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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2)

第一部(2)

克利斯朵夫眼淚都冒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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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遍罷!」
他走了。他跑得遠了,可是並沒離開她。古話說得好:「你心裏不同意的時候,永遠不會離開你的朋友。」
和愛人覿面可以使自己的幻想不至於再有毒素,慾念也不至於再那麼狂熱;既然精神上把愛人佔有了,一個人也不會再心猿意馬。——並且葛拉齊亞和諧的天性,無形中有一股魅力散布在周圍的人身上。過火的舉動,語氣,即使是無意中流露的,也會使她難堪,覺得是不淳樸的,不美的。在這等地方,她慢慢的使克利斯朵夫受了影響。他自從不需要壓制衝動以後,漸漸養成一種自主力;而因為不必再為了無謂的暴躁的脾氣消耗,那股力量尤其強大。
「從前我是瘋了,如此而已。」
克利斯朵夫憑著一相情願的心思,極不願意回到喧鬧的社會中去。但關於克利斯朵夫的責任,葛拉齊亞倒反感覺得更清楚。她對他比對她自己苛求得多。沒有問題,那是因為她看重他的緣故,同時也因為這樣為自己更方便。她把打起精神去生活的事交給他代辦了,自己仍舊保持清明恬靜的心境。——他沒有勇氣怪怨她。她跟聖母一樣,已經盡了她最大的使命。在人生中,各有各的角色。克利斯朵夫的角色是行動。她嗎,只要世界上有她這樣一個人就行了。他也不要求她更多……
「我明白了。你太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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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得尊重真理!我這是開誠布公的跟你們說,沒有一點兒怨恨。我忘了你們給我的傷害,也忘了我可能給你們的傷害。你們第一得真誠!凡是對真理沒有虔誠的熱烈的敬意的人,絕對談不到良心,談不到崇高的生命,談不到犧牲,談不到高尚。忠於真理是件艱苦的事,但願你們努力。凡是拿虛偽做武器的,在沒有損害別人之前,先要損害自己。哪怕眼前得到成功,也是徒然的。你們的靈魂不可能有根基,土地都被謊言蛀空了。現在我不是以敵人的資格和你們說話。咱們都站在一個超乎爭執以外的立場上,即使你們的情慾在你們嘴裏用著國家的名義,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世界上還有些東西比國家更重要的,那便是人類的良心。世界上也有些你們不能侵犯的規律,要不然你們便不能稱為義大利人。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只是一個尋求真理的人;你們應當聽聽他的呼聲。他只希望你們偉大,純潔;他也極願意和你們一切努力。因為不管你們願意不願意,咱們始終是和世界上一切為真理努力的人共同努力的。我們的成績(那是不能預料的)將要刻著我們共同的標記,如果我們的行為不違背真理的話。人類的特點就在於他有種奇妙的稟賦,能夠尋求真理,看見真理,愛真理,為真理而犧牲自己。——凡是抓握真理的人,都能分享到真理的健康的氣息!……」
「別這麼不知足!他還要什麼呢?跟我結婚嗎?……從前你眼睛里只看見我美麗的表姊的時候(你記得不記得?),我很難過,因為你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不錯,咱們的一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副面目。現在我認為這樣倒更好;我們沒有讓友誼受到共同生活的考驗,沒有在日常生活中把最純潔的東西褻瀆了,不是更好嗎?……」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問自己:「他們既然能把羅馬的力跟和氣聯合起來,為什麼我們就辦不到呢?現在一般最優秀的人往往為了追求其中的一個而摧殘另外一個。波生,洛朗,與歌德所賞識的和諧的境界,倒是義大利人比別個民族更不懂得領會。難道再要一個外國人來提醒他們嗎?並且誰能夠把這種和諧傳授給我們的音樂家呢?音樂上還沒有一個拉斐爾那樣的人。莫扎特僅僅是個孩子,是個德國小布爾喬亞,神經質的,感傷的,話太多,舉動太多,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哭,就會笑。繁瑣的巴赫,英勇的貝多芬,他的巨人式的後裔,——儘管把貝利翁山疊在奧薩山上咒罵天神,——也①始終沒看到上帝的笑容……」
光明的盟友是蘇生的春天。新生命的夢在溫暖麻痹的空其中醞釀。銀灰的橄欖樹有了綠意。古水道的暗紅穹窿之下,杏仁樹開滿了白花。初醒的羅馬郊野:春草如綠波,欣欣向榮的罌粟如火焰。赤色的葵花,如茵如褥的紫羅蘭,象溪水一般在別莊的草坪上流動。蔓藤繞著傘形的柏樹;城上吹過一陣清風,送來巴拉丁古園的薔薇的幽香。
①神話載,古代有巨人族,將貝利翁山疊在奧薩山上與邱比特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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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可是看到了,因為看到了,所以對自己的音樂感到慚愧:無益的騷動,浮夸的熱情,唐突的怨嘆,拉拉扯扯的老談著自己,漫無節制的發泄,使他覺得又可恥又可憐。那等於一個沒有牧人的羊群,一個沒有君主的王國。——騷動的靈魂非加以控制不可……
克利斯朵夫遇到了幾個心中還燃燒著千年火炬的人物。在死者的塵土下面,那個火始終被保存著https://read.99csw.com。人家以為它已經和瑪志尼同歸於盡,不料它復活了。還是同樣的火。當然,①願意看到它的人是很少的,因為大家想睡覺。那是一道明亮而劇烈的光。凡是心中有這光明的人,——大半是青年,最大的也不滿三十五歲,頭腦開通,氣質、教育、意見、信仰、各各不同的知識分子,——都為了崇拜這朵新生命的火焰而聯合起來了。黨派的名稱儘管不同,思想的派別儘管各異,都沒有什麼關係:主要是「拿出勇氣來思想」。要坦白,要敢作敢為!他們大聲疾呼的要驚醒民族的迷夢。自從義大利聽了英雄志士的號召在政治上復活以後,自從它最近在經濟上復活以後,現代的青年更努力要把義大利的思想從墳墓中救出來。優秀階級的懶惰而畏怯的麻痹狀態,懦弱的性格,大言不慚的習氣,使他們象受到奇恥大辱一般的痛苦。華而不實的空談和奴顏婢膝的作風,幾百年來象濃霧似的罩著民族精神,現在被他們嘹亮的聲音把濃霧衝破了,一陣狂風把無情的現實主義和不稍假借的正氣吹過來了。他們竭力要用清楚的頭腦支配堅決的行動。必要的時候,他們能夠為了民族生活所必不可少的紀律而犧牲個人的主張,但最高的祭壇和最純潔的熱誠仍是留給真理的。他們又興奮又虔誠的愛著真理。這些青年中的一個領袖②被敵人侮辱,毀謗,威脅之下,氣度偉大的回答:
「說點兒好聽的。」
「可是你要被我犧牲了,然後我回過頭來也得痛苦了……你瞧,不論從哪方面看,都沒法解決。還是象現在這樣罷。天下還有什麼東西勝於我們的友誼的?」
「啊!」他說,「我的意見恰好相反,我認為婚姻是兩心相印,相忍相讓的結合,真是多美妙的事啊!」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請,要他去指揮幾個音樂會。他不加考慮就想謝絕了,但認為先應該跟葛拉齊亞談一談。他覺得把自己的生活去和她商量,心裏非常愉快;這樣他可以假想她是參加他的生活的。
「嘿!怎麼可能!」
而為克利斯朵夫著想,她的理由就多了。一個音樂家在當時的義大利不大容易過活。他的空氣受著限制。音樂生活是窒息了。這塊土地當年是替歐洲音樂插種的,現在被戲劇工廠起滿了油膩的灰跟滾熱的煙。凡是不肯加入這個歌唱隊的,不能或不願意進戲劇工場的,就得被遺棄或是被窒息。民族的性靈並沒有枯竭,但人家讓它停滯,讓它迷路。長於旋律是義大利宗師的特色,古代藝術的單純精練的美幾乎是種本能;青年音樂家中保有這些長處的,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見一個。可是誰關切他們呢?他們的作品既沒有人肯演奏,也沒有人肯出版。純粹的交響曲沒有人感到興趣。不是塗脂抹粉的音樂就沒有人聽!所以他們只能有氣無力的唱給自己聽,結果也靜下來了。有什麼用呢?還不如睡覺罷。——克利斯朵夫很願意幫助他們。但即使可能,他們多所猜疑的自尊心也不能接受。不管他做些什麼,他總是一個外國人。一切舊家出身的義大利人,面上儘管殷勤備至,心裏始終把外國人看做蠻子。他們認為,他們的藝術害了病,應當歸他們自己解決。所以雖則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他們總不拿他看作一家人。——那他還有什麼辦法?他究竟不能和他們競爭;他們在太陽底下的位置原來只有那麼一點兒,還好意思跟他們爭嗎?……
「什麼?要是你從前?我又沒說什麼。」
她看透了他的心思,有一天便用著那種可愛的坦白的態度和他說:
「你不喜歡我的作風是不是?唉,朋友,別把我看得太理想。我是一個女人,不比別的女人更有價值。我不一定要跟那些人來往;但我承認看到他們也很愉快,正如我有時候喜歡看不大高明的戲,念無聊的書,那都是你瞧不起的,可是對我是種安息,是種娛樂。我有什麼就享受什麼。」
葛拉齊亞這麼勸他的時候也許心中並不是沒有遺憾。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要去跟她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為決定,她便認為對於朋友的行為負了責任。自從他們在思想上溝通以後,她也有點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志,覺得行動不但是我們做人的義務,而且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認為她的朋友應當把行動當做一種責任,不能隨便放棄。她比他更清楚,義大利的氣息有種麻醉的力量,好似溫暖的南方季候風包含著迷人的毒素一樣,會潛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志。她屢次感覺到這種不大好的魅力而無法抗拒。所有她的朋友多多少少全害著這個精神上的瘧疾。從前一般比他們更剛強的人都受過這病菌的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銅都腐蝕了。羅馬城中有①股死氣:古人的墳墓太多了。在這兒久居,不如作客比較衛生。住在羅馬太容易忘記時代:而這一點對一般年紀還輕,需要干一番事業的人是危險的。葛拉齊九-九-藏-書亞明知她的環境為一個藝術家不是一個有生氣的環境。同時,她雖然對克利斯朵夫抱著比對無論哪個人都更深切的友誼……(她是否敢承認還有問題)……心裏可並不因為他要走開而覺得不高興。可憐!他也使她厭倦了,而使她厭倦的就是她所喜歡他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積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來的生命力;她的平靜的心境被擾亂了。厭倦的理由也許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老是覺得受到愛情的威脅;這愛情雖是甜蜜的,動人的,但帶著苦苦糾纏的意味,需要她時時刻刻提防,最好還是隔得遠一點。她決不承認這些,以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為克利斯朵夫著想。
①母狼為羅馬城的象徵,歷代雕塑家多以此為題材塑成銅像。
「別替我操心。我發誓我會幸福的!可是老實告訴我:你,你自己是不是跟我一起的時候會痛苦?」
「你不應該傷心,真的!」
「那不是更好嗎?」
「噢!這一點我是絕對不願意的。我自己受什麼罪都可以,卻不能教你受罪。」
「我知道你受過很多痛苦,和我一樣多,也許更多。那是我看得出的。但你有時候望著我,眼睛完全跟年輕人的一樣,於是我感覺到你心中湧出一股朝起。我嗎,我是已經熄滅了。我當年有熱情的時節,象人家所說的黃金時代,我可是多麼不幸啊!現在我沒有力量再那麼來一下了。我只有一點兒極稀薄的生命,沒有膽量再去嘗試婚姻。啊!從前,從前……倘若一個我熟識的人向我有所表示的話!……」
「是的,在你夢裡是美妙的。事實上你會比誰都更痛苦。」
「可憐的克利斯朵夫!我說什麼都會使你傷心。不說也罷。」
她笑了。
他話說不上來了。她看出他很傷心。
她靜了一會,望著他,隨後突然湊近克利斯朵夫的臉,把他親了一下。那真是太突兀了,把他愣住了。等到他想張開手臂摟抱,她已經掙脫身子,在客室門口瞧著他,把一個手指放在嘴邊,說了聲:「噓!」——就不見了。
「朋友!只能做個朋友嗎?」他不勝悵惘的說。
「生活的教訓使我不再苛求了。一個人不能要求太多。真的,倘若有些老老實實的人來往,只要心地不壞,人生也算對你不差了……當然你不能對他們存什麼希望。我知道一朝我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多半的朋友馬上會不見的……可是他們對我很好。只要得到一點兒真情,其餘的我可以滿不在乎。你不喜歡我這樣是不是?原諒我這麼平凡。可是至少我分得出自己哪些地方是最好的,哪些地方是比較差的。而對你,我的確拿出了最好的一部分。」
他們這種直言無諱的坦白,和一般專講中庸之道的人的枯索平凡,畏首畏尾,不敢說一個是或非的作風相比之下,不用說克利斯朵夫是賞識年輕人的朝氣的。但過後他不得不承認,講中庸之道的人的恬靜而體貼的智慧也有它的價值。反之,他的那些朋友們使生活永遠處於戰鬥狀態,結果也不免令人厭惡。克利斯朵夫自以為上葛拉齊亞那兒去是替他們辯護,但有時候倒是為了要把他們忘掉一下才去的。沒有問題,他們跟他很相象,太相象了。今日的他們就是二十歲時候的他。而生命的河流是不能回溯的。克利斯朵夫很明白自己和這種激烈的思想已經告別了,此刻正向著和平的路走去,而葛拉齊亞的眼睛中間似乎就藏著和平的秘鑰。那末為什麼他對她感到憤憤不平呢?……因為愛情是自私的,他想把她獨佔。他受不了葛拉齊亞來者不拒的嘉惠於人,對誰都招待得那麼殷勤。
②《黎明》、《聖母》、《麗亞》均系彌蓋朗琪羅雕塑的女像。
「難道你竟一點兒不愛我,所以能夠想到我跟別的女子結婚嗎?」
兩顆靈魂交融的結果,還是克利斯朵夫得益更多。在愛情中間,往往是性格比較弱的一個給的多;並非性格強的人愛得不夠,而是因為他強,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從前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的得了奧里維不少精神上的財富。但這一次神秘的結合給他的收穫更豐富:因為葛拉齊亞帶來的是最難得的、奧里維所沒有的珍寶,——歡樂,心的歡樂,眼睛的歡樂。無處不在的光明好比拉丁天空的笑容,把最微賤的東西的醜陋都洗凈了,在古舊的牆上點綴了鮮花,甚至使悲哀也閃出恬靜的光彩。
「這樣說來,要是我從前……噢,天哪!」
她微微一笑:「現在咱們不就是這樣了嗎,朋友?」
以後他才發覺他們和奧里維之間有著不可超越的距離。他們批判旁人的方式,表示他們完全保存著義大利人的面目,死抓著他們的民族思想。他們在外國作品中所找的,只限於他們民族的本能所願意找到的成分,所採取的往往還是他們不知不覺先羼了進去的自己的思想。天生是平庸的批評家,拙劣的心理學者,他們太想到自己和自己的熱情了,即使在醉心真理的時候也是如此。義大利的理想主義永遠忘九-九-藏-書不了自己,對於北方人的那些無我的夢境絕對不感興趣;它把一切歸結到自己身上,歸結到自己的慾望,歸結到民族的驕傲。不幸這些健美的,很適宜於實際行動的義大利人,偏偏只憑熱情行事,很快會感到厭倦;但是被熱情吹打的時候,他們比無論哪個民族都飛得更高,只要看近代義大利的統一運動就可知道。——現在又是這一類聲勢浩大的風在一切黨派的義大利青年中吹起來了:國家主義派,新加特力教派,自由的理想主義者,一切不屈不撓的義大利人,希望做羅馬帝國——世界之後——的公民的人,都受著這股潮流激蕩。
他們常常一塊兒散步。只要她肯從幾小時的迷迷忽忽,象東方女子那種似醒非醒的境界中醒過來,她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喜歡走路:高個子,腿很長,又結實又窈窕的身段,側影頗象森林的女神黛安娜。——兩人最常去的地方,不外乎那些別莊,八世紀時庄麗的羅馬被比哀蒙蠻族蹂躪以後的遺物。他們最喜歡瑪丹別莊,位於羅馬古城的邊緣,可以從那兒俯瞰荒郊。他們沿著橡樹成蔭的走道蹀躞,兩旁全是古墓,樹葉叢中宛然透露出那些羅馬夫婦的凄涼的面目和手攙著手的影子。兩人坐在走道盡頭的薔薇棚下,肯靠著一個白槨。前面一片荒涼,清靜到極點。噴泉慢慢的滴著水,懶洋洋的象要咽氣似的……他們倆低聲談著。葛拉齊亞神態安詳的眼睛釘著朋友的臉。克利斯朵夫敘述他的生涯,他的鬥爭,他的過去的苦惱;現在提到這些已經不覺得悲傷了。在她身旁,在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很單純,好象是應該那樣的……她也講她的故事。他不大聽到她說的話;但她的思想都被他抓住了。他和她的心合而為一;他用她的眼睛觀看,而且到處看到她的眼睛,那麼安靜的,燃著一朵深沉的火焰的眼睛:他在古代雕像的殘廢的臉上看到,也在它們沉默的謎一般的目光中看到。樹葉象羊毛似的杉樹周圍,在太陽底下烏油油發光的橡樹中間,羅馬的天空笑得多麼甜蜜;而在這天上也有她的眼睛。
從這一天起,他不再和她提到愛情,而他跟她的關係也不象過去那麼拘束了。從前,不是故意沉默便是無法抑制的感情激烈的表現,現在可變了一種淳樸的,恬淡的交誼。這是朋友之間坦白的好處。說話沒有弦外之音了,幻象與恐懼也沒有了。他們徹底認識了彼此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在葛拉齊亞家裡跟那些他討厭的外客碰在一起的時候,聽見女朋友和他們交換一些無聊的談話,說些交際場中的俗套,而他覺得不耐煩的時候,她立刻發覺了,望著他微微一笑。那就夠了。他知道他們倆是在一起,他的心情也就變得平靜了。
②指葛斯伯·普萊索里尼,當時與巴比尼共同領導一個叫做「民族之聲」的社團。——原注(譯者按:普萊索里尼生於1882年,為義大利作家,對近代義大利文學影響極大。)
可是他很明白她說的是真話。他以為她對他的感情是毫無問題的,所以躊躇了幾星期,有一天終於問她:「難道你始終不願意……」
「你現在說這個話是更要不得。」
他們的心靈彼此滲透了。葛拉齊亞那種只顧體味生活的甜美而朦朧半睡的境界,一遇到克利斯朵夫蓬蓬勃勃的生機,也覺醒了。她對於精神生活的興趣變得更直接,更積極。她素來不大看書,懶洋洋的只喜歡幾部過去的名著,回來回去的翻著;現在卻對於別的思想開始注意,不久也受到了吸引。她並非不知道現代思潮的豐富,但沒有興緻自個兒去探險;如今有了一個帶路的同伴,她不覺得膽怯了。不知不覺的,她一邊撐拒,一邊跟著大家去了解那個年輕的義大利,雖則她一向討厭它用那種激昂慷慨的熱情去推翻傳統。
「正是相反;我正因為愛你,所以要使你幸福。」
「你要是真的……」
「咱們中間不應該再有什麼隱瞞。告訴你,我對婚姻已經沒有信心了。我自己的經驗,我知道,不能作為一個有力的例證。可是我仔細想過,在周圍仔細看過:幸福的婚姻實在太少了。這個制度有點兒違反天性。要把兩個人聯在一起,他們的意志必有一個受到摧殘,或者竟是兩敗俱傷;而這種痛苦的磨練還不能使靈魂得到什麼益處。」
拉丁藝術的意義,經過葛拉齊亞的眼睛滲進了克利斯朵夫的心。至此為止,他對義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興趣的。野蠻的理想主義者,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對於陽光底下的,美麗的石像的濃郁的韻味,象一盤蜂蜜一般的味道,還沒懂得體會。他老實不客氣對梵蒂岡博物院中的古物抱著敵意。那些蠢笨的頭,那些女性化的或是大塊文章的軀幹,那種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臉,那些武士,他都深惡痛絕。他喜歡的只限於幾個雕塑的肖像;但它們所代表的人物並沒使他感到一點興趣。他也討厭沒有血色的,裝腔作勢的佛羅倫薩派的作品,病態的婦https://read.99csw.com女,拉斐爾以前的氣色蒼白,患著肺病的維納斯。至於摹仿西施庭作風的粗野顢頇的英雄,汗流浹背的運動家,在他眼中僅僅是一堆當炮灰的肥肉。唯有①彌蓋朗琪羅一人,為了他悲劇式的痛苦,為了他鞭撻世俗的傲氣,為了他聖潔的熱情,才得到克利斯朵夫暗中的敬意。他象那位大師一樣用著一種純潔而野蠻的熱愛,愛他那些年輕的無邪的裸體,愛他那些獷野的處|女,痛苦的《黎明》,眼神獷悍的《聖母》,和美麗的《麗亞》。但在這位痛苦騷亂的英②雄心中,克利斯朵夫所發見的仍舊是自己的心靈的擴大的回聲。
「會的!或者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有價值,我要埋怨自己不應該拿我這個渺小的人來妨礙你;那時我就會把自己的個性壓下去,一聲不出,但心裏是要痛苦的。」
「啊!這還是你第一次對我說呢。」
「那很難說。我看是不可能的……要是有個老實的女子,不大聰明,不大美麗,對你忠誠的,可是不了解你的,那也許還可能……」
她聽了有點兒慌亂,但她握著他的手,很坦白的望著他,溫柔的回答:「不,朋友。」
「你可別傷心哪。」
「不會的!」
他搖了搖頭,不勝悲苦的笑了笑:「是的,這些無非證明你骨子裡並不怎麼愛我。」
「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在這幾個月中間,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樂忘了,沒有這需要了。他的精神受著羅馬氣息的感應,正在懷胎的時期。他整天象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時節的自然界也和他一樣,一方面因為酣睡方醒而非常睏倦,一方面又飄飄然有點醉意。大自然跟他一起作著夢,彼此象一對睡夢中的情人那樣緊緊的抱著。他不再討厭羅馬郊外的騷動的神秘氣息,因為他已經體會到悲壯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懷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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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啊?」
「唉!大孩子!臉已經這麼老,皺襇這麼多,皮膚這麼憔悴了!」
「就因為這個我才愛你。」
這一回她可使他大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勸他接受。他聽了非常難過,認為這表示她對他冷淡。
「哪裡哪裡!沒有這種事!別這樣垂頭喪氣的。你是一個挺好挺可愛的男人。」
「你說啊,說啊……」
「我怎麼能不傷心呢?」
「薄倖啊,薄倖啊!而你還說愛我。其實我愛你還甚於你的愛我呢?」
「不滿意也沒辦法!」
「真的嗎?」
①十六世紀後半期至十七世紀時,義大利藝術家摹仿彌蓋朗琪羅在西施庭教堂所作的壁畫(《最後之審判》與《創世紀》),大半流於粗野鄙俗。
「屬於我。」他馬上又補充:「……就是說你不願意我屬於你嗎?」
「甭提了!甭提了!告訴你,那對你是不幸的……」
是的,他不要求她更多,只要求一點,就是希望她的愛他能少為他一些而多為她自己一些。因為他不滿意她的友誼毫無自私的成分,以至於只會替她的朋友的利益著想,——而這朋友是只求她不要想其他的利益的。
「我也是的。但也因為這個,我們將來會發生衝突。」
「我告訴了你,你還不信?」
「別說了好不好?你簡直是刺我的心。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最初克利斯朵夫只注意到他們的熱誠,以及使他跟他們意氣相投的共同的反感。在瞧不起上流社會那一點上,他們當然和克利斯朵夫立場相同。克利斯朵夫的恨上流社會是因為葛拉齊亞喜歡跟它來往。但他們比他更恨那種謹慎、麻木、苟安的精神,恨那些可笑的醜態,半吞半吐的說話,含糊兩可的思想,遇事無所取捨的騎牆作風。他們都是自學出身的好漢,從頭到腳都是自己造起來的,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加一番最後的琢磨,倒反有心露出他們天生的粗野和鄉下人的辛辣的口吻。他們要教人聽見他們的話,要逗人家攻擊;無論怎樣都可以,只受不了大眾的不理不睬。為了刺|激民族的元氣,他們便是自己先吃民族元氣的虧也是樂意的。
「別笑我啊。」
①瑪志尼(1805-1872)為近代義大利民主革命運動的領袖。
當時他們不受歡迎,也不想法求人家歡迎。克利斯朵夫白白的和葛拉齊亞提到他這批新朋友。她既然是一個喜歡和平與中庸之道的人,當然覺得他們可厭。她認為他們便是在支持最值得人同情的問題的時候,所用的方式有時也會引起反感。這個批評是不錯的。他們愛挖苦人,一味採取攻勢,批評的苛酷差不多近於侮辱,哪怕對他們不願意傷害的人也是如此。他們太自信,對事情的推論太快,肯定得太快。自己沒有發展成熟就要參与公共的行動,所以他們一下子醉心這個,一下子醉心那個,態度都是一樣的偏激。熱烈,真誠,肯整個兒的捨身,不稍吝惜,他們一方面過分的重視理智,一方面太早的參加狂熱的勞作,把自己消耗完了。年輕的思想一出胎就暴露在太陽里是不衛生的。心靈會被灼傷的。只有時間與沉默才能醞九-九-藏-書釀豐|滿的果實。但他們就缺少時間與沉默。多數有才氣的義大利人都遇到這種不幸。暴烈而不成熟的行動好比一種酒精:理智嘗到了這味道立刻會上癮,而理智的發展也可能從此不正常了。
「因為我們太不同了。兩個人的性格都太顯著,太特殊了。」
葛拉齊亞替他打開了一個新藝術世界的門。他領會到拉斐爾與鐵相的清明恬靜的境界,看到了古典天才的莊嚴的華彩,象獅子般威鎮著這個被他們征服的,由他們支配的「外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師③的霹靂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裏,強烈的閃電把遮蔽人生的迷濛的大霧給撕破了。還有那些拉丁天才,不但征服了世界,並且征服了自己,戰勝之餘始終守著嚴格的紀律,挑出最有價值的戰利品讓自己吸收;其成績便是拉斐爾的一批意境高遠的肖像畫,和他在梵蒂岡宮中所作的幾間屋子的壁畫。對於克利斯朵夫,那些名作是比瓦格納的音樂更豐富的音樂。線條明凈,結構和諧的音樂,完全顯出顏面、手足、衣褶、舉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都是愛。有的是年輕的身心中涌躍出來的愛。也有的是精神的力,享受生命的力。永遠年輕的溫情,帶著譏諷意味的智慧,動了春情的肉香,驅散陰影,把熱情催眠的笑容。還有被藝術家馴服的倔強的生命力……
「說罷,說罷……跟我說呀。」
「噢,痛苦?不會的。朋友,我太敬重你了,太佩服你了,決不會跟你在一起而覺得痛苦……並且我可以告訴你:我相信如今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都不會怎麼痛苦的了。我見的太多了,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可是很坦白的說,——(你不是要求我坦白的嗎?你不會生氣吧?)——我知道我的弱點,我或許會相當的愚蠢,過了幾個月要覺得跟你在一豈不十分幸福;那是我不願意的,正因為我對你抱著最聖潔的感情;我無論如何不願意使這點感情受到影響。」
「如說這種話,因為你不象從前那麼愛我了。」
「我又沒說什麼。」
「對呀!要不要我替你找一個?」
克利斯朵夫初次聽到這些話,好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的回聲,覺得這些人和他原來是弟兄。固然,民族與思想的鬥爭,早晚有一天會使他們廝殺一場;可是朋友也好,敵人也好,他們總是同一個大家族出身。這一點,他們象他一樣知道,比他先知道。他沒有認識他們,他們先認識他了。因為他們早已是奧里維的朋友。克利斯朵夫發見他朋友的作品—-(幾冊詩,幾冊批評的集子)——在巴黎只有極少數的讀者,可是已經被那些義大利人翻譯過去,對他們是很熟悉的東西了。
「朋友,你別急……你知道,我這麼說也許把我自己看得太高了些……也許我還不能為你犧牲呢。」
況且,天才不能缺少養料。音樂家不能缺少音樂,——不能沒有音樂聽,也不能不把自己的音樂奏給人家聽。短時起的退隱對於精神固然有益,使它能韜光養晦,——但必須以重新出山為條件。孤獨是高尚的,但對於一個從此擺脫不了孤獨的藝術家是致命的。一個人應該體驗當代的生活,哪怕這生活是喧鬧的,糜爛的;應當一刻不停的吸收,一刻不停的給,給,然後再接受……在克利斯朵夫的時代,義大利不是當年那個藝術大市場了,也許它有一天會恢復這個地位。但眼前的思想市場,溝通各個民族心靈的市場是在北方。你要願意活下去,就得上那兒去生活。
「為什麼?」
「對不起,我使你心裏難受。我早知道你會對我說這個話的。咱們既然是好朋友,應當非常坦白。」
他這樣說的時候,那種愛情的激動把她逗笑了。他也笑了。他還堅持著說:「那末你再說一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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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整個,」他咕嚕著說。
「怎麼?你以為我永遠不能有個妻子,有些兒女,有個家庭嗎?……別跟我說這個話!我會多麼愛他們啊!難道你以為我不可能有這種幸福嗎?」
「噢!不,我始終是那麼愛你的。」
他聽了很悲哀:「是的,你這麼說無非是為減輕我眼前的痛苦。我不能討你喜歡。我有些地方使你非常討厭。」
「你太刻薄了!……可是你不應該取笑人家。一個好心的女人,即使談不上風雅,究竟是好的。」
「因為你有了一個非常愛你的女朋友。」
③威尼斯大師系指鐵相(1477-1576),因其為威尼斯畫派的領袖。威尼斯派在畫史上以色彩鮮明著稱。
「說什麼?」
「唉,甭提了……」
「說了你可以不難過了罷?可以知足了罷?咱們這番寶貴的友誼總該教你滿意了罷?」
她也很親切的笑了笑,帶點兒惆悵的意味,嘆道:「也許是罷。你說得不錯。我不是個年輕的人了,朋友。我疲倦了。生活真磨人,尤其對一個不象你這樣強的人……噢!你,有些時候我看你還象個十七八歲的大孩子呢。」
「那些混蛋,你怎麼受得了呢?」
「那末我簡直攪糊塗了。為什麼我們不能融洽相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