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女朋友們(4)
「我知道這種境界,」克利斯朵夫說。「我少年時代也是這樣的。」
「在你的藝術里你是自由的,你可以為所欲為。可是我,又怎麼辦呢?我不得不扮演人家要我扮演的東西,一演再演,演到你心頭作惡。美國有些演員把《里奇》或《羅伯特·瑪凱爾》上演到一萬次,一輩子倒有二十五年搬弄著一個無聊①的角色。我們在法國雖還沒到這個做牛馬的地步,可是也走上這條路了。可憐的戲劇!群眾所能容忍的天才只是極小量的,修正剪裁過的,灑著時行的香水的……一個時髦的天才!不教你作嘔嗎?……浪費的精力不知有多少!你瞧人家怎麼對付摩南的?他一輩子有什麼東西可演?只有兩三個人物是值得久存的:一個奧狄普,一個卜里安克德。其餘儘是無聊的東西!可是你想想罷,他可能創造出多偉大多了不起的角色!……在法國以外,情形也不見得更好。人家把杜斯②怎樣安排的?她的生命是為了什麼消耗的?為了多少無聊的角兒!」
「連毀掉它的權利也在內嗎?」
「他們也是象我一樣的人,為什麼不能了解我呢?……而他們不了解我的時候,難道我就為之發愁嗎?在這些成千累萬的人中間,總有一二個贊成我的……這就得啦,只要一扇天窗就能呼吸到外邊的空氣……你得想到那些天真的看客,那些少年,那些淳樸的老人,為你悲壯的美把他們從平庸的日子里超度出來的人。你得回想一下你自己小時候的情形!把人家從前給你的好處和快樂轉給別人,——哪怕只給一個人也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注意到雅葛麗納的親熱,毫不驚奇。他一朝對一個人抱著好感的時候,自有一種天真的傾向,認為人家一定也會毫無作用的愛他。所以看著雅葛麗納那麼殷勤,他也表示一樣的殷勤,覺得她非常可愛,跟她玩得很痛快。結果他對她觀感太好了,差不多要認為奧里維的不能幸福是由於奧里維自己的笨拙。
②德國現代音樂家理查德·施特勞斯作有《家庭交響曲》。
可是眼前到處是對他的毀謗;而群眾照例是有一句信一句,對於最荒謬最卑鄙的控訴都信以為真。
因此他就回到奧里維那邊去,他們見到他表示非常快慰。雅葛麗納特別殷勤,把她素來刻薄的口吻也藏起去了,絕口不說足以傷害克利斯朵夫的話,她關切他的工作,很有見識的談到一些嚴肅的問題。克利斯朵夫以為她改變了。其實她的改變僅僅是為討他喜歡。雅葛麗納聽人提起克利斯朵失和時髦女戲子的戀愛,——那是已經傳遍巴黎的新聞,——不禁對克利斯朵夫有了好奇心,另眼相看了。她這一回久別重逢之下,覺得他果然比從前可愛得多,連他的缺點也不無魅力。她發現克利斯朵夫有天才,應當教他愛上自己才好。
「我忍不住了……告訴你們,我是約瑟;父親還活著嗎?我是你們的兄弟,你們失掉了的兄弟……我是約瑟……」①
克利斯朵夫對於自己應當做的工作看得很清楚;但他缺少一個詩人,只能靠自己,以音樂為限。而音樂,雖然大家認為是普遍的語言,究竟不是普遍的:應當要拿文字來做一張弓,才能把聲音射到大眾的心裏去。
這個美妙而自由的結合沒法持久。他們在一起固然有些生活極豐|滿的時間,但性格相差太遠了。雙方性子都很暴躁,時常會發生衝突,可不是為了瑣碎無聊的事:因為克利斯朵夫素來敬重法朗梭阿士。而可能很殘酷的法朗梭阿士,對於一片好心待她的人也報以一片好心,無論如何不願意傷害他。並且他們生性都很快活。她常常嘲笑自己,但照舊很痛苦:因為從前的熱情始終佔據著她的心靈,她還想著她所愛的那個壞蛋;這種割捨不掉的情形使她感到羞辱,更受不了被克利斯朵夫猜疑到這樁心事。
「不錯……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過去的生活需要我奮鬥的地方太多了,我受的磨折太厲害了,再也恢復不了平靜的心境,我心裏老是煩惱,騷動……」
「大人物是用不到我們的,」克利斯朵夫說。「我們應該想到別人。」
「不,」有人回答她,「是一九○九年。」
「白費心血,而且不值得。只要這些強有力的作品一上舞台,就會失去詩意,變成謊言。群眾的氣息把它摧殘了。窒息臭穢的城裡的群眾,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野外,什麼叫做大自然,什麼叫做健全的詩意;它需要一種象我們的臉一樣褪色的詩。——啊!而且……而且……即使會成功的話,也不能充實生命,不能充實我的生命……」
「那是你沒受過磨折以前早有的。」
「可是,的確是最偉大的才能傳到後世,成為最偉大的人。」
他用這種方法把《聖經》上的文字譜成音樂,差不多是逐字譜譯,——例如約瑟和他的兄弟們重新相聚的那個不朽的故事,約瑟試過了多少方法以後,才那麼感動的,那麼輕輕的,說出幾句使老年的托爾斯泰為之下淚的話:
①參閱卷四:《反抗》。——原注
德國有些嫉妒的藝術家常常把武器供給克利斯朵夫的敵人,必要的時候還能發明些武器。這種人在法國也有的是。音樂刊物上的國家主義者——其中不少是外國人,——指出克利斯朵夫出身的種族,也算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克利斯朵夫的名片已經不小;就因為他走紅,連那些毫無成見的人看了也惱了,——其餘的更不必說。在音樂會聽眾裏面,此刻有一批上流人物和前進雜誌的作家熱烈擁護克利斯朵夫,不問他寫什麼,總一致叫好,說在他以前簡直沒有音樂。有幾個人解釋他的作品,發見其中有哲學意義,使克利斯朵夫聽了吃驚。又有幾個從中看到一種音樂革命,說是對於傳統的攻擊,不知克利斯朵夫正敬重傳統。他儘管分辯也沒用。大家會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他們這樣的佩服他就等於佩服他們自己。所以報紙上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使他音樂界的同業非常痛快,因為他們相信那虛構的「謊言」是事實而表示憤慨。其實他們不愛他的音樂也用不著這些理由;自己並無思想可以表現,但照著呆板的方式把思
https://read.99csw.com想表現得非常流利的大多數人,一朝看到克利斯朵夫思想豐富,而憑著創造的想象力(表面上不免有點兒雜亂)表現得有些笨拙的時候,當然要惱怒了。一般當書記的傢伙,只知道所謂風格便是文社學會裡的公式,只消把思想放進去,象烹飪時把食物放入模子一樣:所以他們一再指責克利斯朵夫不會寫作。至於他最好的一批朋友,不想了解他的,或是因為老老實實的愛他(因為他使他們幸福)而真能了解他的,都是在社會上沒有發言權的無名的聽眾。唯一能夠替克利斯朵夫作強有力的答覆的奧里維,和他分離了,似乎把他忘了。於是克利斯朵夫同時落在他的敵人和他的崇拜者手裡;這兩種人作著競爭,看誰把他損害得更厲害。他厭惡之餘,絕對不加聲辯。有一回他在一份大報上讀到一個為大眾的愚昧與寬縱所造成的藝術界權威,——一個僭越的批評家對他的宣判,他聳聳肩說:「管他!」克利斯朵夫說。「即使連一個人也感覺不到我是怎麼樣的人,我可還是我。我有我的音樂,我愛它,我相信它;它比一切都更真。」
「是的,」她說,「可憐我不象那般女戲子,沒有那種老闆娘式的心思,把做戲看成做買賣。這等人一朝爬到相當的地位,嫁了個有錢的布爾喬亞,並且登峰造極,拿到一顆勳章的時候,當然心滿意足了。我,我所要的可不止這些。只要一個人不是傻瓜,成名比不成名顯得更空虛。這一點你是應該知道的!」
「別人?誰?布爾喬亞的群眾,那些行屍走肉似的影子嗎?為這些人寫作,表演嗎?為他們而虛度一生,那才慘呢!」
大藝術家的責任就在於把這共同靈魂具體表現出來。他的理想應當象希臘古時代的詩人一樣,先擺脫了自我,然後把那股吹遍人間的集體的熱情放入心中。法朗梭阿士尤其渴望這一點,因為她沒法達到這個無我之境,老是要表現自己。——一百五十年以來,個人抒情主義過分的發展,已經到了病態的階段。一個人想求精神上的偉大,必須多感覺,多控制,說話要簡潔,思想要含蓄,絕對不鋪張,只用一顰一視,一言半語來表現,不象兒童那樣誇大,也不象女人那樣流露感情;應當為聽了半個字就能領悟的人說話,為男人說話。現代音樂嘮叨不已的講著自己,遇到無論什麼人都傾箱倒鋪的說心腹話:這是沒有廉恥,不登大雅的。那頗象某些病人,津津有味的對旁人講著自己的病狀,把可厭可笑的細節描摹得淋漓盡致。法朗梭阿士雖非音樂家,也感覺到音樂象寄生蟲般侵害詩歌的情形是種頹廢的徵象。克利斯朵夫先是否認,但細細想了想,覺得這說法也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根據歌德的詩譜成的第一批德國歌謠是樸素的,準確的;不久,舒伯特就滲入他羅曼蒂克的感傷性;舒曼又加上他小姑娘式的多愁善感;到了胡戈·沃爾夫竟變做一種特別加強的朗誦,毫無含蓄的分析,非把靈魂赤|裸裸的暴露不可了。凡是遮蓋神秘的心靈的幕都被撕掉了。
「你什麼都賣給我了。以初版每份三十生丁計算,我已經預付你三百法郎,作為你賣絕的代價。在這種條件之下,你把作品的全部權利都讓給我了,沒有任何限制,也沒有任何保留。」
在戲院停演的暑假中,他們在巴黎郊外,靠葉弗那邊租了一所屋子。雖然不免有些凄涼憂鬱的時間,他們的確過了些快樂的日子,心心相印和刻苦用功的日子。他們有一間精美的光線很好的卧室,居高臨下,一望無際,眼底儘是碧綠的田壟。夜裡,他們在床上可以從窗內望見奇奇怪怪的雲彩,在陰沉黯淡的天空馳騁。他們互相抱著,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聽著蟋蟀的歡唱,聽著雷雨的聲音;泥土的呼吸,——金銀樹,仙人草,蔓藤,割下的乾草的氣味,——透到屋子裡來,透入他們的身體。黑夜那麼寂靜。兩人睡得那麼甜。萬籟俱寂。遠處幾聲狗吠,幾聲雞鳴。晨光透露了。在灰暗寒冷的曉色中,遠鍾傳來早禱的聲音,使身體躺在溫暖的床上打著寒噤,彼此靠得更緊了。群鳥在爬牆的蔓藤上醒來,嘁嘁喳喳的聒噪。克利斯朵夫睜開眼睛,屏著氣,抱著一腔柔情看著身旁這個朋友的可愛的臉,看著她在愛情激動過後的慘白的顏色……
她想到實際的年齡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二十歲,非常難過。
克利斯朵夫看見她默不作聲,渾身緊張,成天在鬱悶中發獃,便奇怪她為什麼不快樂。現在她不是已經達到目的,成為眾人景仰的大藝術家了嗎?……
「別管我!」她憤憤的叫著。
「大家簡簡單單的做個好朋友倒是更好。但既然不可能,也用不著勉強掙扎了。咱們聽起自然罷!」
青年夫婦的生活情況並沒好轉,甚至更壞。雅葛麗納煩悶得要死……女人是多麼孤獨啊!除了孩子以外,什麼都牽不住她;而孩子也不足以永遠牽住她:因為倘若她不但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十足地道的女性,有著豐富的靈魂而對生活苛求的話,她就天生的需要做許多事情,而那是沒有人家幫忙,不能單獨完成的!……男人可沒有這樣孤獨,哪怕在最孤獨的時候也不到女人那個地步。他心裏的自言自語就足夠點綴他的沙漠;而倘若他和另外一個人一起孤獨的話,他就更加能適應,因為他更不注意孤獨,而老是自言自語了。他想不到自己若無起事的在沙漠中自個兒說話,使身邊的女人覺得她的靜默更慘酷,她的沙漠更可怕,因為對於她,一切的語言都已經死了,愛情也不能使它再生了。他沒注意到這一點;他不象女人一樣把整個生活孤注一擲的放在愛情上面,他還關切著旁的事……但誰去關切女人們的生活和無窮的慾望呢?這些億兆的生靈,懷著一股熱烈的力量,自從有人類起,四千年來老是毫無結果的燃燒著,把自己奉獻給兩個偶像:愛情與母性,——而母性這個崇高的起局,對千千萬萬的女人還靳而不與,對另一部分的女子不過是充實了她們幾年的生命……
他們過著共同生活,可是並不住在一起read.99csw.com,各人保持各人的自由。法朗梭阿士不可能和克利斯朵夫過有規律的同居生活,她的地位也不容許。只能由她到克利斯朵夫家裡來,或是白天,或是黑夜,和他消磨幾個鐘點,但每天都回家去過夜。
「你在哪兒啊?」他問。
「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的。所謂幸福,是在於認清一個人的限度而安於這個限度。」
她不回答,停住了腳步。克利斯朵夫覺得她已經在屋子裡,可是站著不動。
「你還是能夠啊。我看你現在多好!」
「耶南太太」抿著嘴唇,念完了信,帶著輕蔑的笑容冷冷的說:「那末聽他的勸告。救救你自己罷。」
隔不多時,克利斯朵夫接到雅葛麗納的一封信。她寫信給他,這還不過是第三次;信中的語氣和她以往的大不相同。她表示因為不再見到他而非常遺憾,很親熱的要他去,倘若他不願意使兩位愛他的朋友傷心的話。克利斯朵夫快活極了,但並不奇怪。他早就料到,雅葛麗納對待他的不公平的態度不會永遠繼續下去的。他喜歡念著老祖父的一句取笑的話:
克利斯朵夫曾經寫信給托爾斯泰;他對他的著作十分佩服,想把他一個通俗的短篇譜成音樂,請求他的許可,同時把自己的歌集寄給他。托爾斯泰沒有答覆,正如舒伯特與柏遼茲把傑作寄給歌德的結果一樣。他教人把克利斯朵夫的音樂奏了一遍,完全不懂,非常氣惱。他認為貝多芬是頹廢的,莎士比亞是江湖派。反之,他倒醉心於虛偽矯飾的小作家,認為《一個侍女的懺悔錄》極有基督教精神。
「那末你應當象老亨德爾雙目失明的時候那樣對自己說,
「女人早晚必有些心地善良的時間,只要你耐性等待。」
「我怎麼說得清?我要的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好朋友,別怪我象瘋子一般的走了。我是瘋子,你也知道的。有什麼辦法呢?我就是我。謝謝你親切的相待。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你瞧,我從來不能和別人一平生活。也許我根本不配生活。我只能躲在一邊,遠遠的愛著別人,這樣比較妥當。要從近處看人,我會厭惡他們。而這是我不願意的。我願意愛別人,愛你們。噢!我多願意使你們幸福。要是我能夠使你們,——使你幸福,我肯犧牲我自己所能有的幸福!……但這是不允許的。一個人只能為別人引路,不能代替他們走路。各人應當救出自己。救你罷!救你們罷!我多愛你!——耶南太太前起代致意。
這一夜以後,有好幾個星期不見她的蹤跡。他久已麻木的欲|火被她在那一夜挑了起來,竟少不了她了。她不准他到她家裡;他便上戲院去,躺在最後幾行的位置上,心裏又是愛,又是衝動,渾身打戰。她演戲的時候所發泄的悲壯熱烈的情緒,使他跟她一樣的筋疲力盡。他終於寫信給她:
「對!我對他們的看法也和你一樣,可並不喪氣。他們不見得壞到哪裡去!」
「好罷,你批判我罷。我也批判你。一百年以後看你們投降不投降!」
「你以為真的有人會領情嗎?我簡直不敢相信……那些愛我們的人,其中最優秀的分子是怎樣愛我們的?怎樣看我們的?連會不會看都成問題。他們用著使我們屈辱的方式讚美我們;他們看到無論哪個江湖派的戲子,還不是感到同樣的興趣!他們把我們歸在我們瞧不起的傻子隊里。凡是走紅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平等的。」
他陪著他們坐汽車去作幾天短期旅行。朗依哀家在普高涅鄉下有一所老屋子,僅僅為了它是老家的紀念物而保存著,平時不大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在那兒作客。屋子孤零零的位於葡萄園與森林中間;內部已經破舊,窗子也關不嚴;到處有股霉爛的,陰涼的,被太陽曬熱的樹脂味。和雅葛麗納一起過了幾天之後,克利斯朵夫漸漸的感到一種甜蜜的情緒,可是精神並不騷動;他看著她,聽著她,拂觸到那美麗的身體,呼吸到她的氣息,頗有一種無邪的,可是也帶點兒肉感的快樂。奧里維稍微擔著心,一聲不出。他毫無猜疑的意思,但心裏模模糊糊的覺得不安,而又不敢承認。他認為自己不應該這樣揪心,便故意讓他們常常單獨在一塊。雅葛麗納看到他的心事,覺得很感動,想和他說:「喂,朋友,別難過罷。我愛的還是你啊。」
「你意然敢……竟然敢私自竄改我的作品,不經我的許可!……」
「你這是跟我開玩笑了!我賣給你的是紙。你要拿它去賺錢,儘管去賺罷。但寫在紙上的是我的血,是屬於我的。」
於是報紙開始用各種武器攻擊他了。人們又搬出一些血口噴人的古老的武器,那是一切低能的人用來攻擊一切創造者而從來殺不死一個人的,可是對於所有的糊塗蛋,的確百發百中,極有效果。他們指控克利斯朵夫的罪名是剽竊。他們割裂他的作品,取出其中的一段,再從一些無名作家的曲子里取出一段來化裝一番,證明他偷了別人的靈感,說他想扼殺年輕的藝術家。這一套要是出之於一般以狂吠為職業的人,出之於爬在大人物肩上喊著「我比你更偉大」的下賤的批評家,倒還罷了;可是有才氣的人也要互相傾軋,竭力教對方受不了。他們完全不知道:世界之大盡夠他們安安靜靜的各做各的工作,而各人為了發展自己的才具已經需要拚命的奮鬥了。
「我為什麼活著呢?我為什麼要生在世界上呢?」
「朋友,你恨我嗎?要是我使你不快,還得請你原諒。」
「也許是吧……不錯,我小時候就有煩惱。」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說。「啊!天!我小時候理想的光榮絕對不是這樣的。那時我對它多麼熱望!它在我眼裡顯得多光明!我遠遠的膜拜它,把它當作神聖的東西;哪知道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可是沒關係!你出了名也有一種奇妙的後果,就是能給人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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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自己變了四個小姑娘,住在同一間房裡,分床睡著。四個都是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臉,一個八歲,一個十五歲,一個二十歲,一個三十歲。三個都染了時疫死了。第四個在鏡子里照著,突然害怕起來;她看到自己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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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假定她是在自然與和諧的情形之下發展起來的,非常快樂,愛著人家,也受到人家的愛。她聽著心裏很舒服,可是過後又說:「現在不可能了。」
①《里奇》為一喜歌劇,故事見華盛頓·歐文短篇名著《里奇大夢》。《羅伯特·瑪凱爾》為十九世紀風行一時的喜劇,劇中人羅伯特·瑪凱爾為荒淫無恥的小人典型。
「那個壞蛋嘍。」
「你真正的任務,是強迫社會接受強有力的藝術品。」
「想誰?」
她流著淚醒來;噩夢並不因白天的來到而消失,白天就是噩夢。她把她的生命怎麼搞的?誰把它糟蹋了的?……她開始恨奧里維了,拿他當做無邪的共謀犯——(無邪也不相干,反正是害了人!)——當做壓迫她的盲目的規律的共謀犯。事後她後悔,因為她心是好的;但她太痛苦了;而那個壓迫她生命的人物雖則也在痛苦,她仍禁不住要使他更痛苦,作為報復。過後她更難過,厭惡自己;她覺得如果沒法救出自己,那她還要增加人家的痛苦。而這救出自己的方法,她就在周圍摸索尋找,好比一個淹在水裡的人,不管什麼都要抓住;她試著去關切一些事情,一件作品,一個人物,好讓她拿來變做自己的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她勉強再去做些文化工作,學外國語,寫一評論文,一個短篇,從事於繪畫,作曲……可是沒用:她第一天就灰心了。覺得太難了。而且「書啊,藝術品啊,算什麼呢?我還不知道是否愛它們,不知道它們究竟存在不存在……」——有些日子,她非常興奮的和奧里維有說有笑,似乎對他所說的很熱心,她想法教自己麻醉……只是徒然:突然之間興緻沒有了,心涼了,她只得躲起來,沒有眼淚,沒有喘息,只是垂頭喪氣。——她侵蝕奧里維的工作已經有幾分成功。他變得懷疑,傾向於浮華了。但她並不滿意,覺得他和自己一樣軟弱。兩人幾乎每天晚上都出門;她在巴黎各處交際場中廝混。誰也沒想到,她那含譏帶諷而精神老是緊張的笑容下面,藏著悲痛欲絕的苦悶。她找一個能夠愛她,支持她,不讓她掉入深淵的人……可是找不到。她無可奈何的呼籲,毫無迴響。只有一平靜默。
「那只是距離的作用。你離得越遠,山顯得越高。山的高度固然是看清楚了,可是你和它離得更遠了……而且誰能說這些的確是最偉大的呢?凡是默默無聞的古人,你認得嗎?」
法朗俊阿士所表現的這些思想,正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符合。他那時在藝術生涯中所到達的階段,正傾向於一種和人類溝通的集體藝術。法朗梭阿士的經驗,使他體會到群眾與演員之間的神秘的合作。法朗梭阿士雖然那麼現實,毫無自欺其人的幻象,也感覺到那種互相感應的力,把演員和群眾聯繫起來的共鳴的電波,她咂摸到一個演員的聲音便是無聲無息的千萬人的心聲。當然,這種感覺是間歇的,極難得的,從來不會在同一齣戲同一個段落上再現。其餘的時間,只有演員個人的沒有靈魂的演技,巧妙而無熱情的呆板功夫。但值得重視的就是例外的情形:那時彷彿電光一閃,一剎那間照出了深淵,照出了由一個人來表白而實際是千百萬人的共同的靈魂。
哀區脫聳聳肩,按了鈴,對一個職員說:「把克拉夫脫先生的案卷給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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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克利斯朵夫也不比別人更適合於這種藝術;他的長處,他的平民式的力,就是極大的障礙。他只能想象到這種藝術,同時靠了法朗梭阿士的助力,作出一些略具雛型的樣譜。
克利斯朵夫
「如果你跟那傢伙在一起,如果他愛你,你也得承認你決不會快樂,你還是會自尋煩惱的。」
「當然知道。」
這個念頭常常在夜裡跟她纏繞不休。她夢見自己說著:「今年是一八八九年。」
克利斯朵夫終於把《大日報》方面的保護人變成了仇敵。那是早在意料之中的。克利斯朵夫天生有那種為歌德所稱揚的「不知感激」的德性:
克利斯朵夫彷彿覺得自己的處境還不夠困難,居然挑了這個時期跟他的出版家反目。其實他沒有什麼可以抱怨哀區脫的,他依次印行他的新作,跟他的交易也很誠實。固然,這種誠實並不能使他不訂立對克利斯朵夫不利的契約;但這些契約他是遵守的,只嫌遵守得太嚴格。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出乎意外的發見他的七重奏被改為四重奏,一支普通的鋼琴曲被改為——而且改得很笨拙——四手的鋼琴曲,事先都沒通知他。他便跑去見哀區脫,把這些違法的樂譜丟在他面前,問:「你知道這個嗎?」
①《舊約》載:約瑟為雅各之子,希伯萊的族長;幼年為兄弟賣往埃及,卒為埃及行政長官,終回希伯萊與父親兄弟團聚。
她出去了,在門口又嚷了一聲:「你們這批自私的傢伙!」
「可憐的朋友,」她又悲哀又溫柔的笑著說。「咱們真不高明!將來我們永遠沒有這樣美妙的機會,永遠找不到這樣的友誼的了。可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咱們太蠢了!……」
「……我把自己的生命怎麼搞的?……」
這樣她就悲痛到極點。
可是她並不說:他們三個人聽讓自己去冒險:克利斯朵夫是一無猜疑,雅葛麗納是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慾望,也就存著弄到哪兒算哪兒的心;唯獨奧里維一個人有著先見之明,有著預感,但為了自尊心和愛情,不願意去想。然而意志緘默的時候,本能就要說話了;心不在這兒的時候,肉體就要自由行動了。
他們互相望著,垂頭喪氣,難過到極點,為了免得哭而笑著,擁抱著,分別了,眼中含著淚。他們從來沒象分別的時候那麼相愛。
「什麼好處?勝利固然勝利了。可是有什麼用?一切還是照舊。戲院,音樂會,還不是跟從前一樣?不過是一個新的潮流代替了舊的潮流。他們不了解你,或者是走馬看花的瞅你一下;而他們已經心不在焉,想旁的事了……便是你自己,你是不是了解別個藝術家?至少你沒有被別個藝術家了解。你最愛https://read.99csw.com的人也和你離得多遠!你忘了你和托爾斯泰那回事嗎?……」
他又在琴上彈給她聽。她把他擁抱了,擁抱她親愛的瘋癲的樂天主義者。他給她安慰;她可給他苦惱,至少是怕要使他苦惱。她常常象發病一樣的受到絕望的侵襲,又沒法瞞著他;愛情使她變得軟弱了。夜裡,兩人躺在床上,她悄悄的熬著痛苦的時候,他猜到了,要求這個似近而實遠的朋友把壓著她的重擔分一些給他;於是她忍不住了,撲在他懷裡,一邊哭著一邊說出心裏的話;克利斯朵夫整夜的安慰她,很有耐性,一點都不生氣。可是日子一久,這種無窮盡的煩惱勢必要打擊他。法朗梭阿士唯恐他傳染到自己的騷亂。她太愛他了,決不能讓他為了自己受苦。有人請她到美國去登台;她答應了,藉此強迫自己動身。她和他分手,使他心裏非常屈辱。而她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可嘆兩個人竟不能使彼此幸福!
「也是屬於我的!」
「可是你已經成人了。我卻永遠是少年,根本是個不完全的人。」
「告訴我,你把我看做怎麼樣的人?」
「那末你究竟要些什麼呢?」
克利斯朵夫認為不能為了人家的援助而降低自己的人格,也不能放棄自由,那跟降低人格並無分別。他要給人好處,決不自居為希望收利息的債主,而是把好處整個的送人的。他的恩主們的見解可不是這樣。他們認為受恩必報是天經地義,所以克利斯朵夫不肯在報館主辦的一個含有廣告性質的遊藝會中,替一支荒謬的頌歌寫音樂,在他們眼中簡直是起有此理。他們暗示克利斯朵夫說他行為不對。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不久他還很不客氣的否認報紙所宣傳的他的主張,使那些恩主們愈加老羞成怒。
克利斯朵夫對這種藝術有點慚愧,覺得自己也感染了。他當然不願意復古,——(那是荒唐的,違反自然的),——可是他挑出幾個把思想表現得特別含蓄,具有集體藝術意識的大師,讓自己熏陶一下:他重新瀏覽亨德爾的作品,——亨德爾因為厭惡德國民族的禁欲主義的宗教,特意把聖樂寫成史詩一般,替平民寫作品民歌謠。現在的困難是要找出能喚醒現代民眾的情緒,象亨德爾時代的聖經那樣的題材。今日的歐羅巴沒有一部共同的經典了:沒有一首詩,沒有一節禱祠,沒有一種信仰,可以說是屬於大眾的。這是今日所有的文人,藝術家,思想家的恥辱!為了大眾而寫作,為了大眾而思想的人一個都沒有。只有貝多芬留下幾頁安慰心靈的福音書;但這幾頁只有音樂家能夠讀,大多數人是永遠聽不到的。瓦格納曾經想在拜羅伊特的山崗上建立一種聯合全人類的宗教藝術。但他偉大的心靈已經染上當時的頹廢音樂與頹廢思想的污點:來到這神聖的高崗上的已非迦里里的漁夫,而是一批法利賽人了。①
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大家覺得夜景美極了,——沒有月亮,滿天星斗,——都想到園中去溜溜。奧里維和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出屋子。雅葛麗納上樓去拿一條圍巾,好久不下來。最討厭女人行動遲緩的克利斯朵夫,進屋去找她。——(近來他不知不覺當了丈夫的角色)。——他聽見她在那邊來了。但他進去的那間屋子,百葉窗統統關了,什麼都瞧不見。「喂!來罷,老是收拾不完的太太,」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嚷著。「你把鏡子照個不停,不怕把鏡子照壞嗎?」
她絕對不愛克利斯朵夫;她受不了他粗魯的舉止,令人難堪的爽直,尤其是他的淡漠無情。她絕對不愛他;但她感到他至少是強者,——是死亡上面的一塊岩石。她想依附這塊岩石,依附這個身在水中而頭在水外的人,要不然就把他拖下水去……
①按耶穌少年時代曾在迦里里傳道,勸說漁夫:「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法利賽人原為古猶太民族中的一種,后移用為偽君子的同義詞。
「那對我是不可能了。我已經越出界限。生活逼著我,糟蹋我,把我變成殘廢了。可是我覺得自己很可能成為一個正常的,又健康又美麗的女子,不至於象那些糊裡糊塗的人一樣。」
「天哪!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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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單使丈夫跟他的朋友分離還嫌不夠,她得把那些朋友從他手裡搶過來。最老實的女子有時也有一種本能逼她們盡量的,甚至於過分的施展她們的威力。這樣濫用威力的結果,她們的弱點才顯出力量。倘若是一個自私的,傲慢的女人,那末她會覺得竊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誼有種不可告人的樂趣。事情挺容易:只要丟幾個眼風就夠了。不管那男的老實不老實,他難得不上鉤的;朋友儘管知己,儘管能夠避免行動,但思想上總是已經欺騙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發覺的話,雙方的交誼就完了:彼此都用另一副眼光相看了。——玩這種危險手段的女子,往往至此為止,不再有進一步的行動:她把兩個友誼破裂的男人一起抓在手裡,任意擺布。
克利斯朵夫也在古書中尋找簡單的,有人情味的題目,能夠訴之於大眾的心靈的。他選擇了兩個:約瑟與尼奧貝。但克利斯朵夫在這兒遇到了把詩與音樂結合起來的難題。和法朗梭阿士的談話使他又想起從前和高麗納商量過的計劃,①一種介乎吟詠歌劇與話劇之間的樂劇,——以自由的語言與自由的音樂結合起來的藝術,——那是今日沒有一個藝術家想到的,也是被浸淫于瓦格納傳統的,墨守舊法的批評家非笑的藝術。但這的確是嶄新的事業,因為要點並不在追隨貝多芬,韋伯,舒曼,比才之後,雖然他們在音樂話劇方面都很有造就;也並不在把某種朗誦配合某種音樂,竭力用顫音為粗俗的群眾製造粗俗的效果;而是在於創造一種新的體裁,使歌唱的聲音和近於這些聲音的樂器結合起來,把音樂的幻想與嗟嘆的回聲羼和在優美和諧的詩句中間。這樣的形式只能適用於某些有限的題材,適用於心靈的某些特殊的時間,適用於親切的默省的境界:唯有這樣才能給人一種詩的韻味。沒有一種藝術比這個更含蓄更貴族化了。所以在藝術家們自命不凡而實際全是鄙俗
read.99csw.com的暴發戶時代,這種藝術很少發展的機會。「是的。」
「不是的,」哀區脫語氣很溫和的說。
雅葛麗納在失望中煎熬。她有時感到的恐怖,好比有把刀直刺她的心窩。她想:
「你真是個樂天的德國人!」
奧里維伸出手去想收回信來,雅葛麗納卻把信紙搓成一團,摔在地下;兩顆眼淚在眼眶中涌了上來。奧思維抓著她的手,慌慌張張的問:「你怎麼啦?」
「不願意表示感激的脾氣是難得的,只有一般出眾的人物才會有。他們出身於最貧寒的階級,到處不得不接受人家的幫忙;而那些恩德差不多老是被施恩的人的鄙俗毒害了……」
她還是不作聲。克利斯朵夫也不說話了,只在暗中摸索;突然他感到一陣騷動,心兒亂跳,也停了下來,聽見雅葛麗納的呼吸就在身邊。他又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知道她就在近旁,但他不願意再向前。靜默了幾秒鐘。突然之間,兩隻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著,一張嘴貼在了他的嘴上。他把她緊緊摟著。大家沒有一句話,一動也不動。——然後嘴巴離開了,彼此掙脫了。雅葛麗納走出屋子。克利斯朵夫氣吁吁的跟著她,兩腿索索的發抖。他靠著牆站了一會,讓全身奔騰的血平靜下去。終於他追上了他們。雅葛麗納若無其事的和奧里維說著話。他們走在前面,和他相隔幾步。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的跟著。奧里維停下來等他。克利斯朵夫也跟著停下。奧里維親熱的叫他。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答。奧里維知道朋友的脾氣和那種死不開口的脾性,也就不堅持而繼續和雅葛麗納望前走了。克利斯朵夫木頭人似的隨在後面,隔著十來步,象條狗一樣。他們停下,他也停下。他們走,他也走。大家在園中繞了一轉,進去了。克利斯朵夫上樓去關在自己房裡:不點燈,不睡覺,不思想。到了半夜,他倦極了,把手和腦袋靠在桌上;睡著了。過了一小時,他醒過來,點起蠟燭,性急慌忙的把紙張雜物都收起來,整好了衣箱,倒在床上直睡到天亮。然後他帶著行李下樓,動身了。大家整天等著他,找他。雅葛麗納面上裝做很冷淡,心裏又氣又惱,用一種侮辱的譏諷的神氣,故意檢點她的銀票。直到第二天晚上,奧里維方始接到克利斯朵夫一封信:
「你還想著他。」
②杜斯(1859-1924)為義大利有名的女演員。
「你把它們賣掉了。」
克利斯朵夫跳起來:「怎麼,我的作品會不屬於我的?」
克利斯朵夫計劃寫一組以日常生活為根據的交響曲。他假想一闋《家庭交響曲》,可不是理查德·施特勞斯式的,並②不把家庭生活用一幅電影式的圖畫來表現,並不用一些傳統的字母,以音樂的辭藻依著作者的意志來表現各種人物。那是對位學者的迂腐而幼稚的玩藝!……他不預備描寫人物或動作,而是要說出每個人都熟悉的,都能在自己心中覓得回聲的情感。第一章,表現一對青年夫婦嚴肅而天真的幸福,溫柔的感情,和對於前途的信心。第二章是哭一個亡兒的輓歌。克利斯朵夫表現痛苦的時候竭力避免寫實;沒有什麼個人的面貌,只有一片無邊的苦難,——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苦難,也許就是誰都逃不了的命運。因死亡而沮喪的心靈,痛苦的掙扎著,慢慢的振作品來,把它的苦難作為奉獻給神明的犧牲。緊接第二章的樂曲,表現心靈繼續前進,——是一支意志堅強的《賦格曲》,遒勁的線條與固執的節奏終於把整個的人感染了,把他在鬥爭與血淚中拖著向前,唱著威武的進行曲,抱著百折不回的信仰。最後一章是描寫人生的暮景:第一章開始時的那些主題重新出現,——依然有著動人的信心和溫柔的情緒,——可是更成熟了;它們受過了磨練,在痛苦的陰影中浮現出來,戴著光明的冠冕,向天空唱著頌歌,對無窮的生命表示虔敬與熱愛。
她動身以後,他又回到他的老夥伴——藝術中去……噢!群星密布,天上是一片和氣!……
「什麼許可?」哀區脫靜靜的說。「你的作品是屬於我的。」
一看到這種謙卑的話,她立刻跑來撲在他懷裡,說:
「生命快完了,我還沒有生活過!我這二十年是怎麼過的?我把自己的生命怎麼搞的?」
他們的愛不是自私的情慾,而是肉體也要求參預一分的深刻的友誼。他們不相妨礙,各做各的工作。克利斯朵夫的天才,慈悲,人格,都是法朗梭阿士非常重視的。在某些事情上她覺得自己比他年長,因此感到一種母性的快樂。她很抱憾一點不懂他所彈的東西:她不能領會音樂,除非在極難得的時間,才覺得有一股獷野的情緒把她控制了,但那種情緒還不是直接從音樂來的,而是由於她當時感染的熱情,由於她和她周圍的一切、風景、人物、顏色、聲音,都感染到的那股熱情。但她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神秘的語言中,同樣能感覺到克利斯朵夫的才氣。彷彿看著一個偉大的演員講著外國語做戲,她自己的性靈也被鼓動起來了。至於克利斯朵夫,他創造一件作品的時候,往往把思想與熱情都寄托在這個女子身上,看到這些思想與熱情比在自己心中更美。跟一個這樣女性、這樣軟弱、這樣善心、這樣殘忍、而有時還有天才的光芒閃耀的靈魂,心心相印的結果,簡直有種估計不盡的富藏。她教了他許多關於人生和人的知識,——關於他不大認識而為她清明的目光判斷得很尖刻的女人的事。他尤其靠了她而對於戲劇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她使他深深體味到這個一切藝術中最完美,最其實,最豐|滿的藝術的精神。他這才知道戲劇是創造夢境的最奇妙的工具;她告訴他不應該為自己一人寫作,象他現在這種傾向,——(那是多少藝術家都免不了的,他們學著貝多芬的榜樣,不肯「在有靈感的時候為一張該死的提琴寫作」。)——可是為了某一個舞檯面寫作,把自己的思想去適應某幾個演員:一個偉大的詩劇作家也不以為羞,不覺得這種辦法會把自己變得渺小;因為他知道,倘若幻想是美的,那末實現這幻想當然是偉大的。戲劇象壁畫一樣是最嚴格的藝術,——是活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