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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2)

第二部(2)

「使我不快的事這兒並不是不多。我又遇到了當年節場上的熟人,曾經激起我多少義憤的人。他們並沒有改變。可是我,我改變了,不敢再對他們嚴厲了。趕到我忍不住要對這種人不留餘地的批判一頓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你沒有這權利。你自以為是強者,可是做的事比這些人更要不得。——同時我也弄明白了,世界上原來沒有一件東西沒用的,便是最下賤的人在悲劇中間也有他們的角色。腐敗的享樂主義者,不可嚮邇的無道德主義者,完成了他們那種白蟻式的任務;搖搖欲墜的屋子,先得拆了才好重造。猶太人也盡了他們神聖的使命,這使命是在一切別的民族中成為一個異族,從世界的這一頭到那一頭織成一個人類大同的網。他們把各民族中間的知識壁壘推倒,為通靈的理性開闢出一個自由的天地。最下流的腐蝕分子,冷嘲熱諷的破壞分子,便是在毀滅我們對於過去的信仰,殺害我們親愛的死者的時候,無形中也是為了神聖的事業工作,這了新生而工作。國際的銀行家固然造成多多少少的禍害來滿足他們兇殘的慾望,骨子裡也是不由自主的和那些要打倒他們的革命家站在一條線上,為未來的世界大同努力,而且他們的貢獻比幼稚的和平主義者更實際。
她經常每半個月復他一封信,都是措辭親切而極有節度的,象她的動作一樣。提到自己的生活的時候,她始終保持著溫柔,高傲,矜持的態度。她知道她的話會在克利斯朵夫心中引起何等劇烈的反響,所以寧可表示得冷淡一點而不願意挑動他的熱情,因為她不願意跟著他一起興奮。可是她憑著女性的聰明,自有辦法不讓朋友的愛情感到失意,倘使她有何冷淡的話掃了對方的興,她會立刻用幾句甜蜜的話把傷口包紮起來。克利斯朵夫不久就看透這種策略,便也使出愛情的狡計,努力壓制自己的衝動,把信寫得更有節制,使葛拉齊亞複信的時候減少一點兒警惕。
①希臘神話以雅典娜為童貞的女神,代表戰爭,代表藝術,代表聰明,代表勞動,保護農業,保護城市。她的德性與職責多至不勝枚舉。
「你該去看看我的表姊高蘭德。你還對她記恨嗎?骨子裡她是個老實人,而且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似乎巴黎女子都被你的音樂顛倒了。瑞士的野人快要成為巴黎的紅人了,只要他自己願意。有什麼太太們給你寫情書嗎?來信連一個女人都沒提到。你還會鍾情嗎?不妨講給我聽聽,我決不忌妒。
「這些勤勉的蜜蜂,決不能在你表姊高蘭德的沙龍中遇到。你為什麼一定要我上那兒去呢?我不得不服從你的命令;但這是不對的,你濫用威權了。我拒絕了她三次邀請,收到了兩封信沒有復。於是她到我某次的預奏會上——(人家正在試奏我的第六交響曲)——來釘我了。在休息時間,我看見她迎面而來,探著鼻子拚命的呼吸,嘴裏嚷著:唔,真有點兒愛情的氣息!……啊!我多喜歡這個音樂!……
他大為驚愕,馬上跑到出版者那裡去問詩人的住址。人家照例不肯說。他生了氣,可是沒用。後來他想也許可以在年鑒中找到,果然不錯;他立刻奔到作者家裡。他的脾氣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來不肯等的。
「朋友,請你原諒!你真好,不埋怨我這麼久沒信給你。你的來信使我非常快慰。幾星期以來,我心亂如麻。人亡物在,故舊星散。你不在眼前尤迫使我悵然若失。和我生離死別的人,在我周圍造成了一片可怕的空虛。一切我和你講起過的老朋友都不見了。夜鶯——(你該記得她的歌聲罷,——就在那可悲可喜的夜晚,我在人堆里徘徊,在一面鏡子里看見了你對我望著的眼睛。)——夜鶯實現了她目標並不太高的理想,得了一筆小小的遺產,住到諾曼底去了;她在那兒管著一個農莊。亞諾先生告老了,夫婦兩人回到他們的南方,住在翁熱附近的一個小城裡。我那時代的名人,死的死了,倒的倒了;唯有幾個老朽的木頭人,二十年前在藝術上政治上初露頭角的,現在還做著他們的戲,老戴著那副假面具。除了這些面具以外,我連一個人也認不出來了。我覺得他們好似站在墳墓上扯鬼臉。這種感想真是可怕。——並且我初到這兒的時期,生理上也很不舒服:離開了你們燦爛的陽光,跑到這灰暗的北方!看到種種事物的醜惡,黯淡的屋子,某些穹窿與某些紀念建築物上的庸俗的線條,過去從來沒注意到的,現在都使我受罪。而精神氣氛也不見得使我更愉快。
「朋友,我就在你回想得那麼清楚的客廳的一角收到你的信;我看一忽兒,讓你的信休息一忽兒,讓我自己也象信一樣的休息一忽兒!別笑我!這個辦法可以使你的信顯得更長。這樣我跟它消磨了一個下半天。孩子們問我老看不完的看著什麼。我說是你的一封信。奧洛拉瞧了瞧信紙,不勝同情的說:唷!寫一封這樣長的信真是受罪羅!我解釋給她聽,這可不是我給你的罰課,而是我們在一塊兒談話。她聽著一聲不響,帶著弟弟溜到隔壁屋子玩去了;過了一會,正當雷翁那羅大聲嚷嚷的時候,我聽見奧洛拉說:別嚷;媽媽正在跟克利斯朵夫先生談話呢。
「他得了一筆小小的遺產,幾個月功夫就把它吃完了,而等到分文不名的時候,又象許多跟他差不多的人一樣,偏偏老實起來,娶了一個被他勾引的沒有錢的女人。她嗓子很好,並不愛好音樂而弄著音樂。兩人的生活,只靠她的嗓子和他的不高明的大提琴演技來維持。自然,他們不久就發見了彼此的平庸,不能忍受。他們生了一個女兒,父親在她身上又大做其好夢,以為自己作不到的事可以由她來實現了。小姑娘象她的母親,只能成為一個毫無天分的鋼琴匠;她非常敬愛父親,拚命用功,想博取他的歡心。幾年之中,他們跑遍了名城勝地的旅館,掙來的錢還不如受的羞辱多。嬌弱而勞作過度的孩子死了。絕望的妻子脾氣越來越壞。簡直是無邊的苦海,沒有希望跳出來,同時他心裏又抱著一個沒有能力達到的理想,更增加自己的痛苦……
「可是我沒有九*九*藏*書理由抱怨巴黎人。人家對我的態度跟從前大不同了。彷彿我在離開巴黎的幾年中變了名流。這些恕不多談了,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們在文章上口頭上說我的好話,使我很感動,我很感謝他們。可是告訴你:我覺得自己和從前攻擊我的人倒比現在恭維我的人更接近……這是我的錯,我知道。別埋怨我!有一個時間我心裏有點惶惑。那是應有之事。現在可好了。我明白了。是的,你打發我回到社會裡來是對的。那時我的孤獨把我埋在了沙堆里。扮查拉圖斯特拉的角色是不衛生的。生命的波流消逝了,從我們身上①消逝了。必有一個時間,我們只能成為一片沙漠。要在沙土底下掘一條新的水道通到大江必須花許多艱苦的日子。——這一點現在已經辦到了。我不覺得眼花了。我又趕上了大江。我瞧著,我看到……
「不幸這種熱情似乎在他的環境里是不可告人的,孩子又沒有叔祖那股頑強的戇氣。他只能偷偷的翻著老瘋子嘔盡心血的作品,作為他畸形的音樂教育的基礎。在父親面前和輿論面前,他又虛榮又膽怯,在沒有成功之前決不敢提其他的志願。老實的孩子受著家庭的壓迫,象所有法國的小布爾喬亞一樣,因為懦弱,不敢和家屬的意志對抗,表面上一味服從,實際卻永遠過著偷偷摸摸的生活。他並不走自己喜歡的路,卻毫無興趣的做著人家指定的工作:既不能好好的有所成就,也不能痛痛快快的失敗。考試都馬馬虎虎的考及格了。考及格的好處,是從此可以逃掉內地與父母的雙重監督。他看到法律就頭痛,決意將來不吃這行飯;但只要父親活著,就不敢說出自己的志願。也許他很樂意在決定去取之前再等些時候。象他那等人,一輩子都空想著將來做些什麼,可能做些什麼,目前卻一事不做。巴黎的新生活使他陶醉了,出了軌,憑著鄉下青年的狠勁,把自己交給了兩樁熱情:女人和音樂;一方面被音樂會攪昏了頭,一方面也為了尋歡作樂攪昏了頭。他為此虛度了幾年,一點不想辦法補足他的音樂教育。驕傲,暴躁,獨立不羈與多疑的壞脾氣,使他沒法跟任何教師去學,也不願向任何人請教。
「慈悲的女神」的複信是這樣寫的:
「唉,朋友,法國人這個民族多古怪!二十年前我以為他們完了……不料他們又望前了。親愛的奧里維曾經對我預言,我疑心他是欺騙自己。當時怎麼能相信他的話呢?法蘭西跟它的巴黎一樣到處是土堆瓦礫,給人拆得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窟窿。我曾經說:他們把什麼都毀了……不是一個蛀蟲式的民族是什麼!——哪知它竟是一個海狸式的民族。人家②以為他們死抓著殘垣斷瓦的時候,他們卻就拿這些殘垣斷瓦奠定他們新都的基礎。此刻我看見到處都在動工蓋屋子,這真叫做:一件事情成功的時候,連傻子都會懂得……
停了一忽,他沉著臉又說:「你我之間,他更喜歡你呢。」
在巴底諾區里,他爬到一座屋子的最高一層樓上。公共走道里有好幾扇門,克利斯朵夫依著人家的指點敲了一扇。可是開的倒是隔壁的門。一個並不好看的年輕的女人,額上覆著深褐色的頭髮,皮色烏七八糟的,抽搐的臉配著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帶著猜疑的神氣問他來意。克利斯朵夫把訪問的目的說明了,對方又提出別的問話,便報了自己的姓名。於是她走出屋子,從身上掏出鑰匙開了另外一扇門,並不請克利斯朵夫進去,先教他在過道里等著。她自己進去之後重新把門關上。後來他終於踏進了戒備森嚴的屋子,先穿過一間空蕩蕩的做餐室用的房間,裡頭擺著幾件破爛的傢具,靠近沒有窗帘的窗口放著一個籠子,有十幾隻鳥在那裡亂叫。隔壁房內,一張破破爛爛的便榻上躺著一個男人。他抬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那張靈光四射的瘦削的臉,那對火辣辣的,秀美的,絨樣的眼睛,那雙長長的細緻的手,那個殘廢的身體,那種帶點兒沙的尖銳的聲音……克利斯朵夫馬上認出來了……那不是愛麥虞限嗎?就是那殘廢的小工人,無意之間斷送了……愛麥虞限也突然站了起來,認出了克利斯朵夫。
「所有這批人怎麼會捧我的音樂的?我不想去了解。據我看,大概那對他們是一種新的刺|激。他們喜歡我的音樂粗暴。目前他們愛著一種油脂厚重的藝術。至於油脂裡頭的靈魂,他們連想也沒想到。他們會從今天的如醉若狂轉變到明天的視若無睹,再從明天的視若無睹轉變到後天的非難中傷,實際是從來沒有認識對象。這種情形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遇到的。我對於自己的走紅不存什麼幻想,那是不會久的,而且還要我付代價呢。——眼前我只冷眼看著那些怪現象。對我崇拜最熱烈的(你猜是誰?……)是咱們的朋友雷維-葛,那位漂亮人物,從前我跟他作過一次可笑的決鬥的,你總該記得罷?此刻他在開導那些從前不了解我的人,而且開導得很好。所有談論我的人還算他最聰明。其餘的是些什麼貨也就可想而知了。你瞧,我有什麼可得意的?
他在巴黎越住下去,對於大家忙忙碌碌的新的活動越感到興味。特別因為青年人對他的好感比較少,所以他覺得更有意思。他沒有看錯;他的走紅不過是曇花一現。十年退隱之後再回到巴黎來,他不免在社會上轟動一時。可是命運弄人,這一回捧他的竟是他從前的敵人——時髦朋友和上流人物;一般藝術家倒反暗中對他抱著敵意,或者存著猜忌的心。他的權威是靠著他年代悠久的名字,數量巨大的作品,熱烈肯定的語氣,不顧一切的真誠。固然大家不得不承認他是個人物,不得不佩服他或敬重他,可是不了解他,不喜歡他。他已經站在當代的藝術潮流之外了。他是個怪物,是個不合時宜的活榜樣。那他一向是的。十年的孤獨更加強了這一點。他不在的那個時期,在歐洲,尤其在巴黎,就象他親眼看到的,完成了一番復興的事業。一個新的秩序產生了。一代新人興起來了,——愛行動甚於愛了解,愛佔有甚於愛真理的一代。它要生活,要read.99csw.com抓住生活,哪怕要用謊言去換取也有所不顧。驕傲的謊言,——各式各種驕傲的謊言:種族的驕傲,階級的驕傲,宗教的驕傲,文化與藝術的驕傲,——對它都是好的,只要是一副鐵的藍甲,只要能供給它刀劍盾牌,保護它踏上勝利之路。所以這一代的人最討厭聽到響亮的苦惱的聲音,使他們想起世界上還有懷疑與痛苦:那彷彿是颶風,曾經擾亂那個才溜掉不久的黑夜的;而且大家雖然否認,雖然想忘記,那些颶風還繼續威脅著世界。距離太近了,要不聽見是不可能的;於是青年們恨恨的掉過頭去,大聲疾呼的嚷著,想震聾自己的耳朵。但那個聲音比他們的更響。所以他們恨克利斯朵夫。
「我知道你在巴黎,可是你,你怎麼能找到我的?」
「並且我也沒有這心思。人家所讚美的我的作品,我自己聽了羞死了。我看出自己的面目,而我不覺得我美。對於一個有眼睛的人,一件音樂作品是一面多麼無情的鏡子!幸而他們又是瞎子又是聾子。我在作品里放進了自己多少的騷亂與弱點,以至於我有時候覺得把這些魔鬼放到世界上來簡直是幹了件壞事。直看到群眾非常安靜,我才放下心:他們穿著三重的鐵甲,什麼都傷害不到他們,否則我非入地獄不可了……你埋怨我責己太嚴。那是因為你的認識我並不象我的認識我自己。人家只看見我們現在的模樣,看不見我們可能成為的模樣;大家稱讚我們的,多半是推移我們的時勢和支配我們的力量,而很少是我們修養得來的成績。讓我講一件故事給你聽罷。
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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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很多歐洲人發明新的記譜法,認為五線譜還不夠完美。
「可是我還得埋怨你。你求我原諒你只談著你的事:這簡直是胡說。你一點沒跟我提到你自己,沒提到你的所作所為,所見所聞。直要表姊高蘭德——幹嗎你不去看她呢?——把關於你音樂會的剪報寄給我,我才知道你的成功,你只在信里隨便提到一句。難道你竟這樣的看破一切碼?……我想不會的。你該告訴我說,那些事使你高興……而且應該使你高興,因為第一,我就覺得高興。我不喜歡你把一切看得這樣冷淡。來信語氣很凄涼,真是不應該。你對別人更公平固然很好,但決不能因此而自卑,說你比他們之中最糟的還要糟。虔誠的基督徒可能稱讚你。我卻認為不對。我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而是一個老實的義大利女子,不喜歡人家為了過去的事而煩惱。能管著眼前已經很夠了。我不大知道你以前究竟做了些什麼。你只提過寥寥幾句,其餘的我大概可以猜想得到。那當然不大體面;但我心中還是把你看得很重。可憐的克利斯朵夫!一個女子到了我這個年紀,決不會不知道一個男人往往是很軟弱的。要是不知道他的弱點,她也不會這樣愛他了。別再想你做過的事。不如想你將要做的事。後悔是沒用的。那只是望後退。而不論在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什麼事總是望前進的。永遠要向前啊,薩伏阿!①……倘使你以為我肯讓你回到羅馬來,你可錯了!這兒沒有你的事。還是留在巴黎罷,去創造,去活動,去參与藝術生活。我不願意你採取聽天由命的態度。我願意你作些美妙的東西,我希望它們成功,希望你越來越強,以便幫助一般新的克利斯朵夫去開始同樣的鬥爭,突破同樣的難關。你應該尋訪他們,幫助他們,好好的對待你的後輩,別象你的前輩當初對你那樣。——並且我願意你堅強,讓我知道你是強者:你真想不到這一點能給我多少力量。
你的朋友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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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每天都和孩子們上鮑爾該士別莊去。前天我們坐著車到邦德·謨爾,然後徒步在瑪麗沃崗上繞了一轉。你瞧不起我可憐的腿。它們對你很生氣:——他說些什麼,這位先生?說我們在陶里阿別莊走了十幾步就會累嗎?他才不認識我們呢。我們不願意辛苦是因為我們懶,不是做不到……——朋友,你忘了我是鄉下姑娘出身……
克利斯朵夫回答:「我讀了你最近的著作: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①埃斯庫羅斯為古希臘的悲劇詩人。
「她的外表改變了;唯有貓兒似的豹眼和扯動不已的鼻子依然如故。臉盤變得寬大,結實,血色很好,非常健康。參加體育活動的結果,她和從前不同了。她對於這個玩藝兒喜歡得如醉若狂。你知道她的丈夫是汽車俱樂部和航空俱樂部的要人。所有的飛行比賽,所有水、陸、空的運動,史丹芬·台萊斯德拉特沒有一次不到。他們老是奔東奔西的旅行。要跟他們談話簡直不可能;兩人說的無非是賽跑,賽船,賽球,賽馬。這是一批新的時髦人物。悲萊阿斯的時代過去了。如今大家不在精神方面講究時髦了。少女們所追求的,是在露天與陽光底下跑來跑去曬出來的鮮紅的皮色。她們瞧著你的時候,眼睛跟男人的一樣,笑也笑得很粗野,語氣也更火暴更放肆了。你的表姊有時會若無其事的說些野話。她過去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此刻居然成為飯桌上的健將。她還抱怨胃不好,因為她這樣說慣了,事實上並不因此少動一叉。她連一本書都不看。在她那個社會裡,誰也不看書了。唯有音樂還承蒙她們瞧得起,同時它也因為文學失勢而沾了光。等到這些傢伙疲倦得渾身軟癱了,音樂就等於他們的土耳其浴,溫暖的蒸汽,按摩,東方煙袋……完全用不著他們思想的。在體育活動與戀愛之間,音樂是一種過渡的玩藝,並且也還是一種運動。但在一切審美的娛樂中,今日最受歡迎的運動是跳舞。俄國舞,希臘舞,瑞士舞,美國舞,在巴黎什麼都可以拿來跳舞:貝多芬的交響曲,埃斯庫羅斯①的悲劇,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梵蒂岡教廷中的古物,格路克的歌劇《奧爾弗》,瓦格納的《特里斯坦》……那些人都害上了想入非非的怪毛病。
「唉,朋友,我看到這可憐的一事無成的傢伙,一生只是一組連續不斷的悔恨,我就心裏想:——瞧,我就可能成為這種人。我們童年時代的心靈很有些相同的地方,九*九*藏*書一生的遭遇也差不多;甚至我們的音樂思想也有某些共同點;不過他的是在半路上停了下來。我沒有象他那樣的陷落是靠的什麼呢?沒有問題是靠了我的意志。但也靠了偶然的遭遇。並且即以我的意志而論,難道那完全是憑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嗎?豈非多半是靠我的種族,靠我的朋友們,靠那幫助我的神的力量嗎?……——想到這些,我就變得謙卑了。一個人覺得所有愛藝術,為藝術受苦的人跟自己都是兄弟。從末流到第一流,距離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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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你認出了他是不是?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他賜給我的。」
「可是我這些嘻笑怒罵的話,你別太當真。我對你的感情不至於使我對旁的女子不公平。自從我不再用愛人的目光去看她們之後,我對她們的好感可以說是從來未有的。我們男人太愚蠢了,只知道自私自利,壓迫女人,使她們過著一種委屈的,不健全的,近乎僕役的生活,結果是男人女人兩敗俱傷。三十年來她們為了擺脫那種生活所花的心血,我覺得是這個時代的一件大事。在這樣一個都會裡,我們不能不佩服這一代的女性,不管那麼多的障礙,憑著天真的熱情去征服學問,征服文憑,——那是她們認為能夠解放她們,替她們打開陌生世界的秘庫,使她們和男子躋于平等之列的!……」當然,這種信念是虛幻的,有些可笑的。但無論哪種進步,從來不能照我們所希望的方式實現;途徑儘管不同,進步還是一樣的進步。現代女性的努力決不會白費。它可以使女人更完全,更富於人性,好似那些大時代中的婦女一樣。她們對於世界上重大的問題不再表示冷淡了:那種冷淡根本不合人性,因為便是一個最重視家庭責任的女人,也不應該不想到她在現代都市中的責任。她們的曾祖母,在聖女貞德和凱塞琳·斯福查①的時代,就不是這樣想的。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女性變得貧血了。我們剋扣了她們的空氣和陽光。如今她們居然拚命從我們那裡把陽光和空氣奪回去了,嘿,真是了不起!……自然,在今日這些奮鬥的婦女中間,有許多會夭折,有許多會身心失常。這是疾病到了生死關頭的時代。元氣過分衰弱的人作這種努力未免太劇烈了。一株久旱的植物遇到第一場雨就可能完事大吉。可是進步而不必付代價的事是沒有的。將來的人一定會靠著這些苦難發榮滋長。現在一般獻身於戰鬥的可憐的處|女,好些是永遠結不了婚的,但她們為未來所預備的果實,將要比以前多少代生兒育女的女性更豐富:因為新的黃金時代的女性會從她們的犧牲中間產生。
反之,克利斯朵夫倒很友善的望著他們,看到大家不顧一切的向著一個切實的目標,一個新的秩序攀登,不由得表示敬意。他們在這個潮流中故意做得胸襟狹窄,並不使他驚駭。一個人向著目標邁進的時候應當筆直的朝前望的。至於他,坐在一個世界的拐角兒上,能夠回頭瞧瞧那個驚心動魄的黑夜,向前瞻望那年輕的笑容可掬的希望,對著清新而狂熱的黎明體會一下那種不可捉摸的美,覺得挺有意思。他站的地位是鐘擺的軸心上穩定的一點,鐘擺卻又在望一邊盪過去了。他雖然不跟著鐘擺一起動作,卻非常高興的聽著人生的節奏跳動。那般人否認他過去的悲愴,他可是和他們一同希望著。要來的一定會來的,就象他所夢想的一樣。十年以前,奧里維在黑暗與痛苦中——那可憐的高盧小公雞——曾經用他脆弱的歌聲報告天將破曉的消息;歌唱的人不在了,歌的精神卻是實現了。法蘭西園子里的鳥都已經醒過來。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聽見奧里維的聲音復活了,蓋過了別的啼聲,更響亮,更清楚。
「到處都是對於建設的興緻與熱誠:在政治上,社會主義者與國家主義者爭先恐後的工作,想把鬆懈的政權加以鞏固;在藝術上,有的想為特權階級重建一座貴族的古宮,有的想替大眾造一所廣廈,給集體靈魂歌唱:一方面是光復過去,一方面是締造未來。而且不論做些什麼,那些靈巧的動物老是在構造同樣的細胞。他們海狸式的或是蜜蜂式的本能,使他們在幾百年中完成了同樣的行為,找到了同樣的形式。最激烈的革命分子也許(不自覺的)和最古老的傳統結合得最密切。在工團組織中,在最優秀的青年作家中,我發見不少人有中古時代的靈魂。
「喝!你以為我會感激你信上的最後一句話嗎?愛取笑的女神,你要忌妒,別希望我來使你忌妒。你說的那些為我瘋瘋癲癲的巴黎女人,我對她們毫不動心。瘋癲!她們的確願意,但事實上她們是最不瘋癲的人。別希望我會被她們迷住。倘若她們對我的音樂漠不關心,也許我還可能上當。但她們的確愛著我的音樂;我怎麼還會受氣呢?一朝有人和你說懂得你,你就可以斷定他是永遠不會懂得你的……
這樣他就留在巴黎,一部分是為討她喜歡,一部分也因為他藝術家的好奇心覺醒之下,被新生的藝術界景象迷住了。他精神上把所見所為的一切都獻給葛拉齊亞,寫信告訴她。他很知道,希望她對這些感到多大興趣未免是妄想;也許她還有點兒漠不關心呢。但他感激她並不過於表示出來。
藝術界和政界仍舊是那麼專橫那麼混亂。廣場上仍舊是同樣的市集。只有演員的角色換過了:當年的革命黨變了布爾喬亞,超人變了時髦人物。以前的無黨無派人士正在壓迫現在的無黨無派人士。二十年前的青年如今比他們當初攻擊的老頭兒更保守;他們的批評家不承認新來的人有生活的權利。表面上什麼都沒改變。
「父親死後,他把法律書一古腦兒丟開了。沒有勇氣學習必不可少的技術,他先就開始作曲。由於懶惰遊盪的老毛病與尋歡作樂的嗜好,他不能再下苦功。心裏很有感情,但他始終抓不住自己的思想與形式,結果只能寫些無聊的濫調。最糟的是,這個平庸的傢伙心中的確有點兒偉大的東西。我看過他兩件從前的作品,東零西碎的頗有些動人的思想,僅僅露出些端倪,馬上就變了樣。那彷彿泥坑上面的一些火……而且read.99csw.com他的腦子又是好不古怪!他想對我解釋貝多芬的奏鳴曲,居然看到其中有些幼稚可笑的故事。然而他抱著何等的熱情,態度何等的嚴肅!他一邊說一邊含著眼淚。他能夠為了所愛的東西把自己的命都送掉。你一看到他就會覺得他又動人又滑稽。正當我預備當面笑他的時候,心裏竟想擁抱他了……真是老實到了骨子裡。他瞧不起巴黎文藝社團的欺詐,也瞧不起那些空頭的名人——另一方面仍禁不住象小布爾喬亞一樣天真的仰慕走紅的人……
(他避免說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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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法國人的騷動混亂依然如故。你一定要習慣之後,才能在喧嘩擾攘之中辨別出各盡本分的勞動者。這些人,你是知道的,不能做一件事而不爬在屋上把事情大聲叫喊出來,也不能做著自己的事而不非難鄰人的工作。的確,這種作風使最清楚的頭腦也會攪糊塗的。可是象我這樣在他們中間混了靠十年之後,不會再給他們的叫叫嚷嚷騙過去了。你會發覺那是他們刺|激工作的一種方法。儘管咭咭呱呱的說個不停,他們手裡也忙個不停;每個營造廠都在蓋它的屋子,結果整個城市都翻造好了。最了不起的是全部的建築並不怎麼不調和。雖然各人堅持各人的論調,大家的頭腦卻長得一個樣兒。別瞧他們一片混亂,骨子裡有的是共同的本能,有的是民族的邏輯,它的作用跟紀律一樣。而歸根結蒂,這紀律也許比一個普魯士聯隊的紀律更可靠。
他們倆一言不發,同時都看到了奧里維的影子……不敢馬上伸出手來。愛麥虞限往後退了一步。那種連自己也不承認的怨恨,從前對克利斯朵夫的妒意,過了十年又在曖昧的本能深處抬起頭來。他站在那裡,存著戒心,抱著敵意。——可是看到克利斯朵夫那麼感動,看到他們倆心裏都想著的名字(奧里維……)快要被克利斯朵夫說出來的時候,他忍不住了,立刻撲在對他張開著的臂抱里。
「再會了。我想你不久會重新見到我。我不會在這兒無精打採的呆下去的。音樂會舉行過了,還有什麼事可做呢?——我親你的兩個孩子,親他們可愛的臉蛋。那是你的出品:我親了他們不是應該滿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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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我走進一家咖啡館。巴黎有些咖啡館奏著相當美好的音樂,雖然方式很奇怪;我去的便是這樣的一家。他們用五六種樂器,加上一架鋼琴,奏著所有的交響曲,彌撒祭樂,清唱劇。那正如羅馬的大理石鋪子出賣小型的梅迭西斯祭堂,給人做壁爐架上的裝飾品。似乎這麼辦是對藝術有益的。為了要使藝術流通,非把它鑄成銅子兒不可。除此之外,那些音樂會倒也貨真價實:節目非常豐盛,演奏的人都很盡心。我在那兒遇到一個跟我素有往來的大提琴師;他的眼睛跟我父親的很象。他把一生的經歷告訴我。祖父是農夫,父親是北方一個村公所里的辦事員。人家想培植他做個上等人,當律師,便送他到附近的城裡去念中學。孩子又結實又粗野,不是做小公證人那種細功夫的料子。他不能安分守己,從牆上跳出去,在田野里亂跑,追逐女孩子,逞著蠻力跟人打架;要不然就遊手好閒,做夢一般的想著些永遠做不到的事。只有一樣東西吸引他,就是音樂。天知道為什麼!家族裡頭沒有一個音樂家,除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叔祖。那種怪物,內地有的是,往往很聰明,很有天賦,可惜孤高自傲,為了一些古怪的無聊事兒把才氣消磨盡了。那叔祖發明了一種新的記譜法,——(你瞧,又是一種!)——可以促成音樂革①命的;他還自以為發明了一種速記術,可以把歌詞、曲調、伴奏三者同時記錄下來;但一寫下來,他自己先認不清了。家族一邊嘲笑這個老頭兒,一邊也很得意,心裏想:——他是個老瘋子。可是誰知道?也許他真有天才……——大概侄孫的愛好音樂就是從他那裡遺傳得來的。他在那小地方能聽到些什麼音樂呢?……可是惡俗的音樂所引起的愛,跟美好的音樂所引起的一樣純潔。
「你瞧,我老了,不會再咬人了,牙齒鈍了。在戲院里我不再象一般天真的觀眾那樣咒罵演員,詬辱賣國賊了。
「在這一點上,我想到了你信上的話。你說得對:一個藝術家只要還能幫助別人的時候,決不該獨善其身。所以我留在這裏了,我要強迫自己每年在這兒住幾個月,或是在維也納,或是在柏林,雖然我已經住不慣這些都市。可是我不應該離開崗位。即使這種逗留不能有益於人,——那是我很有理由擔心的,——至少可能對我自己有點兒好處。而且想到這是你的願望,我還可以覺得安慰。再說……(我不願意扯謊)……我在這兒也漸漸感到愉快了。再會罷,專制的王后,你勝利了。我不但做了你要我做的事,並且喜歡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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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關於法國人的情形使我很感興趣,可並不驚奇。你該記得,我曾經埋怨你對他們不公平。人家盡可以不喜歡他們,但不能不承認他們是一個多聰明的民族!有些平庸的民族是靠了好心或強壯的體格得到補救的。法國人是全靠聰明。聰明把他們所有的弱點洗刷掉了,使他們再生。人家以為他們顛覆了,墮落了,腐化了,不料他們那種涓涓不竭的智慧使他們返老還童了。
克利斯朵夫」
②本書寫作時期,法國王室的後裔是路易·菲力氣·勞白·奧萊昂公爵(1869-1926)。自十八世紀大革命以後,法國的保王黨運動始終存在,每個時代的黨人均以當時在王室世繫上應當繼承王位的人為假想的王,稱之為「殿下」。
②海狸善於破壞陸地樹木,用以建造它們海中的巢穴,其整齊工巧不下於人間的村鎮。
象這樣一部驕傲與戰鬥的史詩,對於克利斯朵夫那樣的歐羅巴靈魂,思想上當然距離很遠。可是在法國詩人的幻象中,——(嫵媚的處|女雅典娜拿著盾牌,藍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她是勞動的女神,蓋世無雙的藝術家,高於一切的理性,用她毫光四射的長矛把蠢動的蠻族制服了),——克利斯①朵夫在閃爍的光明中瞥見一道目光,一副笑容,是他認識的,愛過九*九*藏*書的;但正要去抓握的時候,幻景消失了。他因為追逐不到而非常懊惱,不料翻過一頁,讀到了一樁奧里維去世以前不久講給他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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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凱塞琳·斯福查為義大利十五世紀時貴族,在當時封建戰爭中以保衛家族著名。
①十九世紀義大利統一運動有此口號。因該時以薩伏阿王族為建國的核心。
他到巴黎的時候心裏非常不好過。從奧里維死了以後,這是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回來。他本來是永遠不想再看見這個城市的。從車站到旅館的路上,他坐在馬車裡簡直不大敢向車外張望。最初幾天,他老躲在房裡不願意出門。一想到在門外等著他的那些往事,他就有一陣悲愴。但究竟是哪一種悲愴呢?自己弄清楚了沒有呢?他自以為怕看到往事活生生的跳出來,或者看到過去的面目都已經死了,那是使他更痛苦的:——他的悲愴可是這種恐懼造成的嗎?……其實對於舊夢重溫的痛苦,一個人的本能無形中已經發動了所有的機智,有了防備。因此,他挑了一個——(也許自己不覺得)——和從前住的區域離得很遠的旅館。初次上街散步的時候,到音樂廳去指揮預奏會的時候,重新接觸巴黎生活的時候,他先還閉著眼睛,不願意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味固執著只看到從前的景象。他對自己再三說著:「是的,這是我認識的,認識的……」
他在一家書鋪的柜子上隨便翻著一本詩集。作者的姓名很陌生。但有些字句引起了他注意,使他不忍釋手。他在沒有裁開的書頁中間慢慢的讀下去,彷彿認出了一個很熟的聲音,一些很熟悉的特點……既不能確定他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又不忍把書丟開,便買了下來。回到家裡,他繼續念著,不料那執著的念頭佔據著他的思想。詩中剽悍強勁的氣息,清清楚楚的令人想起那些廣大無邊的古老的靈魂,——想起那些冬天的樹木(人類只是它們的枝葉與果實),——想起那些人類的祖國。字裡行間躍現出母性的超人的面目,——現在、過去、將來、永久存在的面目,君臨著世界,有如中世紀藝術上的聖母,象山一般高,蟲蟻似的人類在她們腳下祈禱。詩人頌讚這些偉大的女神作著英勇的決鬥,從有史以來就在那裡短兵相接:這些幾千年的伊利亞特史詩之於特洛伊戰跡,就好比阿爾卑斯山脈之於希臘崗巒。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真正愛的人沒有什麼愛得多愛得少的;他是把自己整個兒給他所愛的人的。」
「最有意思的是看你的表姊怎樣把這些調和平來。她的唯美主義,她的體育活動,她的精明幹練——(因為她母親處理事務的才幹跟日常生活中的專製作風,她都承繼了),——合在一起必然成為一種莫名片妙的混合物;但她覺得很舒服;她的最瘋狂的怪癖並不妨礙她清楚的頭腦,正如她駕著風馳電掣的汽車不會眼花也不會手忙腳亂。那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女子;丈夫,賓客,僕役,都被她隨心所欲的支配著。她也參預政治,擁護殿下;我不相信她是保王黨,可是這樣一來,②她的忙亂可以多一個借口。並且她雖然一本書念不上十頁,照舊參加學士院的選舉。——她自告奮勇要做我的後台。你知道這對我就不是味兒。最可惡的是,我是為了聽從你的話才去看她的,不料她自以為對我有什麼影響……我自然要欺騙她,當面把她揭穿了。她聽了不過笑笑;還厚著臉跟我頂嘴。你說她骨子裡是個老實人;不錯,只要在她有點兒事情可做的時候。她自己也承認這一點:倘若機器沒有東西可以碾磨,它為了找材料,什麼都作得出。——我上她家去了兩次。現在我不去了。對你,這已經足夠證明我的服從。你總不至於要我的命吧?我從她那兒出來簡直筋疲力盡,累得要死。我上次看了她回來,夜裡做了一個可怕的惡夢:我變做她的丈夫,整個生活都給攪得天翻地覆……真正的丈夫可決不會做這樣荒唐的夢;因為所有我在她府上見到的人裡頭,他是和她相處最少的一個;便是碰在一起,他們也只談運動。他們倆非常投機呢。
「慈悲的女神,我只跟你談我的事,可是我心裏只想著你。你才不知道我對自己多麼氣惱呢!那個自我壓迫我,把我淹沒了。那是上帝掛在我脖子上的重負。我真想拿它放在你的腳下!當然是可憐的禮物……你的腳生來是為踏在柔軟的泥土和清脆可聽的砂上的,我還看到這雙親愛的腳懶洋洋的踏在鋪滿風信花的草坪上呢……(你有沒有再上陶里阿別莊去過?)……走不多時你的腳已經累了!現在你又斜躺在你平時最喜歡的地方,在客室的盡裡頭,手托著下巴頦兒,拿著一本書,可並不看。你那麼慈祥的聽著我,沒十分留意我的話:因為我使你厭煩。你為了增加耐性,有時想著你自己的念頭;但你是殷勤的,體貼的,留著神不讓我生氣,偶爾有一言半語把你從極遠的地方叫回來的時候,你那惘然若失的眼睛立刻會裝出聚精會神的模樣。而我,嘴裏說著話,其實跟你一樣的心不在焉,也不大聽見我自己的聲音;我一邊留神我的話在你臉上引起的反應,一邊在我心坎里聽到另外一套話;那是我沒有對你說出來的,和我嘴裏說的完全相反的,可是你,慈悲的女神,你都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只是假裝沒聽見。
「現在我對於他們騷動的作風重新習慣以後,我就心裏很高興的看著他們工作。老實說:我太老了,太孤僻了,待在他們的屋子裡不會覺得舒暢;我需要自由的空氣。但他們究竟是極優秀的工人。這是他們最高的德性。它把一般最平庸的最腐化的人也超升了。他們的藝術家的審美感又是多麼靈敏!我從前還不大注意。那是你點醒我的。羅馬的陽光使我睜開了眼睛。你們文藝復興期的人物使我懂得了這裏的作家。德彪西的一頁樂譜,羅丹的一座半身像,舒阿萊的一句散文,都是跟你們一五○○年代的人物同一血統的。
①查拉圖斯特拉為七世紀時伊朗宗教的復興運動者。尼采假託其名宣傳超人哲學,著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假定他在山中隱居十年,然後悟道。
但實際上什麼都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