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3)
克利斯朵夫抓著她的手,擁抱她,埋怨她,和她說些溫柔而又嚴厲的話:「你死!你自個兒死!不跟我一塊兒死!」
「你以為我會丟掉你嗎?」
他忽然下了決心,把散滿一桌的紙張急急忙忙收起,用繩扣好,拿了帽子跟外套,出去了。走在甬道里靠近阿娜房門的地方,他突然害了怕,加緊腳步。到了樓下,他對荒涼的園子最後瞧了一眼,象賊一樣的溜出大門。冰冷的霧刺著皮膚。克利斯朵夫沿著牆根走,唯恐遇到一張熟識的臉。他直奔車站,踏上一節開往盧塞恩的火車,在第一站上寫了封信給勃羅姆,說有件緊急的事要他離開幾天,很抱歉在這種情形之下跟他分別,希望他和他通信,給了他一個地址。到了盧塞恩,他又換乘開往戈塔的火車,半夜裡在阿多夫和哥施埃能中間的一個小站上跳下來,根本不知道這地方的名字,以後也從來沒有知道。他在車站旁邊看到一家小客店就歇了腳。路上是一片汪洋。傾盆大雨下了一夜,又下了明天一天。雨水從一個破爛的水斗中瀉下來,聲音象瀑布一般。天上地下都被洪水淹沒了,溶化了,象他的思想一樣。他躺在潮濕而有股煤煙味的被單里,沒法睡覺,心中老想著阿娜所冒的危險,竟忘了自己的痛苦。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受到公眾的侮辱,非給她一條出路不可。在極端興奮的情形之下,他忽然想出了一個古怪的主意:寫信給城中和他有點來往的少數音樂家中的一個,糖果商兼管風琴師克拉勃。他告訴他說,為了一件愛情的糾葛,他上義大利去了;那件事他沒到勃羅姆家以前就開始的,他本想在那裡把熱情壓下去,可是辦不到。信寫得相當明白,可以使克拉勃懂得,也相當的含混,可以讓克拉勃用他自己的猜想去補充。克利斯朵夫要求克拉勃保守秘密,因為知道那傢伙最喜歡說短道長,預備他一接到信就把事情張揚出去。——事實上也果真是這樣。為了進一步的淆惑聽聞,克利斯朵夫在信尾又加上幾句,對勃羅姆與阿娜的病表示很冷淡。
那種大無畏的精神,回答:
巴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太太要她代為道歉,因為不大舒服,想早些休息。克利斯朵夫只能在巴比監視之下獨自吃晚飯;她絮絮叨叨的在旁嚼舌,逗他開口,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替阿娜說客氣話,終於連那麼輕信的克利斯朵夫也起了疑心。他正想利用這一晚跟阿娜徹底談一談。他也拖不下去了。當天黎明時分約定的話,他並沒忘掉。如果阿娜要求,他是準備履行諾言的。同時他也明白兩個人這樣的自殺未免太荒唐,什麼事都解決不了,只有把痛苦和醜事壓在勃羅姆身上,最好還是彼此分手,自己一走了事,——只消他有勇氣離開她;但這一點便大有問題,他最近不是走了又回來的嗎?可是他又想,等到離開她以後覺得受不了的時候,再一個人自殺也不為遲。
倘使阿娜不是這個跟她過不去的社會出身,沒有那種虛偽的性格,那末雖有危險,她或許還不會讓步:一般人的卑鄙的惡意倒可能激怒她,使她反抗。但是教育把她的天性給制服了。她儘管批判輿論的橫暴與無聊,心裏還是尊重輿論;輿論要是制裁她,她也會接受;如果輿論的制裁和她的良心衝突,她會派她的良心不是。她瞧不起城裡人,又受不了被城裡人瞧不起。
克利斯朵夫那兩天完全是孤獨的。勃羅姆心事重重,當然想不到他了。只有一次,星期六上午,因為阿娜鬧著要出門,他想轉移目標,問她願不願意見見克利斯朵夫。不料她立刻顯得又害怕又厭惡,把他嚇得從此不敢再提克利斯朵夫的名字。
「哼!你!」她這話是表示一肚子的怨恨,意思之間是說:「你,你是要活的。」
克利斯朵夫對這些都沒留意。在他,一切都跟從前一樣。他不是成天在房裡打轉,就是在外邊亂跑,絕對沒法休息。靈魂被內心的妖魔分割完了。它們在那裡互相搏鬥。被壓制的情慾照舊發瘋般的亂沖亂撞。而憎惡情慾的心理也是同樣的激烈。它們互相咬著咽喉,要拚個你死我活,克利斯朵夫的心被它們撕裂了。同時還有關於奧里維的回憶,關於他死亡的哀痛,創造欲不得滿足的苦悶,看到了虛無而竭力反抗的傲起。總而言之,所有的妖魔都在他心裏,不讓他有一分鐘安靜。即使有高潮退落,表面上比較平靜的時候,他也孤獨到極點,在心中找不到一點兒自己的東西:思想,愛情,意志,都被毀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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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切克利斯朵夫的唯有一頭聖·裴那種的老狗:他坐在屋子前面的凳上,它過來把眼睛血紅的大腦袋靠在他的膝上。他們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可以瞧上大半天。克利斯朵夫讓它待在身邊,象病中的歌德一樣,並不為這雙眼睛有什麼不安,也不想對它們說:「去你的罷!……你這是白費氣力,鬼東西,你抓不住我的!」
——《神曲·地獄》第二十四
「克利斯朵夫!」她叫了一聲,眼神氣慘到極點。
「把子彈給我!」她帶著命令的口吻。
她說著又睡熟了,很安靜的睡到天亮。快拂曉的時候,她身子欠動了一會;勃羅姆扶著她的頭,給她喝水;她很和順的喝了幾口,親了一下勃羅姆的手,又昏迷了。
當天晚上,——(就是狂歡節以前的星期三),——勃羅姆被請到離城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去出診,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來。阿娜關在屋裡,不下來吃飯。她預備就在這晚上實行她的計劃。但她決意自個兒實行,不告訴克利斯朵夫。她瞧不其他,心裏想:
「克利斯朵夫,」勃羅姆聲音發抖了,「你可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為了不敢使這個受欺負的男子傷心而不能招供,不能說出真相,真是多痛苦啊!對方問著你,但眼神明明表示他不願意知道真相,所以你就不能說出來……
他聽讓這一對錶示哀求的,半睡半醒的眼睛吸引,同時他也很想幫助它們,覺得這是一顆被拘囚的靈魂向他求告。
克利斯朵夫幾乎要親著勃羅姆的手求他原諒了。勃羅姆瞧見克利斯朵夫神色慌張,嚇得不願意再看,只用著哀求的目光,結結巴巴的說:「你一點都不知道,是不是?」
不論勃羅姆的家怎樣的與世隔絕,不論布爾喬亞的悲劇怎樣的深藏,總有一些風聲透到外邊去。
克利斯朵夫笨手笨腳的裝好了子彈。
阿娜相信這樣的死就是靈魂永遠不會得救的死,便拚命的想抓住這最後一剎那:看著搖曳不定的燈光照著克利斯朵夫痛苦的臉,看著牆上的影子,聽著街上的腳聲,感到手裡有一樣鋼鐵的東西……她抓住這些感覺,彷彿一個快淹死的人抱著跟他一起沉下去的破船。以後的一切都是恐怖。為什麼不多等一下呢?可是她反覆說著:「非如此不可……」
善哉善哉!我多麼堅強,多麼勇敢!」
她也比克利斯朵夫更明白:勃羅姆不久都會知道的。她不跟克利斯朵夫提到這一點也有相當理由,或者是因為不願意使克利斯朵夫心緒更亂,或者是因為她不肯示弱。
克利斯朵夫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便到阿娜房裡去了。他心裏非常不安,需要和她談話,他走到門口,旋著門鈕,不料門拴上了,便輕輕敲了一會:沒有迴音。他拿嘴巴貼在鎖孔上,先是低聲的,繼而是迫切的哀求……毫無動靜,毫無聲息。他以為阿娜睡著了,但覺得自己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因為竭力要聽屋子裡的聲音,他把臉緊貼在門上:一股好似從門內透出來的氣味使他吃了一驚,便低下身子,仔細辨了辨,原來是煤氣。他登時渾身冰冷,拚命的推房門,也顧不得會不會驚醒巴比了;可是房門動都不動……他想出來了:跟阿娜的卧室相連的盥洗室內有一個小煤氣灶,一定是被她把龍頭旋開了。非砸開房門不可。克利斯朵夫雖然https://read.99csw.com慌亂,頭腦還清楚,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巴比聽見。他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門上,悄悄的使勁一頂。那扇堅固而關得很嚴的門只格格的響了一下,還是不動。阿娜的卧室和勃羅姆的書房中間另外有扇門相通。他便繞進書房,不料那扇門也關上了。這兒的鎖是在外邊的,他想把它拉下來,可是不容易。他先得撬去木頭裡的四隻大螺絲釘,但身邊只有一把小刀,黑洞里什麼都看不見,又不敢點火,怕把煤氣引著了,連屋子都炸掉。他摸索了半日,終於把刀尖旋進一隻螺絲,接著又旋進了另外一隻,刀尖斷了,手也弄破了;那些螺絲釘又是異樣的長,怎麼也旋不出來。渾身淌著冷汗,又焦急又狂亂,他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幅童年往事:似乎看到自己十歲的時候被關在黑房裡,撬去了鎖逃出屋子的情形……終於最後一隻螺絲退下了,鎖也拿下來了,掉下許多木屑。克利斯朵夫衝進房間,打開窗子,立刻吹進一陣冷風。克利斯朵夫撞著傢具,在黑暗中找到了床,摸索著,碰到了阿娜的身子,顫危危的手隔著被單摸到一動不動的腿,直摸到她的腰:原來阿娜坐在床上發抖。煤氣還沒有發生作用:屋子的天頂很高,窗戶都不大緊密,到處有空氣流通。克利斯朵夫把她摟在懷裡。她卻氣憤憤的掙扎著,嚷道:「去你的罷!……你來干什?」
過了幾天,——(在克利斯朵夫出門旅行的時期),——牧師也親自來了。那是一個長得極漂亮的老實人,年富力強,非常殷勤,而且心定神安,表示世界上所有的真理都在他手裡了。他很親熱的問到阿娜的健康,很有禮貌的,心不在焉的,聽著他並不要求的她的解釋,喝了一杯茶,談笑風生,提到飲料問題,說葡萄酒在《聖經》上已經有記載,不是含有酒精的飲料,又背了幾段經典,講了一個故事。動身之前,他隱隱約約說到交壞朋友的危險,說到某些散步,某些褻瀆神道的思想,某些邪惡的慾念,以及跳舞的不道德等等。他彷彿並不針對阿娜而是對當時一般的情形說的。他靜默了一會,咳了幾聲,站起來,非常客氣的請阿娜向勃羅姆先生致意,說了一句拉丁文的笑話,行了禮,走了。——阿娜聽了他的諷示,氣得心都涼了。那是不是諷示呢?他怎麼知道克利斯朵夫跟她的散步呢?他們在那邊又沒遇到一個熟人。但在這個城裡,不是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嗎?相貌很特別的音樂家跟穿黑衣服的少婦在鄉村客店跳舞的事被人注意到了;既然什麼都會不脛而走,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城裡,而老是喜歡管閑事的人立刻認出是阿娜。當然這還不過是種猜測,但人家聽了特別高興;另外再加上阿娜的老媽子所供給的情報。公眾的好奇心如今在旁邊等他們自投羅網了,成千成百的眼睛都在暗中窺探。狡猾的城裡人不聲不響的埋伏在那裡,好似一隻等著耗子的貓。
只要你神完氣足,不為形役……」
她心裏想:「現在我得永遠掉在窟窿里了。早一些也罷,晚一些也罷,反正是這麼回事!」
他勇氣沒有了。周圍埋伏著姦細,可是一個也抓不到,每個人都是奸黨。
並且這個好象毫無惻隱之心而生性暴戾的女人,或許對她的同伴還有點兒憐憫。但她太強悍了,自己還不願意承認有這點同情。
「他雖然答應也不相干。男人總是自私的,只會扯謊。他有他的藝術,很快會把我忘了的。」
她跟著說:「對,不應該殺他。」
克利斯朵夫因為又說了一次謊,難過得不得了,跑去找阿娜,慌慌張張的把剛才的情形告訴她。阿娜無精打採的聽著,回答說:「那末,讓他知道就是了!有什麼關係?」
創造!創造才是唯一的救星。把生命的殘渣剩滓丟在波濤里罷!乘風破浪,逃到藝術的夢裡去罷!……創造!他要創造,可是辦不到。
②猶大出賣耶穌之前,尚親吻耶穌。
「找誰啊?」
阿娜的老媽子年紀四十開外,名叫巴比:高大,結實,太陽穴和腦門部分的肉已經癟縮,臉盤很窄,下半部卻很寬很長,牙床骨底下的肉望兩邊攤開去,象一隻乾癟的梨。她永遠掛著笑容,眼睛跟鑽子一樣的尖,陷得很深,拚命的望裡邊縮,眼皮紅紅的,看不見睫毛。她老是裝做很快活,愛戴主人,從來沒有相反的意見,很親熱的關心他們的健康;有事吩咐她罷,她對你笑著;責備她罷,她也對你笑著。勃羅姆認為她忠誠老實,什麼考驗都經得起。喜孜孜的神色和阿娜的冷淡正好成為對照。但好些地方她很象女主人:象她一樣說話極少,穿扮嚴肅而整齊;也象她一樣熱心宗教,陪她去做禮拜,凡是靈修方面的功課都做得很到家;至於僕役的本分,例如清潔,準時,操守,烹飪,更是沒有話說。總而言之,她是個模範僕人,同時也是一個埋伏在家裡的標準敵人。阿娜憑著女性的本能,那是不大會誤解女人的心思的,把巴比看得很清楚。她們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而且心裏都知道這一點而不表示出來。
①根音為和聲學上的專門名詞。
阿娜猛的回過身來:「怎麼不願意!……快點兒!」
克利斯朵夫心慌意亂的望著他。
他莫名其妙的站起來,走出卧房,付了旅館的賬,搭上第一班望阿娜的城市開去的火車,半夜裡到了那兒,直奔勃羅姆家。小巷子里有一個和勃羅姆的花園接連的園子。克利斯朵夫翻過牆頭,跳進鄰家的花園,再跳進勃羅姆的花園,站在屋子前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盞守夜燈的微光照著一扇窗,——阿娜的窗。阿娜就在那裡受苦。他再跨一步就可以走進屋子了,手已經向門鈕伸出去了。但他瞧了瞧自己的手,瞧了瞧門,園子,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行動。七八小時以內,他完全糊塗了,到這時才醒過來,嚇得渾身哆嗦。他竭力振作了一下,把那雙好象釘在地下的腳拔起來,奔到牆邊,爬過去,逃了。
「好罷,好罷,謝謝你……」勃羅姆說。
「活下去啊,」他說。
他破題兒第一遭聽見她有這種憐憫的口吻。
克利斯朵夫關在自己屋裡。憂急,愛情,悔恨,一片混沌的痛苦在他胸中交戰。他把所有的罪過都加在自己身上,痛恨自己。好幾次他站起身來想把事情向勃羅姆和盤托出,——可是又立刻想到,那隻能多添一個痛苦的人。他始終受著情慾控制:老是在甬道里,在阿娜的門外走來走去,一聽見腳聲又馬上逃到自己屋裡。
在這個城裡,誰也不能隱藏他的生活。那真是奇怪的事。街上沒有一個人對你望,大門跟護窗都關得很嚴。但窗口都掛著鏡子;你走過的時候,可以聽見百葉窗開著一點而立刻關上的聲音。誰也不理會你,似乎人家根本不知道有你這個人;可是你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逃不過人家的耳目;人家知道你所做的,所說的,所見的,所吃的,甚至還知道、自以為知道你所想的。你受著秘密的,普遍的監視。僕役,送貨員,親戚,朋友,閑人,不相識的路人,大家一致合作,參与這種出諸本能的刺探;那些東零西碎的事不知怎樣都會集中起來。人家不但觀察你的行為,還要看你的內心。在這個城裡,誰也沒權利保持良心的秘密;但每人都有權利搜索你隱秘的思想,而倘若你的思想跟輿論抵觸的話,大家還有權利和你算賬。集體靈魂的無形的專制,壓在個人身上;所謂個人是一輩子受人監護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而是屬於全城的。
她看見他跟自己一樣的失魂落魄,心裏痛快了些;然後聲音很兇但又很睏倦的吩咐:「去點一支蠟燭來!」
「你怎麼能說這個話呢?」克利斯朵夫叫起來。「無論如何,我不願意使他痛苦!」
克利斯朵夫一無結果的掙扎了十五天以後,又回九九藏書到阿娜家裡。他離不開她了。他精神上悶死了。
「什麼事呢?」他問。
「幹嗎你不把巴比打發走呢?」他問。
「所以你得起來,用你精神的力量
「小心點兒。你太信任你的力了。那好象山上的激流:今天滔滔滾滾,明天可能點滴無存。一個藝術家應當把他的才氣抓在手裡,不能隨便揮霍。你應當疏導你的精力,把它納入正規。你得用習慣來約束自己,按時按日的工作。這種習慣對於一個藝術家的重要,不下於操練步法之對於一個士兵的重要。逢到精神騷動的時候,——(那是永遠免不了的),——工作的習慣等於你的一副鐵甲,可以使你的心靈不至於崩潰。我很知道這一點。我能夠活到現在,就是靠了它。」
於是她用簡短的斷續的句子,把她一向瞞著的事統統說了出來:巴比的刺探,鋪灰的經過,薩米的事,狂歡節,無可避免的羞辱等等。她說的時候也分不出哪些恐懼是有根據的,哪些是沒有根據的。他聽著,狼狽不堪,比她更分不出真正的危險與假想的危險。他萬萬想不到人家暗地裡釘著他們。他想了解這個情形,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對付這一類的敵人是沒辦法的,他只是沒頭沒腦的氣瘋了,唯一的念頭是想打人。
「咱們怎麼辦呢?」
克利斯朵夫回來那夜,阿娜痛苦到極點,雖然打定主意不再看見他,仍舊偷偷的赤著腳,在黑洞里摸著牆壁走過去。正要進克利斯朵夫卧房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腳底下不是光滑冰冷的地板,而是一層暖暖的,軟綿綿的灰。她蹲下去用手一摸,心裏明白了:原來甬道里有二三米的地方,都給鋪了一層薄薄的細灰。巴比的狡計,無意中居然跟當年的矮子弗洛商用來偵察特里利斯坦和伊索爾德幽會的老辦法一模一樣。少數的好榜樣跟壞榜樣,幾百年來都有人摹仿:可見人類真會保存經驗。——當時阿娜毫不遲疑,一方面瞧不起這種詭計,一方面要表示什麼都不怕,便繼續向前,走進克利斯朵夫的卧房,也沒對他提到這件令人不安的事,只在回去的時候,拿一把壁爐的掃帚,仔細把灰上的腳印掃平了。——第二天早上阿娜和巴比相見之下,一個冷冷的沉著臉,一個照例堆著笑容。
他責備她,想用威嚇的方法改變她的主意:「瘋子!你不要把屋子炸掉嗎?」
當夜和第二天,他一心一意想著阿娜,把自己和她一起消磨的最後幾個月,一天一天的回想起來。他從熱情的幻景中去看她,永遠拿她當作自己理想中的人物,給她一種精神上的偉大,悲壯的意識,因為這樣他才更愛她。阿娜既不在眼前,這些熱情的謊言當然更象事實了。他認為她天生是個健全而自由的人,受著壓迫,想掙脫她的枷鎖,渴慕一種坦白的,闊大的生活;然後她又害了怕,把本能壓下去,因為它們不能跟她的命運調和,反而使她更痛苦。她對他喊著:「救救我!」他便緊緊的抱著她美麗的身體。所有的回憶把他折磨著;他覺得加深自己的傷痕有種痛苦的快|感。白日將盡,苦悶越來越厲害,簡直不能呼吸了。
「是的,」她低聲回答。
但他繼續奮鬥。回來那晚,他們倆都推託著避不見面,也不在一塊兒吃飯。夜裡,兩人戰戰兢兢的各自鎖在房裡。——可是沒用。到了半夜,她赤著腳跑來敲他的門,他開了,她爬到他床上,渾身冰冷的靠著他,悄悄的哭了,把淚水沾著克利斯朵夫的腮幫。她竭力教自己靜下來,可是心中太痛苦了,壓制不住,把嘴唇貼在克利斯朵夫的頸上,嚎啕大哭。他看她這樣難過,倒嚇得把自己的痛苦忘了,只能說些溫柔的話安慰她。她呻|吟著說:「我受不了,我願意死……」
「咱們倆彼此都是一樣的,」他回答。
他們彼此望著。
她和克利斯朵夫告別了,沒有什麼溫情的表示,匆匆忙忙的,象一個怕錯失火車的旅客;她解開襯衣,摸著心,拿槍口抵在上面。跪在床前的克利斯朵夫把頭鑽在被單里。正要開放的時候,她左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好比一個怕在黑夜中走路的孩子……
阿娜可發脾氣了:「他痛苦的時候,難道我,我不痛苦嗎?他也得痛苦才行!」
他瞅著她回答:「死罷。」
她睜開眼來,下了床:神氣疲倦得要死。她坐在床沿上望著地板,用著毫無生氣的音調說:「我預備今晚上把他殺了。」
星期六早上九點左右,她醒過來,一言不發,伸出腿來想下床。勃羅姆要她睡下。她卻非下床不可。他問她幹什麼。她回答說:「做禮拜去。」
那是他們久已知道的,知道那才是唯一的出路。兩人都不能過欺騙丈夫欺騙朋友的生活,同時也從來沒想到一塊兒逃亡的念頭,心裏都明白這不是個解決的辦法:因為最難受的痛苦,並非在於分隔他們的外界的阻礙,而是在於他們內心的阻礙,在於他們不同的心靈。他們既不能分離,也不能共同生活。簡直毫無辦法。
「阿娜,」他又說。「天地良心!……不應該殺他呀!……這樣一個好人!……」
克利斯朵夫的理智早已不信上帝,可是他在痛苦中依舊向他這樣的呼籲。
阿娜一撒手把手槍扔了,嚷著:「啊!我受不了!受不了!他竟不許我死!」
他聽了這句話,才體會到她痛苦到什麼地步。
她抬起身子,似乎不能呼吸了。傴著背,坐在床上,她好不喪氣的說:「我完了……這是上帝要我完的。他把我交給了敵人……我怎麼能反抗他呢?」
他站在那裡,雙手抓著克利斯朵夫的衣袖,彷彿還想問什麼而不敢出口,躲著克利斯朵夫的目光。隨後他鬆了手,嘆了口氣,走了。
沒有一個人關切他。他住的是一所破屋,跟正屋分開的。卧房歸他自己收拾,——並且也不天天收拾。每頓飯都由人家送來,放在樓下;他簡直看不見一個人。房東是沉默而自私的鄉下老頭,根本不理會他。克利斯朵夫吃東西也好,不吃東西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連克利斯朵夫晚上回不回家也不大有人注意。有一次他在林中迷了路,半個身子陷在雪裡,差點兒回不來。他竭力用疲勞來磨自己,免得思想,可是不成。他很少有機會能不勝困憊的睡上幾小時。
可是八個月的痛苦,懷疑,令人心碎的喪事,再加這場狂亂的情慾,把他的力量消耗了,把他的意志斵喪了,他覺得一無辦法,身不由主……唉!歸根結蒂,有什麼關係?
她在被單中打滾,象瘋子一般。他想走近去,她又叫又嚷的把他推開了,終於大發神經。克利斯朵夫直陪她到天亮。最後她安靜下來,差不多沒有氣了,閉著眼睛,慘白的皮膚底下只看見腦門的骨頭和顴骨:她象死了一樣。
那幾秒鐘功夫真是可怕極了……阿娜沒有開槍。克利斯朵夫想抬起頭來抓住阿娜的手臂,但又怕這個動作反而使阿娜決意開放。他什麼也聽不見了,失去了知覺……直聽到一聲哼唧,他方始仰起頭來,看見阿娜臉色變了,把手槍扔在床上,在他面前,她哀號著說:「克利斯朵夫!子彈放不出呀!……」
從那時期,他們不接觸了:死神的影子已經罩在他們頭上;他們倆把彼此都看作神聖的了。
克利斯朵夫把亂七八糟的床重新鋪好,撿起手槍,拆下的鎖也裝還原處,把屋子都整理妥當,走了;時間已經七點,巴比快來了。
「原諒我罷,」她說。
奧里維聳了聳肩膀:「物極必反。最強壯的人鬧起病來是最危險的。」
這是最兇險的關口。他覺得快要發瘋了。有時他跟自己的頭腦作著荒唐而狂亂的鬥爭,因為他象狂人一樣有些執著的念頭,數目和他糾纏不清:他往往數著地板,數著森林中的樹木。有時根音的數目字與和弦的度數在他腦中打架。有①時他象死人一樣的慮脫。
他們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他埋怨她只顧著自己。她責備他只九-九-藏-書關心她的丈夫而不關心她。可是過了一會,他說不能再這樣混下去,要向勃羅姆和盤托出的時候,她倒又埋怨他自私,嚷著說她並不在乎克利斯朵夫的良心平安不平安,可決不能讓勃羅姆知道。
星期五,阿娜眼睛睜開了。勃羅姆和她說話,她卻不覺得有他這個人,只是一動不動,眼睛瞪著牆上的一角。中午,勃羅姆看見她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瘦削的腮幫上直淌下來;便很溫柔的替她抹著,但她始終流著淚。勃羅姆餵了她一些東西,她完全聽人擺布;晚上又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提到萊茵河,想跳下去,可是河水太淺。她迷迷忽忽的始終想著自殺的念頭,想出種種古怪的死法,而老是死不了。有時她不知跟什麼人在那裡爭論,神氣又忿怒又恐懼;她也跟上帝談話,固執的向他證明是他錯了;再不然是眼中燃著情慾的火焰,說出一些她似乎不會知道的淫|盪的話。一忽兒她注意到巴比,清清楚楚的吩咐她第二天應該洗的衣服。夜裡,她昏昏的睡著了;忽而又抬起身子,勃羅姆趕緊跑上去。她神情好古怪的瞅著他,結結巴巴的,很不耐煩的,胡說一陣。
「於是我就起來,拿出我本來沒有的,
克服你的疲倦,
「卑鄙的東西!」他垂頭喪氣的說了一句。
於是他說:「好吧,管它!」
當夜他就離城,第二天跑到山裡去隱在一個蓋著白雪的小村子內……去埋葬他的心事,催眠他的思想,努力忘掉一切!……
第二天早上,他見到了勃羅姆,這是欺騙了朋友之後第一次和他單獨相見。至此為止他居然能避著他。這一下他可受不住了,竭力要想法不跟勃羅姆握手,不在桌子上跟他一塊兒吃飯:那是每口東西都會梗在喉頭咽不下去的。握他的手,吃他的麵包,那不等於猶大的親吻嗎?……最可怕的還②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想到勃羅姆一朝得悉之下的悲痛……一轉到這個念頭,他真象受刑罰一樣。他知道勃羅姆是永遠不會報復的,是不是有力量恨他都成問題,可是要絕望到什麼程度簡直不能想象……他要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呢?克利斯朵夫覺得受不了他的批判。——而勃羅姆又是早晚會發覺的。現在他不是已經有點兒疑心了嗎?相別才半個月,克利斯朵夫看到他大大的改變了:勃羅姆完全不是從前的模樣:興緻沒有了,或者是勉強裝做快活。飯桌上,他常常偷看阿娜,眼看她不說話,不吃東西,象燈盡油干似的在那裡煎熬。他怯生生的,非常動人的想照顧她,她卻惡狠狠的拒絕了;他只得低下頭去,不出一聲。飯吃到半中間,阿娜透不過起來,把飯巾扔在桌上,出去了。兩個男人不聲不響的繼續吃著,或是假裝吃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等到吃完了,克利斯朵夫正想離開的時候,勃羅姆突然兩手抓著他的胳膊,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從此她就打定了主意。
克利斯朵夫彷彿給人當胸扎了一刀,一時答不上話來。勃羅姆怯生生的望著他,馬上補充:「你是常看到她的,她很相信你……」
他希望吃過晚飯能溜進阿娜的卧房。但巴比老跟在他背後。往常她的工作很早就完的;這一晚她撲在廚房裡洗刷不完;趕到克利斯朵夫以為終於得到釋放的時候,她又想出主意在通到阿娜卧房的甬道中整理一口壁櫥。克利斯朵夫看到她一本正經的坐在一隻高凳上,才知道她整個晚上不會走開了。他氣憤之極,恨不得把她跟那些一堆又一堆的盤子碟子一起摔下樓去;但他捺著性子,教她去問問女主人怎麼樣,他能不能去看她一下。巴比去了,回來用一種狡獪的,高興的神氣瞧著他,說太太好了一些,想睡一會,希望別打攪她。克利斯朵夫又惱又煩躁,想看書又看不下去,便回到自己屋裡去了。巴比直等他熄了燈才上樓,還預備在暗中監視,特意把房門半開著,以便聽到屋子裡的聲音。不幸她沒法熬夜,一上床就睡熟了,而且一覺睡到天亮,哪怕天上打雷,哪怕存著極大的好奇心,也不會醒的。這一點對誰都瞞不了,她的打鼾聲隔了一層樓也聽得見。
直到這個故事發生的時代為止,——(以後是改變了),——當地的狂歡節始終保存著肆無忌憚與不顧一切的古風。這個節日最初的作用,原是讓大家鬆散一下的;因為一個人不管願意不願意,精神上老是受著理性約束,所以在理性的力量越強的時代,風俗與法律越嚴格的地方,狂歡節的表現越大胆。阿娜的城市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平日為了禮教森嚴,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受到牽掣,到了那個節日,大家就格外放縱起來。所有積在靈魂下層的東西:嫉妒,暗中的仇恨,下流無恥的好奇心,人類作惡的本能,一下子都突圍而出,要吐口氣了。每個人都可以戴了面具,到街上去羞辱他心中記恨的人,把自己耐著性子在一年中聽來的消息,一點一滴搜集起來的醜聞秘史,在廣場上當眾宣布。有的人用一輛車來表演。有的擎著高腳燈,字畫兼用的揭露城中的秘密故事。有的竟化裝為自己的敵人,形容畢肖,教街上的野孩子一看就能指出本人的姓名。那三天之內還有專事誹謗的小報出版。上流人士也狡獪的參預這種匿名攻擊的玩藝。地方當局絕對不加干涉,除了帶有政治意味的隱喻以外,——因為這種漫無限止的自由曾經好幾次引起本地政府與外邦代表的糾紛。——但市民是毫無保障的。大家老是提心弔膽,怕受到這樣的公然侮辱。這一點對於本城的風化的確大有裨益;而那種表面上的清白便是城裡人引以自豪的。
勃羅姆早上回家的時候,阿娜還是在虛脫狀態。他明明看到發生了一些非常的事,但既不能從巴比那兒,也不能從克利斯朵夫那兒知道。阿娜整天的不動,眼睛閉著,脈搏微弱到極點,有時竟完全停止;勃羅姆好不悲痛的以為她的心已經不會跳了。慌亂之下,他對自己的醫道起了懷疑,便找了一個同道來。兩人會診的結果,決不定這是發高熱的開始呢,還是一種憂鬱性的神經病:還得仔細觀察病狀的變化。勃羅姆老是守在阿娜床頭,連飯也不願意吃了。到了晚上,脈搏並不象寒熱,而是極度的疲乏。勃羅姆餵了她幾羹匙牛乳,馬上吐掉了。她的身體在丈夫的臂抱中象折臂斷腿的木偶。勃羅姆在她身邊坐了一夜,時時刻刻起來為她聽診。巴比並不為了阿娜的病著慌,但非常盡職,也不願意睡覺,和勃羅姆一塊兒守夜。
而各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出這個念頭。這件行為的荒唐,在克利斯朵夫尤其感覺得清楚。他整個的一生都白費了;過去的奮鬥,白費了;所有的痛苦,白費了;所有的希望,白費了;一切都隨風而去,糟掉了;一舉手之間,什麼都給抹得乾乾淨淨……要是在正常狀態中,他一定會從阿娜手中奪下手槍,望窗外一扔,喊道:「不!我不願意。」
阿娜不屑揭穿這個無聊的謊話,只做沒聽見;她瞧了瞧巴比的活兒,批評了幾句,若無起事的走了出來。可是一關上門,她的傲氣完全沒有了,不由得躲在走廊的拐角兒上偷聽,——(她的確是屈辱到了極點之才會出此下策),——只聽見很短促的笑了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唧唧噥噥,輕得簡直聽不見。但她當時嚇昏了,自以為聽到了她怕聽的話,似乎他們談的是下次狂歡節中的化裝會和喧擾。沒有問題,他們想把鋪灰的故事穿插|進去……可能是她聽錯了;但她神經過敏到病態的程度,半個月來又老想著被公眾羞辱的念頭,所以她非但把不確定的事當做可能,而且是必然的了。
她一手把槍奪了過去,自私的說:「讓我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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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接連兩個星期日不在教堂露面,大家就開始猜疑了。平時彷彿沒有一個人注意她參加禮拜;她那方面是過著離群索居的九-九-藏-書生活,而大家也似乎忘了有她這樣一個人。——但第一個星期日的晚上,她的缺席就被人注意到了,記在心裏。第二個星期日,那些虔誠的信徒把眼睛釘著《福音書》或牧師的嘴,沒有一個不是聚精會神的管著靈修的事業;同時也沒有一個不在進門的時候就留意到,出門的時候又復按一次阿娜的位置空著。下一天,阿娜家中來了一批幾個月沒見面的客人:她們藉著各式各種的借口,有的是怕她病了,有的是對她的事,對她的丈夫,對她的家,又感到興趣了;有幾個對她家裡的事消息特別靈通;可沒有一個提及——(那是故意藏頭露尾的避免的)——她兩星期不去做禮拜的事。阿娜推說不舒服,談著家務。客人們留神聽著,附和幾句;阿娜知道她們其實是一個字都不信。她們的眼睛在四下里亂轉,在屋子裡搜尋,注意,一樣一樣的記在心裏;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面上嘻嘻哈哈,但眼神顯而易見是好奇到極點。有兩三次,她們裝做無心的神氣,問到克拉夫脫先生的近況。
「阿娜,」他聲音發抖了,「咱們之中必有一個要看到另外一個先死。」
下午,阿娜由勃羅姆陪著出去的時候,克利斯朵夫躲在窗帘後面看到了。原來是身子筆直,姿勢挺拔的人,現在竟駝著背,縮著頭,氣色蠟黃,人也顯得老了;勃羅姆替她裹著大衣與圍巾,她身子縮做一團,難看死了。但克利斯朵夫並沒看見她的丑,只看見她的不幸,心中充滿著憐憫與愛,恨不得奔過去跪在地下,親她的腳,親她這個被情慾掃蕩的身體,求她原諒。他一邊望著她一邊想:「這是我的成績!……」
我的上帝,我干犯了你什麼呀?為什麼要打擊我呢?從我童年起,你就給了我貧窮,要我奮鬥。我毫無怨言的奮鬥了。我也愛我的貧窮。你給我的這顆靈魂,我曾經努力保持它的純潔;你放在我心中的這朵火焰,我曾經努力搶救……主啊,你卻是拚命要毀滅你所創造的東西,你把這火焰熄滅了,把這靈魂污辱了,凡是我賴以生存的都被你剝奪了。我在世界上只有兩件財寶:我的朋友和我的靈魂。現在我一無所有了。你把什麼都拿走了。在荒漠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是屬於我的,而你從我手裡搶去了。我們兩個人的心等於一顆,而你把它們撕破了;你給我們嘗到相依為命的甜蜜,為的是要我們更感到生死永訣的慘痛。你在我的周圍,在我的心中,造成了一平空虛。我身心交瘁,我病了,沒有意志,沒有武器,好比一個在黑夜裡啼哭的孩子。你可是特意在這個時間打擊我。你輕輕的,象個姦細似的,從背後走來把我刺傷了;你對我放出情慾,放出你的那條惡狗。你知道我那時沒有氣力,不能奮鬥,情慾把我制服了,把我什麼都拿走了,一切都給玷污了,一切都毀滅了……我對自己厭惡到極點。倘若我能把心中的痛苦與羞恥叫喊出來,或是在創造的巨浪中把它忘掉,倒也罷了!可是我沒有精力,創作的機能也萎縮了。我象一株死了的樹……死,我不是等於死了嗎?噢,上帝!把我解放了罷,把這個肉體跟靈魂一起毀滅了罷,別讓我留在世界上了,別讓我活下去了,別讓我無窮無盡的在溝壑中掙扎了!慈悲的上帝,把我殺了罷!
「我就是要這樣,」她氣哼哼的嚷著。
因為每個人心裏有一顆隱秘的靈魂,有些盲目的力,有些妖魔鬼怪,平時都被封鎖起來的。自有人類以來,所有的努力都是用理性與宗教築成一條堤岸,防禦這個內心的海洋。但暴風雨來的時候(內心越充實的人,越容易受暴風雨控制),堤岸崩潰了,妖魔猖獗了,跟那些被同類的妖魔掀動起來的別的靈魂相擊相撞……它們投入彼此的懷抱,緊緊的摟著。我們也說不出那是恨是愛,還是互相毀滅的瘋狂……——總而言之,所謂情慾是靈魂做了俘虜。
她聳了聳肩膀:「你聽著。」
過了一忽,他用眼睛向她打著問號,她明白了,回答說:「在書桌的抽屜里。靠右手,最下面的一個。」
「是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克利斯朵夫不勝狼狽的回答。
鋪灰的詭計被阿娜破掉以後的第二天,阿娜跨進廚房,一眼就瞧見薩米拿著她夜裡掃起腳印的小帚。原來她是在克利斯朵夫房裡拿的,這時才想起忘了歸還原處,竟丟在自己屋裡,被巴比尖銳的眼睛發見了。此刻巴比和薩米正在推敲這件故事。阿娜聲色不動,巴比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瞧著掃帚,假意笑了笑,解釋道:「掃帚壞了,我要薩米給修理一下。」
他嚇了一跳,叫了聲:「阿娜!」
他在鏡子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臉色一樣的難看,身上同樣有著死亡的紀錄。於是他又想:「是我的成績嗎?不是的。那是教人失掉理性的,致人死命的,殘酷的主宰的成績。」
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個女人?為什麼愛她?為了她心好嗎?為了她有頭腦嗎?比她聰明而心更好的多的是。為了她的肉體嗎?他也有過別的情婦更能滿足他的感官。那末使他割捨不得的是什麼呢?——「一個人就是為了愛而愛,沒有什麼理由。」——是的,可也有一個理由,哪怕不是普通的理由。是瘋狂嗎?那等於不說。為什麼要瘋狂?
她掙脫了他的臂抱,翻過身去。床很窄;他們雖然竭力避免,還是要互相碰到身體。阿娜背對著克利斯朵夫,又忿怒又痛苦,索索的抖個不住。她把他恨得要死。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一句話都不說。阿娜聽到他呼吸困難,便突然轉過身來,勾著他的脖子,說道:「可憐的克利斯朵夫!我給你受罪了……」
他點了火。阿娜牙齒格格的響著,拳著身子,抱著手臂放在胸口,下巴放在膝蓋上。他關了窗,坐在床上,抓著阿娜冰冷的腳,用手跟嘴巴焐著。她看了不由得感動了。
「親愛的阿娜,你要什麼呀?」他問。
她快活得叫起來:「噢!真的嗎?你也願意死嗎?……那末我不孤獨了!」說完,她把他擁抱了。
他跟她解釋,說今天不是星期日,教堂關著。她不聲不響,儘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指顫危危的穿衣服。勃羅姆的朋友,那位醫生,恰好走進房裡,便跟勃羅姆一同勸阻;後來看她一味堅持,就察看了一下病狀,也答應她出去了。他把勃羅姆拉在一邊,說他太太的病似乎完全在精神方面,最好順著她一點,出去也沒什麼危險,只要有勃羅姆陪著。勃羅姆就對阿娜說跟她一塊兒去。她先是拒絕,要自個兒出門。但她在房裡才走了幾步就搖搖晃晃,便一聲不響,抓著勃羅姆的手臂出去了。她身子虛得厲害,路上時時刻刻的停下。好幾次他問她願不願意回家,她可是繼續往前走。到了教堂,就象預先告訴她的一樣,大門關著。阿娜坐在門口一條凳上,打著寒顫,直坐到中午,然後攙著勃羅姆的胳膊,悄悄的走回來。晚上她又要上教堂。勃羅姆苦勸也沒用,只得重新出門。
「殺誰?」她覺得這些廢話不值一笑。
「活下去!你不知道不可能嗎?你一點兒都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
她把他亂打一陣,可是感情太激動了,終於倒在枕上,大哭著說:「哎喲!哎喲!得重新再來的了!」
他倒在地下,跪在床前,把臉緊貼著阿娜的身子。——兩人一聲不出。她對於這個既不能保衛她又不能保衛自己的男人,覺得又可鄙又可憐。他的臉感覺到阿娜的大腿在那裡冷得發抖。窗子開著,外面氣溫很低;明凈如鏡的天空,星都打著哆嗦。
奧里維的話此刻證實了。朋友死了以後,克利斯朵夫的內心生活並不馬上枯竭,可是變得斷斷續續的,會突然之間奔瀉一陣,然後又埋在泥土底下不見了。克利斯朵夫沒留意這情形;那時他對什麼都無所謂。悲痛與方在萌動的情慾佔據了整個的思想。——但是颶風過後,他又想找那九_九_藏_書個泉源來解渴的時節,便什麼都找不到了。只有一片沙漠,一滴水都沒有。心靈枯涸了。他儘管在沙土中挖掘,想教地下的潛流飛湧出來,儘管不惜任何代價的要創造,精神可不聽指揮了。他不能向習慣求救。而習慣才是忠實的盟友;我們有時會把一切的生活意義都失掉,只有它始終如一,永遠跟著我們,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直瞪著眼睛,抿著嘴唇,用它那雙穩定的,從來不哆嗦的手,帶著我們穿過危險的行列,直到我們重見光明,對人生又有了興趣的時候為止。克利斯朵夫卻是孤零零的,他的手在黑夜裡碰不到一隻援助他的手。他沒有力量再爬上山頂去迎接陽光。
她不屑回答。把巴比趕出去當然比讓巴比待在這兒更危險;克利斯朵夫也懂得自己問得無聊。許多思想在他腦子裡衝突;他想打定一個主意,立刻有所行動。他握著抽搐的拳頭說:「我要去殺他們。」
可是一星期以來,昏睡的土地覺得它的心復活了。似是而非的初春悄悄的溜入空中,溜入冰凍的地下。象翅膀一般伸展著的櫸樹枝上,雪滴滴答答的掉下來。一望皆白的草原上面,已經有些嫩綠的新芽象針尖似的探出頭來;它們周圍,在雪的空隙中間,潮濕的黑土彷彿張著小嘴在那裡呼吸。每天有幾個鐘點,在堅冰底下昏睡的流水重新吐出喁喁的聲音。光禿的林中,幾隻鳥唱出尖銳響亮的歌。
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巴比到街坊上報告一天的經過去了。時簡一分鐘一分鐘的過去,敲了五點。克利斯朵夫想到快要回來的阿娜和快要臨到的黑夜,突然害怕起來。他覺得這一夜再沒勇氣跟她住在一幢屋子裡了,理智完全被情慾壓下去了。他不知道會幹些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除了要阿娜以外。他無論如何要阿娜。想到剛才在窗里看見的那張可憐的臉,他對自己說:「啊!把她從我手裡救出去罷!……」
他躲在瑞士的汝拉山脈中一個孤獨的農家。屋子背靠著樹林,藏在山坳里:後面是一塊隆起的高地,擋住了北風;前面是林木茂密的斜坡,沿著草地迤邐而下。岩石到了某個地方突然完了,形成一座削壁;蜷曲的松樹掛在邊緣上,枝條修長的櫸樹望後仰著。天色黯淡。渺無人跡。一片茫無邊際的空間。整個的世界都在雪底下睡著。只有半夜裡,狐狸在林間悲啼。那是嚴冬將盡的時節。遲遲不去的冬天。永無窮盡的冬天。似乎快完了,不料它又重新開始。
她依舊瞅著他,還是那樣的表情,突然之間哈哈大笑;然後用手摸了摸腦門,哼唧著說:「哎!上帝!你忘了罷!……」
她沉著臉,瞪著窗子。
他聽了心如刀割,想擁抱她,被她推開了。「我恨你!為什麼你要跑到這兒來?」
終於到了一個大家可以公然毀謗的時間。狂歡節近了。
克利斯朵夫的工作一向是沒有規律的。在身心康健的時候,他非但不用擔憂精力會衰竭,倒反覺得過於旺盛的元氣是種累贅。他完全逞著性子,高興工作就工作,不高興工作就不工作,沒有任何固定的規則。實際上他隨時隨地都在工作,頭腦從來不空閑的。生命力沒有他那麼豐富而更深思熟慮的奧里維,曾經屢次告誡他:
她雖則話說得很兇,心裏卻是跟克利斯朵夫一樣想著勃羅姆。固然她對丈夫沒有真正的情愛,但還是很關切他。她非常重視他們倆的社會關係和責任。或許她沒想到起子應該溫柔,應該愛她的丈夫,但認為必須把家務照顧周到,對丈夫忠實;在這些地方失職,她是覺得可恥的。
他拿起手槍看了看,原來生了銹,機關還是好的;也許是子彈不中用了。——阿娜又伸出手來拿槍。
「阿娜!」
她惡狠狠的回答說:「去把他找來!」
「算了罷!」他哀求她。
①基督教的說法,凡自殺的人不得入天堂。
他們倆還在互相瞧著……可憐!便是快要一塊兒死的時候,他們覺得彼此還是離得很遠!……各人都駭然想著:「我這是乾的什麼呢?什麼呢?」
他便去找了。抽屜的盡裡頭果然有把手槍,那是勃羅姆在大學念書的時代買的,從來沒用過。克利斯朵夫又在一隻破匣子內找到幾顆子彈,一古腦兒拿到床前。阿娜望了一眼,立刻掉過頭去。克利斯朵夫等了一會,問道:「你不願意了嗎?」
他挑動她宗教方面的恐懼,這一下果然中了她的要害。他才提了兩句,她就嚷著要他住嘴。他卻不顧一切的說下去,認為唯有這樣,才能喚醒她求生的意志。她不出聲了,只抽抽搭搭的打呃。他說完了,她恨恨的回答:「現在你快活了罷?你做得好事!把我收拾完了,教我怎麼辦?」
她一動不動。
克利斯朵夫聽了只是嘻嘻哈哈:「那對你是好的,朋友!厭倦人生嗎?哼!我才不會呢!我胃口太好了。」
她這樣的坐了好久,才重新睡下,不再動彈。天快亮了,屋裡有了一道朦朧的光。半明半暗中,他看見她痛苦的臉偎著他的臉。他輕輕的說了聲:「天亮了。」
巴比有個比她年紀大一些的親戚常常來看她。那是在教堂里看門的,做禮拜的日子就在門口站崗,纏著白地黑條、吊著銀墜子的臂章,手裡拿著一根上端彎曲的杖。他本行是做棺材的,名叫薩米·維茲希,人長得又高又瘦,腦袋望前傴著一點,不留鬍子,象鄉下老頭兒一樣的嚴肅。他對宗教很誠心,凡是有關本區教徒的謠言,他比誰都熟悉。巴比和薩米想結婚,他們互相佩服,佩服彼此的嚴肅,堅定的信仰,和兇狠的性格。但兩人並不急於決定,都很謹慎的在暗中觀察。——最近薩米來的次數比較多了,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來的。阿娜走過廚房,往往從玻璃門中瞧見薩米靠近爐灶坐著,巴比在一邊縫著東西。他們倆儘管說話,你可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只看到巴比眉飛色舞的扯動嘴唇,薩米抿著那隻一本正經的大嘴笑著,完全是副怪相:喉嚨里卻沒有聲響,屋子裡靜悄悄的。阿娜一進廚房,薩米就恭恭敬敬站起來,一聲不出,直要等她走了才敢坐下。巴比聽見開門聲,馬上打斷了話,還故意裝做剛才談的是無關緊要的題目,極恭順的向阿娜堆著笑臉,等待吩咐。阿娜疑心他們在議論自己;但她太瞧不其他們了,決不肯降低身分去偷聽他們的談話。
他遞給了她。她仔細瞧了瞧,挑了一顆,渾身哆嗦的上了膛,重新把火器抵住胸部,扳著機鈕。——還是放不出。
當時阿娜心裏就存著這種恐怖,——其實並無根據。她沒有多大理由需要害怕。在當地的輿論界中,她的地位是太不足道了,人家不會想到去攻擊她的。但在與世隔絕的情形之下,加上幾星期的失眠所引起的極度疲乏與神經過敏,她能想象出最無理由的恐怖。她把那些不喜歡她的人的兇惡過分誇張了:以為四面八方都有人猜疑她,只要一件極小的事就能把她斷送掉,而誰敢說這種事不是已經做下了呢?那末她勢必受到可怕的侮辱,人家會不留餘地的暴露她的隱私,搜索她的內心:阿娜一想到要這樣的當眾丟醜,恨不得鑽下地去。據說幾年以前,一個受到這種羞辱的姑娘不得不全家逃出本鄉。——你又絕對沒法自衛,沒法阻止,甚至也沒法知道會出點兒什麼事。何況單單疑心要出事,比著切實知道要出什麼事更不好過。阿娜象無路可走的野獸一般,睜著眼睛向四下里瞧望。她知道,就在自己家裡,她已經被包圍了。
可是他們不願意決定日子,心裏想:「等明天罷,明天罷……」實際上他們永遠不敢正視這明天。克利斯朵夫剛強的靈魂常常起來反抗;他不承認失敗;他瞧不起自殺,不能下這種可憐的結論,把偉大的生命白白送掉。至於阿娜,既然以她的信仰而論,這樣的死就是永遠不得超生,那她又何嘗①是甘心情願的?可是事勢所迫,彷彿非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