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燃燒的荊棘 第一部(2)
「愁什麼!……只要身體好,一切就有辦法……」
他和工人們發|生|關|系是由一個在國家鐵路上辦事的鄰居介紹的。那鄰居四十五歲,個子矮小,未老先衰,頭髮都禿了,眼睛陷得很深,腮幫癟縮,彎彎的鼻子挺大,嘴巴的長相顯得人很聰明,畸形的耳朵,邊上的肉裂成了幾片:他渾身上下都是衰敗的模樣。他叫做阿西特·高蒂哀,不是平民出身,而是中等的、清白的布爾喬亞,家裡為了教育這個獨子,把一份薄產花光了還沒有能完成他的學業。很年輕的時候,他謀到了一個國家機關的差事,那在貧窮的中產階級眼裡是救星,其實是死亡,——是活埋。一朝進去之後,再也出不來了。他又犯了一樁錯誤——(那是現代社會的許多錯誤之一),——愛上一個美麗的女工,結了婚,不久她就露出鄙俗不堪的本性。她替他生了三個孩子。當然他得養活這一家幾口。這個聰明而一心想進修的男人被迫窮困住了,覺得心中有些潛伏的力量被生活的艱難窒息了,卻又不甘屈服。他從來不得清靜:當著會計處的職員,整天消磨在機械的工作里;一起辦公的都是又俗氣又饒舌的同事,講些廢話,罵罵上司,算做對無聊的生活出氣,同時也嘲笑他,因為他不懂得把求知慾在他們面前藏起去。回到家裡,他只看到一個氣味難聞的,醜惡的寓所,和一個吵吵嚷嚷,庸碌之極的女人。她不了解他,把他當做懶蟲或瘋子。孩子們一點不象他而象母親。為什麼他得過這種生活呢?這算是公道的嗎?牢騷,痛苦,窮困,無聊的職業,使他從早到晚找不到一小時的光陰來修心養氣,找不到一小時的靜默,他給折磨得力倦神氣,煩躁不堪。為了想忘掉這些,他最近又去接近杯中物,結果更把他斷送完了。——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個悲劇大為震動:殘缺不全的個性,沒有充分的修養,沒有藝術趣味,但生來是為作些大事業的,現在可是被不幸的遭遇壓倒了。高蒂哀立刻抓住了克利斯朵夫,好似快淹死的弱者碰到了一個游泳健將的手臂。他又喜歡又羡慕克利斯朵夫,帶他去參加群眾集會,見到革命黨里的某些領袖,那是他為為怨恨社會而結交的。因為想做貴族而沒做成,所以他跟平民混在一起極感痛苦。
奧里維瞧著,觀察著,並不驚奇。他斷定這些人沒資格做他們自以為能做的事業,但也認出那股鼓動他們的無可避免的力,並且發見克利斯朵夫已經不知不覺跟著潮水走了。奧里維自己巴不得讓潮水帶走,而潮水豈不要他。他只能站在岸上望著它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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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里維陪克利斯朵夫去了兩三次,覺得混在這般人中間很不自在。那些工人只要不受工場中嚴格的時間限制,不是被那個頑強的汽笛叫喚得去,就不知道會浪費多少光陰:或是在工作以後,或是在上下班之間,或是在偷懶的時候,或是在失業的時期。克利斯朵夫那時無事可作;在舊作已完,新作還沒有端倪的階段,他也不比他們更忙,很高興把肘子撐在桌上,抽煙,喝酒,談天。可是奧里維以他布爾喬亞的本能,以他思想須有紀律、工作須有規則、時間必須經濟等等的習慣,大大的看不上眼;他不喜歡這樣的糟蹋光陰。並且他既不會說話,又不會喝酒。最後還有那種生理上的不舒服,潛伏在出身不同的人士之間的反感:心靈要求溝通而肉體抱著敵意,彷彿是肉對於靈的反抗。他單獨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時候,常常很激動的說應當親近群眾;一朝面對了群眾,他可沒法親近了。而嘲笑他那種思想的克利斯朵夫,倒毫不費力的可以和街上隨便遇到的工人稱兄道弟。奧里維看到自己跟這些人隔離,非常傷心。他勉強學他們,和他們一樣思想,一樣說話;可是不行。他的嗓子不夠響亮,不夠清楚,音調跟他們的不一樣。他學他們的某些談吐,但字眼不是梗在喉頭,就是聲音走腔的。他竭力留神,覺得很窘,同時也教別人發窘。在他們眼裡,他是一個形跡可疑的外人,誰也對他沒有好感,他一走,大家都會鬆一口氣。這些他都知道。他常常遇到一些冷酷的目光,充滿著敵意,跟一般因饑寒交迫而憤懣不平的工人看中產階級的目光一樣。或許這態度同時也是對克利斯朵夫的,但克利斯朵夫完全看不見。
那批人中間願意接近奧里維的只有奧蘭麗的兩個孩子。他們對布爾喬亞當然沒有怨恨。那男孩子還受著布爾喬亞思想的誘惑呢。他的聰明足夠他去愛這種思想,卻不夠去了解。長得挺好看的女孩子,有一回被奧里維帶到亞諾太太家裡,看著華麗的陳設出神了:坐在漂亮的安樂椅里,用手指摸一下鮮艷的衣衫,她心裏快活到極點;她有那種小家碧玉的本能,只希望溜出平民階級而跳進布爾喬亞的安樂窩。奧里維完全沒心思培養九*九*藏*書她這種傾向;而她對於他的階級所表示的天真的敬意,也不能補償別人暗中對他的反感,——那是他深感痛苦的。他抱著一腔熱誠想了解他們,事實上也許太了解他們了,把他們觀察太仔細了,使他們生了氣。但他的觀察並非由於冒昧的好奇心,而是由於喜歡分析人家心理的習慣。
他們認為他唱高調,說他自己的羅盤針已經丟了。他們很高興能不傷和氣的奚落他一陣。在他們心目中,藝術家是個取巧的傢伙,只想做些最少而最舒服的工作。
「那永遠是沒用的。人總是自尋煩惱……」
所以她就不再想了。那並非自私,而是豈不得已:她生命力太強,老注意著「現在」,不能留戀「過去」。她適應既成事實,也適應可能臨到的事實。如果革命來了,把一切都顛倒了,她還是會站定腳跟,做她可做的事,不管被放在哪兒,總是得起所哉。骨子裡她對革命的信仰不過爾爾。她對什麼事都不怎麼相信。不消說,她彷徨的時候也會去占課卜卦,看到出喪的行列也從來不忘記划十字。她頭腦開通,胸襟寬大,象巴黎的平民階級一樣,懷疑而不悲觀。雖是革命黨員的妻子,她對丈夫的、丈夫的黨派的、別的黨派的思想,照舊象母親看孩子那樣,抱著嘲弄的態度,正如她覺得青年人的愚蠢和成年人的愚蠢同樣可笑。很少事情能夠使她激動;但她對一切都感到興趣。運氣好也罷,壞也罷,她都能夠擔當。總而言之,她是個樂天派。
克利斯朵夫沒注意到奧里維的孤獨與難堪。他並不去猜那些人的心事,只知道跟他們吃喝,嘻笑,生氣。他們也不猜忌他,雖然彼此爭論得很激烈。他老實不客氣對他們說出心裏的話,其實也說不出究竟是贊成他們還是反對他們。他根本沒想過這一點。要是有人強其他選擇,他一定會站在工團主義方面,而反對社會主義以及主張建立一個政府的任①何主義,——因為政府這個怪物只能製造公務員跟機器人。他的理智贊成同業工會的努力,那柄兩面出鋒的利斧可以把社會主義政體那種抽象的觀念,和疲乏的個人主義同時剷除。個人主義只能分散精力,把群眾的力量化為個別的弱點;而這個近代社會的大弊病是應當由法國大革命負一部分責任的。
因為大家對自己這種天生的弱點懷著鬼胎,所以把革命運動搞成了一個半身不遂的局面。那些工人你指摘我,我指摘你。罷工老是失敗:因為領袖與領袖之間,工會與工會之間,改進派與革命派之間,永遠鬧意見;——因為表面上虛聲恫嚇而骨子裡是膽小到極點;——因為綿羊般的遺傳性,使反抗的人一接到司法當局的命令就乖乖的把枷鎖重新套上自己的脖子;——因為投機分子自私自利,卑鄙無恥,利用別人的反抗去博主子的歡心,同時把主子大大的敲詐一下。而群眾必然有的混亂現象與無政府思想,還沒計算在內。他們很想來一下革命性的同業罷工,卻不願意被人看做革命黨。動刀動槍的事對他們不是味兒。他們想不敲破雞子而炒雞子,或者是只敲破鄰居的雞子。
他回答說他跟他們工作一樣多,更多,還不象他們那麼怕工作。他最恨怠工,最恨粗枝大葉,以偷懶為原則。「所有這些可憐蟲,」他說,「都怕碰壞了他們寶貴的皮膚!……天哪!我從十歲起就沒停過工作。你們卻不愛工作,你們骨子裡是布爾喬亞,還自以為能夠毀滅舊世界!哼,你們非但辦不到,而且也不願意。真的,你們不願意!你們吵吵鬧鬧的嚇人,好象要把一切都破壞乾淨:其實都是空的。你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什麼都搶過來,躺到布爾喬亞熱烘烘的床上去。只有幾百個可憐的扛泥巴的小工始終預備給人家剝皮或是剝人家的皮,莫名其妙的,—-也許是為了好玩,也許是為要找點兒補償,為幾百年的辛苦出口氣;——除此以外,旁人只想溜之大吉,一有機會便混進布爾喬亞的隊伍。他們當什麼社會主義者,新聞記者,演說家,文人,議員,部長……哎,別罵他們。你們也不見得高明。你們說那些是賣黨求榮的混蛋。可是以後輪到誰呢?你們都要走上這條路,沒有一個不上鉤的!怎麼能不上鉤呢?你們中間沒有一個相信靈魂不朽的。你們只有肚子,只想多多益善的把空肚子填滿。」
她也並不奇怪她說的話毫無用處……
克利斯朵夫有時在一家兼賣牛奶的小飯店裡吃飯,那是高蒂哀的老同事,為罷工而被撤職的鐵路職員西蒙開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團主義者。他們總共是五六個人,聚在盡裡頭一間屋子裡,靠著又小又黑的天井,兩隻掛在亮處的金絲雀老是叫得很有勁。和育西哀同來的是他的情婦,美麗的貝德,個子結實而風騷的姑娘,沒血色的皮膚,戴著大紅便帽九_九_藏_書,眼睛迷迷忽忽的帶著笑意。一個年輕的小白臉象跟班一樣釘著她,那是聰明而裝腔作勢的機器匠雷沃博·格拉伊沃,這一幫中間的「雅人」。他自命為無政府主義者,反對布爾喬亞最激烈的一個,但氣質上是個最要不得的布爾喬亞。多少年來,他每天早上都要買些一個銅子一份的文學報,把上面的黃色|小|說吞下去。這些讀物把他變成一個頭重腳輕的怪物:腦子裡想著精益求精的尋歡作樂的玩藝,身體卻骯髒到極點,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極點。他最喜歡病態的富翁們作興奮劑用的「奢侈」。因為肉體享受不到這奢侈,他就在精神上享受。那當然是渾身難過的。但這樣一來,他跟有錢的人並肩了,而且他還恨他們。
對群眾最有影響的一個是加奇米·育西哀,——深色頭髮,臉很蒼白,年紀在三十與三十五之間,相貌象蒙古人,個子清瘦,病病歪歪的,眼睛的神氣又熱烈又冷靜,頭髮很少,鬍子尖尖的。他的力量不在於他那種空泛、急促、跟語豈不調和的姿勢,也不在於他的失音的,常帶嘶嘶聲的浮夸的說話,而是在於他這個人本身,在於他深信不疑的態度。他似乎不允許人家跟他有不同的思想;而既然他的思想就是群眾願意想的,所以群眾和他很投機。他把大家期待的話三遍、四遍、十遍的告訴他們,象發瘋般拚命在同一隻釘子上盡敲;他的群眾也學著他的樣盡敲,盡敲,直把那隻釘嵌入肉里。——除了這種本領以外,他過去犯的許多政治案子也增加他的聲望。他表面上有股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骨子裡給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磨得疲倦死了,厭煩死了,憤憤不起的恨著命運。他每天消耗的精力都入不敷出:從小就被工作和貧窮把身子磨壞了,做過玻璃匠,白鐵匠,印刷工人;又害著肺病,使他對他的主義,對自己,常常心灰意懶,有時又興奮若狂。他的暴烈一方面是有意的,一方面是病態的;就是說一半是為了政治作用,一半是為了衝動。他的學問是亂七八糟自修來的:有些事懂得很透徹,例如科學,社會學,以及他干過的各種手藝;對許多別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但真懂的也好,不懂的也好,他都很有把握。他有理想世界,有準確的觀念,有愚昧無知的地方,有非常實際的頭腦,有偏見,有經驗,有對布爾喬亞的猜忌和仇恨。可是他照舊對克利斯朵夫很好,因為看到一個知名的藝術家來交結他,心裏很得意。他那等人是生來當領袖的,無論做什麼事,對工人們都很不客氣。他雖然真心要平等,但事實上對高級的人比對低級的人更容易平等。
克利斯朵夫便是這麼辦了。
這樣一個女子當然和克利斯朵夫是意氣相投的。他們用不著多說話就覺得彼此精神上是一家人:常常相視而笑,聽著別人嘮嘮叨叨,叫叫嚷嚷。但往往她自個兒笑著,眼看克利斯朵夫也捲入了辯論,比別人更興奮。
「你們這般被主子召喚的人,你們自己估量一下罷。你們之中沒有多少哲人,沒有多少強者,沒有多少高尚的人。但主子選擇了這個世界上的瘋子來駭惑哲人,選擇了弱者來駭惑強者,選擇了下賤的、被人輕蔑的、空虛的事,來摧毀實在的事……」
然而天性比理智更強。克利斯朵夫一接觸工團組合——那些弱者的可怕的聯盟,——他的強有力的個人主義便起而反抗了。他瞧不起這般需要把彼此縛在一起才能戰鬥的人。即使他承認他們可以服從這個規則,他卻聲明這規則決不適用於他。而且,被壓迫的弱者固然值得加以同情,但他們一朝壓迫別人的時候就不值得同情了。克利斯朵夫從前對一般孤獨的老實人喊著「你們得聯合起來!」現在初次看到老實人的集團中間有的是並不老實的人,把他們的權利和力量看得高於一切而隨時想加以濫用,他就大不痛快了。一般最優秀的人,和克利斯朵夫以前住在一幢屋子裡的朋友們,一點得不到這些戰鬥集團的好處。他們心地太好,膽子太小,看到這種團體不免驚惶失措;他們註定是第一批被壓倒的。面對著工人運動,他們和奧里維處於同樣的境地。奧里維固然同情正在組織起來的勞動階級,但他自己是在崇拜自由的氣氛中長大的;而自由兩字卻是革命分子最不介意的。今日除了一個對社會毫無影響的優秀階級之外,還有誰關切自由?自由正逢著黯淡的日子。羅馬的教皇們掩蔽理智的光。巴黎的教皇們熄滅天上的光。共和黨人熄滅街上的光。到處是帝國主①義的勝利:羅馬教皇的神權的帝國主義;唯利是圖的與神秘的君主國的軍事帝國主義;資本家共和國的官僚帝國主義;革命委員會的獨裁帝國主義。可憐的自由,世界上沒有你的存身之處了!……革命黨人所提倡而實行的「濫用權力」九_九_藏_書,使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大片反感。他們對於那些不肯為共同利害受苦的黃色工人②當然很輕視,但覺得用武力去強制這些人更可恨。——但你非打定主意不可。事實上今日不是要你在帝國主義與自由之間挑選,而是要在一種帝國主義和另一種帝國主義之間挑選。奧里維說:
「唉,咱們總得彼此遷就才行。犯不上為這麼一點兒小事生氣……」
大多數的工人都是這樣。他們一忽兒如醉若狂,說得天花亂墜,一忽兒垂頭喪氣,心灰意懶。他們抱著極大的,毫無根據的幻象,不是自己苦心孤詣創造出來的,只憑著把他們帶到下等酒店去的懶惰的習氣,從別處現現成成接受來的。無可救藥的思想的懶惰,原因太多了:好比一頭困憊不堪的野獸,只想躺在地下,消消停停的咀嚼它的食料,做它的夢。夢消滅以後,只有更累,更覺得口乾舌燥。他們老是沒頭沒腦的捧一個領袖,過了一晌又對他猜疑,把他丟掉。最可嘆的是他們並沒有錯:一個又一個的領袖都是被功名,財富,和虛榮勾引得來的。育西哀因為害著肺病,眼看死豈不遠,才沒有走上這條路;但除了育西哀之外,那些賣黨求榮或中途厭倦的人又有多少!象當時各黨各派的政客一樣,他們被腐化的風氣斷送了;墮落的原因不外乎是女人或金錢,——(這兩樣其實是分不開的)。——不論在政府中間或在野黨中間,有的是第一流的才具,有大政治家素質的人,——(在別的時代他們或許可以成功);——但他們沒有信仰,沒有品格;尋歡作樂的需要,尋歡作樂的習慣,尋歡作樂的不夠刺|激,使他們煩躁不堪,往往在大計劃中間做出些莫名片妙的事,或者半路上突然把事情丟下了,不管國家,不管自己的主義,徑自停下來休息或享福了。他們有足夠的勇氣去死在戰場上,可是很少領袖能不說一句大話,一動不動的把著舵,死在自己的崗位上。
克利斯朵夫受不了這種人,更喜歡電器匠賽巴斯蒂安·高加。那是和育西哀倆最受聽眾歡迎的演說家,可沒有滿嘴的理論。他有時不大清楚自己要往哪兒去,只知道勇往直前,可以說是十足地道的法國人。個子很結實,年紀四十上下,血色很好的大胖臉,圓圓的腦袋,紅紅的頭髮,留著一大簇鬍子,脖子跟嗓子都象牛一樣。他和育西哀同樣是能幹的工人,可是嘻嘻哈哈,喜歡吃喝。虛弱的育西哀看著這麼健旺的身體非常妒羡;他們倆雖是朋友,暗中卻抱著敵意。
克利斯朵夫卻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因為他並不需要做平民,——對這些集會很感興味。會場上的演說使他覺得好玩。他不象奧里維那樣感到厭惡,對語言的可笑也並不敏感,認為所有多嘴的傢伙都是半斤八兩。他素來瞧不起高談闊論。但他雖沒費心去了解那套辭令,卻在演說家與聽講者的心裏咂摸到說話的音樂。演說家的力量一朝引起了聽講的人的共鳴,立刻增加了百倍。克利斯朵夫先是只注意到前者;他為了好奇,居然結識了幾個演說家。
這是一道強有力的水流。它掀起一大堆熱情,信仰,利害關係,使它們互相衝擊,交融,激起無數相反的水沫與漩渦。為首的是那些領袖。他們是隊伍中最不自由的人,因為被人推動著,而且也許是隊伍中最少信仰的:他們的信仰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正如那般受他們奚落的教士,因為發了願,因為從前相信過而不得不硬著頭皮相信下去。跟在他們後面的大隊人馬是暴烈的,沒有定見的,短視的。大多數人的信仰完全是受偶然支配。他們有信仰,因為現在潮水正向著這些烏托邦流去;今晚上他們可以不信仰,因為潮水有轉變的傾向。另外許多人是因為需要活動,需要冒險而相信的。還有一般是單豈不通情理的,專斷的邏輯相信的。另有一批是為了心地慈悲而相信。而最乖巧的只把思想用作戰爭的武器,為了爭某個數目的工資,減掉多少鐘點的工作而鬥爭。胃口健旺的人,暗中希望自己貧苦的生活將來能大大的找一點補償。
說到這裏,大家都生氣了,七嘴八舌的同時開口。克利斯朵夫爭論的時候往往熱情衝動,比別人更激烈。那是不由他作主的:一朝看到了一樁侵犯正義的事,他的知識方面的驕傲,為了求精神上的陶醉而虛構出來的唯美的世界觀,都登時消滅了。世界上十分之八的人不是赤貧便是生活艱難,你還談美學嗎?得了罷!只有無恥的特權階級才敢唱這種高調。象克利斯朵夫那樣的藝術家,良心上不能不擁護勞工的政黨。不公平的社會情形,貧富的懸殊,使腦力勞動者感到的痛苦比誰都深刻。藝術家或是挨餓,或是成為百萬富翁,完全憑那個捉摸不定的風氣,或是在操縱風氣的人手裡。坐視優秀分子消滅,或者給他極不公平的待遇:那九*九*藏*書種社會不是個社會而是個妖魔,應當剷除。不管工作不工作,每個人都應當有每天的口糧。每種工作,不論是好的是普通的,它的酬報應當以工作的人的正當與正常的需要為標準,而不能以工作的真價值為標準,——(要估計工作的真價值,而且要永遠的公平,誰有這個資格?)——對於替社會增光的藝術家,學者,發明家,社會應當給予充分的津貼,讓他們能有時間與方法替社會爭取更大的光榮。這就夠了。達·芬奇的名作《蒙娜麗莎》並不值一百萬。一筆錢跟一件藝術品根本是不相干的;藝術品既不在金錢之上,亦不在金錢之下,而是在金錢之外。問題並不在於付它的代價,而在於使藝術家能夠生活。你得讓他有飯吃,能安安靜靜的工作。財富是多餘的,是盜竊旁人。我們應當老實不客氣的說:誰要是財產超過了他和他家族的生活費,超過了為他的智慧正常發展所必需的費用,便是一個賊。他多出來的就是別人缺少的。人家提到法蘭西無盡的財富,巨大的產業,我們聽了只能苦笑;因為我們這批代表民族活力的人是勞動大眾,是工人,是知識分子,不論男女,從小就得筋氣力盡的掙取一些免於餓死的生活費,還常常眼看最優秀的人被勞苦磨死。你們卻吞飽了人間的財富,靠著我們的災難與痛苦而致富。你們心裏不會覺得不安,有的是自欺其人的詭辯,說什麼產權是神聖的,為生存而鬥爭是健康的,求進步是最高的目的。喝!進步,犧牲了別人的「所有」去求那個大成問題的進步!然而無論如何:你們總是太多了。你們所有的遠過於你們生活的需要。我們卻是不夠。而我們比你們更有價值。如果你們喜歡不平等,那末小心些,也許明天你們自己就會吃不平等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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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里維第一次參加一個民眾集會的時候,嘗到這一類的麵包,覺得毫無胃口;食物梗在喉頭咽不下去。思想的平凡,措詞的單調和野蠻,空洞的濫調,幼稚的邏輯,抽象的理論和亂七八糟的事實,好比做壞了的芥末醬,只能使奧思維作嘔。一方面是用字不恰當,另一方面還沒有平民談吐中那點兒生動的趣味。那完全是一批報紙上的字彙,褪色的服裝,從布爾喬亞的修辭學舊貨店中撿得來的。說話的繁瑣尤迫使奧里維駭怪。他可忘了文字的簡潔不是天然的,而是修鍊出來的,由上層階級琢磨出來的。大都市裡的平民決不能單純,老是喜歡尋找纖巧而複雜的辭藻。奧里維不懂這些浮夸的話對聽眾所能發生的影響。在這方面,他完全不得其門而入。我們把別個種族的語言叫做外國語。殊不知在同一個種族裡,語言的種類幾乎跟社會的階層一樣的多。唯有為人數有限的上層階級,語言才是幾世紀的經驗的結晶;為其餘的人,它只代表他們自身的和他們的集團的經驗。那些被優秀分子用舊了、摒棄了的字,彷彿是一所空屋子,從優秀分子遷出以後,又搬進了新人物。你要願意認識主人,就得走進屋子。
她有一種平民式的達觀,可以使苦難不至於在心中多留痕迹。苦難,她也有過的。三個月以前,她那麼疼愛的十五歲的兒子死了……非常悲傷……可是現在她有說有笑,照常辦事了。「盡想下去是活不了的,」她說。
①此語引用法國某議員的荒謬的演詞。——原注
他自己可不覺得,還向同桌吃飯的人聲明他不是跟他們一夥的。他說:
②初期工團聯盟中,反對革命與罷工的一派被稱為黃色工人;激烈的一派被稱為紅色工人。
另外有個人也用著寬容的目光在那裡留神這一場愛與恨的遊戲。那是飯店的主婦奧蘭麗,不動聲色的把一切看在眼裡。她是董得人生甘苦的。這健全,安靜,規矩的女人,年輕的時代也胡鬧過來:最初在花店裡作工,有過一個布爾喬亞的情人,而且還有別的。以後她嫁了個工人,變了賢起良母。但她懂得一個人在感情方面的荒唐,懂得育西哀的嫉妒,也懂得那個喜歡玩兒的姑娘,常常用幾句親切的話替他們排解:
飯店的主婦奧蘭麗,四十五歲,當年大概長得很美,現在經過了時間的侵蝕還頗有風韻,她拿著件活兒坐在旁邊聽他們談話,臉上掛著一副親切的笑容,嘴唇跟著他們的話扯動:隨時也穿插一兩句,一邊工作一邊顛頭聳腦的替自己的話打拍子。她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和兩個從七歲到十歲的孩子,一男一女,——他們伏在一張滿著污點的桌上做功課,吐著舌頭,不時把一兩句他們不應該聽的話聽在耳里。
他不久便發見了隱藏在育西哀生活中的悲劇:第一是那個侵蝕他的病,其次是他的情婦的殘忍的遊戲。她的確很愛他,覺得有他這樣一個情人是值得自傲的,但她生機太旺了;他知道她將來會逃掉,同時也為了嫉妒而心裏苦惱。她卻以此九-九-藏-書為樂:挑撥男人,用眼風逗他們,喜歡瘋瘋癲癲的東拈西惹。也許她在背後和格拉伊沃欺騙育西哀,也許是故意要他這麼相信。總而言之,這種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早晚會發生的。育西哀不敢禁止她愛她喜歡的人。他不是宣傳女人和男人同樣有權利可以自由嗎?有一天他咒罵她。她就又狡猾又放肆的提醒他這一點。他的關於自由的理論和他暴烈的本能,在胸中猛烈交戰。他的心還是一箇舊時代的人的心:專制,嫉妒;他的理智卻是一個新時代的人的理智,理想世界的人的理智。至於她,她就是個女人,昨天的,明天的,千古不變的女人。——奧里維眼看著這場暗鬥,起著自己的經驗知道這個鬥爭的殘酷,所以對育西哀極表同情。育西哀猜到奧里維窺破他的心事,但絕對不感激他。
但那股潮水比他們這些人都聰明;它知道它往哪兒去。暫時被舊世界的堤岸衝散一下有什麼關係呢?奧里維料到社會革命在今日是要被壓倒的,但也知道打敗仗可以和打勝仗一樣促成革命的目的:因為壓迫者直要等到被壓迫者教他們害怕的時候,才肯答應被壓迫者的要求。革命黨的主義是公平的,所用的暴力是不公平的,但對於他們的目標同樣有利,兩者都是整個計劃中的一部分,而所謂計劃便是帶著人往前的那個盲目而切實的力的計劃。
克利斯朵夫同樣痛恨壓迫者的專制。但他跟在反抗的勞動隊伍後面,也學著他們使用武力的榜樣。
「只要你們只關心物質的利益,你們就不會使我感到興趣。等到有一天你們為了一種信仰而奮鬥的時候,我一定跟你們聯合起來。要不然,大家為了肚子而拚命,我來幹什麼?我是藝術家,有保衛藝術的責任,不能拿藝術去替一個黨派服務。我知道近來有些野心的作家,為了要爭取那種不幹凈的名片,做出不少壞榜樣。我認為他們這樣的保衛一個主義不一定使主義得到什麼好處;而叛棄藝術倒是真的。我們的職司是要救出智慧的光明。那決不能卷進你們盲目的鬥爭。倘若我們不拿著火把,誰拿?你們打過仗以後看到光明依然無恙,一定是很高興的。大家擠在甲板上扭打的時候,總得有些工人管著鍋爐不讓它熄滅。我們要了解一切,對什麼都不恨。藝術家好比一支羅盤針,外邊儘管是狂風暴雨,它始終指著北斗星……」
①工團主義是工會運動中損害無產階級利益的一個小資產階級機會主義的流派,它把無政府主義思想帶進了工會。這個流派於十九世紀末及二十世紀初在法、意等國尤為盛行。工團主義對工人階級的政治鬥爭起了有害的影響:它否認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認為工會不要工人階級政黨即能保證對資產階級鬥爭的勝利,達到把勞動工具與生產手段轉歸工會所有的最終目的。
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的受著周圍的熱情激動。接著他對於自己的滔滔雄辯覺得奇怪,但並不在意,認為那是喝多了酒的緣故。他只惋惜沒有好酒,順手把萊茵佳釀誇上一陣。他還自以為和革命思想毫不相干。可是慢慢的有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克利斯朵夫辯論的時候情緒越來越熱烈,而那些同伴相形之下倒似乎越來越冷淡。
克利斯朵夫還遇到工人運動的別的幾個領袖。他們之間沒有多少好感。共同的鬥爭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動,可是沒有把大家的心聯合起來。可見所謂階級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暫時的。許多年深月久的敵對狀態不過是被延緩了一下,掩飾了一下,實際是始終存在。在工人領袖中間,我們照舊看到南方人與北方人的對立,彼此存著根深蒂固的輕蔑的心理。幹這一行的忌妒另外一行的工資,而每行又自以為比別行高卓。但人與人間最大的區別還不在於這些而在於氣質。狐狸,狼,綿羊,天生吃人的野獸,和天生被人吃的野獸,因為階級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著鼻子嗅著,彼此都認了出來,毛都豎起來了。
「兩種都要不得。我只知道跟被壓迫的人站在一起。」
他們沒有他那麼多的幻象。連一般激烈的煽動家,布爾喬亞最害怕的傢伙,心裏也搖搖不定,並且布爾喬亞的意識特彆強。笑聲如馬嘯似的高加,直著嗓子,做著可怕的手勢,但對自己大叫大嚷的話也將信將疑:他是拿暴力來吹牛的人。看透了布爾喬亞的心虛膽怯,他故意恫嚇他們,勉強裝作強者。關於這一點,他會嘻嘻哈哈的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承認的。格拉伊沃卻批評一切,批評人家想做的一切,教什麼都流產。育西哀則是永遠肯定,從來不認錯。他明明看到自己的論點有哪些缺陷,但反而更固執;為了保全自己的主張,他連事業的成功都不惜犧牲。可是他也會從極固執的信仰一變而為譏諷嘲弄,非常悲觀,毫不留情的指出所有的理論都是謊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