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4)
在葛拉齊亞的兩個孩子中間,十一歲的小姑娘奧洛拉是象她的:沒有她好看,比較粗糙一點,略微有些瘸腿。她脾氣很好,性情快活,對人親熱,身體非常強壯,很有志氣,可惜缺少天分,只想閑著,一事不做。克利斯朵夫很疼她,看她挨在葛拉齊亞身旁,等於看到了兩個年齡不同的葛拉齊亞……那是一根枝幹上的兩朵花,達·芬奇筆下的《聖家庭》,——聖母與聖·安娜,——是同一個笑容變化出來的。你一眼之間把女性的兩個階段,含苞欲放和花事闌珊的①景象,同時看到了;這是多美多凄涼的景象,因為你眼睜睜的看著花開花落……所以一個熱情的人會對姊妹或母女同時抱著熱烈而貞潔的愛。克利斯朵夫便是在愛人的子女身上愛他的愛人。她的一顰一笑,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起非都是她眼睛沒睜開以前的生命的回憶嗎?豈非也是她眼睛閉上以後的未來的生命的預告嗎?
不錯,克利斯朵夫是知道的。他知道她為了兒子把他們的幸福犧牲了,知道雷翁那羅的手段並沒有瞞過她,可是她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他知道那種盲目的骨肉之愛,使最優秀的人把所有的犧牲精神都為了要不得的或是沒出息的兒女消耗完了,以至於對一般最有資格消受的,自己最愛的,但不是同一血統的人,倒反沒有什麼可給了。克利斯朵夫雖則很氣,有時想殺死這個破壞他們生命的小妖魔,結果仍舊默默無聲的忍了下去,懂得葛拉齊亞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
「屋子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
他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園子里,坐在一株槐樹底下朦朧出神。時方盛夏,天氣很熱。象鮑格林筆下的老夫妻一般,兩人手握著手在花棚下面打盹。陽光,睡眠,衰老,使他們覺得重甸甸的,掉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夢境中,大半個身子已經埋了進去。兩人的溫情始終如一,那是生命最後的微光;彼此手拉著手,漸漸熄滅下去的肉體中還有一陣暖氣互相交流……——克利斯朵夫的訪問使他們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歡喜極了。他們談著過去的日子,回顧之下,那才顯得多麼光明。亞諾很有興緻說話,卻記不起這個那個的姓名。亞諾太太在旁提他。她不大開口,更喜歡聽人家說;但當年的許多形象在她沉默的心中保存得很新鮮;它們一閃一閃的透露出來,象一條小溪中的亂石子。她那麼親切那麼同情的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明明覺得她那時想的是誰,可是大家都沒說出奧里維的名字。亞諾老人對太太表示那種絮煩而動人的關切,不是怕她冷了,就是怕她熱了,又用著非常操心的,不勝憐愛的神氣,端相著那張心愛的憔悴的臉;她卻堆著疲倦的笑容努力安慰他,教他放心。克利斯朵夫瞧著他們,又感動,又羡慕……這便是所謂白頭偕老的景象。丈夫在太太身上連歲月的磨蝕都愛到家了。他們彼此說著:「你眼睛旁邊的,鼻子上面的那些小皺紋,我是認得的,看著它一條條的刻下來的,我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些可憐的灰灰的頭髮一天天的褪色了,和我的一同褪色了,並且一部分也是為了我!這張細膩的臉,被煎熬我們的疲勞苦難磨得虛腫了,發紅了。我的靈魂,因為你和我一起痛苦,一起衰老,所以我更愛你了!你的每一條皺紋,為我都是過去的一闋音樂。「……可愛的老人們,戰戰兢兢的在一塊兒過了一輩子,快要在和起恬靜的黑夜中一塊兒睡下去了!看到他們,克利斯朵夫悲喜交集。噢!這樣的生命多有意思,這樣的死也多有意思!
「你始終沒有變。我總是一樣的愛你。我到處都認得你,便是在你小時候的照片上也認得。我在這個幼蟲身上已經能感到你整個的靈魂了。單憑你的靈魂,我就知道你是不朽的。我從你出生的時候起,出生以前起,就愛你了,直愛到你……」
「親愛的,親愛的朋友!……」
於是他們倆都放棄了心中的念頭,不再作無益的反抗。他們份內的幸福固然被剝奪了,可是什麼也不能阻止他們兩顆心的結合。並且就為了放棄幸福,為了共同的犧牲,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肉體的關係更密切。各人都對朋友傾吐心中的苦悶,也聽著朋友的苦悶:互相交換之下,連悲哀本身都變做歡樂了。克利斯朵夫把葛拉齊亞叫做「懺悔師」。凡是他的自尊心感到屈辱的弱點,他都毫不隱瞞,同時又過分的責備自己;她一邊笑著,一邊勸解這個老孩子的過慮。他甚至對她說出物質方面的窘況。但那是先要她答應了不給他任何幫助,他也聲明不接受任何幫助之後才說的。這是他非維持不可而她也加以尊重的最後一道驕傲的防線。她因為不能使朋友的生活過得舒服一點,便盡量把他最重視的東西——她的溫情—-給他。他沒有一個時間不是覺得被她溫柔的氣息包裹著;早上睜開眼睛之前,夜裡閉上眼睛之前,他都要先做一番愛情的默禱。在她那方面,醒來的時候或是夜裡幾小時的睡不著的時候,她總想著:
她從手提包里掏出針和線。
她笑了:「我慢慢會把它整理好的。」
於是他們周圍布滿了和平恬靜的氣息。
一天傍晚,她站在木屋外邊的走廊里。心中苦悶的人最怕這黃昏日落的時間……她看見,自九-九-藏-書以為看見,在架空鐵道的小站通到屋子來的小路上,有個男人急匆匆的走著,走一會停一會,有點兒躊躇,微微傴著背,抬起頭來望著木屋。她趕緊躲到屋子裡不讓他看見,把手壓著胸口,激動到極點,笑了出來。雖則她對宗教並不熱心,卻也跪在地下,拿手捧著臉,覺得需要感謝什麼人……可是他還不上門。她回到窗口,躲在窗帘後面張望。他背對著一平空地外邊的柵欄,在靠近木屋大門的地方停著,不敢進來。而她心裏比他更慌亂,一邊微笑一邊輕輕的說著:「喂,你來呀……來呀……」
他們享了幾個月這種清福,以為能永久繼續下去了。孩子似乎把他們忘了,注意著旁的事。但放鬆了一個時期,他又回過頭來,這一回可抓著他們不再放手。陰狠險毒的小子非要把他母親和克利斯朵夫分離不可。他又做起戲來:沒有什麼預定的計劃,只逞著每天的性子做到哪裡是哪裡。他想不到自己對人家的損害,只想拿搗亂作消遣。他纏繞不休的逼著母親,要她離開巴黎到遠方去旅行。葛拉齊亞沒有力量抵抗。而且醫生也勸她上埃及去住些時候,不應當再在北方過冬。最近幾年來精神上的刺|激,永遠為了兒子健康問題的擔心,長時期的躊躇,面上不露出來的內心的鬥爭,因為使朋友傷心而傷心:總之,影響她身體的事太多了。克利斯朵夫對這些都很明白,而且不願意再增加她的煩惱;所以雖然離別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使他很悲傷,他也一句話不說,也不想法延緩她的行期,兩人都強作鎮靜,但互相感應之下,他們真的變得心平氣和了。
克利斯朵夫把朋友的優美的臉長時間的打量著,看到許多過去未來的事。在他幽居獨處的悠長的歲月中,在旅行中,觀察多於說話的結果,使他學會了揣摩臉相的本領,懂得面部的表情是多少世紀培養成功的豐富複雜的語言,比嘴裏講的更複雜到千百倍的語言。整個民族性都借它來表白了……臉上的線條和嘴裏的說話是永遠成為對比的。譬如某個少婦的側影,輪廓清楚,毫無風韻,象柏恆·瓊斯一派的素描,②象個悲劇的角色,似乎有股秘密的熱情,妒忌的心理,莎士比亞式的苦惱,把她侵蝕著……但一開口明明是個小布爾喬亞,愚蠢無比,連她的風騷與自私也是平凡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相貌上表現的那種可怕的力量。然而那熱情,那暴戾之氣,的確在她身上。將來用什麼形式發泄出來呢?是為利的性格嗎?是夫婦之間的嫉妒嗎?還是了不起的毅力,或是病態的兇惡?我們無從知道。甚至這些現象在本人身上來不及爆發,倒先遺傳給她的後人了。但這個因素老是無形中罩在那種族的頭上,象宿命一樣。
葛拉齊亞的健康受了損害。她老是躺在床上,或者整天睡在一張躺椅里。克利斯朵夫每日來跟她談天,念書給她聽,把他的新作品給她看。於是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撐著虛腫的腳,一拐一拐的走到琴前,彈他拿來的音樂。這是她所能給他的最大的快樂。在他的學生中間,她和賽西爾兩人最有天賦。但在賽西爾是本能的感覺到而並不了解的音樂,對於葛拉齊亞是一種懂得很透澈的美妙和諧的語言。她完全不知道人生與藝術中間有什麼惡魔的因素,只拿自己玲瓏剔透的心把音樂照亮了,把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給照亮了。朋友的演奏,使他對自己所表白的曖昧的熱情了解得更清楚了。就在自己的思想的迷宮中,他閉著眼睛聽著她,跟著她,握著她的手。從葛拉齊亞的心中再去領會自己的音樂,等於和這顆心結合了,把它佔有了。這種神秘的交流又產生出新的音樂,有如他們生命交融以後的果實。有一天,他送給她一冊選集,都是他和朋友的生命交織起來的樂曲,他對她說:「這是咱們的孩子。」
說到這裏,他又劇烈的,過分誇張的咳起來,把葛拉齊亞嚇壞了;她覺得他是故意要咳嗽,但看著孩子渾身是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又覺得冤枉了他,便抱著他,和他說些好話。他漸漸安靜了;可是只要母親想走開去,孩子就會立刻咳起來。她不得不打著寒噤留在床頭,因為他不許她去穿衣服,要她抓著他的手,他也要拿著她的,到完全睡著為止。那時她才凍得冰冷的上床,又是急,又是累,沒法再把剛才的夢做下去。
「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每隔許多時候,小壞蛋把他們略微放鬆一下,或是因為玩得膩了,或是因為恢復了孩子脾氣,想著別的事。(現在他知道能控制他們了。)
「兩個人中,你更喜歡哪一個?」
------
大家靜默了一會。她從容不迫的望著,非常慈愛的微微笑著,她也有些心慌意亂呢。(後來她告訴他,她還是個女孩子的時候,曾經想到他家裡去;但正要進門又嚇得跑掉了。)她看到屋子裡凄涼的景象大為感觸:過道又窄又黑,環堵蕭然,到處是寒酸相。她很同情這位老朋友一輩子做了多少工作,受了多少痛苦,也有了點名片,而物質生活還是這麼清苦!同時她也注意到他不在乎起居的舒服不舒服。房間里四壁空空,沒有一張地毯,沒有一幅圖畫,沒有一件藝術品,沒有一張沙發;除了一張桌read•99csw.com子,三張硬椅,一架鋼琴而外,再沒別的傢具;和幾冊書亂堆在一起的是許多紙張,而且到處都是紙,桌上,桌下,地板上,鋼琴上,椅子上,——她看到他這樣誠心的守約,不禁微微的笑了。
他指著室內最黑的一角和背光擺著的一張矮矮的椅子。她走過去有模有樣的坐著,一聲不響。兩人默然相對了幾分鐘,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在鋼琴前面坐下了,臨時即興的彈了半小時,覺得自己整個兒被朋友的精神包圍了,心裏只有一片歡樂的感覺。他閉著眼睛,彈著一些奇妙的東西。於是她體會到這個房間的美,其中充滿了出神入化的音樂;她也聽到了這顆熱愛的苦惱的心,彷彿就在自己胸中跳動。
他把水壺跟酒精燈端進來,一忽兒都不肯離開朋友。她一邊縫一邊很俏皮的在眼梢里覷著他笨拙的舉動。喝茶的杯子都是殘缺的,用的時候不能不小心;她認為這些茶具簡直要不得,他卻一本正經的辯護,因為那是他和奧里維同居時代的紀念物。
那孩子有種特別的本領會猜透母親的心。我們往往發見—-但很少到這個程度——血統相同的人有這種本能:只要眼睛一掃,就能知道對方的思想,從無數不可捉摸的徵兆上猜到。這種天賦,經過共同生活的訓練當然更有進步,而在雷翁那羅是被他處心積慮的惡意琢磨得愈加尖銳了。陰損別人的慾望,使他眼睛格外明亮。而他又是恨極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孩子會對這一個或那一個從來沒得罪過他的人懷著仇恨呢?往往是由於偶然。只要孩子有一天自以為恨某人,這個恨就能成為習慣;而且人家越是開導他,他越固執;起先他不過是玩弄仇恨,結果卻真的恨起來了。但有時還有些更深刻的理由,超過兒童的想象力的,兒童自己也不覺得的……從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最初幾天氣,裴萊尼伯爵的兒子對於他母親曾經愛過的人就有了恨意。後來葛拉齊亞心裏想嫁給克利斯朵夫的時候,彷彿孩子在直覺上是當場感覺到的。從此他就一刻不停的監視他們,緊跟著他們。只要克利斯朵夫來了,他就不肯離開客室,或者正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出其不意的闖進去。更厲害的是,倘若母親獨自在家而暗中想著克利斯朵夫的話,他會坐在旁邊用眼睛釘著她,直把她看得非常難堪,幾乎臉紅了。她只得站起來遮蓋慌亂的心緒。——他又頂高興當著母親的面用難聽的話提到克利斯朵夫。她要他住嘴。他偏偏說個不停。要是她想懲罰他,他就用害病來威嚇。這是他從小用慣而極有效力的手段。他還很小的時候,有一天挨了罵,就想出報復的辦法:脫|光了衣服,赤|裸裸的躺在磚地上教自己受涼。——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帶來一個曲子,特意為葛拉齊亞的生日作的,不料被雷翁那羅拿去弄得不見了。後來人家在一口柜子內發見,已經給撕成一條條的了。葛拉齊亞冒了火,把孩子狠狠的訓了一頓。於是他又哭又叫,跺著腳,躺在地下打滾,大大的發了一場神經病。葛拉齊亞嚇壞了,只得抱著他,哀求他,答應了他所有的要求。
不管是否在一起,兩人的心永遠息息相通。在幽靜的古屋中消磨的夜晚又是多麼甜蜜!周圍的環境似乎就為了襯托葛拉齊亞而安排的,輕聲輕氣而非常親切的僕役對她竭盡忠誠,同時又把他們對女主人的敬意與關切轉移一部分到克利斯朵夫身上。兩人一同聽著時間的歌曲,看著生命的水波流逝,覺得其樂無窮。葛拉齊亞的身體虛弱不免使他們的幸福染上一點不安的影子。但她雖則有些小小的殘廢,心胸卻是那麼開朗,那些不說出來的疾苦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她是「他的親愛的、痛苦的、動人的、臉上放射光明的朋友」。有些夜晚,克利斯朵夫從她家裡出來,胸中的熱愛要溢出來了,等不及明天再跟她說,便寫信給「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葛拉齊亞……」
「笑什麼?」
終於他下了決心,打鈴了。她早已到了門口,把他開了進來。他的眼睛好似一頭怕挨打的狗,嘴裏說著:「對不起,我是來……」
音樂完了,他還對著鋼琴一動不動的呆了一會,隨後聽見朋友在背後抽噎的聲音,才掉過身來。她走來抓著他的手,輕輕的說了句:「謝謝你。」
「是的,是的,給我罷。」
「可憐的孩子!拿來給我罷。」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濃霧,重新上路。對於一個不會過去的人,什麼都不會過去的。
「別管,你去沏茶。」
她重新睜開眼睛;為了壓制心中的惶亂,她問:「能讓我瞧瞧別的屋子嗎?」
「不錯,我還沒想到縫上去。太麻煩了!」
卧室里還有一口鄉下人家用的五斗櫃,牆上掛著一個貝多芬的頭像,近床的地方,值不了幾個錢的框子里放著他母親和奧里維的照相。五斗柜上另外有張葛拉齊亞十五歲時的像片,那是在她羅馬的照相簿里偷來的。他當時對她招認了,請她原諒。她瞧著像片說:「在這張像上你居然認得我嗎?」
「認得,我還記得你那時的模樣呢。」
她說:「現在咱們來吃點心罷。茶葉跟蛋糕,我都給捎來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有的。並且我還帶著別的東西。把你的大衣給我。」https://read.99csw•com
在孩子身上潛伏了多年的肺病終於爆發了。葛拉齊亞決意帶著孩子去躲在阿爾卑斯山中的一所療養院里。克利斯朵夫要求陪她一同去。她為了顧慮輿論,把他勸阻了。他看到她這樣過分的重視禮教,心裏很不舒服。
她走了,把女兒留在高蘭德家裡。但她不久就感到孤單得可怕:周圍的病人只講著自己的疾苦,氣象森嚴的自然界似乎對那些殘廢的人扮著一副冰冷的臉。那般可憐蟲手裡捧著痰盂,偷偷的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眼看死神的影子在鄰居身上漸漸的擴大。慕拉齊亞為了躲避他們,從巴拉斯旅店搬出來,租了一所木屋和她的小病人單獨住下。拔海的高度非但沒有減輕雷翁那羅的病勢,反而把它加重了。熱度更高起來。夜裡,葛拉齊亞焦急萬狀。克利斯朵夫遠遠的憑著直覺感到了,雖則朋友信上隻字不提。她硬著頭皮撐著,心裏很希望有克利斯朵夫做伴;但她當初不許他跟著來,現在也不敢告訴他說:「我支持不住了,我需要你……」
她走到門口預備開門了,他忽然跪在地下親了親她的腳。「你幹什麼啊?」她叫起來。「瘋子,親愛的瘋子。再會罷。」
-----
她嘴巴有點兒哆嗦,閉著眼睛。他也把眼睛閉上了。兩人這樣的握著手過了幾秒鐘;時間停止了……
他自從被她拒絕以後,從來沒向她再提那個話,也不敢再提。但他對於這個不可能的夢想始終抱著遺憾。儘管他尊重朋友的話,但她把婚姻看作完全虛空的議論並沒使他信服;他還是相信,兩個相愛的人,用一種深刻而虔敬的愛情相愛的人的結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等到他和亞諾夫婦相遇之下,心裏更覺得遺憾了。
「我的大衣?」
男孩子雷翁那羅剛好九歲。他象父親,比姊姊俊俏得多,因為父系的血統更細純,太細純了,已經因貧血而衰敗了。他很聰明,很有些惡劣的本能,會奉承,會作假。大藍眼睛,淡黃的長頭髮象女孩子的,氣色蒼白,肺很嬌弱,近於病態的神經質,那是他一有機會就利用的;因為他天生的會做戲,特別能抓住別人的弱點。葛拉齊亞平疼著他:第一是做母親的對身體單薄的孩子總要寵愛一些,其次,她象那些老實而善良的女人一樣,覺得既不老實又不善良的兒子特別可愛,因為自己一向壓制著的某些性格可以在他們身上發泄一下。同時這種兒子教她回想到那個使她又痛苦又快樂,也許被她瞧不起但私下仍舊愛著的丈夫。那都是些異香撲鼻,令人心醉的花木,在下意識的曖昧而溫暖的花房中生長的。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卧室里的時候,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她把克利斯朵夫的敘述溫了一遍;但眼前的形象不是那對在槐樹底下打盹的老夫起,而是她朋友不敢吐露而熱烈希望著的夢境。於是她心裏充滿了愛,躺上了床,熄了燈,想道:「是的,錯過這樣的幸福是荒唐的,罪過的。能使你所愛的人快樂,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嗎?怎麼!難道我愛著他嗎?」
「是啊,為什麼呢?」
五天以來,淫雨不止,他們不能再出去散步,差不多單獨留在旅館里;大部分的旅客都溜了。最後一天早上,雨停了,但山頂上還蓋著雲。兩個孩子和平人們先坐了第一輛車動身。隨後她也出發了。他把她送到山路曲曲彎彎望著義大利平原急轉直下的地方。潮起透進車篷。他們倆緊緊靠在一起,一聲不出,也不彼此瞧一眼,四周是半明半暗的異樣的天色……葛拉齊亞呼出來的氣在面網上凝成一片水霧。他隔著冰冷的手套緊緊壓著她溫暖的小手。兩人的臉靠攏了。隔著潮濕的面網,他吻了吻那張親愛的嘴。
然後她說出自己是多麼急切的盼望他來的。
「怎麼?你……」
「你是知道的,朋友,」她不勝悵惘的笑了笑。
於是,他們趕快利用。凡是這樣偷來的時間,每小時都顯得特別寶貴,因為沒把握是否能從頭至尾不受擾亂。他們覺得彼此多親近!為什麼不能長此下去呢?……有一天葛拉齊亞自己也表示這種遺憾。克利斯朵夫便抓著她的手問:
「前天我看見有兩個扣子快掉下來了。現在到哪兒去了?」
「我的朋友在想念我。」
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表示。但兩人都覺到彼此的關係變為神聖的了。
①《育公特》一名《蒙娜·麗莎》,為達·芬奇畫的有名的女像,鑒賞家均謂畫上的笑容象徵人生之謎。
她性格軟弱,很容易變化;凡是正經的研究工作,只能斷斷續續的做;她需要消遣,今天說明天要作某一件事,到了明天不一定會作。幼稚和使性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女人的騷亂的天性,病態的不講理的偏偏常常會發作……她也感覺到這些,便想法躲起來讓自己孤獨幾天。她知道自己的弱點,恨自己脾氣壓制得不夠,既然那些弱點使朋友傷心;有時她為了他作著很大的犧牲,他根本沒覺得;但歸根結蒂,天性總是強於一切。並且葛拉齊亞受不了克利斯朵夫有支配她的神氣;有一二次,為了表示獨往獨來,她故意做了跟克利斯朵夫要求的完全相反的事。過後她懊悔了,清夜捫心,埋怨自己沒有使克利斯朵夫更快樂。她愛他的程度,遠過於面上所表示的;她覺得這場友誼是她一生最可寶貴read.99csw.com的一部分。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朝相愛之下,往往在分離的時候精神上最接近。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的沒有能結合,固然是由於小小的誤會,錯處卻也不象克利斯朵夫所想的完全在他這方面。便是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的時代,她會不會嫁給他也是問題。也許她肯把生命為他犧牲;可是她能一輩子和他過共同生活嗎?她明知道(當然不告訴克利斯朵夫)自己愛著丈夫,即使到了今天,丈夫使她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之後,她仍舊象從前一樣的愛著他,而那種愛的程度是她從來沒愛過克利斯朵夫的。那是感情的神秘,肉體的神秘,自己覺得並不體面而瞞著心愛的人的,一則為了敬重他們,二則也為了覺得自己可憐……克利斯朵夫因為是純粹的男人脾氣,決不能猜到這些,但有時也會靈機一動,發覺最愛他的人品實並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見一個人在世界上對誰都不能完全依靠。他心中的愛並不因此受到影響,甚至也沒有什麼牢騷。他被葛拉齊亞的和平的氣息籠罩了,對什麼都平心靜氣的接受了。噢,人生,有些東西原來是你不能給的,為什麼要怪怨你呢?你的本來面目不是已經很美很聖潔了嗎?育公特,我們應當愛你的微笑……①
經過了長時期的休養以後,她回到巴黎,在巴西區租了一所屋子,不再顧慮什麼輿論。她覺得自己頗有勇氣為了朋友而冒犯輿論了。從此以後,他們親密的程度使她覺得,倘若因為怕人議論(那是不可避免的)而把兩人的友誼再藏起去,未免太懦怯了。她隨時招待克利斯朵夫,和他一起出去,散步,上戲院,當著眾人跟他挺親熱的談話。誰都以為他們倆是一對情侶了。甚至高蘭德也覺得他們過於招搖,和葛拉齊亞隱隱然提了一句,葛拉齊亞微微一笑攔住了她的話,若無其事的扯到別的問題上去了。
不幸,我們沒法把自己最好的部分傳給我們的骨肉。
「多謝你!」她回答。
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節日,她把奧洛拉穿扮得跟自己初遇克利斯朵夫的時代一模一樣;又教孩子在琴上彈著克利斯朵夫當初教她彈的曲子。
可是她並沒給克利斯朵夫什麼新的權利。他們不過是朋友而已;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口氣老是那麼親切,恭敬。兩人之間再沒有什麼隱瞞的事,一切都彼此相商。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的在她家裡有了相當的權威:葛拉齊亞常常聽從他的勸告。自從在療養院中過了一冬以後,她完全變了:憂慮和疲勞損害了她素來結實的身體。便是精神也受到了影響。雖然以前那種使性的脾氣還留著一部分,她可另外有一點兒更嚴肅更沉著的氣息,更加想努力進修,慈愛待人,不教旁人痛苦。克利斯朵夫的無所為而為的溫情,純潔的心地,把她感動了;她預備將來把克利斯朵夫已經不敢再希望的幸福給他,就是說跟他結婚。
「是的。——嘔,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渾身都不好過。」
亞諾太太五十多歲,她的丈夫已經到了六十五六。兩人的外貌都似乎不止這個年齡。他發胖了;她又瘦又小,皮膚有點兒打皺;從前已經那麼弱不禁風,現在更只剩一絲皮了。從亞諾退休以後,夫婦倆隱居在內地。在死氣沉沉的小城市中與他們半睡半醒的麻痹生活中,他們已經和時代隔絕了,只有報紙還把世界上的喧擾帶來一些明日黃花的回聲。有一回在報上看到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亞諾太太寫了一封親熱的簡訊給他,稍微帶著客套,表示他們知道他的成功很高興。克利斯朵夫接到信,也不通知他們,立刻搭著火車動身了。
「好寶貝,你說呀,哪裡不舒服呢?」
她約定以後每星期在同一天上到這兒來,要他答應不再做出顛狂的行為,不再跪在地下親她的腳。克利斯朵夫被她溫柔安靜的氣息感化了,便是在情緒激動的日子也同樣受到影響。他一個人私下想到她的時候,往往熱情衝動得厲害;但見了面,他們永遠象兩個不拘形跡的好朋友。他從來沒有一個字或一個舉動會引起葛拉齊亞不安的。
從此他成為主人了,因為他看清了這一點,並且幾次三番拿出這個有效的武器。人家簡直弄不明白他的神經病有幾分是真的,有幾分是假的。後來他也不限於在人家違拗他的時候用作報復,而只要母親和克利斯朵夫想一塊兒消磨一個黃昏,他就純粹憑著惡意來搗亂了。他甚至於因為閑得無聊,因為想做戲,因為要試試自己的威力能夠到什麼程度而玩著這個危險的把戲。他極巧妙的發明許多古怪的,歇斯底里的花樣:有時飯吃到一半突然抽搐起來,把玻璃杯翻倒,或是把盤子打破;有時在樓梯上用手抓著欄杆,手指拘攣,說是伸不開了;再不然,他肩膀底下象針刺一般的疼,直叫直嚷的打滾;或者是要閉過氣去了。自然,他結果也鬧了一場真正的神經病。但他的辛苦並沒白費。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齊亞都被他駭住了。他們再也不得安靜,——悠閑的談話,看書,音樂,所有這些微薄的幸福,為他們當做天大的樂事的,從此都給破壞完了。
①聖·安娜是聖母瑪麗亞的母親。
她靜下來,不勝激動的聽見她的心回答說:「是的,我是愛他的。」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的叫苦。
正在這個時候,九-九-藏-書隔壁孩子的卧室里忽然有一陣急促的,聲音嘶嗄的咳嗆。葛拉齊亞馬上豎起耳朵。從兒子害病以後,她老擔著心事。她問他。他不回答,只繼續咳嗆。她便趕緊下床,走到他身邊去。他氣哼哼的抱怨,說是不舒服,一句話沒說完,又咳了。
葛拉齊亞也承受著這份亂人心意的遺產,在古老家庭的所有的遺產中,這一份是保存得最完整的。她至少認識這一點。一個人真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知道自己的弱點,才能使自己即使不能完全作主,至少能控制自己的民族性,——(那是象一條船一樣把你帶著往前沖的),——才能把宿命作為自己的工具而加以利用,拿它當作一張帆似的,看著風向把它或是張起來或是落下去。葛拉齊亞閉上眼睛的時候,便聽見心中有好幾個令人不安的聲音,那音調都是她熟悉的。但在她健全的心靈中,所有的不協和音終於融和了;它們被她和諧的理性作成了一個深邃的,柔和的樂曲。
他不說了。她也一言不答,心中充滿了愛,不勝惶惑。她回到書室,他指給她看窗外的一株小樹,說是他的朋友:許多麻雀在樹上聒噪。
他也很高興能避免感情的激動,便打開隔室的門,可是他馬上覺得很難為情。裡頭擺著一張又窄又硬的鐵床。(後來他告訴葛拉齊亞,說他從來沒帶過一個情婦到他家裡去;她挖苦他說:「那也是想象得到的;她要有極大的勇氣才行呢。」——「為什麼?」——「睡在這樣一張床上,不是要有勇氣的嗎?」)
克利斯朵夫全心全意的,幫助她看護病勢日漸沉重的孩子。孩子對他非常凶暴,說出許多惡毒的話,不再掩飾仇恨的心理。克利斯朵夫認為是疾病所致。他那時的耐性是從來未有的。他們倆在孩子床頭一連過了好幾天痛苦的日子,尤起是情勢危急的一夜。過了那一夜,似乎沒有希望的雷翁那羅居然得救了。兩人守在睡著的孩子旁邊,覺得快樂到極點。——她突然站起來,拿著大衣,拉著克利斯朵夫往外跑,在雪地里走著。靜寂的夜裡,天上亮著瑟縮的星。她攙著他的胳膊,欣欣然呼吸著那股凜冽的,和平的氣息。兩人難得開口,根本沒有一句隱射他們愛情的話。回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外的階沿上,因為孩子得救而眼中閃著幸福的光芒,叫了聲:
「是這兒嗎?」
她快走的時候,他問:「你不笑我嗎?」
「那多難為情!」
葛拉齊亞雖是盡量的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奧洛拉仍感覺到有高低厚薄之分,因此心裏不大舒服。克利斯朵夫猜到她的心事,她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事;兩人不知不覺的互相接近,不象在克利斯朵夫與雷翁那羅之間暗中有股反感,——那反感在孩子方面是用撒嬌的方式來遮蓋的,在克利斯朵夫方面是認為可恥而抑捺著的。他克制自己,硬要自己喜歡這個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把他當做葛拉齊亞生的。他不願意找出雷翁那羅的惡劣的天性,和令人想起另外一個男人的特徵;他竭力在孩子身上只看到葛拉齊亞的靈魂。心明眼亮的葛拉齊亞,的確把兒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反而因之更愛他。
過了一會,她指著他的座位問:「你是在這裏工作的嗎?」
「這就是我工作的屋子。」他所能說的就是這麼一句。
日子到了。那是九月里的某一個早上。他們先在七月中一同離開巴黎,到和他們六年前相遇的地方很近的安加第納,消磨了離別以前的最後幾星期。
這種情意,這種溫柔,這種深厚的友誼,和許多矛盾的心情混在一起。她是輕浮的,喜歡交際,受人奉承,就是被傻瓜們奉承也覺得高興;她會賣弄風情,除掉和克利斯朵夫,——甚至和克利斯朵夫也不免。他要對她表示溫柔的話,她便故意裝做冷淡,矜持。倘若他表示冷淡與矜持的話,她卻裝出溫柔與親熱的態度挑引他了。不用說,她是女人之中最規矩的女人。但就在最規矩的女人身上有時也會露出風騷的本相。她要敷衍人,適應社會習慣。她很有音樂天分,懂得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不十分感到興趣,——他也很知道。對於一個真正的拉丁女子,藝術的妙處是在於能夠歸納到人生,再由人生歸納到愛情……而所謂愛情是藏在肉感的,睏倦的身體中的那種愛情……至於波瀾起伏的交響樂,英勇壯烈的思想,北歐人那種醉心於理想的熱情,對她是不相干的。她需要的音樂,是能使她費最少的力量,把藏在心裏的慾念舒展出來的那種音樂,是有熱情而不至於使她精神疲勞的那種歌劇,總之是感傷的,有刺|激性的,懶洋洋的藝術。
他回去不免把這次的訪問告訴葛拉齊亞,並沒說出自己的感想。但她體會到了。他說話之間常常出神,把眼睛向著別處,話也是繼繼續續的。她望著他,微微笑著,克利斯朵夫心裏的騷亂把她傳染了。
②柏恆·瓊斯為十九世紀英國畫家,作品帶有象徵、神秘、感傷的意味。
「不,在那邊。」
到了山路拐彎的地方,他下來了。車輛埋在霧中不見了。他還聽到車輪和馬蹄的聲音。一片片的白霧在草原上飄浮,織成密密層層的網,寒瑟的樹木似乎在網底下哀吟。沒有一絲風影。大霧把生命窒息了。克利斯朵夫氣吁吁的停下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過去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