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燃燒的荊棘 第一部(3)
那一下他可從雄辯的高峰上直跌下來,狼狽不堪的住嘴了。旁人都笑彎了腰。整個下午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出。傍晚他回家去,急於想躲在他的一角自個兒痛苦。奧里維路上遇到他,看他面如土色不禁吃了一驚。
他五十六歲,興緻挺好,可是喜歡生氣,濃眉底下藏著一對笑眯眯的小眼睛,光禿的腦袋好比一個矗在頭髮窠上的雞子,多毛的耳朵,牙齒不全的黑洞洞的嘴,哈哈大笑的時候象口井,又亂又髒的須,他常常用那些被鞋油染黑的手指捋來捋去。街坊上都管他叫斐伊哀老頭,或是斐伊哀德,或是拉·斐伊哀德,——也故意叫他拉斐德惹他冒火,因為老頭兒在政治上是標榜赤色思想的,①年輕時就因為參加巴黎公社而被判死刑,後來改成流配。他對這些往事非常驕傲,恨死了拿破崙三世與迦利弗。凡是革命的集會,他無不踴躍參②與,很熱烈的擁護高加,因為他會用詼諧百出的辭令,打雷似的聲音,預言將來大家可以痛痛快快的報復一下。他從來沒錯過一次高加的演講,把每句話都咽在肚裏,聽到發噱的地方便扯著嘴大笑,聽到咒罵的話又大為激動,對著那些戰鬥和未來的天堂心花怒放。第二天在小店裡,他還得在報上重新讀一遍演講的摘要,對自己和徒弟高聲朗誦;並且為了要細細的咂摸,他又教徒弟念,倘若漏掉了一行就擰他的耳朵。因此他的活兒往往不能准期交貨,但手工挺講究:鞋子把你腳都穿痛了還是沒有壞。
「啊,你心裏不好過。為什麼呢?」
「是的。」
蘭納德十三歲,老是鬧病。幾個月以來她害了骨節癆,成天躺在床上,半個身體都用夾板夾著,好似包在樹其中的達夫妮。她的眼睛象受傷的小鹿眼睛,黯淡的氣色好比缺乏陽①光的植物;頭原來長得太大,加上很細很緊密的淡黃頭髮就越顯得大了;但臉很清秀,富於表情,配著一個小小的生動的鼻子,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母親的宗教熱在這個有病而一無所事的孩子身上更變本加厲。她幾小時的念著經,拿著教皇祝福過的刪瑚念珠,常常熱烈的親吻。她差不多整天閑著,又不喜歡做針線:母親從來沒培養她這方面的興趣。她偶然看幾本枯索無味的傳道小冊,和敘述奇迹的故事,那種起板而浮夸的風格對她就跟詩一樣。糊塗的母親也把周報上附有插圖的犯罪新聞交給她念。逢到她偶爾打毛線的時候,心也不在活計上,只念念有詞的和什麼聖女或仁慈的上帝談話。本來嗎,不一定要聖女貞德才能得到上帝的訪問;我們都受過這種恩寵的。那些天國的使者往往並不開口,只讓我們坐在家裡獨白。但蘭納德決不著惱:他們不開口就是默認。並且她有那麼多的話對他們說,沒時間讓客人回答:她都替他們代答了。她是一個不出聲的多嘴姑娘,遺傳了母親的嘮叨的脾氣,但滔滔汩汩的話都變成了內心的言語,象一條小溪似的流到地底下去了。——不必說,為了使叔祖皈依正教,她也參預母親的計謀。只要能把靈光帶一點兒到黑暗的家裡來,她就非常快慰;她拿聖牌縫在老人衣服的夾層內,或者把一顆念珠塞在他口袋裡,叔祖為了讓她高興,假裝不注意。——兩個虔婆對這反教會的老頭兒所玩的手段,使鞋匠看了又好氣又好笑。他慣於用粗野的話調侃潑辣的女人,便常常取笑他那個懾于雌威的朋友,使他聽了無可奈何。因為他是過來人,被一個脾氣挺壞而滴酒不入的老婆管了二十年,被她當做醉鬼,罵得啞口無言,至今不敢提起這些事。所以文具店老闆只是不大好意思的辯護幾句,結結巴巴的說一套克魯泡特金式的寬宏大量的話。
這時孩子可忍不住了。他悅他長得丑,同伴們說他們的革命沒有他的份。
「嗯,是的,這是我們知道的。」
①指巴黎公社。
終於有一天,人家代蘭納德報復了一下。——他和工場里的夥伴在一塊兒。他們不喜歡他,因為他不理人,也因為他不說話或太會說話:幼稚,誇大,象書本上或報紙上的文章——(他腦子裡裝滿了這一套)。——那天大家談著革命跟將來的世界。他興奮得不得了,說話很可笑。一個同伴惡狠狠的挖苦他說:
「得了吧,你太丑了。將來的社會上不會再有駝子。象你這種傢伙一生下來就得給淹死的。」
他給他指出了幾樁。
在祖父的小棚子里,沒有時間可以讓他這樣的出神,老頭兒從早到晚的吹哨,絮聒,敲打。但夢想的機會總是有的。一個人可以站著,睜著眼睛,在一剎那間做上多少天的夢。——體力的勞動,跟斷斷續續的思想是不衝突的。凡是內容嚴密而比較冗長的思想,他不經過意志的努力就不大能抓住線索;即使能夠,也要錯過許多關節;但有節奏的動作一有空隙,思想倒能隨時插|進來,形象能浮起來;肉體的有規律的舉動象鍋爐旁邊的風箱一般,能幫助它們出現。這就是平民的思想,是熄而復燃、燃而復熄的一堆火,一股煙。但偶然有朵火花被風捲去的時候,就會把布爾喬亞充實的倉庫燒起來。
他聽到蘭納德輕微的呼吸,便說了聲:「再見!」
但他們也會象大人一樣為了政治與宗教而爭論,那時也就和大人一樣的愚蠢。和諧的空氣破壞了。她講著奇迹,九日祈禱,赦罪日,鑲著紙花邊的聖像;他學著祖父的口頭禪,說這些都是胡鬧,可笑。他講起老人帶他去參加的集會,她也鄙夷不屑的打斷他的話,說那些人都是酒鬼。雙方的語氣變得難聽了,提到彼此的家長:一個把祖父侮辱對方母親的話說出來,一個把母親侮辱對方祖父的話說出來。然後他們又互相攻擊本人,盡量找些不客氣的字眼。這當然很容易;他說出最粗野的話,可是她能找到最惡毒的。於是他走了。下次再見的時候,他說他曾經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她們都長得漂亮,大家玩得很痛快,還約好下星期日再見。她一聲不出,假裝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是突然之間她發作了,把編織的鉤針摔在他頭上,嚷著叫他走開,說她恨他,隨後把雙手捧著臉。他走了,心裏並沒為了勝利而得意。他很想拿https://read•99csw•com開她瘦削的小手,跟她說剛才的話是假的。但他為了傲氣,硬著頭皮撐下去。
孩子聽到革命要這麼晚才成功,不免很失望。
「是不是人家和你過不去?」
「也沒有他們的份,同時也沒有我們的份,」奧里維回答。「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是為著後來的人乾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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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對無言,彼此也瞧不見。外邊是美妙的夜晚。殘廢的孩子喁喁的說:「一個人死了才舒服呢!……」
蘭納德在黑影里回答說:「壞東西,我恨你。」
「你怎麼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完全不懂奧里維的議論,甚至也不大聽在耳里。但這些傳說,這些形象,在奧里維看來只是美麗的寓言和譬喻,在愛麥虞限心中卻是有血有肉的現實。神話變了生動的東西,在他周圍飛舞。從房間的窗洞里看到的形象,街上來往的窮窮富富的人,掠過牆頭的燕子,馱著重物的疲乏的馬,被黃昏的影子湮沒的房屋的磚石,光明隱滅的黯淡的天色,——這整個外表的世界突然印在他心頭,象一個親吻。那僅僅是電光般的一閃,馬上熄滅了。他心裏想到蘭納德,便說:「可是那些去望彌撒,相信上帝的人,明明是頭腦不清的傢伙!」
奧里維把愛麥虞限薦到一家印刷所去當學徒。這是孩子的願望;祖父也不反對:他很樂意看到孫子比他更有學問,對印刷所里的油墨也頗有敬意。這一行手藝比老手藝更辛苦;但孩子覺得在工人堆里比跟老祖父在一起更可以胡思亂想。
鞋匠把徒弟帶看上奧蘭麗的酒店。奧里維就在那邊注意到這個尖聲尖氣的小駝子。既然不大跟工人們交談,他盡有時間研究孩子的病態的臉,鼓起的腦門,又強悍又畏怯的神氣。只要有人跟孩子說一句粗野的笑話,孩子就不聲不響把臉扭做一團。聽到某些革命的議論,他柔和的栗色眼睛又對著未來的幸福悠然神往,——其實即使這幸福一朝實現了,他那可憐的命運也不見得會怎麼改變。但當時他眼睛里的光輝照著他可憎的臉,竟令人忘了它的可憎。這一點,連美麗的貝德也注意到了;有一天她對他說出了這個感想,冷不防親了親他的嘴。孩子驚跳一下,臉色馬上變了,不勝厭惡的望後退避。貝德沒有留意,她已經在那裡和育西哀吵架了。發覺愛麥虞限這樣騷動的只有奧里維,他眼睛釘著孩子,看他縮到黑影里,雙手哆嗦,垂著頭,低著眼睛,從旁用著又熱烈又惱怒的目光偷覷貝德。他走過去跟他很溫柔很客氣的說話,一下子就把他的性子給壓下去了……柔和的態度對於一顆被人輕蔑的心的確是很大的安慰,好比久旱的泥土急不及待的吸收的一滴水。只要幾句話,只要一個笑容,就能使愛麥虞限暗中向奧里維傾心,把他認為知己。以後在街上遇見奧里維而發覺他們是近鄰的時候,他更覺得那是一種緣分了。他特意等奧里維在妻子門前走過,好跟他招呼;倘若奧里維心不在焉的沒留意,愛麥虞限就會不高興。
「得了罷!」他說。「誰都知道我不是個危險人物。難道我不能玩一下嗎?我喜歡這些人,他們象我一樣的作著工,象我一樣的有個信仰。老實說,信仰是不同的,我們不是一條戰線上的人……好罷,打架就打架,我不怕……有什麼辦法?我不能象你這樣縮在殼裡。跟布爾喬亞在一塊,我透不過氣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蘭納德!我請你原諒。」
無精打采,半睡半醒的老頭兒處處讓著她,決不敢惹動侄女好鬥的脾氣:他這樣不伶俐的口齒決不是她的對手,所以但求息事寧人。只有一次,他冒火了,因為一個小小的聖·約瑟像竟然溜進了他房裡,高踞在床后的牆上。那一下他可佔了上風,因為他氣得差點兒發瘋,把侄女嚇壞了,從此不敢再來。餘下的事,他都裝聾作啞。那種老虔婆氣息的確使他難堪,但他不願意去想。骨子裡他是佩服侄女的,覺得被她呼來喝去也不無快|感。而且他們在寵愛小丫頭蘭納德那一點上是意見一致的。
工廠的汽笛響了;孩子驚醒過來,咽下了嘴裏的東西,在近旁的噴泉上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弓著背,蹣蹣跚跚的回到印刷所去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對著奇妙的字母,——早晚會寫出「一切都將秤過,算過,分配過」那樣的句子的字母。①
奧里維已經選定了他的任務。
在騷亂的熱情與追求名利的浪潮中,奧里維的眼睛跟心特別受著幾座獨立的小島吸引,那是一些真正的信徒,東一處西一處的矗立著,好象起在水上的花朵。優秀分子儘管想跟群眾混在一起也沒用,他總傾向於優秀分子,各個階級各個黨派的優秀分子,傾向於那些胸中懷有靈光的人。而他的神聖的責任就在守護這道靈光,不讓它熄滅。
孩子回家去了,黑洞洞的街上,煤氣燈還沒有點起來。奧里維的話在他頭裡嗡嗡的響。他忽然想到,嘲笑眼光不好的人跟嘲笑駝子同樣是殘忍的。他又想起眼睛挺美的蘭納德,想其他曾經使那雙眼睛流淚,不由得難過極了,便回頭向文具店走去。窗子還半開在那裡,他輕輕的伸進頭去,低聲叫看:
①拉斐德為十九世紀法國大金融資本家,行動反覆無常,素為工人階級所不齒。
他這麼說是特別為了表示自己寬宏大量。但說過以後,他的確有些相信了。
奧里維的肺不需要這麼多空氣。他待在狹小的屋子裡,和兩個精神安定的女朋友做伴覺得很舒服。那時亞諾太太忙著慈善事業,賽西爾專心撫養孩子,口口聲聲只談著孩子,也只跟孩子談著,嘁嘁喳喳,學著小鳥的聲音,把孩子那種不成腔的歌曲慢慢的變做人話。
奧里維聽了大為驚異,很想多知道些。烏德羅也巴不得有說話的機會。他確是普高尼最古老的舊家之一。有一個祖先曾經參加腓列伯·奧古斯德的十字軍;又有一個當過亨利二世的國務大臣。從十七世紀起,家道衰落了,大革命時期更被平民的巨潮卷了下去。現在靠著郵差烏德羅的體力與氣力,奉公守法的作著事,對家族的忠誠,這一家才又浮到水面https://read•99csw.com上來。他最好的消遣是搜集一些旁系的史料,不是有關他一家的,便是有關他的鄉土的。放假的日子,他到檔案保存所去鈔錄舊文件,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請教因送信而認識的考古學院學生或巴黎大學文科的學生。煊赫的家世並沒使他得意忘形;他一邊笑一邊敘述,沒有什麼怨恨命運的口氣。他那種健康的,無愁無慮的,快活的心情,教人看了舒服。奧里維望著他,不禁想到一代又一代的種族循環往複,在地面上浩浩蕩蕩的流上幾百年,在地底下銷聲匿跡幾百年,隨後又從泥土裡吸收了新的力量重新湧現。他覺得平民是口廣大無邊的蓄水池,過去的河流可以在其中隱沒不見,未來的河流又從中發源,——其實除了名字不同以外還不是同樣的河流?
①伯里克理斯系公元前五世紀時希臘大政治家,雅典的獨裁者,以賢明著稱于史。法利愛系法國一九○六至一九一三年間總統。
奧里維的另外一個熟人卻更古怪了。他名叫烏德羅,職業是郵差。長得很體面,個子高大,眼睛很亮,留著淡黃的鬍子跟須,神色開朗,一望而知是個快活人。有一天他為了送一封挂號信,走進奧里維的屋子。趁奧里維簽字的時候,他在書房裡繞了一轉,把書題掃了一眼。
孩子聽了這話愣住了。唯物主義是祖父信條中的一部分;他以為只有教士才相信靈魂不死,因為知道奧里維不是這等人,便私忖他說這句話是否當真。可是奧里維握著他的手,說了許多理想主義者的信仰,說無窮的生命只是一個整體,無始無終的億兆生靈與億兆的瞬間只是獨一無二的太陽的光芒。但他並不用這抽象的話。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知不覺跟孩子的思想同化了:古老的傳說,古老的宇宙觀中實際而深刻的幻想,都給回想起來。他半笑半正經的講著萬物的輪迴與遞歸,靈魂在無量數的形式中流過,濾過,象從這一口池流到那一口池的一道泉水。說話之間他又羼入一些基督教的回憶和眼前這個夏日傍晚的景象。他靠近打開的窗子坐著:孩子站在他旁邊,讓他拿著手。那天是星期六。傍晚的鐘聲響著。最近才回來的第一批燕子掠過房屋的牆。遠天對著包裹在黑影中的都市微笑。孩子凝神屏氣,聽著年長的朋友講的神話。奧里維看到孩子這樣專心也感動了,不禁對著自己的敘述悠然神往。
然而不問操縱的主子是誰,是理性還是非理性,雖然工團主義所準備的社會組織可能使將來的局面有些進步,奧里維還是覺得他和克利斯朵夫犯不上把所有幻想與犧牲的勁放到這場戰鬥中去,放到這場庸俗而不能開闢新天地的戰鬥中去。他對革命所抱的神秘的希望幻滅了。平民不見得比別的階級更好,更真誠,尤其是沒有多大分別。
他對歷史也沒有更大的興味;科學使他厭煩,覺得象神話前面的一篇枯索無味的序:種種看不見的力替人類服務,有如那些可怕而被制服的精靈。長篇大論的解釋一陣幹什麼呢?一個人找到了什麼,只要把東西說出來,用不著說出怎樣找到的。分析思想是布爾喬亞的奢侈。平民所需要的是綜合,是現成的觀念,不管是好的是壞的,尤其是壞的,只要能發動人實際去干;他還需要富有生機的,充滿電力的現實。在愛麥虞限所認識的文學作品中,他最受感動的是雨果那種史詩式的悲憤,和那些革命演說家的亂七八糟的詞藻,那不但他不大明白,連演說家本人也不是常常弄得清的。對於他,象對於他們一樣,世界並非一個由許多事實連貫起來的總體,而是一片無窮盡的空間,有的是影子,也有的是閃閃的光明,黑洞里有照著陽光的巨翼飛過。奧里維白白的教他布爾喬亞的邏輯,可是沒法抓住這顆存心反抗的,煩悶的靈魂;它很高興在自己那些騷動而互相衝突的幻覺中載沉載浮,好似一個動了愛情的女人閉著眼睛聽人擺布。
②迦利弗為法國將軍,鎮壓巴黎公社的劊子手。
「你是普高尼人嗎?」
她不回答。
人生往往有些決定終身的時間,好似電燈在大都市的夜裡突然亮起來一樣,永恆的火焰在昏黑的靈魂中燃著了。只要一顆靈魂中跳出一點火星,就能把靈火帶給那個期待著的靈魂。這個春天的黃昏,奧里維安安靜靜的說話,在殘廢的小身體所禁錮的精神中間,好象在一盞歪歪斜斜的燈籠里,燃起了永遠不熄的光明。
愛麥虞限不願意回答。奧里維很親熱的追問,孩子老不開口,牙床骨直打哆嗦,象要哭了。奧里維攙著他的胳膊,帶他到家裡。奧里維對於疾病和醜惡有種本能的厭惡,那是生來不能做慈善會修士的人都免不了的;但他一點不流露出這種情緒。
蘭納德也用著溫柔的聲音回答:「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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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你的古書真不少……」接著又道:「我也收著關於普高尼的文獻。」①
他心情輕快的走了。蘭納德原諒了他,他很快活。其實這苦命的孩子暗中也樂意蘭納德為他而痛苦一下。
奧里維跟工人們混了一下,結果有了兩個熟人,象他一樣是無黨無派的。一個是地毯匠葛冷。他的工作完全是逞他高興的,非常任性,可是手段很巧。他愛自己的手藝,天生對藝術品有鑒賞力,還加上觀察,工作,參觀博物館等等的修養。奧里維托他修過一件古式傢具:活兒很不容易作,他居然對付得很好,花了不少的精力和時間,只向奧里維要了一筆很公道的修理費,因為他能夠作成這件活兒已經挺高興了。奧里維對他發生了興趣,探問他的身世和他對於勞工運動的意見。葛冷毫無意見;他完全不把這問題放在心上。他不屬於這個階級,也不屬於任何階級。他就是他。很少看書,所有知識方面的成就都是靠感官,眼睛,手,和真正的巴黎平民天生的鑒別力來的。他非常快活。在工人階級的小布爾喬亞中間,這等人很多,那是法蘭西最聰明的種族之一:因為肉體的勞作和精神活動在他們身上是平衡的。
「他講的不過是個孩子,孩子,」他又輕蔑的補上一句。
孩子聽著,搖搖頭:「不錯,可是我背著這個軀殼,永遠https://read.99csw.com擺脫不掉!」
「孩子,別不知好歹。你住的是世界上最美的都市,生在最奇妙的時代;你並不傻,眼力也很好。你想,周圍有多少事值得你去看,去愛。」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完了。」
①神話載:水神達夫妮被阿波羅熱戀,乃求其母地神將其變為月桂。
有一天,奧里維走進斐伊哀德老頭的店去定一雙靴子,愛麥虞限真是快活極了。靴子完工了,他便趁奧里維在家的時候送過去,想藉此見見他。奧里維正想著旁的事,沒有理會,付了錢,一句話也沒說;孩子好似等著什麼,東張西望,不勝遺憾的預備走了。奧里維猜到了他的意思,雖然覺得和平民談話是樁苦事,也笑著跟他搭訕起來。而這一回他竟找到了簡單而直接的話。對於痛苦的直覺,使他把孩子看做——(當然是看得太簡單了些)——象自己一樣被人生傷害的小鳥,把頭鑽在翅膀裏面,在鳥架上縮做一團,幻想著在光明中自由翱翔,聊以自|慰。由於一種本能的信賴,孩子自然而然的跟他很接近了,覺得這顆靜默的心靈,不叫不嚷,不說一句粗暴的話,自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待在他旁邊,你跟街上的暴行完全隔離了。還有那屋子,裝滿了書,裝滿了幾百年來神妙的語言,使孩子看了不由得肅然起敬。他很樂意回答奧里維的問話,但不時還露出一些驕傲的野性,說話也找不到字。奧里維小心翼翼的發掘這顆曖昧的,吞吞吐吐的靈魂,發覺它對於世界的革新抱著又可笑又動人的信仰。他明知道那信仰是個不可能的夢,決計改變不了世界的,可沒有訕笑他的意思。基督徒也做過不可能的夢,也沒把人類改好。從伯里克理斯到法利愛先生,人類在道德方面有什麼進①步呢?……但所有的信仰都是美的;氣運告盡的信仰黯淡的時候,應當歡迎那些新興的:信仰永遠不會嫌太多。奧里維又好奇又感動的瞧著搖搖不定的微光在孩子的腦海中燃燒。喝,多古怪的頭腦!奧里維沒法追蹤它思想的線索,它不能作有頭有尾的推理,只是急劇的亂奔亂竄;人家跟他說話,他的思想可落在後面:才說過的一句話里不知怎麼會浮起一些景象,使他出神;然後他的思想又追上來,一跳跳過了你,從一句極平淡的話,極平淡的思想中掀起整個奇妙的世界,找出一個英雄式的,瘋狂的信條。這顆恍恍惚惚而常常會突然驚醒的靈魂,特別傾向於樂天的觀念,那是一種幼稚而強烈的需要;無論人家對他說什麼,藝術或是科學,他總要加上一個一相情願的戲劇式的結局,配合他想入非非的願望。
斐伊哀老頭有個老朋友叫做德羅郁,在對面開著一家兼賣雜貨的文具店,櫥窗里擺著玻璃缸,裝著紅紅綠綠的糖果,沒有臂沒有腿的紙娃娃。兩個朋友,一個在門前階沿上,一個在棚子里,隔著街擠眉弄眼,搖頭擺腦,做著各式各種的記號。有時鞋匠累了,以至於象他所說的臀部抽筋的時候,兩人就遠遠的招呼一下,——拉·斐伊哀德尖著嗓子,德羅郁用著牛鳴似的聲音,——一同到鄰近的酒店裡去喝一杯,一到那兒可就不急於回來了。那簡直是一對話匣子。他們倆認識了快有五十年。文具店的主人在一八七一年那齣戲①里也漏過臉。誰想得到呢?他表面上僅僅一個極普通的人,長得胖胖的,戴著小黑帽,穿著白色工衣,留著一簇老兵式的灰白須,迷迷惘惘的眼睛上有一絲絲的紅筋,眼皮臃腫得厲害,軟綿綿亮晶晶的腮幫老淌著汗,拖著一雙痛風的腿,呼吸急促,說話也不大利落。但他始終保持著當年的幻象。在瑞士亡命了幾年,他遇到各國的同志,特別是俄國人,使他窺到了博愛的無政府主義之美。在這一點上,他和拉·斐伊哀德意見可不同了,因為拉·斐伊哀德是老派的法國人,他心目中的自由是要用武力與專制手段去執行的。除此以外,兩人都絕對相信將來必有社會革命,必有一個勞工理想國。各人崇拜一個領袖,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他身上。德羅郁擁戴育西哀,拉·斐伊哀德擁戴高加。他們滔滔不竭的辯論彼此意見的分歧點,以為共同的思想早已講清楚了;——(幹了兩杯之後,他們幾乎相信這共同思想已經實現了)。——兩人之中,鞋匠更好辯。他是憑理智而相信的,至少自命為如此:因為他的理智是怎樣特殊的理智,只有天曉得!只適用於他一個人的。可是雖則在理智方面不及在靴子方面內行,他仍膽敢說他的理智對別人也一樣適用。比較懶惰的文具店老闆卻不願費心來證明他的信念。一個人只證明他所疑惑的事。德羅郁可並不疑惑。他那種永遠樂觀的脾氣是依著自己的願望來看事情的,凡是跟他的願望不合的,他就看不見或者是忘了。不愉快的經驗在他皮膚上滑過,一點不留痕迹。——兩人都是想入非非的老孩子,沒有現實感覺,一聽革命這個名詞就飄飄然,彷彿那是一個可以隨便編造的美麗的故事,簡直弄不清它是不是有一天會實現,或者是不是目前已經實現了。他們倆對人類象對上帝一樣的信仰,算是把千百年來膜拜基督的習慣轉變一下。因為不用說,他們都是反對教會的。
郵差笑著,哼了一支起高尼的民謠,回答說:「是的,我是阿凡龍地方人。我的家庭文獻有早到一二○○年的,另外還……」
奧里維又躲在家裡了。不久克利斯朵夫也回來了。真的,他們倆不是干社會革命的人。奧里維不能和這些戰士聯盟。克利斯朵夫不願意和他們聯盟。奧里維因為是被壓迫的弱者而躲避,克利斯朵夫因為是獨立不羈的強者而躲避。可是儘管一個蹲在船首,一個蹲在船尾,他們總還是在那條載著勞工隊伍與整個社會的船上。自以為精神洒脫,意志堅強的克利斯朵夫,用一種帶著鼓勵意味的關切的態度,看著無產階級團結起來;他喜歡到騷動的平民堆里混一下,讓精神鬆動一點,事後覺得自己更有勁更新鮮。他繼續跟高加來往,偶爾也仍舊上奧蘭麗鋪子去吃飯,在那兒興之所至,毫無顧忌,什麼怪起的論調都不會使他吃驚;他還故意放刁,煽動人家把話越說https://read.99csw.com越荒唐,越說越激烈。在場的人竟弄不清克利斯朵夫是否正經,因為他一邊說一邊激動起來,終於忘了他本意是鬧著玩兒的。大家的醉意把藝術家也熏醉了。有一回他得了靈感,在奧蘭麗鋪子的后間作了一支革命歌曲,立刻給人背熟了,第二天就傳遍工人團體。因此他犯了嫌疑,受到警察當局的注意。消息靈通的瑪奴斯有一個年輕朋友,叫做|愛克撒維·裴那,在警察局辦事,同時也喜歡文學而自命為崇拜克利斯朵夫的,——(因為第三共和的看家狗中間也滲進了無政府思想與享樂主義)。——他告訴瑪奴斯:「你們的克拉夫脫簡直胡鬧。他想充英雄好漢。我們是知道底細的;可是上級很高興在這些革命陰謀中抓個外國人——尤其是德國人,——這是誣衊革命黨私通外國的老辦法。倘若這傻瓜不小心,我們就得抓他了。那不是麻煩嗎?你去通知他一聲。」
他很喜歡葛冷與烏德羅;但他們不能跟他做伴,彼此沒有什麼可談的。倒是愛麥虞限那孩子多費他一些精神;他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從那次神秘的談話以後,孩子精神上有了很大的變動。他抱著狂熱的求知慾鑽到書本里去,等到抬起頭來,簡直發獃了,似乎沒有以前聰明了,話也更少了;奧里維想盡方法只能逼出他幾個唯唯否否的字,問他什麼,他又胡說八道的亂答一陣。奧里維很灰心,竭力忍著不表示出來,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孩子原來是個笨蛋。他可沒看見狂熱的孵化工作正在這顆靈魂中進行。他是個不高明的教育家,只能拿一把良好的種子隨意望田間散播,卻不會耕地,犁地。——逢到克利斯朵夫在場,他更惶惑,覺得給他看到這樣一個信徒很難堪;而愛麥虞限當著克利斯朵夫的面也顯得更蠢,使奧里維更羞愧。那時,孩子咬緊牙關,惡狠狠的一句話也不說。他恨克利斯朵夫,因為奧里維愛克利斯朵夫;他不答應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別人在他老師心中佔有地位。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都想不到孩子心裏有這種偏激的愛與嫉妒。克利斯朵夫當年也是這樣的。但在一個性格不同的人身上,他認不得自己的面目了。愛麥虞限是受到爾少病態的遺傳的,所以他的愛,憎,潛伏的天才,發出來的聲音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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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替象你這樣成千成萬的少年,成千成萬的人謀幸福而工作,難道你不樂意嗎?」
跟他的家隔著幾間門面,比街面稍微低一些,有一家小小的靴店,——那是用木板,玻璃,紙板拼湊起來的小棚子。進門先要走下三步踏級,站在裡頭還得弓著背。所有的地位恰好擺一個陳列靴子的擱板和兩隻工作凳。老闆象傳說中的靴匠一樣整天哼唱。他打唿哨,敲靴底,嗄著嗓子哼小調或革命歌曲,或是從他的斗室中招呼過路的鄰居。一隻翅膀破碎的喜鵲在階沿上一縱一跳,從門房那邊過來,停在小店門外的第一級上望著鞋匠。他便停下工作,不是裝著甜蜜的聲音向它說些野話,便是哼《國際歌》。它仰著嘴巴,儼然的聽著,又好象向他行禮一般,不時做一個望前撲的姿勢,笨拙的拍拍翅膀,讓自己站穩一些;然後忽然掉過頭去,不等對方把一句話說完,便飛到路旁一張凳子的靠背上,瞪著街坊上的狗。於是靴匠重新敲他的靴子,同時把那句沒說完的話說完。
蘭納德和愛麥虞限是朋友,從小就天天見面;但愛麥虞限不大敢溜進她家裡。亞歷山特里太太討厭他,認為他是無神論者的孫子,下流的小壞蛋。蘭納德整天躺在樓下靠窗的一張長椅里,愛麥虞限經過的時候輕輕的敲著玻璃,鼻子貼在窗上,扯個鬼臉跟她打招呼。夏天,窗子開著,他便停下來,把胳膊高高的靠在窗子的橫閂上,自以為這個姿勢對他比較有利,肩頭高聳之後可以遮掩他的殘廢。其實沒有朋友來往的蘭納德早已想不到愛麥虞限是駝子。而一向害怕並且討厭女孩子的愛麥虞限,也把蘭納德看做例外。這個半癱的姑娘對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只有在貝德把他親吻過後的那天晚上和下一天,他迴避蘭納德,對她有種本能的厭惡,急急忙忙的低著頭走過,然後不大放心的,遠遠的偷覷一下,好似一條野狗。過了兩天,他又找她了。的確蘭納德不能算女人!——平日放工的時候,釘書的女工穿著象睡衣一樣長的工衣,都是個子高大的嘻嘻哈哈的姑娘,餓虎似的眼睛會一眼把你瞧盡的;他走在她們中間拚命把自己縮小,趕緊望蘭納德的窗子逃過去。他很高興他的女朋友殘廢:在她面前,他可以擺出優越的,甚至保護人那樣的神氣。他把街坊上的事講給她聽,故意把自己說得很重要。逢著他想討人喜歡的時候,還帶一些東西給她,冬天是烤栗子,夏天是櫻桃等等。她那方面,也從擺在櫥窗里的兩口玻璃缸內掏些花花綠綠的糖給他,拿著風景片一同看著玩兒。這是最快活的時間:兩人都忘了幽禁他們童心的可憐的肉體。
①「斐伊哀德」一字,原義為一種酒桶的名稱。
他不懂幹嗎人家要花那麼多精神寫些真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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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是老人的孫子,十三歲,駝背,身體很弱,而且是軟骨。母親在十七歲上跟一個沒出息的工人跑了,後來工人變了無賴,給抓去判了罪,從此不知下落。她被家裡趕了出去,獨自撫養著小愛麥虞限。她性情暴烈,嫉妒得有點病態,把對情夫的愛與恨一起移在孩子身上:拚命的愛他,同時又粗暴的虐待他,然後,兒子一有病,又急得發瘋似的。逢著心緒惡劣的日子,她不給他吃晚飯就教他睡覺。要是他在街上累得走不動了或是倒在地下了,她就踢他一腳逼他站起來。她說話顛顛倒倒,前言不對後語,一忽兒痛哭流涕,一忽兒快活得象瘋子。趕到她死了,祖父便把孩子接回,那時他才六歲。老人很喜歡他,但他有他的一套喜歡的方式:對孩子很兇,百般辱罵,從早到晚的扯耳朵,打嘴巴,為的是教他手藝,同時也把他的社會主義理論與反宗教理論灌輸給他。
愛麥虞限嘆了口氣:「可是自己能有一些幸福究竟是舒服的。」
五一節近了。
①見《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
隨後忽然興
read.99csw•com奮起來,他更放低了聲音,又惶惑又羞愧的說:「蘭納德……」
「告訴你,蘭納德,我也相信上帝了,跟你一樣。」
瑪奴斯告訴了克利斯朵夫,奧里維要他謹慎些。克利斯朵夫卻不以為意。
奧里維由於好奇心,逢到星期日念幾段書給孩子聽。他以為寫實的親切的故事可以引其他興緻,便念托爾斯泰的《童年回憶》。孩子卻覺得平淡無奇,說道:
「真的嗎?」
愛麥虞限知道祖父的心並不壞;但他老是準備舉起肘子來防巴掌。老人使他害怕,尤其在酩酊大醉的夜晚,因為斐伊哀德老頭名不虛傳,每個月總要醉上兩三次,胡說八道,①嘻嘻哈哈,做出許多怪模樣,結果孩子總得挨幾下。其實那也是雷聲大,雨點小。但孩子很膽怯,因為身體不好而更敏感,頭腦早熟,遺傳了母親那種獷野而騷亂的心情。祖父粗暴的舉動和革命的議論又把他駭壞了。外界的印象都會在他心中發生迴響,好似小靴店被沉重的街車震動一樣。日常的刺|激,兒童的痛苦,早熟的悲慘的經驗,巴黎公社的故事,從夜校中聽來的零碎知識,報紙的副刊,工人集會中的演講,和遺傳得來的、騷動不已的、性的本能,都在他糊裡糊塗的幻想中混成一起,象鐘聲的顫動。這種種合起來變成一個夢中的世界,奇形怪狀,彷彿黑夜裡的池沼,閃出一些耀眼的希望的光。
最舒服的是吃中飯的時間。成群結隊的工人佔據著階沿上的飯桌,擠滿了本區里的酒店;愛麥虞限卻拐著腿躲到鄰近的廣場上去,靠近一座手執葡萄,作著跳舞姿勢的牧神像,啃著麵包和裹在池紙里的豬肉,在一群麻雀中間慢慢的體味。小小的噴泉在草地上放射雹霰似的細雨。幾頭寶藍色的鴿子停在陽光底下的一株樹上,睜著圓眼咕咕的叫。四周是巴黎的永遠不歇的市聲,車輛的隆隆聲,潮水似的腳步聲,街上一切熟悉的叫喊聲,修補搪瓷用具的工人遠遠送來的輕快的蘆笛聲,修路工人敲擊路面的鎚子聲,一座噴泉的莊嚴的歌唱聲,——裹著巴黎的夢境。趴在凳上的小駝子含著滿嘴的食物,並不馬上咽下去,懶洋洋的出神了;他再也不覺得脊樑里的痛楚和自己的渺小,只是恍恍惚惚的非常快樂……」……明天將要照臨我們的溫暖的光明,正義的太陽,不是已經輝煌四射了嗎?一切都這樣的善,這樣的美!大家富足,健康,相愛……是的,我愛著,我愛大家,大家也愛我……啊!多舒服!將來大家多舒服!……」
①普高尼為法國地理名,包括東部各州,以產酒著名。
奧里維對這個孩子覺得又親切又惶惑,因為一方面他和他多麼接近:孤獨,驕傲,對理想的熱情,——一方面孩子又和他多麼不同:精神的不起衡,盲目而放縱的慾望,完全不知道何謂善何謂惡的、肉|欲方面的野性。關於這野性,奧里維還只看到一部分。他永遠想不到有一個情慾騷動的世界在這個小朋友心中蠢動。我們布爾喬亞的隔世遺傳把我們訓練得太明哲了,簡直不敢細看自己的內心。倘使把一個老實人的夢想,或者把一個貞潔的女人所經歷的古怪的熱情說出百分之一,大家就會駭而欲走。好罷,我們不能讓妖魔開口,得關上鐵門。但應當知道他們是存在的,在年輕的心靈中隨時準備破壁而出。——凡是公認為淫|亂的慾念,愛麥虞限心裏都有;它們會出豈不意的,象狂風一般的把他捲住;又因為他長得丑,沒人理睬,所以那些慾望格外強烈。奧里維可一點不知道。在他面前,愛麥虞限覺得很難為情。奧里維的和氣的氣息把他感染了,這樣一種生活的榜樣對他有鎮靜的作用。孩子非常熱烈的愛著奧里維。他那些被壓制的情慾都變成騷亂的夢想:社會的幸福,人類的博愛,科學的奇迹,神怪的航空,幼稚而野蠻的詩意,——總之是充滿著功業、滑稽、淫樂、與犧牲的世界。而他如醉如狂的意志就在那個世界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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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的是文具店老闆和一個熱心宗教的侄女住在一起,完全受她的支配。那個深色頭髮,眼睛挺精神,說話又急又快,還帶著很重的馬賽口音的矮胖女人,是個寡婦,丈夫以前在商務部當文書。她沒有財產,只有一個女孩子;母女倆被叔父收留著,但她自命不凡,差不多認為在鋪子里管買賣是給了老闆面子,神氣活象一個失寵的王后。還算是叔父的生意和主顧們的運氣,她精神飽滿,興高采烈,把傲慢的態度沖淡了不少。以她那種高貴的身分,她當然是保王黨兼教會派。亞歷山特里太太把這兩種心情表現得非常露骨,最喜歡捉弄那不信神道的老人。她自居於主婦的地位,認為對全家的信仰負有責任;如果她不能使叔父改變信仰——(她發誓終有一天會成功的),——至少要把這老怪物浸在聖水裡。她在牆上釘著盧爾特的聖母像和巴杜的聖女安多納像,壁爐架上的玻璃罩內供著彩色的神像,八月里又在女兒床頭擺一座小型的聖母寺,插著藍色的小蠟燭。這種含有挑釁意味的虔誠,人家也說不出她是什麼動機,是為了愛護她的叔父,希望他皈依正教呢,還是單單為了要惹他生氣。
奧里維笑了笑回答:「他們跟我們一樣的有所信仰。我們都信著同樣的事。只是他們的信仰沒有我們的堅強罷了。他們要關上護窗,點上燈,才能看到光明。他們把上帝寄托在一個人身上。我們眼光更好。但我們愛的總是同樣的光明。」
「怎麼回事呢?」
巴黎有些可怕的謠言。勞工總會的一般牛大王盡量的推波助測。他們的報紙宣告大審的日子到了,號召工人糾察隊,喊出「餓死他們!」的口號,那是布爾喬亞最害怕的。他們拿總罷工做威嚇。膽小的巴黎人有的下鄉了,有的怕受封鎖,忙著屯積糧食。克利斯朵夫遇到加奈駕著汽車,帶著兩隻火腿和一袋番薯。他嚇壞了,竟弄不大清自己屬於哪一黨;一忽兒是老共和黨,一忽兒是保王黨,一忽兒是革命黨。他的暴力崇拜好似一支瘋狂的羅盤針,一下子從北跳到南,一下子從南跳到北。當著大眾,他照舊附和朋友們的虛張聲勢,心裏可是預備擁戴隨便哪個獨裁者來打倒赤色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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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擺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