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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女朋友們(3)

卷八·女朋友們(3)

她紅著臉,說:「噢!我那句話並沒刺探你們的意思。」
「他也沒寫信給你嗎?」
「那是你運氣,你哪,你是個男人。」
克利斯朵夫望著她,想到他偶而碰到的某個女朋友,明明是自私的,輕佻的,不道德的,不能有真正的溫情的,但她一看見人家受苦,不論是不相干的或不相識的,馬上會有一種母性的同情。哪怕是最髒的看護工作也嚇不倒她:甚至最需要她作克制功夫的照顧,她反而感到特別的樂趣。她自己不以為意:似乎她心裏有股模糊的理想的力,在這兒發泄了出來;她的靈魂在生活中別的場合明明是麻痹的,到了這種難得的時間卻振作品來了;減少一些旁人的痛苦使她心裏非常舒服,那時的快樂差不多是過分的。——這個本性自私的女子所表現的仁慈不能說是德,本性善良的雅葛麗納所表現的自私不能說是惡;那對兩人都是一種精神上的調劑。可是另外那個人更健康。
「得自衛啊。」
「不,」她說,「我不說這個話了。我覺得你心地好,非常真誠。我很感激。可是請你什麼話都別跟我說。你不知道……謝謝你的好意。」
他竭力把生活重新組織起來,希望能丟開奧里維,硬教自己相信分離是暫時的,可是沒用:他雖然樂觀,有時也很抑鬱。他過不慣一個人的生活了。當然,他在奧里維居住外省的期間已經是孤獨的了,但那時他有方法可以自|慰,想到朋友是在遠處,會回來的。如今朋友回來了,卻比什麼時候都離得更遠。一朝失掉了幾年來和他的生活打成一片的溫情,他彷彿失掉了行動的意義。自從他愛了奧里維,所有的思想都脫離不了朋友。工作已不夠填補空虛:因為克利斯朵夫在工作中間慣於羼入朋友的影子。現在朋友對他冷淡了,克利斯朵夫就象一個失去平衡的人:為了恢復這個平衡,他需要另外找一股溫情。
在同一個月里,她又來了一回,恰好克利斯朵夫不在家,門關著。以後克利斯朵夫把公寓的鑰匙交給她,讓她能隨時進去。果然,好幾次克利斯朵夫都出去了,她在桌上留下一小束紫羅蘭,或是在紙上寫幾個字,塗幾筆速寫,漫畫,——表示她來過了。
雅葛麗納咽著眼淚回答:「怎麼呢?」
「只有更愛。」
「當然。甭提啦。」
到巴黎以後的最初幾個月,對雅葛麗納是相當快樂的時期,所以對奧里維也是的。她先是忙於布置新居。他們在巴西區一條老街上找了一所可愛的小公寓,窗外有一方小花園。傢具與糊壁紙的選擇足足花了她幾個星期。雅葛麗納拿出全副精神,甚至把熱情都放了上去,彷彿她永久的幸福就靠幾口舊櫥的顏色與形狀似的。然後她對於父親,母親,朋友,作了一番新的認識。因為她在沉醉於愛情的那一年把他們完全忘了,這一下倒是真正的新發見;尤其因為,象她的靈魂滲入了奧里維的靈魂一樣,奧里維的靈魂也滲入了她的靈魂,所以她對舊時的熟人不免用新的眼光來看。她覺得這些人比從前有意思得多。最初,相形之下,奧里維還不如何遜色。把他和親朋故舊放在一起,雙方都相得益彰。他的沉潛韜晦,半明半暗的詩意,使雅葛麗納在那些只求享樂、炫耀、討人喜歡的浮華人物身上發見更多的魅力;另一方面,他們可愛而危險的缺點,——因為她是這個社會出身,所以認識得格外清楚,——使她更賞識丈夫的忠誠可靠的心。她喜歡作這些比較,而且喜歡老是比較下去,以便證明她的選擇著實不錯。——但比較到後來,她有時竟不明白為什麼作了這個選擇了。幸而這種時間並不長久。甚至她因之感到內疚,而事後對奧里維也比任何時期都更溫柔。然後她重新再來。等到她這一套成了習慣,便不覺得有趣了;比較的結果,慢慢的使兩種相反的人物不象從前那樣相得益彰,而開始衝突起來。她私下想,奧里維倘使有一些她此刻在那些巴黎朋友身上所賞識的優點,甚至於缺點,豈不是更好?她嘴上絕對不跟奧里維提;但奧里維感覺到她用苛刻的目光打量他,心裏覺得又不安又屈辱。
「不用管,你講罷……」
「他們也常常欺騙我,」克利斯朵夫說。「我卻老是相信他們。」
奧里維沒有力量奮鬥。他也改變了。他辭掉了教職,再沒有非做不可的作業。他只是寫作;生活的平衡因之也有了變動。至此為止,他因為不能完全獻身於藝術而痛苦。如今他可以完全獻身於藝術的時候,卻縹縹渺渺的象在雲霧中一樣。倘使藝術沒有一樁職業維持它的平衡,沒有一種緊張的實際生活作它的依傍,沒有日常任務給它刺|激,不需要掙取它的麵包,那末藝術就會喪失它最精銳的力量和現實性。它將成為奢侈的花,而不再是——(象一批最偉大的藝術家表現的)——人間苦難的神聖的果子……奧里維嘗到了有閑的滋味,老想著「一切皆空」的念頭,什麼也不來壓其他了:他丟下了筆,遊手好閒,迷了方向。他和自己出身的階級,和那些耐著性子,不怕艱苦,披荊斬棘的人,失去了接觸。他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雖然覺得不大自在,可也並不討厭。他以懦弱、可愛、好奇的性格,欣然玩味著這個並非沒有風趣,可是動搖不定的社會;他不覺得自己已經受著它的熏陶:他的信念不象從前那麼堅定了。
他們握了握手,友好的談著話,她說:「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我跟一般人接觸的經驗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怎麼,你認得我嗎?」他說。
她向四下里瞧了一眼,把各種東西看過了,估量了一下,忽然瞧見魯意莎的照片。
「我是閑人。要十一點才替一個學生上課呢……並且我身子很棒。」
她一邊笑一邊撫慰他,把戴著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親熱的和他談著;喊出他的名字。
他們談著他在別後所做的事,談著她不久又要去登台的戲院;說到這兒,她告訴他對於戲劇的意見,她厭惡它,又捨不得它。
「你明天會累的。」
他們嘗到了安樂的煩悶,需要刺|激的感覺越來越不知厭足。甜蜜的光陰減低了速度,變得軟弱無力,象沒有水分的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老是那麼藍,可已經沒有清晨那種輕快的空氣。一切靜止;大地緘默。他們孤獨了,正如他們所願望的那樣。——可是他們不勝悲傷。
「那是因為一個人還不夠慈悲。」
「你到死都是的。」
「今天,我覺得自己年輕,新鮮,對周圍一切年輕和新鮮的人——比如你,——都有好感。」
「而你,你是個女人。」
為了排遣心中的愁悶,他又上疏闊已久的戲院去。他覺得,對於一個想觀察熱情和記錄熱情的音樂家,戲院是一所極有意思的學校。
不象她那麼狂熱但更溫柔的奧里維,比較不容易受這些煩悶侵擾;他本人只覺得偶然有點兒說不出的顫抖。並且他的愛情在某種程度內也受著日常事務——他不喜歡的職業——的限制而不至於完全消耗。但他既然非常敏感,愛人心中所有的動靜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反應,那末雅葛麗納暗地裡的困惑當然要傳染給他了。
「你不來嗎?」
「哼,你們,你們才不知道呢……」
克利斯朵夫抬起頭來:「不,人生並不可悲。它不過有些可悲的時間。」
「你又要說安慰人家的人是別有用心了……」
過了幾天,他在同一路線上預備搭車回巴黎,佔著月台上那張獨一無二的凳子。她又出現了,過來坐在他旁邊。他想站起來走開,她卻說了聲:「你坐下罷。」
在這個黯淡的童年只有一線光明:
她年紀大概不到三十歲。克利斯朵夫在伽瑪希那邊聽見人家談到她,用粗野的口吻表示對她佩服,彷彿談論一個很放浪的,聰明的,大胆的女子,極有魄力,極有野心,可是起辣,古怪,暴烈;據說她沒成名以前曾經淪落風塵,得志以後便盡量的報復。
接著她又說:「我希望能再來……不是常常……而是有時候……這對我有些好處。可是我不願意使你厭煩,浪費你的時間……只要偶爾談幾分鐘就行了……」
自從他們得了遺產以後,克利斯朵夫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有點格格不入。雅葛麗納故意在談話之間表現的冒充風雅和平凡的實際觀念,終於達到了目的。有時他憤慨之下,說些尖刻的話;使對方聽了生氣。但兩位朋友交情太深了,從來不因之有何芥蒂。奧里維無論如何不願意犧牲克利斯朵夫,同時又不能強制雅葛麗納跟自己一樣;他為了愛情,絕對不忍心使她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到奧里維的苦衷,便自動引退了。他懂得自己在他們之間周旋不能對奧里維有何幫助,反而會妨害他,便想出種種借口和他疏遠;懦弱的奧里維居然接受了,可是他體會到克利斯朵夫所作的犧牲,心裏非常難過。
一聽到好消息,雅葛麗納快活得跳起來,覺得過去的幸福又回來了。一朝要九九藏書離開的時候,這個可厭的地方倒反顯得親切可愛:這兒留著他們多少愛情的紀念!最後幾天,他們盡量去搜尋那些遺迹,心裏又惆悵又感動。恬靜的原野是看見他們幸福過來的。他們聽見心中有個聲音喁喁的說著:「你留下的東西你是知道的。你可知道將來的遭遇嗎?」
「我為什麼這樣愛你呢?……」
「你們多討厭!……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清靜呢?」
「我可以到你那邊去,」克利斯朵夫說。
他不願意再和她說話。
他後悔自己的粗暴,便握著她的手:「對不起。我老是怕人家攻擊他。可憐的孩子!他跟我一樣的痛苦……是的,我們不見面了。」
可憐一個人對於幸福太容易上癮了!等到自私的幸福變了人生唯一的目標之後,不久人生就變得沒有目標。幸福成為一種習慣,一種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抓住幸福究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間的節奏不知有多少種,幸福只是其中的一個節拍而已;人生的鐘擺永遠在兩極中搖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極:要使鐘擺停止在一極上,只能把鐘擺折斷……
「親愛的小奧里維……」
我們這才覺得財神是最大的敵人……
雅葛麗納取笑他:「傻子!這也會有害嗎?何況我們可以不改變生活。」
「我相信你連想也沒想到我。」
他們談著話。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經的跟她解釋,說一個人不該對旁人抱著漠不相關的態度;互相幫助,互相安慰,大家都可以得益……
一天晚上,她從戲院出來,到克利斯朵夫家談天。她發見他在工作,兩人談了幾句,就發覺彼此都沒有上回那樣的興緻。她想走;可是太晚了。並非克利斯朵夫阻止她,而是她自己的意志不允許她再走。於是他們留著,都動了慾念。
她聽著笑了。「哼!」她說,「可是人家怎麼對付女人的?」
可是歸根結蒂,他們的確痛苦著。他們倆是病人,怎麼不教人可憐呢?——雅葛麗納的疏遠奧里維,和奧里維的沒有羈縻雅葛麗納,同樣是無辜的。她完全保持著天性。她不知道結婚是對天性的挑戰,早該料到天性會起來反抗,而自己應當預備勇敢的應戰的。她只發覺自己把事情看錯了,不勝惱恨。失意之下,她遷怒於她從前所愛的一切,仇視她從前所信仰的奧里維的信仰。一個聰明的女子,比男人更能夠在一剎那間憑著直覺體會到那些有關永恆的問題,但要她鍥而不捨的抓住就不容易了。抱著這種思想的男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它的。女子卻拿這種思想來做自己的養料,她吸收它,絕對不創造它。她的精神與感情不能自給自足,永遠需要新的養料。沒有信仰沒有愛的時候,她就從事於破壞,——除非她徼天之幸,能夠有那最高的德性:恬靜。
「是的,我睡得象死人一樣。無論什麼痛苦都抵抗不了瞌睡。有時我恨透了。糟掉了多少光陰!……偶爾熬上一夜,對睡眠報復報復,我倒是挺高興的。」
他們換了一個公寓。從前費了多少心血,多麼高興布置起來的屋子,顯得狹窄難看了。那些反映一個人的心靈的,樸素的小房間,窗外搖曳著清瘦的樹影的景緻,現在不需要了;他們另外租了個寬大的,舒服的,屋子分配得很好的,可是他們不喜歡而且設法喜歡的,煩悶得要死的公寓。熟悉的舊東西代之以陌生的傢具與糊壁的花綢。往事在這兒是毫無地位的。最初幾年共同生活的印象從腦海里給掃出去了……對於夫婦,最不幸的是他們和過去的愛情的連繫一朝被斬斷。因為接著初期的溫情必有一個精神沮喪的時期,那時一個人只有靠過去的回憶才能撐持。用錢的方便使雅葛麗納在巴黎,在旅途上——(現在他們時常旅行了),——接近了一般有錢而無用的人物,和他們交往的結果,使她瞧不起其餘的人,瞧不疲勞作的人。以她奇妙的接受能力,她立刻和那些貧弱而腐敗的心靈同化。要她抵抗是辦不到的。一想到人家能夠——而且應該——在盡了日常生活的責任之後,在平凡的環境中得到幸福,她立刻表示氣惱,認為那是「布爾喬亞的下賤」。她甚至對自己過去在愛情中慷慨獻身的行為也不了解了。
隨後他重新坐下。她也定了定神,很安靜的繼續講她的身世。
她的側影美麗,清楚;象悲劇中人物,可不象羅馬女子那麼輪廓鮮明。她的細膩的,巴黎人的線條,和約翰·古雄的雕像一般,好比一個少年男子。鼻子雖短,很有姿態。美麗的嘴巴,嘴唇很薄,有一道悲苦的皺痕。聰明的臉蛋,清瘦,年輕,有些動人的表情,反映出內心的痛苦。下巴的模樣顯出她性格強硬。皮膚慘白、慣於不動聲色的臉,照舊象鏡子一樣反射出她的心靈。頭髮,眉毛,都很細膩。變化莫測的眼睛,又是灰灰的,又是琥珀色的,閃著或青或黃的光彩,象貓眼。她表面的神態也跟貓一樣的迷迷惘惘,半睡半醒,可是睜著眼睛,窺伺著,永遠提防著,常常會突然之間發性子,流露出她隱藏的殘忍。身材並沒看起來那麼高,身體也沒看起來那麼瘦,她肩頭和胳膊都很好看,一雙手又長又軟。衣著和頭髮的式樣都很大方,素雅,不象某些女演員的不修邊幅或是過分的修飾,——雖然出身低微,本能上卻是一個貴族,——這一點又是象貓。她骨子裡還有非常強悍的性格。
「我並沒犧牲,」克利斯朵夫憤憤的回答。「即使我犧牲,也是因為我樂於犧牲。這是沒有問題的。一個人就是作他應當作的事。要是不那麼作,他會痛苦的。犧牲這個字簡直荒謬極了!不知是哪些心路不寬的牧師,把一種憂鬱的、陰沉的觀念,跟犧牲攪在一起。彷彿一定要犧牲之後感到苦悶,你那犧牲才算有價值……見鬼!如果犧牲對你是悲哀的而不是快樂的,那末還是不要犧牲,你根本不配。一個人的犧牲,並非替人做苦工,而是為你自己。如果你在獻身的時候不覺得快活,還是去你的罷!你不配生活。」
「那末所謂善心也維持不久的了。」
在義大利旅行了幾星期之後,他們在法國西部的一個城裡安傾下來,奧里維在那兒有個中學教員的位置。他們差不多謝絕賓客,對什麼都不關心。等到不得不出去拜客的時候,他們毫無顧忌的對人很冷淡,使有些人不快,使有些人微笑。所有的閑言閑語只在他們身上滑過,毫無作用。他們跟一般新婚夫婦一樣的傲慢,神氣彷彿說: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車到默東去探望夜鶯,一打開車廂的門,發見那女演員已經先在那兒。她似乎非常騷動,痛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她大為不快,馬上轉過背去,老望著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異,便目不轉睛的釘著她,那種天真的同情的神氣簡直令人發窘。她不耐煩了,把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只覺得莫名片妙。在下一站上,她走下去換了一個車廂。那時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嚇跑的,因此①很不痛快。
那時她還是個處|女,人家對她的襲擊,她一向是拿出蠻勁來躲過的。這種野人似的貞操,對不潔的行為,對沒有愛情的性|欲的厭惡,是從小就有的,是家裡那些悲慘的景象感應她的;她至今還保持這性格;——可是,唉!她受到多麼慘酷的懲罰!……命運弄人,竟然到這個地步!……
「這是你的媽媽嗎?」
火車到了。除了最後一輛,列車都已經客滿。她上去了。車守催著他們。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重演上次的故事,想另找一間車廂。她可是說:「上來罷。」
「那該死的混蛋!」克利斯朵夫嚷著。
他把臉蒙在被單里。她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在他頭上輕輕的拍了一下:「啊!這話可不是巴黎人說的了!還好!我又認出你的本來面目了。好,把頭抬起來。別哭濕了我的被單。」
一種說不出的空虛的情緒,一種並非沒有魅力的渺茫的煩惱出現了。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不安。他們多愁善感,近乎病態;神經在靜寂中緊張起來,一遇到最輕微的意外的擊觸,就會象樹葉般發抖。雅葛麗納無端端的流著眼淚;雖然她以為是愛極而泣,其實並不是的。結婚以前的幾年,她那麼緊張,熱烈,苦惱;一朝達到了而且超過了目的,她的生命力就突然停止活動,而一切新的行動——或許連一切過去的行動在內——也忽然顯得毫無意義:這種情形使她莫名片妙的感到困惑與消沉。她自己不肯承認,以為是神經疲倦所致,便勉強笑著;但她的笑和她的哭同樣帶著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氣想再去干以前的工作。不料她馬上不勝厭惡的扔下了,甚至還弄不明白以前怎麼會對這樣無聊的事感到興趣的。她又勉強出去交際,也同樣沒結果:習慣已深,她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與無聊的談話;這些原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她卻只覺得鄙俗不堪,便守著丈夫孤獨下去九九藏書,同時還拿這些不幸的嘗試硬教自己相信:人生除了幸福以外竟是一無足取。有一晌她果然比什麼時候都更耽溺於愛情了。但那純粹是意志的力量。
「你以為是這樣嗎?」她辛酸的回答。
這時他才想起她此來一定有什麼心裏的話告訴他,便說:「噢!對不起,我自私透了,老講著自己的事。再坐一會罷,好不好?」
「隱忍?我簡直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咬緊牙關,恨那個使我痛苦的病。」
「是的。」
「到我們要更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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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當然恨他。但從此以後,我見得多了,他還不算是頂壞的呢。至少他對我沒失信,把他所知道的——(也並不多!)——一套本領教給我。他介紹我進了劇團。我先得侍候大家,替每個人當差,串戲也只串跑龍套。後來,有一晚,扮侍從的女角兒病了,人家臨時把我補上去。從此我就當上了這個角兒。大家認為我要不得,滑稽可笑。那時我長得很醜。我始終是丑的,直到有一天人家忽然認為我是超特的,理想的「女人」……嘿!那些混蛋!——我的演技被認為一點不照規矩,荒唐胡鬧。看客不賞識我。同伴們取笑我。但人家始終把我留著,因為我究竟還有點用處,而且薪水很低。不但薪水很低,還得給人代價。每學一點東西,每次的升級,都要用肉體去報酬。同伴,經理,戲子掮客,戲子掮客的朋友……」
「已經相愛過就行了。」
他們不出聲了。過了一下她笑著說:「剛才我支持不住了。現在可好些了。」
在巴黎,他們又遇到了親朋故舊,覺得這些人都跟離開的時候不同了。一聽到奧里維來到的消息,克利斯朵夫馬上高興非凡的趕來。奧里維也同樣的高興。可是一見之下,他們都意想不到的發窘。兩人都想提起精神來,只是沒用。奧里維很親熱,但多少有點改變了;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的感覺到。一個結婚以後的朋友,無論如何不是從前的朋友了。男人的靈魂現在羼入了一些女人的靈魂。克利斯朵夫在奧里維身上到處發見這種痕迹:眼睛有些不可捉摸的光彩,嘴唇有些從前沒有的褶痕,聲音與思想也有些新的抑揚頓挫。奧里維自己沒覺得,倒反奇怪克利斯朵夫和從前大不同了。當然他不至於以為是克利斯朵夫改變,承認是自己改變;在他看來,這是跟著年齡來的正常的演變。他還詫異克利斯朵夫沒有先前的進步,責備他始終保持著那些思想,那是他以前非常重視而現在認為幼稚與老朽的。因為奧里維的心給一個陌生人佔據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和這個外來的靈魂格格不入。這種感覺在雅葛麗納也參加談話的時候特別明顯:那時奧里維和克利斯朵夫之間隔著一重冷言冷語的幕。可是大家都竭力掩藏心中的印象。克利斯朵夫繼續到他家裡去。雅葛麗納無邪的向他放幾下冷箭,他不以為意。但他回去以後很難過。
「你瞧,」她說,「跳下去不是要送命嗎?」
他和亞諾太太隔了相當的時間沒見面。她既沒給他消息,他也不上她家去,也不上夜鶯家去。他很喜歡她們,可是怕談到使他悲哀的事。而且她們那種安靜平凡的生活,稀薄的空氣,暫時也對他不相宜。他需要看一些新人物,需要關心一件事,或是有什麼新的愛情使自己振作品來。
「不坐了……謝謝你……」說完她走了。
她停了一會,獃獃的用鉗子撥著火灰,然後又說:「我看到書上說做戲的人是麻木不仁的。事實上,我所見到的那一批,的確是虛榮的大孩子,除了些爭面子的小問題,什麼思想都沒有。我不知道他們和我,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戲子。我相信決不是我。總之我替他們付了代價。」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可惜她已經故世了。」
「離開我們相愛的地方。」
克利斯朵夫堅持著,她就傲慢的笑了笑,回答說:「不錯,安慰人家的角色當然對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現在,」克利斯朵夫說,「人家對你可沒辦法了;輪到你來隨心所欲的支配他們了。」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竟變成了巴黎人!……慚愧慚愧……我敢打賭,我說的話簡直想都沒想過……」
過了一二個月,她跑來敲克利斯朵夫的門。
「離開哪兒呢?」
「我瞧不起他,把他看做跟我腳底下的泥巴一樣。可是我愛他,只要他叫一聲,我就會跑去向這個該死的傢伙低頭;想到這點,我氣壞了。可是有什麼辦法?我的心永遠不愛我的理智所喜歡的對象。感情和理性,兩者必有一個受委屈。我有一顆心。我也有一個肉體。它們叫著,嚷著,都要求滿足。我又沒有制服它們的武器,我沒有信仰,我是自由的……哼,自由!老做著我的心和肉體的奴隸,它們要這個要那個,往往都是我不願意要的。它們使我屈服,我只覺得慚愧。可是怎麼辦呢?……」
「我不要你上我家去。我更喜歡在你這兒談……」
在雅葛麗納那張俊俏而有點氣惱的臉上,在奧里維的快樂的,心不在焉的眼中,顯然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我嗎,我才不呢。我要把他的腦袋按在水裡,讓他早點兒完蛋。」
「我為了要離開而很難過。」
終於到了一個時候,他們倆不能把胸中的苦悶再隱藏下去。因為大家不願意承認其中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個原因,那當然是不難的。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枯索的內地生活造成的。這一下他們寬慰了。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兒對於刻苦的生活厭倦了,並不怎麼驚奇。他託了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調到巴黎來。
她不願意他再上她家裡來,答應以後繼續去探望他,可是怕打攪他。他把比較不會妨害他工作的時間告訴她,約定一種暗號,教她用某種方式敲門,他隨著自己的心緒而決定開或不開……
這並非說他對法國戲劇比他初到巴黎的時期更有好感。他除了不喜歡那些永久不變的、平板的、火暴的題材,老是分析愛情的那套心理學以外,還認為法國人的戲劇語言也是虛偽的,尤其在詩劇方面。他們的散文與韻文,跟民眾的活語言和民眾的特性都毫不相干。散文是一種做作的語言,上焉者象社交版記者的筆調,下焉者象粗俗的副刊文章。至於詩歌,恰如歌德所說的:「越是那些無話可說的人越喜歡寫詩。」
「誰知道?」
「那又怎麼呢?」
她掙扎了一下。他說:「別怕。我很喜歡你。」
朗依哀太太的一個姊妹故世了。她是一個有錢的實業家的寡婦,無兒無女,全部的財產都轉移到朗依哀家裡。雅葛麗納的財富增加了一倍以上。遺產來的時候,奧里維記起了克利斯朵夫那番關於財富的話,便說:「沒有這筆財產,我們也過得很好;也許錢多了反而有害處。」
終於有個作家把她捧了出來。他在這個古怪的女人身上發見有魔性,有天才,認為她是一個「戲劇的典型,代表時代的新女性」。自然,在那麼許多人之後,他也把她佔有了。而她在那麼許多人之後也讓他佔有了,不但毫無愛情,甚至還有跟愛相反的情緒。可是他造成了她的名片,她也造成了他的名片。
雅葛麗納絕對不能想到痛苦二字。她寧願死而不願受肉體上的痛楚,寧願死而不願喪失快樂的來源:美貌或青春。要是她自以為應該有的幸福不能全部都有,——(因為她對幸福抱著絕對的,荒謬的,宗教般的信仰),——要是別人有了比她更多的幸福,她就認為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幸福不但是信仰,並且也是德性。在她心目中,苦難簡直是種殘疾,她整個生活慢慢的都照著這個原則安排。她處|女時代為了羞怯,把自己真正的性格用理想主義包裹著;現在這性格顯出來了。並且為了反抗過去的理想主義,她對一切都換了一副清楚而大胆的目光。無論什麼人或事,必須配合社會的輿論與生活的方便才會受到她重視。她的心情跟母親到了同樣的境界:她也按起上教堂去,不關痛癢的奉行宗教儀式。她不再操心真誠不真誠的問題:有的是其他更實際的煩惱;想到自己小時候那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反抗,她只覺得可憐可笑。——可是她今日注重實際的思想不比她昨日的理想主義更實在,兩者都是自己強求的。她不是神明,不是野獸,只是一個煩惱的可憐的女人。
她半天不作聲。克利斯朵夫氣憤之極,在屋子裡來回走著。他恨不得把磨難這女子、污辱這女子的那些男人一起打死。然後他不勝憐憫的望著她,站在她前面,捧著她的頭,扶著她的前額,親熱的抱著,叫了聲:「可憐的孩子!」
「你們太無聊了。一個人有了多少幸福的條件還要怨天尤人,簡直是荒唐!」
那時沒有旁人在場。他對於那天使她更換車廂的事表示歉意,他說要是早想到自己使她發窘,他一定會下車的。她冷冷的笑著回答:「不錯,那天你一刻不停的老瞪https://read.99csw.com著我,討厭透了。」
「倒是我,告訴你,倒是我不願意見他們。我是一個不容易相交的人。」
他以為她是來安慰他的,不由得惱了:他最討厭人家干預他的事,便回答說:「我們高興不見面就不見面。」
「啊!那時倘若能跳出他的魔掌,我連跳在火里都願意!可是他威嚇說要把我當賊一樣送去法辦。我無路可走。——這樣我就投進了藝術……投進了人生。」
①即十八世紀以來。
可是她許多時候沒有來。
悲慘的童年:她從來不知道誰是她的父親。母親在法國北部某城的近郊,開著一所聲名狼藉的小客店;許多趕車的跑來喝酒,跟女店主睡覺,同時還虐待她。其中有一個跟她結了婚,因為她有幾個錢;他常常酗酒,打老婆。法朗梭阿士有一個姊姊在小客店裡當侍女,做牛做馬的辛苦到極點,還被繼父當她母親的面奸佔了,結果是害肺病死的。法朗梭阿士從小挨著拳頭,看盡了下流無恥的事。她皮膚蒼白,性子暴躁,沉默寡言,童年的心中火氣十足,野性很厲害。她眼看母親和姊姊飲泣吞聲,受盡了痛苦,恥辱,終於死掉。她可是意志倔強,不肯屈服;她是個反抗的女人:受到某些羞辱的時候,神經發作品來,會把打她的人亂抓亂咬。有一回她想自殺,結果沒成功:剛開始上弔已經不願意死了,生怕真會弔死;等到她氣透不過來的時候,便趕緊用抽搐的手指解開繩子,一心一意只想活了。既然不能借死亡來逃避,——(克利斯朵夫聽到這裏不禁悲哀的笑笑,想到自己的同樣的經驗),——她就發誓要出人頭地,要自由,要有錢,把一切壓迫她的人都打倒在腳下。有一晚她在小房間里聽見那男的在隔壁咒罵,被他毆打的母親叫著嚷著,被他凌|辱的姊姊哭著,她便暗暗發下這個願。她覺得自己多可憐,發了這個願,心裏才鬆動些。她咬緊牙齒想道:「我要把你們一起打死。」
他上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我無所謂了。」
「不,」她說,「別問我這個!」
「我慣了。可是你呢……明兒有事嗎?」
一個天氣美好的下午,他們在野外溜達。出門以前,兩人都覺得這次的散步一定是很愉快的。周圍的一切都有笑意。不料才走了幾步,一種陰沉的,令人睏倦的憂鬱忽然湧上心頭。他們沒法談話,可勉強談著:每個字都使他們感到空虛。散步完了,他們象木偶似的一無所見,一無所感,非常悲傷的回家。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屋子裡只顯得空虛,黑暗,寒冷。為了避免看到對方,他們並不馬上點燈。雅葛麗納走進卧室,帽子跟大衣都不脫,徑自默默的靠窗坐下。奧里維在隔壁靠著書桌站著。兩間屋子中間的門打開在那裡,彼此離得很近,連呼吸都能聽到。兩人在半明半暗中悄悄的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們掩著嘴,不讓自己出聲。最後奧里維沉痛的叫了聲:「雅葛麗納……」
他們繼續輕輕的談著,中間隔著長時間的靜默。克利斯朵夫睡著了。法朗梭阿士看著笑笑,扶著他的頭不讓它倒下來……她胡思亂想,靠窗坐著,望著漆黑的園子,園子不久也亮起來了。七點左右,她輕輕喚醒了克利斯朵夫,和他道別。
歲月如流,老是同樣的日子……甜蜜的黎明……兩個緊緊摟抱的肉體從睡眠的深淵中同時浮起來;笑盈盈的,呼吸交融,一同睜開眼來,又相見了,又親吻了……豈旦清明之氣使身體上的熱度退了下去……無窮的歲月只有酣暢迷惘的感覺,其中還有黑夜的甜美在嗡嗡作響……夏日的午晝,在田野里,在草茵上,在蕭蕭的白楊底下出神……幽美的黃昏,雙雙挽著手在明朗的天空下迴向愛情的床席。風吹著叢樹的葉子,明凈如水的天上,象鵝毛般浮著一輪銀色的月。一顆星掉下來,殞滅了,——使你心中一震……——一個世界無聲無息的吹掉了。路上,在他們旁邊,難得閃過一些默默無聲的影子。城裡的鐘聲報告明天的佳節。他們停了一會,她緊緊靠著他,默然無語……啊!但願生命就象這時候一樣,一動不動的……她嘆了口氣說:
①歐洲各國行駛于內地或郊外的區間火車,往往都是八人一室的車廂,直接有門上下,與其他車廂完全隔絕,並無長廊通連,故更換車廂必須下車。
「上哪兒去呢?」
她又說:「你為他作了犧牲。要是你的犧牲能夠對所愛的人有些好處,倒也罷了。可是他並不因之更幸福!」
「那末今天呢?」
有天晚上,他無意中知道她病得很重,已經停演了幾星期,便不管她從前攔阻的話,徑自跑去看她。人家回答說她不見客;但裡頭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把他從樓梯上叫回去。她躺在床上,病好些了;她害了肺炎,模樣有了相當的改變,但始終保持著那副嘲弄的神氣和銳利的目光。她見到克利斯朵夫,心裏真的很高興,要他坐在床邊,用著滿不在乎的遊戲態度談到自己,說她差點兒死去。他聽著臉色變了。她卻取笑他。他埋怨她不早通知他。
「親愛的小雅葛麗納……」
「通知你要你來嗎?那才不呢!」
他笑了:「是的,甜酸苦辣我一生嘗過不少了;可是對我沒有什麼害處。我的胃很強,飽也沒關係,餓也沒關係,必要的時候也能吞下那些來攻擊我的可憐蟲。我反而身體更好。」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個女人!」
「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倘若看見一個人淹在河裡,你不是會伸手救他嗎?」
「我可不怕,」他說。
於是他們在紙尾畫著兩個圓圈,表示兩人擁抱。隨後她抹著眼淚,笑了,把他穿扮得象亨利三世的愛人一般,頭上戴著她的便帽,身上披著高領的白坎肩,使奧里維的頭活象一顆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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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生活固然照舊。因為照舊,以致過了一些時候,雅葛麗納抱怨錢不夠了;那顯然是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事實上,收入多了三倍,還是全部花光,也不知花在哪裡的。他們簡直不懂以前是怎麼過活的了。錢象水一般的流出去,被無數新添出來而馬上成為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吞掉。雅葛麗納結識了一批有名的裁縫,把從小熟識的上門做活的女裁縫辭退了。從前戴的是不費多少材料就能做得很美的四個銅子的小帽子,穿的是並不十全十美,但反映著自己的嫵媚,有些自己氣息的衣衫:這些日子現在都完了。周圍所有的東西原來都有種溫暖親切的情調,現在一天天的減退。她身上的詩意消失了,變得庸俗了。
她脫了大衣,洗了臉。他點起燈來。過了幾分鐘,她進來了。兩人不敢相視,知道彼此都哭過了。他們不能互相安慰:因為各人都明白是為的什麼。
「那沒關係。反正你是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的。」
「對不起,」他說。「我自己也壓制不住……你那天好似很痛苦。」
他不願意講,可是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她的問話:因為她問得非常巧妙。而他所敘述的正是使他悲傷的事,他的友誼的故事,跟他分離了的奧里維。她聽著,帶著又同情又嘲弄的笑意……突然她問:「什麼時候了?啊!天!我來了兩個鐘點了!對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我不管。」
「可是我已經不年輕不新鮮了。」
她把照片拿在手裡,非常同情的瞧著。「多好的老太太!」她說。「你運氣不錯!」
「我慣了。我受過多少年的磨折,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現在已經成了習慣。而且這樣倒更好。你倒了楣,誰都是無能為力的,不過在屋子裡鬧些聲音,給你一些不識趣的關切,虛情假意的嘆息一陣……我寧可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死。」
他開始和她談話。她說:「請等一會,好不好?」
同時也應該有人把他們的財產,健康,和一切他們不配有的神奇的天賦,統統剝奪!把這些自己不能解脫的,對自己的自由害怕的奴隸,重新戴上艱難的枷鎖和真正的痛苦的枷鎖!倘若他們非辛辛苦苦掙取自己的麵包不可,他們一定會很快活的吃下去的。而一朝看到了痛苦的真面目,他們也不敢再拿痛苦來玩可厭的把戲了……
「那末你呢?」
「人真是太蠢了,」他說。「大家互相折磨,又把自己折磨;人家想來幫助他的時候,他倒反猜疑。可惡透了!這種人是沒有人性的。」
亞諾太太隱隱約約用著一種哀傷的口吻又道:「大家相愛了,又不相愛了。可見愛也是空的。」
「怎麼不認識?你,你也是一個紅人哪。我剛才不該對你說那種話。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的。算了罷,別生氣了。好!咱們講和罷!」
她們兩人似乎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哀傷,暗中對他很表同情。有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奇怪的看見亞諾太太到他家裡來。這是她破題兒第一遭來看他,神色有點騷動。克利斯朵夫不加註意,以為她是膽怯。她一聲不出的坐下。克利斯朵夫為了免得她發窘,便帶她參觀https://read.99csw.com屋子;既然到處有奧里維的紀念物,兩人就不知不覺的提到奧里維。克利斯朵夫很高興的談著,絕對不透露他們之間的情形。但亞諾太太不禁用著憐憫的神氣望著他,問:「你們差不多不見面了,是不是?」
在這些走紅的明星中間,有個叫做法朗梭阿士·烏東的,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近一二年來大家都為她入迷了。她也有她的劇本供應者,但她並不只演為她特寫的劇本。從易卜生到薩杜,鄧南遮到小仲馬,蕭·伯納到亨利·巴太依,在她相當混雜的戲碼內都可以找到。有時,她也在古典詩劇和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漏臉。可是在這等場合,她比較不自在。不論演什麼,她總表現她自己,永遠只表現她自己。這是她的短處,也是她的長處。她本人沒受到群眾注意的時候,她的演技並不受歡迎。但一朝引起了大眾的好奇心,她無論演什麼就都顯得出神入化。事實是一看到地,你的確會忘掉那些起弱的作品;經過她的生命點綴之下,那些作品都顯得美了。克利斯朵夫覺得比她所演的作品更動人的,倒是這個由一顆陌生的靈魂塑成的、女性的肉體之謎。
「自個兒痛苦究竟是不好受的。」
「人生多可悲啊!」亞諾太太過了一忽兒又說。
克利斯朵夫並不恨他。他想,人家說女人是半個男人,這話是不錯的。因為結了婚的男人只剩半個男人了。
亞諾太太和夜鶯始終對他很好。但這些精神安定的朋友那時對他是不夠的。
於是眼淚在法朗梭阿士慘白的臉上淌下來了。他跪在旁邊,吻著她美麗的細長的手,把兩顆淚珠掉在上面。
她又和他談了一會,問他做些什麼,隨後她累了,厭煩了,就把他打發走。
可是他的轉變不及雅葛麗納的迅速。女人有種可怕的特長,能夠一下子完全改變。一個人的這些新陳代謝的現象,往往使愛他的人吃驚。但為一個不受意志控制而生命力倒很強的人,朝三暮四的變化是挺自然的。那種人好比一道流水。愛他的人要不被它帶走,就得自己是長江大河而把它帶走。兩者之中不論你挑哪一種,總之得改變。這的確是危險的考驗:你只有向愛情屈服過以後才真正認識愛情。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幾年中,生活的和諧非常脆弱,往往只要兩個愛人之中有一個有些極輕微的轉變,就會把一切都毀掉。而遇到財產或環境突然有大變化的時候,情形更危險。必須是極堅強的人或是極洒脫的人才抗拒得了。
他正想對她表示同情,忽然記起了她剛才的態度……
「那就是你的運氣了,」她又俏皮又悲哀的笑著說。「我病中從來沒想到你。只是今天剛想到。得了罷,你別難過。我鬧病的時候誰都不想的。我只要求人家一件事,就是讓我清靜。我把鼻子朝著牆等著,願意孤零零的死掉。」
她絕對不濫用這種約會。可是有一次她去赴一個晚會擔任詩歌朗誦,忽而臨時不得勁了,半路上打電話去辭掉,轉車到克利斯朵夫寓所來。她原意只想跟他招呼一下就走的。可是那晚上她居然把一生的歷史統統說了出來。
她不出聲了,臉色發白,咬著牙齒,睜著惡狠狠的眼睛;但你可以咂摸到她心中流著血淚。一剎那間,她又看到了當年那些恥辱,和支持她的那股非戰勝不可的強烈的意志;每經歷一次新的污辱,她的意志就鍛煉得更加堅強。她很希望死;但就在這些屈辱中間倒下去是太可怕了。要是在以前自殺倒還罷了。要不然等勝利以後也行。可是在已經墮入泥犁而還毫無取償的時候死掉,未免……
「安慰對我不生作用……」她說。
動身前夜,雅葛麗納哭了。奧里維問她為什麼。她不願意回答。他們拿起一張紙寫道:——(平時他們怕自己說話的音調引起誤會,常常用這個辦法。)——
「你倒很能夠隱忍!」
「我看出你是這樣的,你大概是個天生的傻瓜。」
「我非要更相愛不可。」
他問是不是沒有人來看她,關切她。她說戲院里的同事都是些好人,——是些糊塗蛋,——對她很殷勤,很好,雖然是浮表的。
「那末你原諒我了?」
他們便互相佔有了。
她快活極了,吻著他的手。
她打住了話頭,時間已經到了夜裡三點。她站起身子想走。克利斯朵夫勸她等天亮再回去,姑且在床上躺一躺。她卻寧可坐在熄滅的壁爐旁邊,繼續在寂靜無聲的屋子裡談話。
他想了一會,才明白對方是懷疑他別有用心,不禁憤憤的站起來,打開車門,不管火車開動,就想往下跳。她好容易把他擋住了。他怒氣沖沖的關上了門,重新坐下,那時火車剛進地道。
「那就更需要睡覺了。」
於是她又講起另外一件被命運播弄的事。——她對一個自己瞧不起的壞蛋發生了熱情:他是個文人,拿她最痛苦的秘密作了寫文章的材料,然後把她丟了。
她帶著可憐他的神氣望著他:「你!你也會說這種話嗎?」
雖然如此,他對雅葛麗納還沒失去愛情給他的優勢;青年夫婦的溫柔與勤勉的生活還可繼續得相當長久,要是沒有特殊的事故把他們的境況改變,把那勉強維持在那裡的平衡破壞的話。
從前,雅葛麗納熱烈的相信以共同的信仰為基礎的結合,相信共同奮鬥、共同受苦、共同建造便是幸福。但這個信心,只有在受到愛情的陽光照射的時間,她才相信;太陽慢慢的落下去,她的信心就象一座陰沉的荒山矗立在空虛的天上;雅葛麗納覺得沒有起力繼續她的行程了:爬到了山巔又有什麼用呢?山的那一邊又有些什麼呢?簡直是個大片局!雅葛麗納再也弄不明白,奧里維怎麼會繼續受這些侵蝕生命的幻想脾氣;她以為他既不十分聰明,也沒多大生氣。她在他的空其中感到窒息,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使她為了自衛而開始攻擊了。她還愛著奧里維,但她要把他的信仰破壞得乾乾淨淨,因為那些信仰是她的敵人;譏諷與肉|欲都被她用作武器;她把自己的慾望和瑣碎的心事象藤蘿一般的纏繞他,希望把他做成自己的影子……而所謂「她自己」,不但不知道要些什麼,連自己是怎麼樣的人都弄不清!她覺得奧里維沒有成名對她是種屈辱,可不問他的不成名是對的還是不對的:因為她終於相信,歸根結蒂,一個人有沒有出息,有沒有才具,是靠名片決定的。奧里維感覺到妻子對他這樣的懷疑,不禁大為喪氣。可是他竭力掙扎。象他那樣掙扎的人,過去有的是,將來也有的是,掙扎大半是毫無效果的。在這個勢力不均的鬥爭中間,被女子自私的本能利用來對抗男人靈智的自私的,是男人的軟弱,失意,和世故人情,——世故人情便是一個遮掩人生磨蝕和男人的懦弱的名辭。雅葛麗納與奧里維至少比一般的戰士高明多了。因為奧里維永遠不會欺騙自己的理想,不象普通的男人聽任懶惰、虛榮、混亂的愛情驅使,甘心否定自己的靈魂。而且倘若他做到了這一步,雅葛麗納也要瞧不其他。然而她在那種盲目的情形之下,竭力要毀滅奧里維的力量,不知這力量便是她的力量,是他們兩人的保障;她還憑著本能把支持這股力量的友誼也加以破壞。
她約他下星期再來。到期正要出口,他忽然接到她的電報,教他別去:她正逢著心情惡劣的日子。——後來,過了一天,她又通知他去了。她差不多已經痊癒,靠窗躺著。那是初春時節,天上照著晴朗的太陽,樹木抽著嫩芽。他從來沒看見她這樣親切這樣溫和。她說前天連一個人都不能見:便是克利斯朵夫也要跟別人一樣受她厭惡。
她煩惱,煩惱……因為煩惱的原因既非奧里維不愛她,也非她不愛奧里維,所以她更煩惱。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被封鎖了,閉塞了,沒有前途了;她渴望一種時時刻刻變換的新的幸福,——其實象她這樣的不懂得消受幸福,便根本不配有這種兒童式的夢想。她跟多少別的女人,多少有閑的夫婦一樣,具備了一切幸福的條件而始終在那裡煩惱。他們都有錢,有著美麗的孩子,很好的身體;人也聰明,能夠欣賞美妙的東西;倘使要活動,要行善,要充實自己的與別人的生活,條件都齊備,而他們整天的抱怨,不是說他們不相愛,就是說他們愛著另一個人或不愛另一個人,——永遠只關切自己,關切他們的感情關係或性|欲關係,關切他們自以為應該有的幸福,關切他們矛盾的自私自利,老是爭辯,爭辯,爭辯,扮著愛情的喜劇,痛苦的喜劇,結果竟信以為真……對於這等人,真該告訴他們:
有一天,一個和她常在小溝邊上玩兒的孩子,因為父親是戲院里的門房,便帶她冒著禁令去看了一次排戲。他們在黑暗裡躲在戲池的盡裡頭。舞台上神秘的景緻,在黑暗中愈加顯得光華燦爛,那些人說的美妙而不可解的話,女演員那副王后一般的神氣,——她的確在一出浪漫派的音樂話劇中串演王后https://read.99csw.com,——把她看呆了。她緊張得渾身冰冷,心跳得很厲害……「對啦,對啦,要做個這樣的人才好呢!……噢!要是辦得到的話……」——等到排演完了,她無論如何要看一看晚上的公演。她假裝跟著同伴一起出去,卻又偷偷的溜回來躲在戲院里,伏在凳子底下,在灰塵中捱了三小時。戲院快要開場,觀眾已經來了,她正想從躲的地方鑽出來,不料被人當場捉住,大受羞辱,結果是被押送回家,又挨了一頓打。那一晚要不是已經知道她將來能夠對這些惡徒報復的話,她一定會自殺的了。
「可是不會再這樣的相愛了。」
過了一晌,她開始看到屋頂了,可並不驚慌,只盤問自己在屋頂上幹什麼,便回進了屋子。工作使她厭煩了。她以為它影響了愛情。那當然是因為她的愛情已經不及從前熱烈。但表面上還看不出什麼。他們倆一刻都不能分離,竟自閉門謝客,所有的應酬都不去了。他們討厭別人對他們的感情,討厭自己的工作,討厭一切打擾他們愛情的事。和克利斯朵夫的通信也減少了。雅葛麗納不喜歡他:他彷彿是個情敵,代表奧里維過去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是完全沒有她的分的。克利斯朵夫在奧里維的生活中越佔地位,她本能上越想搶掉那個地位。她並不存心,只暗中使奧里維跟他的朋友疏遠;她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態度,面貌,寫信的體裁,藝術方面的計劃;她這麼做並沒有惡意,也不弄手段:那是忠厚的天性使她避免了的。奧里維聽了她的批評覺得好玩,也不覺得有何居心;他自以為愛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終不減,但此刻所愛的只限於克利斯朵夫那個人了:而這是在友誼中沒有多大作用的;他沒發覺自己漸漸的不了解他,不再關切他的思想,不再關切使他們從前心心相印的英勇的理想主義。對於一顆年輕的心,愛情這股味道真是太濃了:和它比較之下,什麼信仰都會顯得沒有意思。愛人的肉體,以及在這個神聖的肉體上面體會到的靈魂,代替了所有的學問,所有的信仰。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看著別人熱愛的理想,看著自己從前熱愛過的理想,只覺得可憐可笑。關於轟轟烈烈的生活和艱苦的努力,他只看到一剎那的鮮花,以為是千古不朽的東西……愛情把奧里維吞掉了。最初他的幸福還有力量用嫵媚的詩歌來表現自己。後來連這個也顯得空虛而侵佔了愛情的時間了!而雅葛麗納也象他一樣,除了愛情以外,把一切生活的意義都竭力摧毀,殊不知大樹一倒,藤蘿般的愛情也就失去了依傍。這樣,他們倆就在愛情中互相毀滅。
「那又算不了什麼。」
亞諾太太聽著克利斯朵夫,對他望都不敢望。突然她站起來說:「再見了。」
「我來了。」
她不但以分享他的快樂為滿足,還要實行自己從前許的願,分擔他的工作:這也是一種遊戲。初期,她又好玩又熱心的乾著,因為工作在她這樣的女人是件新鮮的玩藝兒,所以對最枯索的事也感到興趣:圖書館里的抄寫,翻譯無味的書,都變了她生活計劃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就是純潔,嚴肅,全部貢獻給共同的、高尚的思想與勞作的嗎?只要有愛情的光輝照著,一切都很好;因為她只想著他,而不是想著她所作的事。最奇怪的是,凡是她這樣作出來的一切都作得很好。她的頭腦,對於那些在一生中別的時間決不能勝任的抽象的讀物,都能毫不費力的應付;愛情使她整個的人脫離了俗世;她自己可不覺得,好比一個夢遊病者在屋頂上走著,非常的安閑,什麼都看不見,只管做著她的嚴肅而快樂的夢……
哪怕在眾人面前,他們也是我行我素。人們常常會發見他們一邊說話一邊眉目傳情。他們用不著彼此瞧望就能看到對方;兩人微微笑著,知道彼此同時想著同樣的念頭。等到從應酬場中出來,他們簡直快活得直叫直嚷,做出種種痴兒女的狂態,彷彿只有八歲。他們說著傻話,互相用古怪的名字稱呼。她把奧里維叫做奧里佛,奧里丸,奧里芳,法南,瑪米,……竭力裝做小女孩子的模樣。她要同時成為他的一切,又是母親,又是姊妹,又是妻子,又是情人,又是情婦。
「我來找你,想跟你談談。從那次見面以後,我不時在想起你。」她說著坐下了。「只要一忽兒功夫,不會打攪你很久的。」
他們到了巴黎,分手了,雙方既沒留下地址,也沒說什麼請去談談的話。
「沒有,」克利斯朵夫覺得不大好意思。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既有點兒嘻笑怒罵,又有點兒牢騷的口吻。因為他愕然望著,她便笑了。
「我知道。」
「那末你答應他了?」克利斯朵夫問。
不料那傢伙立刻補上一句:「可是,孩子,你知道,什麼都要付代價的……」
噢,白天,噢,黑夜,你們織成了同一片夢境,你們這些象美麗的白雲般飛逝的時間,在眩暈的眼中只現出一道光明的軌跡,——還有令人感到春倦的溫暖的氣息,肉體的暖意,愛情的沉醉,貞潔的淫|亂,瘋狂的摟抱,嘆息與歡笑,喜極而泣的眼淚,——噢,微塵般的幸福,你還留下些什麼呢?……我們的心簡直想不起你了:因為你在的時候,時間是不存在的。
「跟我談談你的事罷。告訴我……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生活方面的事……」
雅葛麗納和奧里維既不堅強,亦不洒脫。他們看見彼此都換了一副模樣,熟習的面貌變得陌生了。在發見這種可悲的情形的時候,他們為了怕動搖愛情而互相躲藏:因為兩人始終是相愛的。奧里維可以借正常的工作來逃避,工作對他有鎮靜的作用。雅葛麗納卻是無所隱遁。她一事不做,老是賴在床上,或是長時間的梳妝,幾小時的坐著,衣衫穿了一半,一動不動的在那裡出神;同時有種說不出的悲哀一點一滴的積聚起來,象一層冰冷的霧。她固執的想著愛情,沒法把念頭轉向別處……愛情!它作著自我犧牲的時候才是人生最了不得的寶物。倘使它僅僅是對於幸福的追求,那末它是最無聊的,最氣人的東西……而雅葛麗納除了追求幸福以外,不能想象人生還有其他的目的。在意志堅強的時間,她勉強去關切旁人,關切旁人的苦難:可是辦不到。旁人的痛苦使她感到一種無可抑制的厭惡;她的神經使她不能看到痛苦的景象,甚至連想都不能想。為了向自己的良心有個交代,她曾經有兩三次做了幾件好事,結果並不高明。
「或許是吧。可是吃苦也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一個人的心會幹枯的。」
「到我們偕老的地方去。」
它是一種冗長的,裝腔作勢的散文;心中一無所感而勉強製造出來的形象,使一切真誠的人都覺得是謊言。克利斯朵夫並不把這些詩劇看得比靡靡之音的義大利歌劇更高。倒是演員比劇本使他感到更大的興趣。妙的是作家們都在竭力模仿演員。「要不是把戲子們的惡習做你劇中人物的粉本,那末你的戲上演的時候決沒成功的希望。」從狄德羅寫了這段文字以來,情形並沒如何改變。喜劇演員成為藝術的模型。只①要一個戲子成了名,他立刻可以有他的戲院,有他的劇作家,——他們會象殷勤的裁縫一般照他的身材定製劇本。
她打定了主意,投到一般演員們寄宿的劇場旅館去當侍女。她字也沒識多少,寫也不大會寫,一本書也沒看過,也沒有一本書可看。但她願意學習,發憤用功,在客人房中偷了書,拿來在月夜或是黎明的時候讀,免得耗費燈燭。因為演員們生活毫無規律,她這種偷竊的行為很久沒有被發覺:至多是失主發一陣脾氣了事。並且她把書看過了也還給他們;——可不是完璧:因為她把喜歡的幾頁撕了下來。書拿回去總是塞在床底下或是傢具底下,讓失主發見的時候以為從來沒出過房間。她常常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演員們念台詞。隨後她自個兒在走廊里輕輕的學著他們的聲調,做著手勢。人家撞見了,便拿她取笑一陣,羞辱一陣。她只得氣憤憤的不作聲。——這種方式的教育可以長久繼續下去,要不是她有一次偷了一個演員的腳本的話。失主大發雷霆,因為除了她,誰也沒進過他的卧室,就咬定是她偷的。她拚命抵賴;演員說要教人搜查,她便嚇壞了,立刻趴在地下招認了,同時也招認了別的竊案和撕掉的書頁。他大罵了一頓,但他的心地不象外表那樣凶。他追究她為什麼要干這些事,一聽到她說要做一個女戲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隨後又仔細問她:她把記得爛熟的腳本背了好幾頁,他非常奇怪,問道:「喂,你說,要不要我教你?」
他想問她。
她擰了擰眉頭,把話扯開了。她不願意人家問起她的事。
「你瞧,」她對克利斯朵夫說,「一個人心裏想行善,結果反作了惡。還是不做為妙。我的確沒有這種緣分。」
「啊!」她打斷了話和克利斯朵夫說,「那時我心裏多喜歡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