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2)

第二部(2)

克利斯朵夫也睡不著覺,心裏難過到極點。他對於愛情,尤其是婚姻,素來抱著嚴肅的態度,最恨那些誨淫的作家。通姦是他深惡痛絕的,那是他平民式的暴烈的性格和崇高的道德觀念混合起來的心理。對別人的妻子,他一方面極尊敬,一方面在生理上感到厭惡。歐洲某些上層階級的雜交使他噁心。為丈夫默認的通姦是下流,瞞著丈夫的私情是無恥,好比一個僕人偷偷的欺騙主子,污辱主子。曾經有過多少次,他毫不留情的痛斥這種罪人!有過多少次他跟這一類自暴自棄的朋友絕交!……現在他竟作出同樣下賤的事!而他的情形尤其是罪無可恕。他以憂患病弱之身投奔到這兒來,朋友把他收留了,救濟了,安慰了,始終那麼慷慨,殷勤。無論克利斯朵夫怎麼樣,主人從來沒有厭倦的表示。他如今還能活在世界上完全是靠這個朋友。而他竟污辱朋友的名譽,剝奪朋友的幸福,——那麼可憐的家庭幸福!——作為報答。他卑鄙無恥的欺騙了朋友,而且是跟誰?跟一個他不認識的,不了解的,不愛的女人……他不愛她嗎?他的心馬上抗議了。他想到她的時候胸中那道如火如荼的激流,愛情這個字還不足以形容。那不是愛情,而是千百倍于愛情的感情……他心緒象暴風雨般翻騰不已的過了一夜。他把臉浸在冰冷的水裡,氣塞住了,打著寒噤。精神上的狂亂結果使他發了一場寒熱。
她笑了,隨後又忽然扯到另外一個題目,問他打獵不打。他回答說不。她說她有一回對一隻黑烏放了一槍,居然打中了。他聽了很憤慨。
勃羅姆和她是在人家的婚筵上遇到的。那次她去吃喜酒是例外;大家一向認為她出身下賤而不敢請她。她那時二十二歲。勃羅姆對她留了心;可並非因為她有什麼惹人注意的舉動。她在席上坐在他旁邊,姿態強直,衣服穿得很難看,簡直不開口。但勃羅姆一刻不停的和她談著,——就是說他自個兒說著話,——回去不禁大為動情。他憑著膚淺的觀察,覺得那鄰座的姑娘幽雅貞靜,通情達理;同時他也賞識那個健康的身體和一望而知善操家政的長處。他去拜訪了祖母,第二次又去,就提了婚,祖母同意了。陪嫁是一個錢都沒有的:桑弗老太太把家產捐給公家發展商業去了。
他向她伸出手來,她一聲不出的握著,重新向村子走去,遠遠的就望見山坳間那些屋頂作蒜形的鐘樓;其中有一座在滿生蘚苔的瓦上,象戴著一頂小圓帽似的有一個空的鳥窠。在兩條路的交叉口上,快要進村子的地方,有一個噴水池,上面供著一座木雕的聖女瑪特蘭納,模樣兒很嫵媚,帶點兒撒嬌的神氣,伸著手臂站著。阿娜無意中摹仿神像伸著手的姿勢,爬上石欄,把一些冬青樹枝,和還沒被鳥啄完、也沒被凍壞的山梨實放在女神手裡。
他很不客氣的又說:「你心裏有些什麼,能夠使你唱得這樣的?」
「講給我聽罷。」
她講著童年的事:祖母帶她到一個靠近大教堂的老太太家裡;兩個老人談天的時候,打發她到大花園裡去玩。教堂的陰影罩著園子,她坐在一角,一動不動,聽著樹葉的哀吟,探著蟲蟻的動靜:又快活又害怕。——她可沒說出在她想象中盤旋不去的念頭,——對魔鬼的恐懼。人家說那些魔鬼老在教堂門前徘徊,不敢進去;她以為蜘蛛,蜥蜴,螞蟻,所有在樹葉下,地面上,或是在牆壁的隙縫裡蠢動的醜惡的小東西,全是妖魔的化身。——隨後她談到當年的屋子,沒有陽光的卧室,津津有味的回想著;她在那兒整夜的不睡覺,編著故事……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聽阿娜唱歌了。他怕……他說不上來是怕失望還是怕別的什麼。阿娜也一樣的害怕。他一開始彈琴,她就避免待在客廳里。
「我自己也認不得了。我相信我是另外一個女人了。我不再害怕了;我不怕他了。啊!他使我窒息,他使我痛苦!我彷彿被釘在靈柩里……現在我能呼吸了;這個肉體,這顆心,是我的了。我的身體。我的自由的身體,自由的心。我的力,我的美,我的快樂!可是我不認識它們,我不認識自己:你怎麼能使我變得這樣的呢?……」
他們不說話了。她臉上微微冒著汗,胸部起伏不已,眼睛釘著火光,心不在焉的用手指剝著燭台上的溶蠟。他一邊瞅著她,一邊隨便捺著鍵子。他們彼此用生硬的口氣說了幾句局促的話,隨後又交換了一些俗套,然後大家緘默,不敢再往深處試探……
過了一小時,他又回到小客廳和勃羅姆夫婦坐在一起,在燈下伏在桌上寫音樂。阿娜靠著右邊,在桌子的另外一頭縫東西。在他們後面,勃羅姆坐在壁爐旁邊一張矮椅子上看雜誌。三個人都不說話。淅瀝的雨點斷斷續續打在園中的砂上。克利斯朵夫原來把大半個身子歪在一邊,那時為了要完全孤獨,更掉過身去,背對著阿娜。他前面壁上掛著一面鏡子,反映著桌子,燈,和埋頭工作的兩張臉。克利斯朵夫似乎覺得阿娜在望他,先是並不在意,後來腦子裡老轉著這個念頭,便抬起眼睛瞧了瞧鏡子……果然阿娜望著他,而且那副目光使他呆住了,不由得屏著氣把她仔細打量。她不知道他在鏡子里看她。燈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那種慣有的嚴肅與靜默顯得她心裏鬱積著一股暴戾之氣。她的眼睛——他從來沒機會看清楚的陌生的眼睛——釘在他身上:暗藍的巨大的瞳子,嚴峻而火辣辣的目光,悄悄的抱著一股頑強的熱情在那裡搜索他的內心。難道這是她的眼睛嗎?他看到了,可不相信。他是不是真的看到呢?他突然轉過身來,……她眼睛低下去了。他跟她搭訕,想強迫她正面望他。可是她聲色不動的回了話,始終低著頭做活,沒有抬起眼睛,你只能看到圍著黑圈的眼皮,和又短又緊密的睫毛。要不是克利斯朵夫頭腦清楚,很有把握的話,他又要以為那是個幻象了。但他的確知道他是看到的……
他聽了先是恨阿娜,後來想起那句滑稽的回答,不禁笑起來,私忖阿娜倒大可以把怎麼能不想到悲哀的事的秘訣教給他。對於那些幸而沒有心肝的人,生活不是很容易對付嗎?他想要是勃羅姆死了,阿娜也不見得會怎麼難過,於是他覺得自己幸而沒結婚。與其終生跟一個恨你的,或者(更要不得的)把你看作有等於無的人在一起,還是孤獨比較少痛苦些。的確,這女人對誰都不愛。那個規矩極嚴的教派使她的心乾枯了。
「可是我以為這倒是真正的你。」
克利斯朵夫出去了。勃羅姆和阿娜開始吃飯。飯吃到一半,勃羅姆突然起來打開窗子,阿娜昏過去了。
她紅著臉,笑著補充:「還有白天,在我工作的時候。」
瑪丁的母親還活著。她什麼都不肯原諒,便是當事人死了以後也不原諒,既不原諒兒子,也不原諒那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媳婦。可是媳婦故世以後,——天怒人怨的罪惡總算消除了一部分,——她把孩子帶回去撫養。瑪丁的老太太是個熱心宗教而非常狹窄的女人,有錢而吝嗇,在古城裡一條黑洞洞的街上開著一家綢緞字型大小。她把兒子的女兒不當作孫女,只當作為了發善心而收留的孤兒,所以孩子是應當象奴僕一樣報答她的。話雖如此,她給她受的教育倒很不差,但始終取著嚴厲與猜疑的態度,似乎認為孩子是她父母的罪惡的產物,所以拚命想在孩子身上繼續追究那個罪惡。她不讓她有一點兒消遣;凡是兒童在舉動,言語,甚至思想方面所流露的天性,都被當作罪惡一般的剷除,年輕人的快樂給剝奪完了。阿娜從小就在禮拜堂里悶得發慌而不敢表示出來;地獄里的種種恐怖老是把她包圍著。老禮拜堂的門口,擺著些醜惡的雕像,兩腿被火燒著,還有蝦蟆與蛇在上面爬:兒童的躲躲閃閃的眼睛每星期日看到這些形象害怕死了。她經常壓制read•99csw•com著本能,對自己扯謊。到了能幫助祖母的年齡,她便從早到晚在黑洞洞的綢鋪里做事。看著周圍的榜樣,她也學會了那套作風:做事有秩序,處處講究節省和不必要的刻苦,淡漠無情,還有抑鬱不歡而瞧不起一切的人生觀,——那是宗教信仰在一般強作虔誠的教徒身上自然而然發生的後果。她對宗教的熱心,連那位老祖母也覺得過分了;她一味的禁食,苦修,有一個時期竟把一條有針刺的腰帶束在身上,只要有所動作,針就扎著她的皮肉。大家莫名其妙的看著她臉色慘白。後來她暈過去了,人家請了醫生來。她可不讓醫生聽診,——(她寧死也不願意在一個男人面前脫掉衣服);——只是說了實話。醫生把她大大的埋怨了一頓,她才答應不再來了。而祖母為了保險,也從此檢查她的衣著。阿娜並沒在這些苦行中得到什麼神秘的快|感;她沒有想象力,凡是聖·法朗梭阿或聖女丹蘭士所有的詩意,對她都談不到。她的苦修是悲觀的,唯物的,折磨自己並非為了求他世界的幸福,而是由於苦悶的煎熬,求一種自虐狂的快|感。出人意外的是,這顆象祖母一樣冷酷的心居然能領會音樂,至於領會到什麼程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對別的藝術都木然無動於衷,也許從來沒對一幅畫瞧過一眼,簡直沒有造型美的感覺,因為她驕傲,冷淡,所以一點不感興趣。一個美麗的肉體,在她心中只能引起裸體的觀念,就是說象托爾斯泰所講的鄉下人那樣,只能有種厭惡的情緒;而這種厭惡在阿娜心中尤其強烈,因為她跟一般她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暗中只有慾念的衝動,而很少心平氣和的審美的批判。她從來不想到自己長得好看,正如從來不想到被壓制的本能有多少力量;其實是她不願意知道,而且因為對自己扯謊成了習慣,結果也認識不清了。
她搖搖頭,表示不願意。
半夜左右,已經睡覺的醫生被請去出診。克利斯朵夫聽著他下樓,聽著他出門。外邊已經下了六小時的雪,屋子跟街道都被蓋掉了。天空好似裝滿了棉絮。街上既沒人聲,也沒車聲,整個的城市彷彿死了。克利斯朵夫睡不著,覺得有種恐怖的情緒,越來越厲害。他不能動彈: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雪地上和屋頂上反映出來的銀光在壁上浮動……忽然有種細微莫辨的,只有他在那麼緊張的情形之下才聽得出來的聲音,把他嚇得直打寒顫。克利斯朵夫聽見甬道的地板上有陣輕微的拂觸,便抬起身子坐在床上。聲音逐漸逼近,停下了;一塊地板響了一下。顯而易見有人在門外等著……然後靜默了幾秒鐘,或許是幾分鐘……克利斯朵夫氣也透不過來了,渾身是汗。外邊大塊的雪花飄在窗上,好似鳥兒的翅膀。有隻手在門上摸索,把門推開了,一個影子慢慢的走過來,到離床幾步的地方又停下。克利斯朵夫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她走近幾步,又停了一下。他們的臉靠得那麼近,甚至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了。彼此的目光在黑影里探索,可是看不見……她倒在他身上。兩人悄悄的發瘋似的互相抱著,一句話也沒有……
「噢,你還沒看見我有些日子自個兒在房裡的模樣呢!」
過了一星期,他在琴上試一支新作的歌。勃羅姆一半由於擺丈夫的架子,一半由於打趣,素來喜歡要太太彈琴或唱歌,這一晚的要求特別來得懇切。往常阿娜只說一句斬釘截鐵的話;以後不論人家如何要求,懇請,揶揄,再也不屑回答,咬著嘴唇,只做不聽見。但那天晚上,出乎勃羅姆和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她居然收起活兒,站起身來向鋼琴走過去了。這是一支她連看都沒看過的歌,她竟自唱了,而唱的結果簡直是奇迹。聲音沉著,完全不象她說話時那種嘶嗄的,矇著一層什麼的口音。一開始她就把音唱准了,既不慌張,也不費力,音樂給表現得極有魄氣,而且很純粹,很動人;她自己也達到熱情奔放的境界,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激動,覺得她唱出了他的心聲。她唱著,他望著她呆住了;這一下他才第一次把她看清楚。陰沉的眼睛里有股野性,表示熱情的大嘴巴,邊緣很好看的嘴唇,肉感的笑容並不秀媚,有點兒殺氣,露出一副雪白的很好的牙齒;一隻美麗結實的手放在琴譜架上;壯健的體格被狹窄的衣服緊束著,被過於簡單的生活磨瘦了,但一望而知是年輕的,精力充沛,線條非常和諧。
他沒聽見她說找什麼,也許她根本沒說出來。他只覺得她在黑暗裡找東西很奇怪。但他對於阿娜古怪的行動已經習慣了,也不以為意。
黃昏來了。在灰灰的淡紫的霧靄之下,倦怠的太陽從四點鐘起就不見了。克利斯朵夫站起來走近阿娜,向她傴著身子。她轉過眼睛瞅著他,因為久望天空而還有些眼花,過了幾秒鐘才把他認出來,堆著一副謎樣的笑容瞪著他。克利斯朵夫感染到她眼中的惶亂,趕緊閉了一會眼睛,等到重新睜開,她還望著他;他覺得彼此已經這樣的望了好幾天了。他們看到了彼此的心,可不願意知道看到些什麼。
可是十一月里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火爐旁邊看書,發見阿娜坐著,膝上放著活計,又出神了。她惘然瞧著空間,克利斯朵夫覺得她眼睛里又象那一晚一樣有股特殊的熱情。他把書闔上了。她也覺得克利斯朵夫在注意她,便重新縫著東西,但儘管低著眼皮,還是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站起來說了聲:「你來罷。」
勃羅姆看到阿娜為唱歌入迷有些奇怪,但對女人的使性也不想推究原因。他參与這些小小的音樂會,搖頭擺腦的打著拍子,不時發表些意見,覺得非常快活,心裏卻更喜歡比較溫柔的音樂,認為消耗這麼多精力未免過分。克利斯朵夫感覺到有點兒危險,但他頭腦迷迷忽忽,經過最近一場痛苦之後,精神衰弱,沒法抗拒了。他不知道自己心裏有些什麼,也不願意知道阿娜心裏有些什麼。有天下午,一支歌唱到一半,正在熱情騷動的段落上,她忽然停下來,一聲不出的離開了客廳。克利斯朵夫等著她,她始終不回來。過了半小時,他在甬道中走過阿娜的卧房,從半開的門裡看見她在屋子的盡裡頭,臉上冷冰冰的作著祈禱。
「誰想得到你是這樣的呢,」他說,「平常你那麼嚴肅……」
她的臉登時冷了下來,說道:「噢!你不應該提到這個。」
他整個兒被熱情制服了。天才是生來需要熱情的。便是那些最貞潔的,如貝多芬,如布魯克納,也永遠要有個愛的對象;凡是人的力量都在他們身上發揮到最高點;而因為那些力受著幻想吸引,所以他們的頭腦被無窮的情慾抓去作了俘虜。往往那些情慾是短時間的火焰:來了一個新的,舊的一個就被壓倒;而所有的火焰都被創造精神的彌天大火吞掉。但等到洪爐的熱度不再充塞心靈的時候,無力自衛的心靈就落在它不能或缺的熱情手裡;它要求熱情,創造熱情,非要熱情把它吞下去不可……——並且除了刺|激肉體的強烈的慾望以外,還有溫情的需要,使一個在人生中受了傷害而失意的男人投向一個能安慰他的女子。同時,一個偉大的人比別人更近於兒童,更需要拿自己付託給一個女子,把額角安放在她溫柔的手掌中,枕在她膝上……
他把手伸給她。她抓著拚命的掐,他不由得叫起來。他們象兩個鄉下人那樣比賽,看誰能夠教誰更痛,玩得很高興,心裏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世界上其餘的一切,他們生命的鎖鏈,過去的悲哀,未來的憂懼,在他們身上醞釀的暴風雨,一切都消滅了。
從那一天氣,克利斯朵夫對阿娜留神觀察了。她又回復了不聲不響,冷淡麻木的態度,只管沒頭沒腦的做活,教丈夫都看了氣惱;其實她是借工作來壓制騷亂的https://read•99csw.com天性,不讓那些曖昧的思想抬頭。克利斯朵夫看來看去,只看到她和早先一樣是個動作發僵的布爾喬亞。有時她一事不做的瞪著眼睛出神。你剛才發覺她這樣,過了一刻鐘還是這樣,一動也沒動過。丈夫問她想些什麼,她便驚醒過來,微微一笑,回答說不想什麼。而這也是事實。
「我在飯廳里找……」她結結巴巴的解釋。
吃中飯的時候,兩人遇到了。勃羅姆整天不在家。克利斯朵夫一想到要跟勃羅姆見面就受不住。他要和阿娜說話,可是不得清靜:老媽子來來往往,他們倆非留神不可。克利斯朵夫竭力想瞧瞧阿娜的目光,她卻老是不對他望。她非但沒有騷亂的現象,並且一舉一動都沒有的那種高傲與莊嚴的氣派。吃過飯,他以為能談話了,不料女僕慢騰騰的收拾著飯桌;他們到了隔壁屋子,她又設法釘著他們,老是有些東西要拿來或拿去,在走廊里摸東摸西,靠近半開的門,阿娜也不急於把門關上。老媽子似乎有心刺探他們。阿娜拿著永不離身的活兒坐在窗下。克利斯朵夫背光埋在一張大靠椅里,把一本書打開著而並不看。可以從側面看到他的阿娜,一眼就發見他對著牆壁,臉上很痛苦,便冷冷的笑了笑。屋頂上和園中樹上的融雪,滴滴答答的掉在砂上,發出清越的聲音。遠遠的,街上的孩子們玩著雪球,縱聲笑著。阿娜似乎朦朧入睡了。周圍的靜默使克利斯朵夫苦悶之極,差點兒要叫起來。
「不錯,你是個動物,是個古怪的動物。可是你既然覺得和禽獸同類,又怎麼能虐待它們呢?」
①施瓦本為靠近瑞士的一個德國山區。
在明亮而寒冷的天色下面,他們倆孤零零的重新穿過田野,走著早上所走的路。阿娜先還非常興奮。慢慢的,她話少了,後來為了疲倦或者為了黑夜的神秘抓住了她的心,完全不作聲了。她很親熱的靠在克利斯朵夫身上,走下她早上連奔帶爬翻過來的山坡,嘆了口氣。他們到了站上。快要到村口第一所屋子的時候,他停下來對她瞧著。她也瞧著她,不勝悵惘的笑了笑。
等到他又看見了一樁事,更毫無疑問的把她斷定了。阿娜有一條小黑狗,眼睛挺聰明挺溫和,全家都很疼它。克利斯朵夫關起房門工作的時候,常常把它抱在屋子裡,丟下工作,逗它玩兒。他要出門,它就在門口等著,緊釘著他:它需要有個散步的同伴。它在前面拚命飛奔,不時停下來,對自己的矯捷表示得意,眼睛望著他,挺著胸部,神氣儼然。它會對著一塊木頭狂叫,但遠遠的看到了別的狗就溜回來,躲在克利斯朵夫兩腿之間直打哆嗦。克利斯朵夫笑它,疼它。他與世不相往來之後,和動物更接近了,覺得它們很可憐。這些畜牲只要得到你一些好意,就對你那麼信賴!它們的性命完全操在人手裡,所以要是你虐待這些向你輸誠的弱者,簡直是濫用威權,犯了一樁可怕的罪惡。
--------
「怎麼,你傷害自己嗎?」
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也許是過了一世紀,樓下的大門開了。阿娜掙脫身子,溜下了床,離開了克利斯朵夫,象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一句話。他聽她光著腳走遠,很快的拂著地板。她回到房裡;勃羅姆看到她躺著,好象睡得很熟。她可是挨在丈夫身邊,屏著氣,一動不動,睜著眼睛過了一夜。她這樣的不知已經熬過多少夜了!
「她們是瘋子,」他說,「應當送進瘋人院去鎖起來!……我懂得一個人為了愛情而自殺,也懂得一個人受了情人欺騙而殺死情人……我並不原諒他,但我承認有這種事;那是間歇遺傳的獸|性,是野蠻的,可是講得通的:一個人因為受了另外一個人的痛苦,所以殺那個人。但殺死一個你所愛的人,沒有怨,沒有恨,單單為了別人也愛他的緣故,那不是瘋狂是什麼?……你能了解這個嗎,克利斯朵夫?」
終於老媽子下了樓,出門了。克利斯朵夫站起來,對著阿娜,正想要說:「阿娜!阿娜!咱們乾的什麼事啊?」
她眼神還沒完全安定,瞪了他一下,懂得了,起來跟著他走了。
「怎麼,你現在還玩這一套嗎?」
「噢!是的,那很神秘……」
過了幾天,傍晚四點左右,勃羅姆出去了,只有他們倆在家。從隔天氣,城上就罩著一層淡綠的霧。看不見的萊茵河傳來一片奔騰的水聲。街車的電線在霧其中爆出火星。天色黯淡,日光窒息,簡直說不出是什麼時間:那是非現實的時間,在時間以外的時間。前幾日吹過了峭厲的北風,這一下氣候突然轉暖,鬱勃薰蒸,非常潮濕。天上雪意很濃,大有不勝重負之概。
幾星期來,阿娜似乎鬧著病,臉瘦下去了。她躲著不跟克利斯朵夫與勃羅姆見面,成天關在卧房裡胡思亂想;人家和她說話,她也不回答。勃羅姆照例不會因女人這種任性的行為著慌的,他還對克利斯朵夫解釋呢。好似一切生來看不透女人的男子一樣,他自命為了解她們。他的確相當了解,可是毫無用處。他知道她們往往很固執的做著夢,心裏存著敵意,一味的不開口;那時最好聽其自然,別去追究,尤其別追究她們在那個危險的潛意識領域里做些什麼。雖然如此,他也開始為阿娜的健康操心了,以為她的形容憔悴是由於她的生活方式,由於老關在家裡,從來不出城,也難得出大門的緣故。他要她去散散步。他自己不大能陪她:星期日她忙著敬神禮拜的功課;平日他忙著看診。至於克利斯朵夫,又特意避免跟她一同出去。有過一二次,他們一塊到城門口作短距離的散步:那簡直煩悶得要死。話是沒有的。對於阿娜,自然界彷彿是不存在的,她一無所見;田野在她眼裡不過是草木和石頭,那種冥頑不靈的態度使人心都涼了。克利斯朵夫曾經教她欣賞一角美麗的風景。她望了望,冷冷的笑了一下,勉強敷衍他說:
然後他又集中精神工作,既然對阿娜不感興趣,也就不去多推敲這個奇怪的印象。
然而他們之間也有了一點兒,很少的一點兒信任。他要她講從前的歷史,她只泛泛的回答幾句;費了好大的力量,他才零零碎碎的套出一部分細節。因為勃羅姆很老實,說話挺隨便,克利斯朵夫居然知道了她一生的秘密。
阿娜略微紅了紅臉,不作聲了。勃羅姆接著又說:「一個人有所愛的時候就要毀滅?……這種胡說八道不是駭人聽聞嗎?毀滅你所愛的人,便是毀滅你自己……相反,一個人愛的時候,照理是以德報德,你疼他,保護他,對他慈愛,對一切都慈愛!愛是現世的天堂。」
阿娜默不作聲,好似並沒有聽,那時卻抬起頭來,聲音很安靜的說:「絕對不是喪失理性,倒是挺自然的。一個人愛的時候就想毀滅他所愛的人,使誰也沒法侵佔。」
「牧師說沒有的。我,我認為它們有的。」她又非常嚴肅的補上一句:「並且我相信我前生就是禽獸。」
他們向鄰近的村莊出發,很輕快的在富有彈性的乾草堆里穿過去。前面有群覓食的烏鴉在田野中飛。太陽很旺,寒風砭骨。克利斯朵夫攙著阿娜的胳膊。她穿的衣服不十分厚,他能感覺到她身體上蒸發出來的暖氣與汗濕。他要她把大衣穿上,她不肯,並且為了表示勇敢,把領扣也鬆了。他們到一家鄉村客店去吃飯:招牌上畫著個「野人」的商標,門前種著一株小柏樹,飯廳壁上裝飾著德文的四節詩和兩幅五彩印版畫:一幅帶著感傷意味的,叫做《春》;一幅帶著愛國意味的,叫做《聖·雅各之戰》;另外還有一個十字架,下端刻著一個骷髏。阿娜狼吞虎咽的胃口,克利斯朵夫從來沒見過。他們興緻很好,喝了一點兒白酒。飯後,他們象兩個好夥計似的,又到田裡玩兒去了,心裏很安靜,只想著走路的樂趣,想著在他們胸中激動的熱血和刺|激他們的空氣。阿https://read.99csw.com娜舌頭鬆動了,不再存心提防,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十月將盡的時候,她有件事使克利斯朵夫大為奇怪。——大家在吃飯,克利斯朵夫和勃羅姆談著一件轟動全城的情殺案。鄉下有兩個義大利姊妹愛著一個男人。兩人因為都不願意犧牲,便用抽籤的方法決定哪一個退讓,而所謂退讓是自動的投入萊茵河。等到抽過了簽,倒楣的一個卻不大願意接受這決定。另外一個對於這種不顧信義的行為大為憤慨。兩人先是咒罵,繼而動武,終而至於拔刀相向;隨後,突然之間變了風向,姊妹倆哭著擁抱起來,發誓說她們是相依為命的;可是她們又不能退一步分享一個情人,便決定把情人殺死。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天夜裡,兩個姑娘把那個自以為艷福不淺的男人叫到她們房中;一個把他熱烈的抱著,另外一個拿刀刺入他的背脊。人家聽到叫喊,趕來把他從兩個情人懷中搶下來,已經受了重傷;同時她們也被捕了。她們抗辯說,這件事誰也管不了,唯有她們倆是當事人,只要她們同意把屬於她們的人處死,沒有一個人有權利干涉。那受傷的男人差不多也同意這種說法;可是法律不了解,勃羅姆也不了解。
他取笑她說:「難道你不害怕嗎?」
「有什麼可笑的?」她這麼說著也跟著笑了。「我小時候就給自己編造這樣的故事。我想象我是一頭貓,一條狗,一隻鳥,一匹小馬,一條公牛。我感到有它們的慾望,很想跟它們一樣長著毛或是翅膀,試試是什麼味兒;彷彿我真的試過了。唉,你不懂嗎?」
他竭力驅散自己的迷惘,在屋子裡走了幾步。鋼琴在那裡勾引他,使他害怕,連望都不敢望。可是在旁邊走過,他的手抵抗不了誘惑,不由得捺了一個音。琴聲象人聲一樣的顫動起來。阿娜嚇了一跳,活計掉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已經坐在那裡彈琴,暗中覺得阿娜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了。他糊裡糊塗彈起一個莊嚴而熱烈的曲子,便是她上回聽了第一次顯露本相的歌;他拿其中的主題臨時作了許多激昂的變奏曲。她不等他開口就唱起來。兩人忘了周圍的一切。音樂的神聖的狂潮把他們捲走了……
第二天,他一起床就找阿娜。此刻倒是他怕看到對方的眼睛了。只要一接觸她的目光,他要說的話立刻會想不起。但他迸足了勇氣開口,說他們的行為是怎麼卑鄙。她才聽了幾個字,就把手堵住他的嘴巴;接著又走開去,擰著眉頭,咬著嘴唇,臉色非常兇惡。他繼續說著。她便把手中的活兒扔在地下,打開門預備出去了。他上前抓著她的手,關了門,不勝悲苦的說她能忘掉自己的過失真是幸福。她把他推開了,勃然大怒的說:
------------
克利斯朵夫託辭旅行,出門了半個月。阿娜除了吃飯的時間,整星期都關在房裡。她又恢復了平時的意識,習慣,和一切她自以為已經擺脫、而實際是永遠擺脫不掉的過去的生活。她故意裝做看不見一切,可是沒用。心中的煩惱一天天的增加,一天天的深入,終於盤踞不去了。下星期日,她仍舊不去做禮拜。但再下一個星期日,她又去了,從此不再間斷。她不是心悅誠服,而是戰敗了。上帝是個敵人,——是她竭力想擺脫的一個敵人。她對他懷著一腔怨恨,象個敢怒而不敢言的奴隸。做禮拜的時間,她臉上冷冷的全是敵意;心靈深處,她的宗教生活是一場對抗主子的惡鬥,主子的責備對她是最酷烈的刑罰。她只做不聽見,可是非聽見不可;她和上帝爭得很兇,咬緊著牙關,腦門上橫著皺痕表示固執,露出一副猙獰的目光。她恨恨的想起克利斯朵夫,不能原諒他把她從心靈的牢獄里放出了一剎那,而又讓她重新關進去,受劊子手們的磨難。她再也睡不著覺了,不論白天黑夜都想著那些磨折人的念頭;她可不哼一聲,硬著頭皮繼續在家指揮一切,對付日常生活也始終那麼倔強固執,做事象機器一樣的有規律。人漸漸的瘦下來,似乎害著心病。勃羅姆好不擔憂,很親切的問她,想替她檢查身體。她卻是憤憤的拒絕了。她越覺得對不其他,越對他殘酷。
勃羅姆一再勸說的結果,阿娜終於答應到近郊去玩一天。這是她為了免得人家糾纏不清而讓步的。散步定在一個星期日。到最後一剎那,為這件事喜歡得象小孩子一樣的醫生,竟為了一個急症不能分身,只能由克利斯朵夫陪著阿娜出發。
她想了一下,又笑起來,下了個結論:「都是些瘋瘋癲癲的事,不好的事。」
等到困頓不堪的起來的時候,他以為她一定比他更羞愧。他走到窗前。太陽照在耀眼的雪上。阿娜在園子里晾衣服,一心一意的做著活兒,似乎沒有一點兒騷亂。她的體態舉動有一種她素來沒有的莊嚴氣概,連動作也象一座雕像的動作。
他們下了火車,開始散步的時候,彼此都很冷淡。兩人並肩走著;她步子很堅決,對什麼都不注意,兩條胳膊甩來甩去,鞋跟在冰凍的地上橐橐的響著。——慢慢的,她臉色活潑起來,走路的速度使蒼白的腮幫有了血色。她把嘴巴張開了一點呼吸空氣。在一條彎彎曲曲向上的小路的拐角兒上,她從斜刺里沿著一個石坑,爬上山崗,象一頭羊,遇到要顛簸的時候便用手抓著身旁的灌木。克利斯朵夫跟著她。她越爬越快,滑跌了,又抓著草爬起來。克利斯朵夫嚷著要她停下。她不回答,儘管彎著身子,手腳並用的往上跑。濃霧象銀色的絞綃般起浮在山谷上空,遇有樹木的地方才露出一道裂縫。兩人穿過霧,到了高處的陽光里。到了頂上,她回過身來,神色開朗,張著嘴喘氣,帶著嘲弄的表情瞧著克利斯朵夫在後面爬上來,脫下大衣扔在他臉上,然後不等他喘過氣來又向前奔了。克利斯朵夫在後面追著。他們都動了遊戲的興緻;清新的空氣使他們迷迷忽忽的好象醉了。她揀一個陡峭的山坡奔下去,石子在腳下亂滾,可並不跌交,溜來滑去,連躥帶跳,象一支箭一般飛去。她不時回顧一下,估量她跑在克利斯朵夫前面有多遠。他越追越近,她便溜入樹林。枯葉在腳下簌簌的響著;撩開去的樹枝又回過來拂著她的臉。最後她蹴在一個樹根上,被克利斯朵夫抓住了。她掙扎著,拳打足踢的抗拒,狠狠的打了他幾下,想要把他摔下地,又是叫又是笑。她緊貼在他身上,胸部起伏不已;兩人的腮幫差不多碰著了,他沾到了阿娜額上的汗珠,呼吸到她頭髮上潮濕的氣味。突然她使勁一推,掙脫了身子,用著挑戰的眼睛瞅著他,沒有一點騷動的表情。他發覺她有一股日常生活中從來不使出來的力量,不由得大為驚奇。
他心裏想道:「這真是你嗎?我認不得你了。」
「那有什麼辦法?」她回答。「最好還是不去想它。」
「我相信是有的。」
「喝!」她說,「那有什麼關係?」
她是本地人,姓桑弗,名叫阿娜-瑪麗亞,父親叫做瑪丁·桑弗。那是一個世代經商的舊家,幾百年的百萬富翁,階級的驕傲與奉教的嚴格在他家裡是根深蒂固的。瑪丁抱著冒險精神,象許多同鄉一樣在遠方住過好幾年,到過近東,南美洲,亞洲中部,為了自己起子里的買賣,也為了趣味和愛好科學。週遊世界之後,他非但沒撈到一個錢,反而把自己的軀殼和所有古老的成見都丟掉了。回到本鄉,他憑著火暴的性子和固執的脾氣,不顧家族沉痛的反對,竟娶了一個庄稼人的女兒,——聲名不大好,先做了他的情婦然後嫁給他的。他除了結婚,無法保持這個他割捨不掉的美麗的姑娘。家族方面既然反對而不生效力,便一致把他摒諸門外。城裡所有的體面人物,遇到有關禮教的事照例是一致行動的,當然對這兩個不知輕重的男女表示了態度。冒險家吃了這個大虧,才懂得要反抗社會的偏見,在基督徒的國家read.99csw.com不比在喇嘛的國家更少危險。他性格不夠強,不能對社會的輿論無動於衷。在經濟方面,他不但把自己的一份家產盪盡,同時還找不到一個差事,到處對他閉門不納。鐵面無情的社會給他的羞辱,使他抱著一腔怒氣,把精力消磨完了。他的健康受著縱慾無度與性情暴躁的影響,沒法再支持下去。結婚以後五個月,他中風死了。他的太太心很好,可是軟弱,沒有頭腦,嫁了過來沒有一天不哭,丈夫故世以後四個月,生下了小阿娜,就在產褥中咽了氣。
「我只有你給我唱的東西。」
「一點兒不為什麼。」(她還沒說出她曾經想把自己釘上十字架。)
雖是冬天,氣候卻非常好,也沒有下雪:空氣清冽寒冷,天色開朗,太陽明晃晃的,吹著一陣砭骨的北風。他們搭著區間小火車,望遠山如帶的地方駛去。車廂里擠滿了人;他們倆分開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阿娜臉色很不高興;上一天她出乎勃羅姆意料之外的說這個星期日不去做禮拜了。這是她生氣第一次缺席。是不是反抗的表示呢?……她內心的鬥爭,誰說得出呢?——當時她臉色慘白,直瞪著面前的凳子……
「住嘴!你這個沒種的東西!難道你不看見我痛苦嗎?……我不要聽你的話。」
第二天,他們很少說話,心裏都有些害怕,不敢正面相看。但晚上一塊兒彈琴唱歌已經成了習慣。不久連下午也弄音樂了,而且每天都把時間加長。一聽到最初幾個和弦,她就被那股不可思議的熱情抓住了,把她從頭到腳的燒著。只要音樂沒有完,這個教規嚴厲的新教徒就是一個潑辣的維納斯女神,表現出心中所有狂亂的成分。①
黃昏的黑影慢慢的展開去。他們的血還在奔騰。她躺在床上,脫了衣服,伸著胳膊,也不抬一抬手遮蓋她的身體。他把臉埋在枕上,呻|吟著。她抬起身來,捧著他的腦袋,用手摩著他的眼睛跟嘴巴,湊近他的臉,直瞪著克利斯朵夫。她的眼睛象湖一般深沉,微微笑著,似乎對於痛苦毫不介意。意識消滅了。他不作聲了。一陣陣的寒噤象波浪般流過他們的全身……
「我是這樣想的。對啦,我要問你:你可相信禽獸也有一顆靈魂嗎?」
噢!音樂,打開靈魂的深淵的音樂!你把精神的平衡給破壞了,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心靈是重門深鎖的密室。無處使用的精力,與世枘鑿的德性與惡癖,都被關在裏面發銹;實際而明哲的理性,畏首畏尾的世故,掌握著這個密室的鎖鑰。它們只給你看到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幾格。可是音樂有根魔術棒能把所有的門都打開。於是心中的妖魔出現了。靈魂變得赤|裸裸的一無遮蔽……——只要美麗的女神在歌唱,降妖的法師就能監視那些野獸。大音樂家堅強的理性能夠催眠他解放出來的情慾。但音樂一停下來,降妖的法師不在的時候,被他驚醒的情慾就要在囚籠中怒吼,找它們的食物了……
這年輕的女人對丈夫從來不曾有過愛情,認為那是良家婦女應當看作罪惡一樣迴避的。但她知道勃羅姆的好心是了不起的,也感激他不顧她的出身曖昧而跟她結婚。她對於婦道看得很重,結婚七年,夫婦之間不曾有過風波。他們守在一塊兒,既不了解,也不因此而有什麼不安。在大眾眼裡,他們正是一對模範夫妻。兩人難得出門。勃羅姆的病家相當多,但沒法使妻子踏進那個社會。她不討人喜歡,出身的污點還不能完全抹掉。阿娜自己也不想法去親近人家。對於從小受到的輕蔑,使她的童年悒鬱不歡的原因,她至今心裏很氣憤。並且她在人前覺得很局促,也願意人家把她忘掉。為了丈夫的事業,她不得不拜訪和接待一些無可避免的客人。那般女客都是些好奇的,喜歡說壞話的小布爾喬亞。她們飛短流長的議論,阿娜完全不感興趣,也不隱藏這種心理。而這一點就是不可原諒的。因此賓客的訪問漸漸的稀少了,阿娜孤獨了。而她正是求之不得,只希望什麼都不來打擾她心裏翻來覆去的夢境,和她身上那種曖昧的騷動。
他們在路上遇到一群又一群的鄉下男女,穿著過節的新衣服。皮膚褐色,血色極旺的女人,挽著很大的蛋殼形的髻,穿著淺色衣衫,帽子上插著鮮花,戴著紅袖口的白手套。她們尖著嗓子,用著平靜的,不大準的聲音唱些簡單的歌。一條母牛在牛棚里曼聲叫著。一個患百日咳的兒童在一所屋子裡咳嗽。稍為遠一些,有人嗚嗚的吹著單簧管和短號。村子的廣場上,在酒店與公墓之間,有人在跳舞。四個樂師起在一張桌上奏著音樂。阿娜和克利斯朵夫坐在客店門前瞧著那些舞伴。他們你撞我,我撞你,彼此大聲吆喝。女孩子們為了好玩而叫叫嚷嚷。酒客用拳頭在桌上打拍子。要是在別的時候,這種粗俗的玩樂一定會使阿娜憎厭,那天下午她卻是很欣賞,脫下帽子,眉飛色舞的瞧著。克利斯朵夫聽著可笑而莊嚴的音樂,看著樂師們一本正經的滑稽樣兒,不禁哈哈大笑。他從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賬單的反面寫起舞曲來了,不久一張紙就寫滿了,問人家又要了一張,也象第一頁那樣塗滿了又潦草又笨拙的字跡。阿娜把臉挨近著他的臉,從他肩頭上看著,低聲哼著,猜句子的結尾,猜到了或是句子出其不意的完全變了樣,她就拍手歡笑。寫完以後,克利斯朵夫拿去遞給樂師。他們都是技巧純熟的施瓦本人,馬上奏起①來。調子有一種感傷與滑稽的意味,配著急激的節奏,彷彿穿插著一陣陣的鬨笑。那種可笑的氣息教人忍俊不禁,大家的腿都不由自主的動起來。阿娜撲進人堆,隨便抓著兩隻手,發瘋似的打轉,頭上一支貝殼別針掉下了,頭髮也散開了掛在腮幫上。克利斯朵夫始終望著她,很賞識這頭美麗壯健的動物,那是至此為止被無情的紀律壓得沒有聲音的,不會活動的。她當時那副模樣,誰都沒見過:彷彿戴了一個別人的面具,活脫是個精力充沛的酒神。她叫他。他便跑上去抓著她的手腕跳舞,轉來轉去,直撞到牆上,才頭昏目眩的停下來。天完全黑了。他們休息了一會,才跟大家告別。平時因為局促或是因為輕蔑而對平民很矜持的阿娜,這一回卻是很和氣的跟樂師,店主,以及剛才一塊兒跳舞的村子里的少年握手。
他聽著笑了。
她無論碰到什麼事都鎮靜自若。有一天她梳妝的時候,酒精燈爆裂了。一剎那間,阿娜四周布滿了火焰。女僕一邊呼救一邊逃。勃羅姆著了慌,手忙腳亂,叫叫嚷嚷,嚇壞了。阿娜撕掉了梳妝衣上的搭扣,把著火的內衣從腰部扯去,踩在腳下。等到克利斯朵夫慌亂中搶著一個水瓶奔來,阿娜只剩著件內衣,露著胳膊,立在一張椅子上,不慌不忙的在那裡撲滅窗帘上的火焰。她身上灼傷了,卻一句不提,只覺得被人看到這副服裝很氣惱。她紅著臉,笨拙的用手遮著肩頭,因為有失尊嚴而氣哼哼的走到隔壁屋裡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佩服她的鎮靜,可說不出這種鎮靜是表示她勇敢呢還是表示她麻木。他以為大概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實際上,她對什麼都不關心,對別人,對自己,都是一樣。克利斯朵夫甚至懷疑她沒有心肝。
她唱完了,回去坐著,一雙手放在膝蓋上。勃羅姆恭維了她幾句,但覺得她唱得不夠柔媚。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只顧打量她。她惘然微笑,知道他瞧著她。當晚他們之間沒說什麼話。她明白自己剛才達到了從來未有的境界,或者是第一次成為她「自己」,可不懂是怎麼回事。
他們倆坐在客廳內,周圍的陳設和女主人一樣帶著冷冷的呆板的氣息。兩個人都不說話:他看著書,她做著針線。他起身走到窗口,把闊大的臉貼在玻璃上出神;一片蒼白的光,從陰沉的天空反射到土鉛色的地上,使他感到一陣迷惘;他有些不安的思想,可是抓握不住。一陣悲愴的苦悶慢慢的上了他的身read.99csw.com,他覺得自己在往下沉;灼|熱的風在他生命的空隙里,在累積的廢墟底下迴旋飛卷。他背對著阿娜。她正專心工作,沒看見他;可是她打了一個寒噤,好幾次把針扎了自己的手指,不覺得疼。兩人都感到危險將臨,有點兒神魂無主。
他把話扯開去了,表示佩服她剛才掙扎的時候的氣力。於是她又恢復了信賴的表情,說到她小姑娘時代的大胆。——(她嘴裏還不說「小姑娘」而說「男孩子」,因為她幼時很想參加男孩子們的遊戲和打架。)有一回她和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小朋友在一起,突然把他捶了一拳,希望他還手。不料他一邊嚷著一邊逃了。另外一次,旁邊走過一條黑母牛,她跳上它的背,母牛吃了一驚,把她摔下來,撞在樹上,險些兒送了命。她也曾經從二層樓的窗口往下跳,唯一的理由是因為她不信自己敢這樣做;結果除了跌得青腫之外竟沒有什麼。她獨自在家的時候,還發明種種古怪而危險的運動,要她的身體受各種各式奇特的考驗。
「是的。你瞧,有一天我用鎚子把一隻釘敲在這隻手裡。」
「為什麼?」
她把他推開,馬上溜走。他在黑影里獃著不動。勃羅姆回家了,大家坐上桌子吃飯。克利斯朵夫不能再用思想。阿娜好似心不在焉,眼睛望著別處。吃了晚飯,她立刻回到卧室。克利斯朵夫不能跟勃羅姆單獨相對,也告退了。
「你難道沒心肝嗎?」
他以為聽見她輕輕的嘆著氣。但她什麼都沒有想,唯一的念頭是很快活,覺得一切都很好。
曲子完了。一平靜默……她唱歌的時候把一隻手放在克利斯朵夫肩上。兩人一動都不敢動,渾身哆嗦……突然之間,象閃電那麼快,她彎下身子,他仰起頭來;兩人的嘴巴碰到了,呼吸交融了……
「想入非非的故事。」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鋼琴上即興,阿娜站起身來出去了,這是她在克利斯朵夫彈琴的時候常有的事。彷彿她討厭音樂。克利斯朵夫早已不注意這些,也不在乎她心裏怎麼想。他繼續往下彈;後來忽然想起要把所彈的東西記下來,便跑到房裡去拿紙。他打開隔室的門,低著頭望暗裡直衝,不料在門口突然跟一個僵直不動的身體撞了一下。原來是阿娜……這麼出豈不意的一撞嚇得她叫起來。克利斯朵夫生怕她撞痛了,便親切的抓著她的兩隻手。手是冰冷的,人好象在發抖,——大概是受了驚嚇吧?
他們走了十幾里,不覺得疲倦。突然她停下來,倒在地下乾草上,一聲不出,仰天躺著,把胳膊枕在腦後,眼睛望著天。多麼安靜!多麼恬適!……幾步路以外,一道看不見的泉水斷斷續續的流著,好似脈管的跳動:忽而微弱,忽而劇烈。遠遠的天邊黑沉沉的。紫色的地上長著光禿與黑色的樹木,一層水起在上面浮動。冬季末期的太陽,淡黃的年輕的太陽,蒙起入睡了。飛鳥象明晃晃的箭一般破空而過。鄉間可愛的鐘聲遙遙呼應,一村復一村……克利斯朵夫坐在阿娜身旁瞅著她。她並沒想到他,美麗的嘴巴悄悄的笑著。
「罰入地獄嘍。」
克利斯朵夫氣得把手指掐著自己的手掌,從此再也不問她什麼;她出去的時候,他總借端留在家裡。
她的臉陷了下去,眼睛的神氣又是恨又是害怕,象一頭受了傷害的野獸;她恨不得一瞪之下就要了他的命。——他一鬆手,她就跑去呆在屋子的另外一角。他不去追她,心中苦悶到極點,也恐懼到極點。勃羅姆回來了。他們倆獃獃的望著他,象獃子一樣。那時除了自己的痛苦,彷彿世界上什麼都不存在了。
「為什麼?」
「幹嗎?」
「一個人總要傷害別人的。有些人傷害我,我又去傷害別的人。這是必然的事。我從來不抱怨。對人不能太柔和!我教自己很受了些痛苦,純粹是為了玩兒!」
但克利斯朵夫不懂這些……他不信熱情是不可避免的,以為那是浪漫派的胡說八道。他相信一個人應當奮鬥,相信奮鬥是有力量的,相信自己的意志是有力量的……他的意志在哪兒呢?連影蹤都沒有了。他沒法排遣。往事跟他日夜不休的糾纏著。阿娜身體上的氣味,使他的嘴巴鼻子都覺得火辣辣的。他好比一條沉重的破舟,沒有了舵,隨風飄蕩。他拚命想逃避也沒用:回來回去總碰到老地方;他對著風喊道:「好罷,把我吹破了罷!你要把我怎麼辦呢?」
「去彈琴,」克利斯朵夫回答。
她也會用著同樣的態度說:「嗯,太陽好得很。」
車中的乘客跟來時一樣的多,他們沒法談天。他和她對面坐著,目不轉睛的釘著她。她低著眼睛,抬了一下,又轉向別處,他無論如何沒法使她掉過頭來。她望著車外的黑夜,嘴唇上掛著茫然的笑容,嘴邊有些疲倦的神氣。然後笑容不見了,變得無精打采。他以為火車的節奏把她催眠了,竭力想跟她談話。她只冷冷的回答一言半語,頭始終向著別處。他硬要相信這種變化是由於疲倦的關係,但心裏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別有所在。越近城市,阿娜的臉越凝斂。生氣沒有了,活潑美麗的肉體又變了石像。下車的時候,她不接受他伸給她的手。兩人不聲不響的回到了家裡。
「哼!」克利斯朵夫說,「我怎麼會了解!愛就是喪失理性。」
阿娜眼睛望著暗處,聽他說著,搖搖頭,冷冷的回答:「一個人愛的時候並不慈悲。」
這一夜,克利斯朵夫獨自回到房裡,想著自殺的念頭。
他彈著。她唱著。立刻他發見了她第一次那樣的感情。她一下子就達到了雄壯的境界,彷彿那是她固有的天地。他繼續試驗,彈了第二個曲子,接著又彈了更激昂的第三個曲子,把她胸中無窮的熱情都解放出來,使她越來越興奮,他自己也跟著興奮;到了最高潮的時候,他突然停下,釘著她的眼睛,問:「你究竟是誰啊?」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唱的時候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其實阿娜對於自然界並不是無動於衷,只是不喜歡人家所謂美麗的風景,不覺得那和其餘的景色有什麼分別。但她喜歡田野,——不管是哪一種,——喜歡土地跟空氣。不過她對於這種愛好,象對於別的強烈的感情一樣,自己並不感覺到;而和她共同生活的人自然更不容易覺察。
「我不知道。」
「你不以為禽獸跟我們一樣是生物嗎?」
克利斯朵夫決意不回來了,拚命用疲勞來磨自己:走著長路,作著極辛苦的運動,划船,爬山。可是什麼都壓不下心頭的欲|火。
那條可愛的小黑狗雖然對大家都很親近,還是最喜歡阿娜。她並不特別寵它,只是很樂意把它撫摩一下,讓它蹲在膝上,也照顧它的食料,似乎盡她可能的喜歡它。有一天,小黑狗差不多當著主人們的面,被街上的汽車撞倒了。它還活著,叫得非常悲慘。勃羅姆光著頭跑出去,摟著那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回來,想至少減輕它一些痛苦。阿娜過來瞅了一眼,也不彎下身子細看,便不勝厭惡的走開了。勃羅姆含著淚,眼看這小東西受著臨終的痛苦。克利斯朵夫在園子里捏著拳頭,大踏步走著,聽見阿娜若無其事的吩咐僕人工作,便問她:
①古代拉丁民族以維納斯女神為愛神。
「什麼故事呢?」
勃羅姆瞅著他的太太,敲敲桌子,抱著手臂叫起來:「你這話從哪兒聽來的?……怎麼!要你來表示意見嗎?你懂什麼?」
「真的嗎?那末我的東西並沒放錯地方。我竟有點疑心這是我創造的還是你創造的。難道你,你對事情真是這樣想的嗎?」
「難道你心裏不覺得難過嗎?」
「你們上哪兒去?」勃羅姆問。
「把你的手給我,」她說。
「我不知道。」阿娜回答。
不料阿娜望著他,把原來一味低著的眼睛抬了起來,射出一道熱辣辣的火焰。克利斯朵夫被她這麼一瞧,支持不住了,要說的話馬上咽了下去。他們互相走近,又緊緊的抱著了……
「怕什麼?」
「給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