把店裡的管事打死;他重新來過,兩次,三次,還是沒有成績;他不耐煩了,而結果是更壞。旁邊有幾個青年看著,笑著。他並不在意,只一味的固執,對於旁人的訕笑既那樣的不在乎,意志又那樣的堅決,使閑人看了也對他這種笨拙的耐性表示關切了。看的人中間有一個過來指點他幾句。他平常性子那麼暴烈,此刻卻象孩子一般的聽話,硬要制服自己的手,不讓它發抖;他挺著身子,擰著眉,臉上流著汗,一聲不出,有時候氣憤憤的跳一下,然後又聚精會神的打靶子。他逗留了兩小時,兩小時以後,他竟然打中了靶子。不聽指揮的肉體被意志降服了:那也教人看了佩服。最初笑他的人有些已經走了,有些慢慢的不出聲了,卻捨不得走開。等到克利斯朵夫走出鋪子的時候,他們居然很親熱的跟他招呼。
「那末你為什麼這樣高興呢?」
為避免跟奧里維單獨在一起,克利斯朵夫一反平時的習慣,上羅孫家參加晚會去了。人家要求他彈奏,他勉強答應下來。但過了一忽兒,他正聚精會神想著所奏的作品,忽然抬起眼睛,看到幾步以外的人堆里,呂西安含譏帶諷的在那兒打量他。他一個樂節沒彈完就馬上停住,站起身子,背對著鋼琴。大家登時靜了下來,都有點兒發窘。羅孫太太詫異之下,向克利斯朵夫走過去,勉強堆著笑容,很謹慎的問(因為她不敢斷定作品是否真的完了):「您不彈下去了嗎,克拉夫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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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聊的朋友,
①《菲德里奧》(亦稱《萊奧諾拉》)為貝多芬作的歌劇。
奧里維聽了驚嘆不已。以他那種過分的批評精神,他幾乎以為他所熱愛的音樂已經發展到頂點。他常常有種病態的思想,認為一種文化進步到某個程度以後,必然要流於頹廢,所以老是怕這個使他愛好生命的美妙的藝術會突然停頓,泉源枯竭。克利斯朵夫覺得這顧慮很可笑,拿出好辯的脾氣,說在他以前世界上還一無成就,一切都得從頭做起。奧里維提出法國音樂作反證,認為它已經到了盡善盡美,盛極而衰的地步,更無進步可言。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道:
淵的趨勢,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得教它停止,要就是懸崖勒馬,要就是下墮深谷。那時我們才能夠呼吸。謝謝老天,不管有沒有音樂,大地照樣會開花。這種違反人性的藝術,我們要它做什麼?……西方的火已經快燒完了……不久……不久,別的光明將要從東方升起。」
「你這話是對我說的嗎?」
他對什麼都不否認,對無論哪一種表現生命的力都不否認。在他看來,一切的著作,古代的跟現代的,宗教的跟非宗教的,從摩西到裴德羅,都是確實的,通神的,上帝的語①言。《聖經》不過是其中最豐富的一部,有如教會是一群結合在神的身上的最優秀的弟兄;但《聖經》與教會並不把人的精神束縛在一條呆板固定的真理之內。基督教義是活的基督。世界的歷史只是神的觀念不斷擴張的歷史。猶太廟堂的顛覆,異教社會的崩潰,十字軍的失敗,鮑尼法斯八世的受辱,伽②利略的把陸地放在無垠的太空中間,王權的消滅,教會協定的廢止:這一切在某一個時期都曾經把人心弄得徬徨無主。有的人拚命抓著倒下去的東西不肯放手;有的人隨便抓了一塊木板起流出去。高爾乃伊神甫只問自己:「人在哪裡呢?使他們生存的東西在哪裡呢?"因為他相信:「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是神所在的地方。"——他為了這個緣故對克利斯朵夫很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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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很小心的閃過一邊。在衣帽間里,一個當差的托著一個盤送過來,盤裡放著呂西安·雷維—葛的名片。他糊裡糊塗的拿著,高聲念著;隨後他突然氣憤憤的在衣袋裡找,掏出了半打左右的零碎東西,才撿出三四張摺皺的骯髒的名片:
「為了你呀。」
友誼恢復了。友誼破裂的威脅反而使友誼變得更可貴。過去一些小小的誤會都消釋了;便是兩個朋友的不同的性格也對他們成為一種吸引力。克利斯朵夫把兩個民族的靈魂在自己心中很和諧的結合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內心非常豐富,充實;而這種豐|滿的境界在他是照例用音樂來表達的。
法國人的愛好音樂固然使克利斯朵夫奇怪,但法國人差不多和德國人愛好同樣的音樂使克利斯朵夫更奇https://read.99csw.com怪。在他先前所遇到的巴黎藝術界和時髦朋友中間,最得體的辦法是把德國的大師當作外國的名流看待,一方面向他們表示欽佩,一方面把他們放在相當距離之外:大家最高興的就是嘲笑格路克的粗笨,瓦格納的野蠻,並且拿法國人的細膩跟他們作比較。事實上,克利斯朵夫甚至懷疑一個法國人能否了解那些照法國的演奏方式所演出的德國音樂。有一次他聽了一個格路克音樂會回來大為氣惱:那些乖巧的巴黎人簡直把這個性情暴躁的老人搽脂抹粉了。他們替他化裝,扎些絲帶,用棉花來點綴他的節奏,把他的音樂染上印象派色彩和頹廢淫猥的氣息……可憐的格路克!他那麼善於表白的心靈,純潔的道德,赤|裸裸的痛苦,都到哪兒去了?難道法國人感覺不到嗎?——可是,此刻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新朋友們對於德國的古典作家、舊歌謠、和日耳曼民族性中間最有特性的部分,表示那麼深刻那麼溫柔的愛,就不由得要問:他們不是素來認為這些德國人是外國人,而一個法國人只能愛法國藝術家的嗎?
「其實,"奧里維說,"倘使藝術真有什麼疆界的話,倒不在於種族而在於階級。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種藝術叫做法國藝術,另外一種叫做德國藝術;但的確有一種有錢人的藝術跟一種沒有錢的人的藝術。格路克是個了不起的布爾喬亞,他是屬於我們這個階級的。某個法國藝術家,這兒我不願意指出他的姓名,卻並不是:雖然他是布爾喬亞出身,但他以我們為羞,否認我們;而我們也否認他。」
「嗯,朋友,怎麼啦?"羅孫說。"這算是哪一門?你檢點檢點吧!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你不是瘋了嗎?」
「和上帝同在的時候,你更自由,"教士安安靜靜的回答。
以思想的洒脫而論,高爾乃伊神甫並不亞於華德萊。這是克利斯朵夫意想不到的。他對於這種自由的虔誠的思想,慢慢的看出了它的偉大;他覺得這個教士所有的思想,行為,宇宙觀,都滲透了堅強而恬靜的神秘氣息,沒有一點兒騷亂的成分,只使他生活在基督身上,就跟——照他的信仰來說——基督生活在上帝身上一樣。
「法國人都是無恥東西。兄弟,我祝賀你勝利。」
奧里維說得很對。克利斯朵夫愈認識法國人,愈覺得法國的老實人和德國的老實人沒有多大分別。亞諾夫婦使他想其他親愛的老許茨:愛好藝術的心那麼純潔,沒有我見,沒有利害觀念。為了紀念許茨,他也就喜歡他們了。
電機工人奧貝在克利斯朵夫那兒遇到高爾乃伊。他一看見教士,不由得渾身一震,不大能把厭惡的心理藏起去。便是在初見面的刺|激過去以後,他跟這個沒法下一定義的人在一起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但他能和有教養的人談話是挺高興的,所以把反對教會的心情硬壓下去了。他對於華德萊先生和高爾乃伊神甫之間那種親熱的口吻非常詫異;同樣使他驚奇的,是看到世界上竟會有一個民主派的教士和一個貴族派的革命黨:那可把他所有的思想都攪糊塗了。他想來想去也沒法把他們歸類,因為他是需要把人歸了類才能了解的。而要找到一個部門,能把這個讀著阿那托·法朗士和勒南的著作,安安靜靜的,又公平又中肯的談論這兩位作家的教士放進去,的確不容易。關於科學的問題,高爾乃伊神甫的原則是讓那些懂得科學而非支配科學的人指導。他尊重權威;但他認為權威和科學不屬於一個系統。肉,靈,愛:這是三個不同的系統,是神明的梯子的三個階級。——當然奧貝體會不到這種精神境界。高爾乃伊神甫聲氣柔和的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奧貝使他想起從前看見過的那種法國鄉下人:——有個年輕的英國女子向他們問路。她說的是英語,他們不懂。他們跟她說法語,她也不懂。於是他們不勝同情的望著她,搖搖頭,一邊說一邊重新做他們的工作:「真可惜!這姑娘人倒長得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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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西安走開了,證人們都圍著克利斯朵夫。他卻衝出圈子,不理他們的嘩笑跟埋怨,徑自大踏步望森林中跑去,一邊高聲的自言自語,一邊做著憤恨的手勢,也沒想起自己的外衣和帽子都留在場地上,只顧望樹林的深處走。他聽見證人們笑著叫他;後來他們不耐煩了,不理他了。不久,車子遠去的聲音表示他們已經動身。他自個兒站在靜悄悄的林中,怒氣平了,趴下身子,在草地上躺下了。
那時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力量完全平衡了。他不想討論這一種音樂體裁或那一種音樂體裁的美學價值,也不殫精竭慮的去追求新奇;凡是可以用音樂來表現的題材,他用不著多費心力就找到了。對於他,什麼都行。音樂象潮水一般的奔瀉,克利斯朵夫竟來不及認出它表現哪一種感情。他只是快樂,因為能夠盡量發泄而快樂,因為覺得天地萬物的生命在他心中跳動而快樂。
「這話我聽見過,"克利斯朵夫說,"那是我的朋友莎士比亞說的。」
這些新到的人物殷勤的行著禮。克利斯朵夫對他們似理非理,可是他很不高興的看到自己的證人對呂西安的證人非常巴結。于里安認識愛麥虞限,古耶認識摩埃;他們都笑容滿面,禮貌周全的走攏來。摩埃冷冷的有禮的接待他們,愛麥虞限照例嘻嘻哈哈的挺隨便。站在呂西安身旁的勃洛克伯爵,眼睛一掃就把對方几個人所有的常禮服跟襯衣估計了一下,和他的主人交換了幾句印象,嘴巴差不多動都沒功,——因為他們倆都是鎮靜而極有規矩的。
那親狎的敵人,
「是對你這個狗種說的!"克利斯朵夫回答,接著又跳起來,說:
「不,這不是一種時髦,"亞諾說。「要是一個人,聽了樂器的美妙的和弦,或是聽了溫柔的歌聲,而不知道欣賞,不知道感動,不會從頭到腳的震顫,不會心曠神怡,不會超脫自我,那末這個人的心是不正的,醜惡的,墮落的;對於這種人,我們應當象對一個出身下賤的人一樣的提防……」
還有那泄氣的酒,
健康是象疾病一樣會傳染的。第一個受到好處的是奧里維。他最缺少的是力。他躲避社會,因為社會的鄙俗使他厭惡。其他廣博的智慧和少有的藝術天分,他還是太細巧了,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大藝術家不是一個吹毛求疵的人。健康的人最重視的是生活;特別九_九_藏_書是有天才的人,因為他比別人更需要生活。奧里維卻逃避生活;他讓自己在沒有身體,沒有皮肉,沒有實質的詩情夢境中浮沉。象某些優秀人士一樣,他需要在過去的時代中或是從來沒存在過的時代中尋求美。生命的甘泉,彷彿今日的就不及過去的那麼醉人!疲倦的靈魂不能直接接觸生命,只能接受被過去的簾幕掩蔽的,或是出諸前人之口的生命。——克利斯朵夫的友誼慢慢的把奧里維從這些渺渺茫茫的藝術境界中拖了出來。陽光終於透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們聽見古耶為了場地的租金跟店裡的主婦爭得很兇。于里安也沒有浪費時間:在那幾位騎自行車的遊客身旁走過的時候,大驚小怪的對女人裸|露的大腿叫好,招來一大陣粗野的咒罵,于里安也老實不客氣回敬他們。巴德輕輕的說:
「因為我健康,因為我胃口好。」
最初一個時期,奧貝對著教士和華德萊先生的學問和高雅的舉止感到膽小,不敢出聲,盡量把他們的談話吞在肚裏。慢慢的他也插嘴了;因為他很天真的需要聽到自己說話。他發表些渺渺茫茫的空想。那兩位很有禮貌的聽著,暗中不免有點好笑。奧貝高興之下,控制不了自己;他利用著,不久更濫用高爾乃伊神甫的無窮盡的耐性。他對他朗誦自己嘔盡心血的作品。教士無可奈何的聽著,倒也不怎麼厭煩:因為他所聽的並不是對方說的話而是對方這個人。事後克利斯朵夫說他這樣的受罪真是可憐,他卻回答:「嘔!我不是也聽別人的一套嗎?」
等到雙方都發了兩顆當然毫無結果的子彈,證人就趕來祝賀兩位敵人。大家都已經有了面子,——但克利斯朵夫沒有滿足。他站在那兒,拿著手槍,不相信這算是完了。他很樂意象隔天在射擊房中一樣,一槍一槍盡打下去,到打中為止。他聽到古耶要他向敵人伸手,又看到敵人堆著那永久的笑容向自己走過來,覺得這種喜劇可恨極了,立刻丟下武器,推開古耶,望著呂西安直撲過去。眾人費盡氣力才把他攔住,不讓他用拳頭來繼續決鬥。
奧里維一點都沒知道,只奇怪為什麼克利斯朵夫對他那麼溫柔:這些忽冷忽熱的變化使他心中納悶。到第二天,他才從報上知道克利斯朵夫決鬥的事。他一想起克利斯朵夫所冒的危險差點兒嚇壞了。他追究決鬥的原因,克利斯朵夫又不肯說,等到被逼不過了,才笑著回答:
「我想清楚了該怎麼辦。」
「那也不行。他會把你們毀掉的。要有我同胞們的胃口,才喝得下這種強烈的飲料。便是我的同胞也未必受得了……施特勞斯的《莎樂美》固然是傑作……我自己卻並不想寫這樣的東西……我想到我可憐的老祖父和高脫弗烈特舅舅,他們講起音樂的時候,用的是何等尊敬而溫柔的口吻!唉!一個人有了神明般的力量而用在這等地方!……那是一顆烈焰飛騰的流星!一個伊索爾德,猶太的賣淫|婦。痛苦的獸|性的①淫慾。殘殺,強|奸,亂|倫這一類狂熱的慾望,在德國頹廢的心靈深處咆哮……而你們卻是在溫柔鄉中自殺……前者是野獸,後者是俘虜。人在哪裡呢?……你們的德彪西是趣味高尚的天才;施特勞斯是趣味惡劣的天才。前者無味。後者可厭。一個有如一片銀色的池塘消失在蘆葦里,發出一種狂熱的香味。一個有如溷濁的激流……而在這些水沫底下,又是低級的義大利風格,新派的梅亞貝爾,下流的感情,在那裡蒸發臭氣……《莎樂美》是一件可怕的傑作!它是《伊索爾德》的女兒……可是《莎樂美》又會產生些什麼呢?」
「你們翻來覆去的搬弄一些跟你們不適合的體裁,適合你們民族性的事反而一件不做。你們是個典雅的民族,有的是浮華世界的詩意,有的是舉止的美,態度的美,服飾的美,你們很能創造一種人家沒法摹仿的藝術——富於詩意的舞蹈,而你們倒反不再製作色蕾舞樂……——你們是一個詼諧機智的民族,而你們卻不再寫喜歌劇,或是只讓不入流的音樂家去做。啊!如果我是法國人的話,我要把拉伯雷的作品譜成音樂,我要製作滑稽史詩……——你們是一個小說家的民族,你們卻並不在音樂上施展小說家的天才,——居斯達夫·夏邦蒂哀的作品還談不上這點。你們並不運用你們的分析心靈、參透個性的天賦。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可以用音樂來製作肖像……(比方說,我能夠替那靜坐在下面花園中紫丁香旁邊的姑娘寫照)……我要用弦樂四重奏來表現你們司湯達的手腕……——你們是歐洲的第一個民主國,卻沒有平民戲劇,平民音樂。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一定把你們的大革命譜為音樂:把七月十四①,八月十日②,瓦爾米③,聯歡大會,以及所有的民眾在音樂里表現出來!並非用那種浮夸的瓦格納式的朗誦,而是用交響樂,合唱,舞蹈。……別說廢話!我早聽厭了。應當大刀闊斧的,在兼帶合唱的大交響曲中寫出大塊文章的風景,荷馬式的,聖經式的史詩,描寫水,火,土地,光明的天,鼓舞人心的狂熱,本能的活躍,民族的運命,節奏的勝利,彷彿一個世界之皇,駕馭著千萬生靈,教千軍萬馬出生入死……到處都是音樂,什麼都是音樂!如果你們是音樂家,那末為你們所有的公共節目,所有的典禮,所有的工會,學生會,家庭慶祝,都可有個別的音樂……可是第一,倘若你們是音樂家,你們先得製作純粹音樂,無所為而為的音樂,唯一的目的是使人溫暖,使人呼吸,使人生活。你們得創造太陽!……你們的雨下得夠了。你們的音樂使我傷風感冒。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把你們的燈點起來罷……你們抱怨義大利的髒東西把你們的戲院給包圍了,把你們的民眾給征服了,把你們趕出了自己的家。這是你們自己的過失!民眾被你們昏暗的藝術,神經衰弱的和聲,繁瑣沉悶的對位,攪得厭倦透了。他自然要撲向生命所在的地方,不管那生命粗野不粗野,——他們只要求生命!你們為什麼要滅絕生命呢?你們的德彪西是一個大藝術家,但對你們是不衛生的。他促成你們的麻痹。你們需要人家用力把你們撼醒。」
「住嘴!"克利斯朵夫拍著旁邊的桌子嚷道。
①指理查德·施特勞斯歌劇中莎樂美。
「我的乖乖,這教你提防……
奧貝對華德萊先生和高爾乃伊神甫很感激;三個人不管彼此了解與否,居然很相愛,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覺得能這樣的接近非常奇怪。那是出乎他們意https://read.99csw.com料的。——原來是克利斯朵夫把他們結合了。
「是的,"奧里維說,"我很想走前半個世紀。這個奔向深
你切勿上這些傢伙的當!"
「難道你一定要把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東西糟蹋完嗎?滾出去,壞蛋!要不然我就把你從窗里摔出去!」
除此以外,奧里維再也套不出一句話。最後還是莫克把故事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奧里維驚駭之下,跟高蘭德絕交了,又求克利斯朵夫原諒他的莽撞。克利斯朵夫為了耍弄莫克,很俏皮的把一支法國的老歌謠改了幾個字代替回答。莫克也為了兩個朋友的快樂而高興極了。克利斯朵夫的歌謠是:
呂西安若無其事的等主持決鬥的勃洛克伯爵發令。他把這件事認為只是一種簡單的儀式。他打槍打得極好,知道敵人的笨拙,可不想利用自己的本領,趁證人們不注意的時候——(那也不大可能,當證人的總設法不讓決鬥發生嚴重的後果),——一槍擊中敵人:因為他知道,最傻的莫如教一個敵人傷在自己手裡,讓大家以為他是個犧牲者;倒不如用另一種方式無聲無臭的把他毀掉,那才是聰明的辦法。可是克利斯朵夫脫去了外衣,敞開著襯衫,露出粗大的脖子和結實的拳頭,低著額角,一雙眼睛惡狠狠的釘著呂西安,集中全身精力等著,滿臉都是殺氣;勃洛克伯爵在旁邊把他打量了一番,心裏想文明人要能消滅決鬥的危險才好呢。
「成千累萬。」
「我彈完了,"他冷冷的回答。
「我永遠不會讓步,我精神上是自由的,"克利斯朵夫說。
①裴德羅為法國近代大化學家,政治家。
大家愕然回過頭來。呂西安跟克利斯朵夫照了面,臉色有點兒發白:
①指德國巴伐利亞王路易二世。
那吹牛拍馬的猶太人,
「你好似成千累萬的人一樣:天天看見他而沒想到是他;上帝用各種各樣的形式顯示給所有的人:——對於有些人就在日常生活中顯示,好象對聖·比哀爾在加里萊那樣;——對於另一些人,例如對你的朋友華德萊先生,就象對聖·多瑪那樣用人類的創傷與憂患來顯示;——對於你,上帝是在你的理想的尊嚴中顯示……你早晚會把他認出來的。」
「不,"亞諾很溫和的回答,"那是在莎士比亞以前的我們的龍沙說的。你現在可看到愛好音樂的風氣在法國並不是昨天才時行的了。」
碰巧當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和那個人劈面遇到了。
「因為,"奧里維說,"你一向只看見音樂家。」
車子穿進森林里的小路的時候,證人之中有一個說了一句感想,突然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他想研究一下那些人心裏想些什麼,結果覺得他們都對他不關痛癢。巴德教授在那裡預算這件事幾點鐘可以完,能不能趕回去把他在國家圖書館手稿室開始的工作當天結束。因為他也是德國人,所以在克利斯朵夫的三個同伴中最關心決鬥的結果。古耶既不理會克利斯朵夫,也不理會巴德,只跟于里安醫生談些淫猥的生理學問題。年輕的于里安是圖盧茲人,從前和克利斯朵夫住在同一層樓上,常常向他借酒精燈,雨傘,咖啡杯等等,東西還來的時候沒有一次不是打爛了的。為交換起見,他替克利斯朵夫義務診病,把他做試驗品,看著他的天真覺得好玩。表面上他象西班牙貴族一樣的鎮靜,骨子裡老是喜歡挖苦人。他對眼前這件事高興得不得了,認為滑稽透頂。他料到克利斯朵夫的笨拙,先就樂死了。他最得意的是克利斯朵夫出了錢讓他坐著車到森林里來玩一下。——這是三個人的頭腦里最顯明的思想;他們把事情看作一件不費分文的娛樂。誰也不拿什麼決鬥放在心上。並且他們對於一切可能發生的後果都很冷靜的準備好了。
這種快樂與豐富的生命力感染了他周圍的人。
那有閑而多嘴的姑娘,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回答,「音樂家是最不愛音樂的人;可是你不能教我相信象你們這一類的人在法國真有多少。」
呂西安戴著高領,把脖子都埋得看不見了,他穿扮非常講究,恰好跟對方的衣衫不整成為對比。跟著下車的是勃洛克伯爵,那是以情婦眾多,收藏古代聖體匣,和極端保王黨的意見出名的體育家;——隨後是雷翁·摩埃,又是一個時髦人物,靠了文學而當選的議員,靠了政治野心而成功的文學家,年輕,禿頂,鬍子剃得精光,蒼白而帶黃的臉,長鼻子,圓眼睛,尖腦袋;——最後是愛麥虞限醫生,很細膩的標準閃米特族,對人很客氣,可是心裏很冷淡;他是醫學學士院會員,某醫院院長,以淵博的著作和一種醫藥上的懷疑主義聞名的,老是用含譏帶諷的同情心聽病家訴苦,而並不想法給他們醫治。
回到家裡,克利斯朵夫看到莫克很焦急的等著。莫克已經得悉吵架的事,想打聽原因。雖然克利斯朵夫支吾其辭的不願意指責奧里維,莫克也終於猜到了。他很鎮靜,又深知兩個朋友的為人,便斷定奧里維在這件事裡頭是無辜的。他馬上出去調查,毫不費事的就明白了所有的過錯原來都是由於高蘭德和呂西安·雷維一葛的多嘴。他急急忙忙的回來,把證據給克利斯朵夫看,以為這樣可以阻止他去決鬥了。可是相反:克利斯朵夫一知道是呂西安使他懷疑他的朋友的,便更加恨呂西安。莫克絮絮不休的勸阻他;他為了擺脫偏見,便滿口答應。可是他已經拿定主意,並且心裏很高興:他這是為了奧里維決鬥,而不是為自己了!
「難道你要教我們走上施特勞斯的路嗎?」
「幸福的克利斯朵夫!"奧里維嘆著說。「你真應該把你的胃口分點兒給我們。」
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又說:「時間還來得及:過後我可以上凡爾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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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走了。
「嘿!我再也不上你這兒來的了!"克利斯朵夫說著,掙脫了對方的手,望門外走去。
即使奧里維使克利斯朵夫受到百倍於此的痛苦,克利斯朵夫也不會報復,甚至也不大會想到自衛。對於他,奧里維是神聖的。但他胸中的憤懣必須對什麼人發泄一下,而發泄的對象既然不可能是奧里維,就得輪到呂西安·雷維—葛了。依著他樸素那種偏枉而激烈的性情,他把先前歸咎於奧里維的過失立刻派在呂西安頭上;他想到這樣一個傢伙居然能搶走他朋友的感情,象從前搶掉高蘭德對他的友誼一樣,就不由得妒火中燒https://read.99csw.com。而那一天他又看到呂西安的一篇關於《菲德里奧》的批評,愈加氣壞了。呂西安冷嘲熱諷的提到貝多芬,①說劇中的女主角大可以得蒙底翁道德獎。這出歌劇的可笑的地方,甚至音樂方面的某些錯誤,克利斯朵夫比誰都看得清楚;他對於世所公認的大師們從來不盲目的崇拜。但他也並不自命為永遠沒有矛盾,象法國人那樣始終合於邏輯。世界上有一般人很願意挑自己所喜歡的人的錯,可不答應別人那麼做:克利斯朵夫便是這麼一個人。並且克利斯朵夫的批評一個大藝術家,儘管尖刻,究竟是因為對藝術抱著熱烈的信仰,愛護大師的光榮,不能忍受他有一絲一毫的瑕疵;呂西安的那一套卻是想迎合群眾的卑鄙心理,挖苦一個大人物來逗大家發笑:這兩種批評當然是大不同的。何況克利斯朵夫雖然思想那麼洒脫,還暗中認為有一種音樂是絕對不能觸犯的:那不只是音樂而是更勝於音樂的音樂,是一顆偉大的仁慈的心靈的音樂,給你安慰,給你勇氣,給你希望的音樂。貝多芬的作品便屬於這一類;它現在受到一個卑鄙的傢伙的侮辱,怪不得克利斯朵夫要義憤填胸了。那不光是一個藝術問題;一切使人生有點兒價值的東西:愛情,犧牲,道德,全部都牽涉到了。我們不能允許人家侵犯這些,正如不能允許人家侮辱一個為我們敬愛的女子;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當然要恨,要拚命了……而這個侮辱的人又不是別人,竟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傢伙,那更有什麼話說!
克利斯朵夫時常向兩個人借書看,而且用著那種奧里維不以為然的隨便的態度,把他們的書交換的轉借給他們。高爾乃伊神甫並不因此生氣,他對別人的心靈有種直覺;他看出潛藏在年輕的鄰居心中的宗教氣息。一部從華德萊先生那邊借來,而為三個人以各各不同的理由愛讀的克魯泡特金的著作,使他們精神上先就接近了。有一天他們倆偶爾在克利斯朵夫家裡碰上了。克利斯朵夫先是怕兩位客人彼此會說出不大客氣的話。可是相反,他們一見之下竟非常殷勤,談些沒有危險的題目,交換旅行的感想和人生經驗。他們發覺彼此都是仁厚長者,抱著《福音書》精神和想入非非的希望,雖然各人都是牢騷滿腹,非常灰心。他們互相表示同情,但多少帶點兒嘲弄的意味。這是一種心領神會的巧合。他們從來不提到他們信仰的內容,平時很少相見,也不求相見;但遇到的時候都覺得很愉快。
可是克利斯朵夫不答應人家把他硬派為基督徒。他天真的熱烈的抗辯,彷彿人家把他的思想題上這個或那個名字真有什麼關係似的。高爾乃伊神甫靜靜的聽著他,帶著一種教士所慣有的,人家不容易覺察的譏諷的意味,也抱著極大的慈悲心。他極有耐性,那是從他信仰的習慣來的。教會給他受的考驗把他的耐性鍛煉過了;雖然非常悲傷,經過很大的苦悶,他的耐性還沒受到傷害。被上司壓迫,一舉一動都受到主教的監視,也被那些自由思想者在旁窺伺,——他們想利用他來做跟他的信心相反的事,——同教的教友與教外的敵人同樣的不了解他,排斥他:這種種情形對他當然非常慘酷。他不能抗拒,因為應當服從。他也不能真心的服從,因為上司明明是錯的。不說固然苦惱,說了而被人曲解也是苦惱。此外,還有你應當負責的別的心靈,你看著他們痛苦,等著你指導他們,援助他們……高爾乃伊神甫為了他們,為了自己而痛苦,可是他忍下去了。他知道在那麼長久的教會歷史中,這些磨難的日子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是沉默隱忍的結果使他把自己慢慢的消磨完了:他變得膽小,怕說話,連一點兒極小的活動都擔任不了,最後竟入于麻痹狀態。他覺得這情形很難過,可並不想振作。這次遇到克利斯朵夫,對他是個很大的幫助。這個鄰居的朝氣,熱誠,對他天真懇摯的關心,有時不免唐突的問話,使他精神上得到很多好處。這是克利斯朵夫強其他重新加入活人的隊伍。
另外一輛車把小路上的細石子壓出沙沙的聲音,克利斯朵夫一看見呂西安蒼白的臉上照例堆著笑容,不由得又動了火。他站起來,後面跟著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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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的工作是心不在焉的,好象做著惡夢,聽見一個模糊而固執的念頭在耳朵里嗡嗡的響著……"討厭,真討厭!……什麼事討厭呢?——明天那場決鬥羅……嘿,那不過是鬧著玩兒的!……誰也打不著誰的……可也說不定……那末以後呢?……對啦,以後呢?那個畜生手指一捺就能結果我的性命……太笑話了!……明天,兩天之內,我可能躺在這發臭的泥土底下……也罷!這兒也好,那兒也好……難道怕他不成?——可是,我明明覺得胸中有我自己的天地,在那裡慢慢的長大,如今為了一樁無聊事兒把這天地斷送,不是太胡鬧嗎?……這些現代的鬥爭,說是讓敵我雙方機會平等,真是見鬼!好一個平等,一個混蛋的性命,跟我的性命有同樣的價值!幹嗎不用拳頭或棍子來打一架呢?那倒還好玩。可是這冷冰冰的槍真不是味兒!……他對這一套當然是老手,我可從來沒拿過什麼手槍……他們說得不錯:我應當去學一學……他想打死我嗎?哼,我才要打死他呢。」
於是他舉出一個法國人所能描寫的一切:
「那末是一種傳染病,是最近時行的新潮流,對不對?」
工程師哀斯白閑也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樂天主義。可是他的習慣並沒改變,那是象痼疾一般牢不可撥的;並且我們也不能希望他一變而為精神抖擻,馬上願意到國外去掙家業。那對他是要求太高了。但他已經不是那麼無精打采,對於久已放棄的研究工作,書本和科學,也重新感到興趣。要是有人告訴他,說他對於本行的興緻是克利斯朵夫給他提起來的,他一定會大吃一驚,而克利斯朵夫聽了這話當然更要奇怪。
①所謂寄名神即聖者克利斯朵夫。
「別再提你的東方了!"克利斯朵夫說。"西方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田地呢。你以為我會退讓嗎,我?我的前程還有好幾百年呢。生命萬歲!……歡樂萬歲!……和我們的命運鬥爭罷,鬥爭萬歲!擴大我們心胸的愛情萬歲!溫暖我們的信心,比愛情更甜蜜的友誼萬歲!白天萬歲!黑夜萬歲!祝賀太陽!祝賀夢想與行動的神,祝賀創造音樂的神!勝利啊!……」
然後他在桌前坐下,把腦子裡所想到的統統寫下,再也不想到自己剛才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