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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3)

第二部(3)

「是的,我想寫信的。可是我老是沒有空……並且,」他笑著說,「我也忘了,把什麼都忘了。」
「喬治。」
「不,明天太遠了。我不能讓您在這一天之內瞧不起我。」
「噢!我老在想呀。」
①台爾弗為希臘古城,曾被高盧族攻陷。
孩子不回答,心還有點兒慌亂。
「可是唯有這樣,一個人才能把本行幹得象個樣。」
「因為我喜歡您啊。」
「我不會讓人家這麼做的。」
「那不會使你不高興吧?」
他又停住了,好奇的眼睛在屋子裡掃了一轉,無意中發見克利斯朵夫的壁爐架上擺著一張奧里維的照相。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跟著他的目光望去。
克利斯朵夫對於這些新的失意不覺得怎麼難過。音樂方面的活動盡夠消磨他的光陰。到了相當的年齡,一個強毅的藝術家大半在藝術中過活,實際生活只佔了很少的一部分;人生變了夢,藝術倒反變了現實。和巴黎接觸之下,他的創造力又覺醒了。只要看到這個大家都在埋頭工作的都市,你就受到極大的刺|激。便是最冷靜的人也會感染它的狂熱。克利斯朵夫在健康的孤獨生活中休息了幾年,養精蓄銳,又有一筆精力可以拿來消耗了。法國人的不知厭足的好奇心,在音樂的技術方面有了新的收穫;克利斯朵夫拿著這筆新的財產,也開始去搜索他的新天地;他比他們更粗暴,更野蠻,比他們走得更遠。但他現在這種大胆的嘗試,再也不是憑本能去亂碰的事了。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追求的是「清楚明白」。他的天才,一輩子都跟著緩一陣急一陣的流水的節奏;它的規則是每隔一個時期就得從這個極端轉換到另一個極端,而把兩端之間的空隙填滿。前一個時期,他把自己整個兒交給「在秩序的面網底下閃爍發光的一片混沌」,甚至還想撕破面網看個真切;可是他忽然感到要擺脫混沌的誘惑,重新把理性蓋住人生的謎了。羅馬那股征略天下的氣息在他身上吹過了。象當時的巴黎藝術一樣(那是他不免有所感染的),他也渴望著秩序。但並非依照那般疲倦不堪的開倒車的人的方式,他們只能拿出最後一些精力保護他們的睡眠;——也不是華沙城中的秩序。那般好好先生回到了聖·桑與勃拉姆斯的①路上,——回到了一切藝術上的勃拉姆斯,把學校里的功課做得挺好,因為求安靜而回到平淡無味的新古典派去了。他們的熱情不是消耗完了嗎?哼!朋友們,你們疲倦得真快……我所說的可不是你們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這一類的,而是要靠自由的熱情與意志之間的和諧建立起來的……克利斯朵夫在自己的藝術中竭力想做到一點,就是使生命的各種力量得到平衡。那些新的和弦,那些被他在音樂的深淵中挑起來的妖魔,他是用來建造條理分明的交響樂的,建造陽光普照的大建築的,象蓋著義大利式穹窿的廟堂一樣。
克利斯朵夫不願意批判喬治,也不怪怨喬治。他寫信給雅葛麗納,謝謝她教兒子來看他。她復了一封簡訊,顯而易見是壓著情感寫的;她只希望克利斯朵夫照顧喬治,指點他怎麼做人,語氣之間沒有想和克利斯朵夫見面的表示。為了怕觸動舊事,也為了高傲,她不敢來找他。而克利斯朵夫也覺得不被邀請就沒有權利先去。——所以他們不相往來,只偶爾在音樂會裡遠遠的看到,還有孩子難得的訪問使他們之間有點兒聯繫。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哪一天都行。」
愛麥虞限不由自主的對克利斯朵夫有兩種反感:一種是他從前的嫉妒遺留下來的(那些童年的偏見,即使原因早已忘了,仍舊有它的作用);一種是由激烈的民族主義煽動起來的。他把上一代的優秀人士所想象的關於正義、憐憫、博愛的美夢,全部寄托在法蘭西身上。他並不認為法蘭西和歐洲其餘的民族處於敵對地位,靠著別國的衰微而繁榮的;他是把自己的民族放在別的民族的行列前面,彷彿一個正統的王後為了大家的福利而統治,——為理想作衛士,替人類作嚮導。他寧可法國滅亡而不願意它犯一樁蹂躪正義的罪行。但他決不懷疑它有這種事。他的心胸,他的修養,都證明他徹頭徹尾是個法國人,單靠法國傳統做養料的;而在他的本能裏面,他就能找到法國傳統的深刻的意義。他老老實實否認外國的思想,對它抱著輕蔑的態度,——倘若外國人不肯接受這種屈辱的待遇,他的輕蔑就一變而為惱怒。
這些精神的遊戲與鬥爭,消磨了他整個的冬天。而冬天過得很快,雖則有時候,克利斯朵夫在黃昏時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顧著一生的成績,也說不出冬天究竟是短是長,他自己究竟是少是老……
「今天你才算是回來了。」
「不當真。」
「好極了!那末先告訴我你是誰。」
「就是從現在起,你家裡不能有一點兒變動,——聽清沒有?一點兒都不能變動。你屋子裡每樣東西都要保持原狀。」
「好小子,長得很棒……告訴我,你怎麼會想起來看我呢?」
她微微一笑,輕輕的回答說:「是的。」
他聽了渾身一震。
「因為我要看看你家裡的情形,你平時並不等我去的時候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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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靜默了一會,又問:「你們住在哪兒?」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消息全無。克利斯朵夫雖然很難過,卻硬著頭豈不去想法找耶南一家的蹤跡,只每天等著。他也不上瑞士去,整個夏天都待在巴黎。他覺得自己荒唐,但再沒興緻旅行了,直到九月才上楓丹白露去住了幾天。
「你倒可能把我攆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膽子!……你真不象你的父親。」
「都差不多。」
他說:「從他去世的時候起,我才開始了解他。但他和我說過的話都進到了我的心裏。他的光明從來沒有離開我。」
「不!你只是被人愛的。」
「是的。」
「是她……」他又改口說:「是你母親和你說的嗎?」
「你明天再來。我要瞧瞧你有多大出息。要是你沒出息,我就不許你碰鋼琴。要是你有天分,咱們可以想法教你有點兒成就……但是我先告訴你,你非用功不可。」
「上我那邊?你會上我那邊去嗎?」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他做著媚眼。)
「哼,你又等了三星期才來看我?……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母親不准你來?……是不是她不喜歡你來看我?」
「嗯,這樣你的功課才會進步呢!」
「你為什麼要?……」
「十四歲。」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壞東西!」克利斯朵夫說著,不由得笑了出來。「那末你關於音樂的計劃怎麼了?」
「你知道我什麼都會九_九_藏_書答應的,只要你肯去。」
「不是的,不是的,您別這樣想!……噢!我使您生氣了!對不起……我真糊塗……您儘管罵我罷,可是別恨我。我很喜歡您。要不然我也不會來了。人家並沒強迫我。第一,人家只能強迫我做我願意做的事。」
「要是我把你攆出去,你怎辦?」
「我從來不覺得累的。」
「啊!這算是哪一門呢?」
他做了個意義不明的姿勢。
「我沒空,明天罷。」
「靠近蒙梭公園。」
「沒時間?你又幹些什麼鬼事呢?」
「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這些都很有意思,」克利斯朵夫說。「可是你要不用功的話,決不會有什麼成就。」
「別忙。我還有一個條件呢。」
「光是想,就會成事嗎?」
「那末馬上就來!」
「暑假以前我來看過您之後,回去一五一十都說給她聽了。她說我做得很對;她問起您;這個那個的問了好多話。三星期以前,我們從布列塔尼回來的時候,她就要我再來看您。八天以前,她又提我一回。今兒早上,知道我還沒有來,她生氣了,要我吃過中飯立刻就來,不許再拖了。」
「現在我要開始了。最近幾個月的確忙不過來,我有多多少少的事要做!可是現在,您瞧著罷,我要用功了,倘使您還肯教我的話……」
②尼古拉·波生(1594-1665)為法國畫家,一六二四年前往羅馬,至一六四○年被路易十三強逼回國,一年後因受宮廷畫家嫉妒,仍回羅馬,終老於羅馬。
「咱們來試著瞧罷。」
兩人便說起德語來了,孩子亂七八糟的說著,語法也不準確,可是非常有把握;他很聰明,機靈,懂得的少,猜到的多,常常猜錯;那時他自己先笑開了。他挺有勁的講他的旅行,講他看的書。他看得很多,匆匆忙忙的,浮光掠影的,只看著一半,把沒有過目的自己造出來,但永遠受著一種強烈而新鮮的好奇心刺|激,到處尋找使自己興奮的因素。他從這個題目跳到另一個題目,眉飛色舞的講著他受過感動的戲劇或作品。所有的知識都毫無系統:他會看一本不入流的書而偏偏不知道那些最出名的。
①西方人的名字往往不止一個,大都為紀念前人或親友而襲用他們的名字。奧里維·耶南的兒子名字叫做克利斯朵夫-奧里維-喬治,前面二個名字即紀念父親的好友與父親。
「壞東西!……算你運氣,沒有象我這樣的人做你父親。」
「說啊!拿點兒勇氣出來!」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喬治也跟著笑了。
「相反!什麼都使我感到興趣。」
孩子重新堆著笑臉,搖搖頭:「不怕。」
他們把彼此過去的經歷講了一遍。從十四到二十五歲之間,愛麥虞限干過不少行業:印刷工人,地毯工人,小販,書店掮客,訴訟代理人的書記,政客的秘書,新聞記者……在所有的行業中,他都想辦法下苦功自修;偶然也有幾個好人,被這小傢伙的毅力感動了,幫他一點忙,但多半的人是利用他的窮苦與天賦。他得了不少慘酷的經驗,結果總算不太灰心,只是把他原來就很嬌弱的健康都損失完了。因為學習古文字特別快,(在一個傳統上受到人文主義熏陶的民族中間,這種才能並不算是例外),他得到一個研究古希臘學問的教士幫忙。雖則他沒有時間把這些學問鑽研得如何精深,可是已經養成了思想的紀律和文字的風格。這個出身微賤,一切知識都靠自修得來而漏洞很多的人,居然學會了運用詞藻的能力,能夠用思想來控制形式,那是布爾喬亞青年經過十年的高等教育也不容易培養成功的。他把這種好處歸功於奧里維。雖然別人給他的幫助比較更實際,但替這顆心靈在黑夜中把長明燈點起來的,的確是奧里維。別人不過是做了添加燈油的工作。
他的詩歌的確是這個奇異的民族的出品。經過了多少世紀,這民族把克爾特古族的氣息始終保持得那麼牢固,同時又有一種古怪的驕傲的脾氣,把羅馬征服者的遺物和法律裹在自己的思想外面。愛麥虞限的詩中有的是高盧族的膽氣,瘋狂的理智,辛辣的諷刺,英勇的精神,又是自大又是勇敢的性格,例如敢向羅馬貴族挑戰,洗劫台爾弗神廟,獰笑著對①天揮舞長槍的脾氣。但這個巴黎侏儒象他那些戴假頭髮的祖先一般,也象他未來的子孫一般,還會把他的熱情寄托在二千年前的希臘英雄和神明身上。這是法蘭西民族的奇怪的本能,和它追求「絕對」的需要融洽一致的本能:它的思想明明追隨著幾千年前的足跡,但它反而以為是把自己的思想教以後幾千年間的人作為楷模。古典形式的束縛反而使愛麥虞限的熱情愈加奮激。奧里維認為法蘭西是有前途的,他的信念是安詳沉著的,到了他的門徒身上卻變了如火如荼的信仰,急於行動而勝券在握的信仰。他要勝利,看到了勝利,歡呼勝利。他所以能煽動法國群眾的心,便是靠這股狂熱的信仰和樂觀的氣息。他的著作跟戰爭一樣的有力量。懷疑與恐怖的陣線被他突破了。所有年輕的一代都跟著他蜂擁而前,向新的命運氣過去……
「我早想來的。可是我以為您不願意見我。」
「怎麼!有人是這麼說?……我,我就這麼說。瞧,我把自己的一行研究了四十年,才有點兒門徑。」
但到了那一天那個時間,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場,大為失望。他想到能夠再看見喬治,竟歡喜得象小孩子一樣。這個意想不到的訪問使他的生活有了光明。他為之那樣的快樂,感動,甚至當夜沒有能睡覺,不勝感激的想到這小朋友是代表他的朋友來看他的;他對著腦子裡那張可愛的臉微笑;孩子的天真,可愛,又調皮又老實的談吐,完全把他迷住了。他體會著這種醉意,耳朵里跟心裏只聽見嗡嗡的響著,快樂的情形象他和奧里維訂交的時期一樣。同時他還有一種更嚴肅的,幾乎是虔敬的感情,因為他的心除了活人以外又看到了故人的笑容。——喬治失約以後,他一連等了好幾天。始終沒有人來,也沒有一封道歉的信。克利斯朵夫悲傷之下,竭力想出理由來原諒孩子。他不知道他的住址。即使知道了,也不敢寫信去。老年人的喜歡青年人,是不好意思把少不了對方的心情表示出來的;他知道青年人心裏並沒有這種需要:雙方的情勢根本不同,而我們最怕用感情去強制一個對我們並不在乎的人。
「你還沒知道是什麼條件呢。」
她才到高蘭德家,克利斯朵夫就去看她。他發覺她迷迷惘惘的,彷彿心還不在這兒。他看了有點難過,卻不表示出來。現在他差不多九_九_藏_書把他的自我犧牲完了,所以變得心明眼亮,懂得她有一樁極力想隱藏的傷心事;他便不讓自己去探索,只設法替她排遣,嘻嘻哈哈的說出他不如意的遭遇,他的工作,他的計劃,一方面不著痕迹的把一腔溫情圍繞著她。她被這股不敢明白表露的柔情滲透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已經猜著她的苦悶,大為感動。她把自己那顆哀傷的心依靠著朋友的心,聽它講著兩人心事以外的別的事。久而久之,悵惘的陰影在朋友的眼中消失了,兩人的目光更接近了,越來越接近了……終於有一天,他和她談話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望著她。
「那末你答應了?」
「條件?幹什麼?隨你罷。你知道,反正你要我怎辦都可以,不管有沒有條件。」
「那有什麼相干?我答應了就完了。什麼條件都依你。」
「什麼事啊?」她問。
他和一個鄰居的少婦,第一次接待克利斯朵夫的那個女子,住在一起,常常爭執。她愛著愛麥虞限,一起熱誠的照顧他,替他打雜,抄寫作品,或是把他念出來的文字寫下來。人長得一點兒不美,感情卻非常騷動;平民出身,做過很久的紙版女工,後來又當過郵局職員,毫無生趣的童年是在巴黎一般窮苦工人的環境中過的:身體與精神都受著擠逼,做著辛苦的工作,永遠是亂七八糟的環境,沒有空氣,沒有靜默,從來不得清靜一下,心中的小天地老是受到外界的擾亂。脾氣很高傲,對於真理抱著一種迷迷糊糊的理想與宗教式的熱情,她夜裡睜著倦眼,有時甚至沒有燈火,在月光底下抄寫雨果的《悲慘世界》。她遇到愛麥虞限的時候,正是愛麥虞限貧病交迫,比她更潦倒的時候;從此她就委身於他。這樁熱情是她生氣第一次的,也是僅有的一次愛情;所以她象餓鬼似的一把死抓。但對於愛麥虞限,她的感情反而是個重擔;他那方面並沒這種情分,只是勉強容忍她的。看到她無微不至的忠誠,他極其感動,知道她是最可靠的朋友,只有她拿他當作自己的性命一樣。但這種心理,他就難以忍受。他需要自由,需要孤獨;她時常用眼神哀求他瞧她一眼,他卻覺得厭煩透了,對她惡聲相向,恨不得和她說:「去你的罷!」她的醜陋和急促的舉動惹他生氣。儘管他很少認識上流社會,同時還輕視上流社會,——(因為相形之下,他顯得更丑更可笑了),——骨子裡卻喜歡高雅,喜歡那個社會裡的女子;不料她們對他的心情正和他對那個女朋友的心情一樣。他勉強和她表示好感,心裏可並沒有這個好感,或者是常常不由自主要爆發出來的恨意把他的好感掩沒了。他毫無辦法。他有一顆慈悲的心,竭力想對人好;同時身上又有一個強|暴的魔鬼,拚命想損害人家。這種內心的衝突,和他明知道衝突的結果對自己有弊無利的感覺,使他暗中惱怒;這怒意發作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就得受到無妄之災了。
愛麥虞限望著克利斯朵夫;個性堅強的眼中那點兒悲壯的嚴肅,突然蒙上一道柔和的光。他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請他坐在便榻上,靠近著他。
「我答應你就是了。」
「怎麼?怎麼?難道你是個沒出息的學生嗎?」
「不錯。我記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奧里維-喬治①……你幾歲啦?」
「說罷。」
「小傢伙,你倒會頂嘴呢!」
要安安靜靜的談話不是件容易的事。兩人難得有單獨相對的時間。高蘭德常常陪著他們表示殷勤,使他們覺得太殷勤了些。她雖則有許多缺點,人倒是挺好,很真心的關切著葛拉齊亞和克利斯朵夫;但她萬萬想不到自己會使他們厭煩。她的確注意到——(她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她所謂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的調情:調情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節目,她看了只會高興,只想加以鼓勵。但這正是人家不希望她做的,他們但願她別過問跟她不相干的事。只要她一出現,或是對兩人中的一個說一句心照不宣的話(那已經是冒失了),暗示他們友誼,就會使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沉下臉來,把話扯開去。高蘭德看到他們這樣矜持,不禁竭力尋思,把種種可能的理由都想遍了,只漏掉了一個,就是那真正的理由。還算兩個朋友的運氣,高蘭德不能坐定在一個地方。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監督家中所有的雜務,同時有幾十件事情在手裡。在她一出一進之間,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單獨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才能繼續那些無邪的談話。兩人從來不提到彼此的感情,只交換一些身邊瑣事。葛拉齊亞拿出她的女人脾氣,盤問克利斯朵夫的日常生活。他在家裡把什麼都搞得很糟,老是和打雜的女僕吵架,她們對他虛報賬目,無所不為。她聽著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時因為他不會管事,她有點象母親可憐孩子那樣的心情。有一天,高蘭德把他們糾纏得比平時格外長久;等到她走開了,葛拉齊亞不禁嘆了口氣:「可憐的高蘭德!我很喜歡她……她把我鬧得多煩!……」
他拍拍他的胳膊。
克利斯朵夫看著他那些缺點笑了笑,教他從在鋼琴前面,和他談起音樂來了。他問了他幾句,又要他解答幾個和聲方面的小問題。喬治根本不太懂;但他的音樂本能把他的愚昧無知給補足了不少;雖則不知道和弦的名字,他居然找到了克利斯朵夫所要的和弦;便是找錯了,那種笨拙也顯出他有特別的趣味和特別敏銳的感覺。克利斯朵夫的批評,他先要討論過了才肯接受;而他提出的那些很聰明的問題又表示他非常真誠,不承認藝術是一種教條似的公式,而是要經過自己體驗的。——他們所討論的並不限於音樂。提起和聲的時候,喬治談到一些圖畫,風景,人物。他象野馬一般的不受束縛,得時時刻刻把他拉回來;克利斯朵夫往往沒有這勇氣。他聽著這聰明活潑的小傢伙嘻嘻哈哈的東拉西扯,覺得挺好玩。他的性格和奧里維的完全不同。……父親的生命是一條埋在地下的河,默默無聲的流著;兒子的卻全部暴露在外面,象一條使性的溪流,在陽光底下玩耍,消耗它的精力。可是本質上是同樣純潔的水,象他們倆的眼睛一樣。克利斯朵夫微微笑著,看到喬治有某些出於本能的反感,看到他喜歡的東西跟不喜歡的東西,都是他熟識的;還有那種天真的執著,對自己喜歡的人傾心相與的熱情……所不同的是喬治喜歡的對象太多了,使他沒有時間愛一個對象愛得怎麼長久。
「有人是這麼說呀。」
「誰?」
「學本領就得花四十年,那末什麼時候才能動手做呢?」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克利read.99csw.com斯朵夫大吃一驚,從椅子里直跳起來,兩手抓著孩子,拉他到身邊,重新坐下,把他緊緊摟著。他們的臉差不多碰在一起了。他瞅著他,瞅著他,再三說著:
「是的。」
克利斯朵夫打量著愛麥虞限,覺得他又可佩又可憐。他當然不願意流露出來;但大概他的眼睛透露了一些消息,或者是傷口始終沒結好的愛麥虞限的傲氣,以為在克利斯朵夫眼中看到了惻隱之心,那是他覺得比恨更要不得的。忽然之間,他激昂慷慨的感情低了下去,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竭力想把他的信心爭取回來,只是徒然。心靈已經關上了門。克利斯朵夫看出對方是被他傷害了。
「我沒有能來,」他說;「後來我們又動身到布列塔尼去了。」
「該死!這個話可嚴重了。你願意做一個一無所用,一無所事的人嗎?」
「倒是您沒運氣有我這樣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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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制的王后不會好的;只有被人喜歡和被人恨的兩種。」
「也得先聽一聽呀,你這個死心眼兒的!」
「不高興!啊!天哪!」
「說罷,有什麼事呢?」克利斯朵夫問。
「因為爸爸最喜歡您。」
克利斯朵夫笑起來了。
「我願意做個音樂家,」喬治說。
「要看到你用功的時候我才把你當真。」
她笑了:「你瞧,我早告訴你別答應得太快。可是你已經答應了。」
他輕佻,健忘,自私得天真,親熱得真誠,心地很好,非常聰明,可捨不得用這個聰明。人家因為喜歡看到他,便處處原諒他。他是幸福的……
「不錯,你是來了,」克利斯朵夫笑道。「可是為什麼來的?你瞧我呀,難道怕我嗎?」
「母親。」
「十月初。」
一剎那間,他的眼睛,嘴巴,臉上各個部分,有了好幾種不同的表情。好比四月里的天,春風把一堆堆烏雲的影子照在田裡。克利斯朵夫看著他,聽著他,心裏舒服極了,過去的煩惱都被一掃而空;他的可悲的經驗,受的磨折,他的和奧里維的痛苦,一切都給抹掉了。孩子是從奧里維生命中長出來的嫩芽,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這個嫩芽身上復活了。
「我喜歡不喜歡你,對你有什麼關係?」
「我喜歡有個條件。」
「什麼都有了興趣,就沒時間啦。」
「噢!我用不著。我們有錢。」
這一切,克利斯朵夫都看得挺明白;但因為年紀比較大了,人生的教訓受得多了,他決不因之而不愉快。雖則這種民族的驕傲使人很難堪,克利斯朵夫卻並沒受到傷害,認為那是愛國心促成的幻象。神聖的感情即使過火,他也不想加以指摘。並且所有的民族都自命不凡的相信自己的使命,那對整個人類也有好處。他和愛麥虞限格格不入的原因固然很多,但使他真正難過的只有一點,便是愛麥虞限有時把嗓子逼得太尖,使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大為受罪,甚至臉都抽搐了。他想法不讓愛麥虞限覺察,努力教自己只聽音樂,不聽那樂起。殘廢的詩人常常提到為別的勝利作前驅的精神的勝利,提到征服天空,提到那個把民眾煽動起來的「飛翔的上帝」,象伯利恆的明星①一般引著他們如醉若狂的撲向無垠的空間,或走向未來世界……那時可憐的駝子臉上就顯出了悲壯的美。但在這些莊嚴的境界中間,克利斯朵夫感覺到了危險:這衝鋒陷陣的步子,和這個新《馬賽曲》的越來越響亮的歌聲,將來會把民眾帶到什麼路上去,克利斯朵夫已經預感到了。他帶著點譏諷的心情想著(可並沒有對於過去的惆悵和對於將來的恐懼),這些詩歌將要產生出詩人意想不到的後果,早晚有一天,人們會不勝感慨的追念以往的「節場」時代……那時大家才多麼自由!真是自由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世界正在走向一個新時代,有的是力,健康,強毅的行動,也許還有光榮;但同時你得守著嚴格的紀律,不能越出狹窄的範圍。我們不是一心一意期望這個鐵的時代,古典的時代嗎?偉大的古典時代,——路易十四或拿破崙,從遠處看來都是人類的高峰;也許民族在那個時代把它國家的理想實現得最完滿了。可是你去問問當時的那些英雄作何感想。你們的尼古拉·波生跑到羅馬去過了一輩子,死也死在那裡;他在你②們家裡透不過氣來。你們的巴斯加,你們的拉辛,都向社會告別。而在一般最偉大的人物中間,因為受到社會的平視,壓迫,而過著隱居生活的又有多多少少!便是莫里哀罷,心中也藏著多少悲苦。——至於在你們懷念不止的拿破崙治下,你們的父親那一輩似乎也不覺得幸福;那位英雄自己也看得很准,知道他死了以後,大家都會鬆一口氣,叫一聲「啊!……」在皇帝四周,思想界是多麼荒涼!等於非洲的太陽照到廣漠無垠的沙漠上……
「我改變了主意。行期延遲了。」
「課本頂沒意思了……而且我們還要旅行。上個月,我在英國看牛津跟劍橋比賽。」
但只要他在場,彼此精神上就會騷動。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儘管都抑捺著自己的個性,結果總是這一個壓倒那一個,使那一個因為屈辱而心懷怨恨。愛麥虞限的驕傲的脾氣,因為克利斯朵夫的經驗與性格都比他優越而感到痛苦。也許他還強自壓制,不讓自己對克利斯朵夫發生感情,因為事實上他已經慢慢的在喜歡他了。
他正冷冰冰的握著客人的手告別,忽然有個年輕的漂亮女人來按他的門鈴。一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做著她的跟班,那是克利斯朵夫在戲院上演新戲的時候注意過的,老是笑容可掬,絮絮不休,顛頭聳腦的行著禮,吻著婦女們的手,從正廳的座位上嘻著臉和熟人打招呼,直招呼到最後幾排: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姓名,便叫他「花|花|公|子」。——那時「花|花|公|子」和他的女伴,一見愛麥虞限就拿出肉麻的禮數和親熱的態度偏向「親愛的大師」。克利斯朵夫一邊走出來,一邊聽見愛麥虞限斬釘截鐵的回答說今天有事,不能見客。他很佩服他不怕得罪人的膽量。可是愛麥虞限為什麼對這批上門來獻殷勤的,有錢的時髦人物這樣冷淡,克利斯朵夫還不知道呢。他們說話很甜,滿嘴都是恭維,可並不想減輕他的災難,正如賽查·法朗克的朋友們讓他到死都靠教鋼琴過活。
「一言為定了?」
「不。我什麼都不允許。」
「討厭!沒有一個人把我當真的。我灰心透了。」
「噢!那我多高興啊!」
「您不拿我當真嗎?」
「你該寫信給我啊。」
葛拉齊亞聽著笑了:「告訴我……你允許不允許……(在這兒真沒法談話)……我上你那邊去一次?」
他接著又問:「你叫什麼名九-九-藏-書字?」
「真的嗎?」克利斯朵夫接著說。「既然你認為我不願意見你,又怎麼敢來的?」
「那末星期二行不行?」
克利斯朵夫看透了他的思想,對自己說著:「他這是對的。各有各的信仰!一個人應當相信他所相信的。我千萬不能擾亂他對於未來的信念。」
「我是來……」孩子又慌起來,紅著臉,不作聲了。
「你這是開玩笑了,」克利斯朵夫回答他。
「關係大呢。」
他這麼說的時候神氣很堅決,有點難為情,也有點挑戰的模樣。
「你真好,你真好。」
時間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幾個月的收穫總結了一下。新思想:很多;朋友,很少。轟動一時而完全虛空的成功,看到自己的面目與作品在一般平庸的頭腦中反映出來,不是變得模糊了就是變成了漫畫,真不是味兒。他很願意得到某些人的了解,無奈他們對他毫無好感;他去接近他們,他們簡直不理不睬;不管他怎麼樣的想參加他們的理想,做他們的盟友,可始終不能加入他們的隊伍。似乎他們多所猜忌的自尊心不願意接受他的友誼,寧可他做一個敵人。總而言之,他眼看自己的一代象潮水般的過去了而自己沒跟它一同過去,下一代的潮水又不要他加入。他是孤獨的,可並不驚異,他一輩子孤獨慣的。但他認為在這一次新的嘗試之後,可以問心無愧的回到瑞士隱居去了。他心中還有一個計劃,最近越來越成熟了:隨著年齡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鄉去終老。那邊已經沒有一個熟人,也許精神上比住在這外國的都市裡更孤獨;但家鄉總是家鄉;你並不要求和你血統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著無數的連繫;彼此的感覺都能領會天地這部大書,彼此的心也講著同樣的言語。
孩子就說:「我是他的兒子。」
「因為我,我要看您呀。」
「認得。」
「她好不好呢?」
十月將盡的時候,喬治·耶南跑來敲門了。他若無其事的道了歉,對於失信的事沒有一點兒慚愧的神氣。
「母親是很講理的。我要怎麼辦,她就怎麼辦。」
①一八三一年華沙被俄軍佔領時,波蘭外長塞巴斯蒂尼答覆議員質問,聲稱:「華沙城中秩序很好。」實際是俄軍在城內鎮壓波蘭民族之反抗,以求「恢復秩序」。
冬天過去了。葛拉齊亞很少來信。她對克利斯朵夫始終保持著忠實的友誼。但因為是真正的義大利女子,很少感傷氣息,只關心現實,所以她即使不一定要看到了朋友才會想其他們,至少要看到了他們才會想起跟他們談天的樂趣。為了保持心中的記憶,她非要把眼睛的記憶常常更新一下不可。因此她的信變得簡短而稀少了。她從來不懷疑克利斯朵夫的友誼,好似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懷疑她的友誼一樣。但這種信念所能給人的,多半是光明而不是熱度。
到了那天,她來了。克利斯朵夫素來把答應人家的話看得挺認真的,在亂七八糟的屋內連一張紙都不敢收拾,覺得移動一下便是失信。但他心裏很難過,一想到朋友看了這情形作何感想,就非常難為情。他好不心焦的等著。她來的時間很准,只遲到了四五分鐘,很穩健的邁著小步踏上樓梯。打鈴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門背後,馬上開了。她穿得樸素大方。從她的面網中間,他看見她眼神很鎮靜。兩人低聲道了一聲好,握著手。她比平時更沉默了;又局促又激動,一聲不出,免得顯出心裏的慌亂。他請她進來,早先預備下對於屋子的雜亂向她說幾句道歉的話,結果也沒說。她坐在一張最好的椅子里,他坐在旁邊。
「你跟我講著這些,不覺得難為情嗎?直要人家逼了,你才肯到我這兒來嗎?」
「那你真是哭笑不得了。」
「怎麼?」
克利斯朵夫又去看了好幾次愛麥虞限,卻沒法再恢復初次訪問時那種親密的感覺。愛麥虞限看到他,並不表示愉快,只抱著猜疑而矜持的態度。有時他的性靈需要發泄一下,被克利斯朵夫一句話打動了心,忍不住興奮起來,讓他的理想主義射出一些絢爛的光芒,照著他深藏的靈魂。接著他熱情突然下降,憋著一肚子的怨豈不出聲了,使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了敵人的面目。
克利斯朵夫立刻拉長了臉,愣住了。
「我自己來的。」
孩子笑嘻嘻的臉突然沉了下來:「您覺得我不象他嗎?您剛才明明說……那末您以為他會不喜歡我嗎?您也不喜歡我嗎?」
「不!正是相反。今天還是她教我來的。」
「我是兩者都是的,對不對?」
「你多象他!」克利斯朵夫說。「……可是我又認不得你。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那又怎麼呢?」
「那末準定星期二,下午四點。」
那天早上,他正在寫信給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門了。他一邊去開門,一邊因為被人打攪而嘴裏嘀咕著。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說要見克拉夫脫先生。克利斯朵夫不大高興的讓他進來了。黃頭髮,藍眼睛,面目清秀,不十分高大,身材瘦瘦的,他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點兒膽怯,不出一聲。過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眼睛把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著。克利斯朵夫瞧著這可愛的臉笑了笑;孩子也笑了笑。
「如果你是因為她把我們鬧得心煩才喜歡她,那末我也喜歡她。」克利斯朵夫說。
下一天和以後的幾天,他都來了。他對克利斯朵夫有了那種青年人的熱情,把他教的東西都學得很有勁……——然後,高潮低下去了,來的次數減少了……然後他不來了,又是幾星期的沒有影蹤。
接著他又補上一句真心話:「可是我知道不至於的。
「那末告訴我,你這個大旅行家,」克利斯朵夫說,「你認得我的國家嗎?」
「可是你得允許我……」
「是的,專制的王后。」
「噢,你自己來的?你怎麼知道我的呢?」
「怎麼不懂!我的德語很好呢。」
然後他又問:「幹嗎你等了那麼久才來看我呢?」
他們倆談著話。幾個月以前,喬治還完全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音樂;但自從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以後,凡是演奏他作品的音樂會,喬治一次都沒錯過。一提到他的樂曲,他就眉飛色舞,眼睛發亮,笑眯眯的,連眼淚都要上來了,簡直是入了迷。他告訴克利斯朵夫,說他熱愛音樂,同時也想學音樂。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幾個問題,發覺孩子對音樂還一無所知。他盤問他的學業。原來是在念中學;他還輕鬆的說自己不是一個好學生。
「你母親對這些認為怎麼樣?」
愛麥虞限一聲不出,抱著敵意。克利斯朵夫站起來,愛麥虞限默默無言的送到門口。他一走路就更顯出他的殘廢;他自己知道這一https://read.99csw•com點,因為驕傲而裝做毫不介意;但他以為克利斯朵夫在暗中留神,於是心裏愈加怨恨。
「我,我對你看了一下嗎?……可憐的孩子,你竟以為我?……唉,我沒看見你啊。我有點近視,所以我皺眉頭……難道你以為我很兇嗎?」
「啊?她知道你到我這兒來嗎?」
「最好多念念你的課本。」
「至少……」
「你在哪一方面比較強呢?文學還是科學?」
他突然之間把孩子的頭捧在手裡,親著他的額角,眼睛,腮幫,鼻子,頭髮。孩子被這種激動的表示嚇壞了,心裏很不舒服,掙脫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鬆了手,捧著臉,把額角靠在牆上,過了幾分鐘。孩子直退到屋子的盡裡頭。等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起頭來,臉色已經平靜了;他堆著親切的笑容,望著孩子:「我把你嚇壞了。啊,對不起……你瞧,我太愛他了。」
「你多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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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說你連一句德語都不懂。」
「您別說這個話!這樣可以比在中學里學得更多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絕對信任葛拉齊亞,跟她無話不談;但心裏還有一個部分只有他自己有鑰匙的,那是一些不單屬於他,而也屬於那些親愛的死者的回憶。所以他絕口不提奧里維的事。這種保留並非由於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齊亞提到的時候說不出口。她和他是不認識的啊……
「那末幹嗎不用功呢?難道沒有一樣東西使你感到興趣嗎?」
「十四歲!喝!日子過得真快……我還覺得是昨天的事呢,——好象老是在我眼前呢……你多麼象你父親,臉完全一樣,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顏色是相同的,目光卻不同。同樣的笑容,同樣的嘴巴,可是聲音不同。你更結實,腰背更直,臉蛋更飽滿,也和他一樣的會臉紅。你過來,坐下罷,咱們來談談。誰教你到我這兒來的?」
「不知道。」
「我是……」
①據《新約》載,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拜,說是因為看見了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即指耶穌)的星。
「人家跟我講起您。」
「那末馬上就學也不算早了。要不要我教你?」
「哪裡!我什麼都要干。一輩子只干一行,太傻了。」
他們把約會定在第二天。臨走,喬治想起明天已經有別的約會,後天也是的。對啦,這個星期簡直沒空。於是他們另外定了一個日子和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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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平氣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訴葛拉齊亞,說他想回瑞士去,還說笑似的要求她允許。動身的日子定在下星期內。可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
「好幾個星期以前,在希維阿音樂會上,我看見您的;那時我跟母親在一塊兒,離開您只有幾張椅子;我對您行禮,您斜著眼睛瞪了我一下,皺了皺眉頭,不理我。」
「你是走來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興奮起來:眼裡冒著火焰,蒼白的臉上東一處西一處有了紅暈,嗓子也提高了。克利斯朵夫不禁注意到這一堆氣勢逼人的烈火,和燒著這堆烈火的可憐的身體之間的對照。但這個命運弄人的慘狀,他還只看到一部分。詩人謳歌詠嘆的是毅力,是這一代醉心於體育、行動、戰鬥的勇猛的青年,詩人本身可是連走路都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只能過著極有節制的生活,飲食受著限制,只喝清水,不能抽煙,沒有情婦;他渾身上下都是熱情,但為了脆弱的健康不得不過著清心寡欲的日子。
「我求您……」
兩人不同的地方太多了。年齡的相差也關係很大。克利斯朵夫越來越認清自己,越來越能控制自己。愛麥虞限卻還在變化不定的階段,精神上比克利斯朵夫一生無論哪一個時起都更騷亂。他的面貌所以這麼特別,是因為他心中有許多互相衝突的因素:嚴格的苦行精神竭力想把隔世遺傳的慾念壓下去,——(我們別忘了他父親是個酒徒,母親是個賣淫|婦);——狂熱的幻想竭力反抗著鐵一般的意志,不受約束;極自私的心理和極慈愛的心腸,教人永遠看不出兩者之中哪一個會佔上風;還有英勇壯烈的理想主義和對於光榮的渴慕,使他一看到旁人的優越就會著急到近於病態的程度。即使奧里維的思想,獨往獨來的個性,大公無私的精神,都可以在他身上發現;即使他有詩才,有平民的活力(使他不會討厭實際行動),有粗糙的表皮(使他不會厭惡這個,厭惡那個),因而勝過他的老師:可絕對達不到奧里維那種清明恬靜的心境。他天生是虛榮的,騷動的,而除了自己的苦悶以外還要加上別人的苦悶。
「我不願意見你?」
這些翻來覆去想著的念頭,克利斯朵夫絕對不說出來。只要露一些口風已經使愛麥虞限怒不可遏,怎麼再敢嘗試呢?但他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肚裏也沒用,愛麥虞限知道他那麼想著。而且他還隱隱約約感覺到克利斯朵夫比他看得更遠,因之他更氣惱。青年人是不肯原諒他們的前輩強其他們看到二十年以後的事的。
「好極了!把手臂伸出來給我瞧瞧。」
「噢,事情多呢。我搞音樂,參加運動,參觀展覽會,還要看書……」
他談著他的作品,談著自以為是奧里維留給他的任務,提到法蘭西民族精神的覺醒,英勇的理想主義的火焰,為奧里維所預告的;他想替這些做一個響亮的聲音,超臨在戰鬥之上,報告未來的勝利。他為他復興的民族唱著史詩。
於是,人間的太陽射出一道新的光明,透過幻夢的幕,又帶來了一次春天。克利斯朵夫收到葛拉齊亞一封信,說預備帶著兩個孩子到巴黎來。她早已有這個計劃,高蘭德幾次三番的邀請過她。可是要她打破習慣,離開心愛的家,走出懶洋洋的恬靜的境界,回到她所熟識的巴黎漩渦中來,是需要打起精神的,而她就怕打起精神,便一年一年的拖了下來。那年春天,有種凄涼的情緒,也許是什麼暗中的失意——(一個女人心裏藏著多少為別人不知道而自己也否認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使她想離開羅馬。恰好當時有傳染病流行,她便藉此機會帶著孩子們趕快動身了。寫信給克利斯朵夫不多幾天之後,她人也跟著來了。
「我想您可能很兇的,倘使您要凶的話。」
他那種撒嬌的神氣真討人喜歡。
「為什麼?」
「我一定用功,」喬治說著,快活極了。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裏想:「她也在忌妒!……他們全都那樣的愛他!幹嗎他們不早對他表示呢?……」
「不,不,不,不。你說什麼我都不愛聽。或者我乾脆不上你那兒去倒也沒關係……」
他變得更孤僻了:關起門來誰都不見,信也不復。——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