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因為我另有任務。去罷,孩子,去干你的事。儘管追出我,只要你能夠。我嗎,我留在這兒,我要擔任警戒……你讀過《天方夜譚》,該記得其中有一個精靈,象山一般高,被關在壓著所羅門印璽的箱子里……哎,你知道沒有,精靈就在這兒,在我們的靈魂深處,就是你不敢低下頭去瞧一瞧的那顆靈魂。我跟我同時代的人,我它搏鬥了一輩子,我們沒有把它打敗,它也沒有把我們打敗。如今我們和它都在透一口氣,彼此瞪著眼,可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對咱們的戰鬥都很滿意,等著休戰期滿。你們哪,你們該利用休戰的機會養精蓄銳,預備去摘取世界上的美果!你們盡量的快活罷,享受這個短時期的休息罷,可是千萬記住,你們,或是你們的兒子們,有一天從征略大業中回來的時候,應當回到我現在所站的地方,拿出新的力量跟留在那邊而為我在旁監視的精靈搏鬥。這搏鬥,雖則中間可能有多少次的休戰,但直要等到兩者之間有一個被打倒的時候才能結束。你們應當比我們更強,更幸福!……——目前,你儘管玩你的運動,如果你願意;你得活動你的筋骨,鍛煉你的心志;別發傻勁,把你躍躍欲試的精力為一些無聊的事浪費掉:放心,你現在所處的時代早晚會用到你的精力的。」
他把新的一代應當負的英勇的責任說得明明白白,喬治不禁詫異的問道:「既然你感覺到這些,幹麼不跟我們一起來呢?」
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齊亞通信的口吻變得沉著,含蓄,好似一對已經受過愛情磨鍊的夫婦,因為過了難關,手攙著手走著,對於他們的前途和腳力很有把握了。各人都相當的強,足以支持對方,領導對方;也相當的弱,需要受對方的支持與領導。
「親愛的老朋友,你人比我好幾千倍,比我多知道的事簡直數不清;但對於那些流氓,我比你認得更清楚。你放心,那是有用的;現在他們要侮辱你,先要把他們的毒舌掂掂斤量了。」
「往你的隊伍所去的地方,去征服世界。抓住空氣,降伏原素,衝破自然界的最後一批堡壘,你得逼空間後退,逼死神後退……
「要把根種在土裡,難道樹木就得給裝在箱子里嗎?這兒有的是泥土,大眾可用。把你的根插|進去罷。找出你的規則來罷。在你自己身上找罷。」
年輕的耶南,輕浮,快活,最恨掃興的人,一味喜歡作樂,喜歡劇烈的遊戲,極容易受當時那一套花言巧語的騙,因為筋骨強壯、思想懶惰而傾向於法蘭西行動派的暴力主義,①同時又是國家主義者,又是保王黨,又是帝國主義者,——(他自己也不大弄得清),——心裏卻只佩服一個人:克利斯朵夫。憑著早熟的經驗和得之於母親的靈敏的感覺,他早已認出克利斯朵夫是了不起的,他自己的社會是一文不值的,雖然依舊割捨不得這個社會,也不因為它一文不值而減少自己的興緻。他白白的拿運動和行動來麻醉自己,父親的遺傳始終沒法擺脫。他常常會突然之間有一陣空泛的不安,覺得需要替自己的行動確定一個目標:這便是從奧里維身上來的。還有使他去接近奧里維曾經愛過的人的,那種神秘的本能,也是得之於奧里維。
克利斯朵夫是唯一對年輕的耶南有點兒影響的人。影響並不大,而且是斷斷續續的,但因為無法解釋,所以這影響尤其值得注意。克利斯朵夫屬於昨日的一代,正是喬治和他的夥伴們以非常激烈的態度反抗的一代。克利斯朵夫又是那個暴風雨時代的最高代表之一,而青年人對於暴風雨時代的藝術和思想都存著猜忌的敵意。凡是新的《福音書》,小型的先知和老魔術師嘴裏的符咒,向一般老實的年輕人布送的、連羅馬連法國連全世界都能挽救過來的靈驗如神的秘方,都與克利斯朵夫無緣。他忠於自由的信仰,不受任何宗教的拘束,不受任何黨派的影響,不受任何國家的限制,——可是這種信仰已經不時行了,或者還沒有重新時行。最後,他雖然已經把國家問題擺脫乾淨,但在巴黎究竟是個外人,因為照當時的風氣,每個國家的人都是把外國人看做蠻子的。
在思想上,性格上,他沒有過人的地方:無論學什麼,能力都差不多,成績沒有一樣是超過中上的。可是他入世的時候,已經毫不費力的比他的父親,——比那個在短短的一生中消耗了一筆不可估計的智慧與毅力的父親,高出了幾級。
「……瞧,這便是你們的命運,你們這般幸運的征略者!……」
他太剛強了,不能拿懷疑來滿足自己,同時又太懦弱了,不能由自己來確定什麼;但他需要確定,一心一意的追求著。而社會上永遠有些沽名釣譽的人,空頭的大文豪,投機的思想家,利用青年們這個頑強的、苦苦追求的慾望,大吹大擂的叫賣他們的解毒劑。這些大醫生個個都在台上喊著說,只有他的補藥是好的,別人的全是不好的。其實他們的秘方都是半斤八兩,沒有一個賣葯的肯費心去找什麼新方子。他們都在柜子里搬出些破爛的藥品。所謂萬應靈丹,有的是舊教教會,有的是正統的王室,有的是古典的傳統。還有一般開玩https://read.99csw.com笑的傢伙,說只要恢復拉丁文化就能把所有的病都給治好。另外一批說些教傻子們聽了發獃的大話,一本正經的提倡地中海精神,(過一晌也可以提倡大西洋精神呢!)儼然以新羅馬帝國的繼承人自命,以反抗北方與東方的蠻子自命……說來說去無非是廢話,東揀西拾的廢話。那好比圖書館中的底貨,被他們拿來隨便望四下里播送。——年輕的耶南象他所有的同伴一樣,到一個一個的販子那邊去聽他們的誇口,有時也受著誘惑,走進棚子,然後大失所望的退出來,有點兒羞愧,因為糟蹋了金錢與時間,只看到衣衫破爛的老丑角。可是青年人的迷夢不容易醒,相信確定的事一定會找到的,所以聽見一個新的販子說有什麼新的希望出賣,又跑去上當了。他是真正的法國人:天生的愛好秩序,但非常挑剔。他需要一個領袖,可是對無論哪個領袖都受不了:他的鐵面無情的譏諷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批駁得體無完膚。
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他本來不願意再去,可是自己發的這些願有什麼用呢!他知道在那邊依舊能找到葛拉齊亞的影子。情勢的發展,彷彿和他暗中的願望串通一氣,把意志推翻了,使他看到在巴黎還有一件新的義務等著他。消息靈通的高蘭德告訴克利斯朵夫,說他的小朋友耶南正在胡鬧。素來溺愛兒子的雅葛麗納不想管束他了。她精神上也在經歷一個苦悶的時期,自顧不周,沒有心思再管兒子。
①《法蘭西行動》為近代法國最反動的日報,創於一九○八年。
「他們多麼認真啊!」他說。「這些孩子正在磨練牙齒呢……」
克利斯朵夫說的話,喬治並沒記著多少。他胸襟相當寬大,足夠容納克利斯朵夫的思想;但他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還沒走完樓梯已經把什麼都忘了。可是他仍舊有種甜美的暢快的感覺,即使在產生這種感覺的事情早已想不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尊敬,卻完全不信克利斯朵夫所信仰的東西。(他心裏一無信仰,對什麼都是一笑置之。)但要是有誰敢毀謗他的老朋友,他是會拚命的。
「得啦,喬治,我是央求你呀……你這麼來一下有什麼用呢?」
克利斯朵夫住了嘴,把喬治摟在懷裡,親著他的臉,然後又說:「我的孩子!……對不起。我老糊塗了……可是這個消息把我嚇壞了。跟人打架,虧你想得出!我們犯得上跟這種人打架嗎?答應我,以後不能再這樣胡鬧。」
①神話載:台太爾為希臘大建築家,被囚于克蘭德迷宮,乃以羽毛與蜜蠟造成翅翼而遁。
「那末你幹嗎收下來呢?」
上一代跟下一代對於彼此格格不入的成分,永遠比對於彼此接近的成分感覺得更清楚;他們都需要肯定自己的生命,即使要用不公平的行為或扯謊做代價也在所不惜。但這種感覺的強弱是看時代而定的。在古典時代,因為文化的各種力量在某一個時期內得到了平衡,——好比由陡峭的山坡圍繞著的一塊高地,——所以在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水準並不相差太大。可是在一個復興的時期或頹廢的時期,那些或是往上攀登或是往陡峭的山坡衝下去的青年,往往把前人丟得很遠。——而喬治和他年齡相仿的人正在攀登山峰。
經理全副精神的對付克利斯朵夫的劇本,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法阻止。另一部作品的演出沒有被照顧到,克利斯朵夫卻一點都不知道,只參加了幾次排練,覺得作品很平常,隨便表示了一些意見,人家也不表歡迎;他便至此為止,不再顧問。此外,經理又要那位新進作家把作品刪節一部分,倘若他願意馬上演出的話。這種犧牲,作者先是很樂意的答應的,不久卻大不痛快了。
上演那晚,新作家的劇本完全失敗,克利斯朵夫的大為成功。有幾家報紙竭力攻擊克利斯朵夫,說那是故意做的圈套,要陷害一個年輕而偉大的法國作家;他們說歌劇院為了巴結德國大師而把法國作家的音樂割裂了;而這個德國大師是妒忌一切新興的明星的。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想道:「他會答覆他們的。」
「我不是活著嗎?並且很快樂呢,」克利斯朵夫說。
「取消繼承權是不是?好,隨你罷。」
自從那次可悲的情變把她的婚姻和奧里維的生活一起毀掉以後,雅葛麗納閉門不出,過著很穩重的生活。巴黎社會扮著偽君子面孔,把她當作瘟疫一般隔離了相當時間,又來親近她,她可是拒絕了。她不覺得為了自己的行為在這些人前面有什麼慚愧,也認為毋需向他們負責:因為他們比她更要不得;她坦坦白白做的事,在她所認識的女子中,有半數是無聲無息的,戴著家庭的假面具做的。她覺得痛苦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的愛人。她不能原諒自己在這麼貧弱的世界上失去了象他那樣的愛。
雅葛麗納自個兒把這個新的痛苦吞了下去。直到日子久了,痛苦慢慢的解淡了,她才存到釋放。同時她的愛也跟著解淡了。當然她始終愛著兒子;但那是一種遠遠的,沒有幻想的情愛,因為明知這情愛是無用的,所以她對於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感情和兒子都不以為意了。她這樣憂憂鬱郁的挨了一年,他一點沒注意。然後,這顆遭逢不幸的心既不能死,也不能沒有愛情而活下去,就得造出一個對象來讓自己愛。於是她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熱情;這個情形,在某些女性,特別是一般最高尚最不容易讓人高攀的心靈,到了成熟時期而沒有採到人生的美果的話,常常會發生的。她認識了一個女子,一見之下就被她神秘的吸引力抓住了。
這樣她更使他體會到兩人之間的不同;他暗中還因之驕傲,同時也有點焦躁不安的情緒。
可是有些笑話在克利斯朵夫是覺得笑不出來的。喬治的行為往往使他很難過。克利斯朵夫不是一個聖人,並不自以為有教訓別人的資格。喬治的風流韻事和揮金如土的作風,還不是克利斯朵夫最憤慨的事。他最難寬恕的,是喬治把自己的過失看得輕描淡寫,非但不以為意,還認為挺自然。他對於「道德」的觀念和克利斯朵夫的完全不同。對於他那一類的青年,男女關係只是一種自由的遊戲,無所謂道德不道德。只要相當坦白,只要心地好(也不用顧慮周詳),就夠得上稱為誠實君子了。他決不象克利斯朵夫那樣認真,給自己找麻煩。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不以為然。儘管不願意強迫別人跟他一樣看法,他究竟不是個寬容的人,從前那種火豈不過減掉了些,有時照舊會發作的。他不能不把喬治的某些手段看作卑鄙,老實不客氣對他說出來。喬治不比他更有耐性。兩人常常吵得很兇,接著便幾星期的不見面。克利斯朵夫發覺自己這樣的生氣決不能改變喬治的行為,而硬要一個時代的道德去適合另一個時代的標準也有些不公平。但他不由自主,一有機會又發作了。對於我們依靠了一輩子的信仰,怎麼能懷疑呢?那簡直是放棄人生了!幹嗎要假裝想著自己沒有的思想,去學鄰人或敷衍鄰人呢?這是毀滅自己而對誰都沒有好處的。最要緊的是保持我們的本來面目,應當有膽量說:「這是好的,那是壞的。」一個人要幫助弱者,應當自己成為強者,而不是和他們一樣變做弱者。對於已經做了的壞事,不妨寬大為懷,如果你願意。對於將做未做的壞事可決不能放鬆。
於是人家開始排練青年音樂家的作品,同時也不中止練習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一部是三幕的,一部是兩幕的;戲院決定拿它們在同一晚上演出。克利斯朵夫和他所提撥的人見了面。他要親自報告這個消息。那青年說了許多感激的話,表示沒齒不忘。
比較之下,他幾乎更喜歡他們,而討厭那般因為他的聲名而來巴結他的小狗,——好似杜契尼說的:「一頭猛犬把①頭伸在一隻奶油缽里時,就有小狗們來舐它的鬍子表示慶賀。」
經理大驚小怪的嚷著,嘻嘻哈哈的拒絕了。他把克利斯朵夫的人品,作品,天才,竭力恭維了一陣,對另外一部作品表示輕蔑到極點,一口咬定它一文不值,絕對不能賣座。
「畜生!你為了我去跟人打架!誰允許你的?你這個小子,你這個糊塗蟲,居然來管我的事!難道我自己管不了嗎,嗯?你以為佔了便宜!你給這個壞蛋面子,跟他決鬥。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這一下他變了一個英雄了,知道沒有,傻瓜?而且要是不巧……(我斷定你是依著你的老??,冒冒失失的去乾的)……要是你送了命!……可憐蟲!我簡直一輩子都不能原諒你!……」
他有一部作品被歌劇院接受了。才接受,人家就開始排練。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到報上有攻擊他的文章,說為了他的作品,人家把預定上演的一個青年作家的劇本無限期的擱下去了。那記者不勝憤慨,認為這種濫用勢力的事應當由克利斯朵夫負責。
「往哪兒去呢?」
「我可不許,聽見沒有?倘使你再鬧這種事,我就不要再看到你了,我要登報否認你,我要把你……」
克利斯朵夫拍拍他的肩膀。
台太爾已經把天空試探過了……①
「你怎麼能這樣過活的?」喬治問。
大家很快就注意到她著了魔。只有她自己沒覺得。喬治的監護人開始擔心了。連一向很慷慨,糊塗,不注意金錢問題的喬治,也發覺了母親被人利用,大為懊惱。他想和她恢復從前的親密,可是太晚了;兩人中間已經隔了一重幕。他把這個情形歸咎於妖術作祟,對於那個他稱為陰謀家的女人,甚至也對於母親,公然表示氣憤之極。他認為母親的感情是他的私產,決不能讓一個不相干的女子侵佔。他可沒想到那是自己放棄了才被人侵佔的。這時他非但不想法把它爭回來,反而對付得很笨拙,使人難堪。母子兩個都是脾氣急躁,性情激烈的人,不免交換一些難堪的話,加深了原有的裂痕。而安日爾左右雅葛麗納的力量倒反因之更加鞏固。喬治便象脫韁的野馬一般望外跑了,只管忙著玩兒。他去賭博,輸了很多的錢;並且一邊亂搞,一邊還故意在人前招搖,為了好玩,也為了報復母親的胡鬧。——他和史丹芬·台萊斯德拉特家裡的人是熟的:高蘭德早就注意到這個漂亮青年,想在他身上再試一試她風韻猶存的
九九藏書魔力。她知道喬治的種種荒唐事兒,覺得挺有意思。表面上她雖很輕佻,人確是通情達理,好心也是真的:由於這兩點,她發覺了這個瘋瘋癲癲的青年所冒的危險。又因為她知道自己決計救不了他,便通知了克利斯朵夫。他接到信就趕回來了。
於是克利斯朵夫不好意思了,馬上很溫柔的聽下去,並且聽得格外用心,藉此表示歉意。喬治說的故事頗有發噓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聽到某些胡鬧的事不由得笑了:因為喬治無話不談,並且坦白程度使人對他毫無辦法。
「不灰心又怎麼會怕你自己?怎麼!你們需要一種秩序而不能自己來創造嗎?你們要吊在曾祖母的裙角上!天哪!你們不能自個兒走路嗎?」
這些遺恨和痛苦慢慢的減淡了,剩下來的僅是一種鬱悶,一種瞧不起自己瞧不起別人的心理,還有是對兒子的愛。她因為所有的愛沒有地方可發泄了,便統統傾注在母愛裏面,使她對兒子一無辦法,沒有力量抵抗他的任性。為了破解自己的懦弱,她硬要相信這是向奧里維補贖罪過。在某個時期內她可以對兒子溫柔到極點,然後又厭倦了,馬上不聞不問;一忽兒她用著苛求的,過分煩心的愛和喬治糾纏不清;一忽兒覺得膩煩了,什麼都由他做去。她明白自己教子無力,心裏懊惱得很,但並不改變方法。等到她偶爾想要把做人之道依著奧里維的精神改塑一番的時候,結果真是可嘆;奧里維的悲觀主義對她母子倆都不合適。她想只用感情來控制兒子。這當然是對的:因為兩個人不管怎麼相象,除了感情以外究竟沒有別的聯繫。喬治·耶南很受母親的吸引,喜歡她的聲音,她的姿態,她的動作,她的柔媚,她的愛。但他覺得精神上和她是完全陌生的。在母親方面,直要到青春期的第一陣風吹起來,把兒子吹遠去了,她才發覺這情形。於是她驚異,憤慨,以為他的疏遠是由於別的女性的影響,便很笨拙的想消滅那些影響,結果反而使他離得更遠。其實他們一塊兒生活的時期,素來各轉各的念頭,對於雙方的分歧點抱著自欺其人的幻想,因為有些表面上的共同的好惡而以為彼此相同;但等到孩子從模稜兩可的、留著女性氣息的階段轉入成人的階段,那些共同的情感就沒有了。雅葛麗納很心酸的對兒子說:「我不知道你究竟象誰:既不象你父親,也不象我。」
他的力?從哪兒來的?……那是一種神秘的現象:一個貧弱到昏昏入睡的民族突然復活潑來,好似山中的一道急流到了春天突然泛濫一樣……他怎麼使用這股力呢?是不是也要拿去開發現代思想這個迷離撲朔的叢林呢?不,那對他毫無吸引力。他還覺得有許多潛伏的危險在那裡威脅他。它們曾經把他的父親壓倒了。與其再來一次同樣的經驗而回到悲慘的森林中去,他寧可放一把火把它燒了。凡是奧里維為之著迷的,講著明哲的理論或是表現神聖的瘋狂的書,例如托爾斯泰那種虛無主義的憐憫,易卜生那種以破壞為能事的驕傲,尼採的那種狂熱,瓦格納的那種壯烈的富於刺|激性的悲觀主義:他才看了一眼就又忿怒又驚駭的掉過頭去了。他恨寫實派的作家在半世紀中把藝術中間歡樂的成分都消滅了。可是籠罩著他童年的凄涼的夢影,究竟不能完全抹掉。他不願意向後回顧,但明明知道影子就在後面。因為太健康了,他不能用上一個時代的懶惰的懷疑主義把不安的心緒引到別的路上去;他痛恨勒南和阿那托·法朗士一派的玩世氣息,認為是自由思想的沒落,沒有快樂的笑,沒有翩翩的幽默:那種可恥的方法只適用於做奴隸的人,因為不能斬斷鐵索,就拿著鐵索玩兒。
接著又是一大片恭維。
克利斯朵夫把風向看得很准,不久它果然轉變了。年輕的法國音樂的理想是和他的理想不同的。這一點使克利斯朵夫對法國音樂的好感多添了一個理由,但法國音樂界對他絕對不表同情。他在群眾之間那麼時行,決不能使那些鬧飢荒鬧得最厲害的青年和他攜手;他們肚子里沒有多少東西,所以牙齒格外的長,格外的要咬人。克利斯朵夫可不把他們的兇惡放在心上。
但那個難得看報,而且除了體育新聞以外都看得很馬虎的喬治,這一回竟一眼看到了抨擊克利斯朵夫最劇烈的文字。他認得那個記者,便跑到一家准可以找到他的咖啡店去,果然找到了,打了他嘴巴,跟他決鬥,一劍刺傷了他的肩膀。
②神話載:阿希龍為地獄之河,今作死亡解。
喬治早已笑得象瘋子一般,聽了最後一句威嚇的話,更是捧腹大笑,把眼淚都笑出來了:「老朋友,你真是怪了!太滑稽了!因為我替你出了氣,你這樣的罵我!下回我攻擊你,也許你會跟我擁抱了。」
「我要是老看到這個,我會死的。」
「那末把你的手讓我拿著好了,」克利斯朵夫說。
於是他把這件事象他所謂的「置之腦後」了。
在他還沒有找到一個能告訴他謎底的人的時候,他等不及了。他不象父親肯一輩子以探求真理為滿足。他的煩躁的年輕的力需要精耗。不管有無理由,他要打定主意,要行動,要使用他的精力。先是旅行,藝術,https://read.99csw.com尤其是他拚命吸收的音樂,成為他間歇的如醉如狂的消遣。人長得很俊,又是早熟,又受到許多誘惑,早就發見了外表那麼迷人的愛情的天地,便用一種富有詩意的,貪饞的,興奮的心情跳進去。但這個善於鍾情的少年,天真與貪得無厭的程度簡直沒有分寸,所以不久就對女人厭倦了,需要行動了。於是他對體育著了迷:每樣都要試,每樣都要玩。凡是斗劍和拳擊的比賽,他無不參与,又是賽跑與跳高的全國冠軍,當著某足球隊的隊長。他和幾個象他一類的青年瘋子,有錢而抖漏的傢伙,在汽車競賽中比膽量;其荒唐激烈的情形等於死亡的比賽。隨後他又丟下一切去搞新的玩藝。群眾的飛機狂把他傳染了。在蘭斯舉行的航空大會中,他和三十萬人一起吶喊著,快樂得哭了,覺得自己在這個慶祝歡呼的場合和全人類結合了。人和鳥一樣的在他們頭上飛過,把他們也帶到了空中。自從大革命的黎明時期以來,破題兒第一遭,這些民眾舉眼望著天空,看到另外一個世界給打開了……——年輕的耶南說要加入征略天空的隊伍,使母親聽了大吃一驚。她哀求他,甚至於命令他放棄這個危險的野心。他卻只管獨斷獨行。雅葛麗納以為克利斯朵夫一定是站在她一邊的,不料他只囑咐孩子小心一點;其餘的話,他斷定喬治決不會聽,要是他處在喬治的地位也不會聽的,他認為即使能夠,也不可以阻撓那些年輕的力量,不讓它們有健康而正常的活動:要是這麼辦了,它們可能回過來毀滅自己。
那是一個女修士,年紀和她差不多,專做救濟事業的。人長得高大,強壯,有點兒臃腫;褐色的頭髮,臉上的線條很好看,很鮮明;眼睛極精神,一張闊大而細膩的嘴巴老是在微笑,下巴的長相表示性格專橫。她聰明過人,沒有一點感傷氣息,象鄉下女人那麼狡猾,對實際的事務很精明,再加上南方人的想象力,目光遠大,必要時也會把尺度看得很准;神秘主義的氣息和老公證人那樣的陰險混在一起,特別有種韻味。她是慣於支配人的,而且支配得不著痕迹。雅葛麗納立刻被她迷住了,對救濟事業熱心得不得了。至少她自己這麼相信著。女修士安日爾知道這股熱情為的是誰;挑起這一類的情緒原是她最拿手的本領;表面上裝做沒注意到對方的熱情,骨子裡她卻是很冷靜的拿它去獻給她的上帝和她的救濟事業。雅葛麗納把金錢,意志,感情,統繞捐獻了出來。她變得慈悲了,因為需要愛而變得有信仰了。
「我什麼也不答應你,」喬治說。「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嘿!那些小子對我有什麼相干?他們說的話,我都一笑置之。」
「那對我有什麼相干?」
「先得把自己的根種在土裡,」喬治非常得意的說出這句當時流行的話。
①杜契尼為十六至十七世紀的法國詩人,諷刺作家。
「我並不灰心,」喬治憤憤的爭辯。「我們中間沒有一個是灰心的。」
「啊!精神是和肉體不同的,」喬治回答說。「精神需要肯定,需要和別人一同思想,接受同時代所有的人都接受的原則。我羡慕從前的人,古典時代的人。我的朋友們要恢復過去美妙的秩序是對的。」
雅葛麗納不能聽天由命的讓兒子逃出掌握。她真心以為自己已經把愛情放棄了,可是沒用,她仍少不了愛情的幻象;她所有的感情,所有的行為,都染著愛的色彩。多少做母親的人,都把不能在夫掃之間或情人之間發泄的熱情移在兒子身上;一朝看到兒子對自己居然滿不在乎了,不再需要她們了,精神上的痛苦就跟情人的欺騙和愛情的幻滅沒有分別。——這一下對於雅葛麗納又是一個新的打擊。喬治可完全沒覺得。青年人萬萬想不到周圍發生著什麼感情的悲劇:他們來不及看到;自私的本能教他們頭也不回的望前直衝。
可是,老朋友的思想對他仍舊是陌生的。他心裏奇怪克利斯朵夫怎麼能忍受那種精神上的孤獨,怎麼能跟藝術團體,政治黨派,宗教黨派,任何集團都不生關係。他問他:「你從來不覺得需要把自己關在一個陣地里嗎?」
逢著這樣的日子,他們就要沉默好一會。喬治瞧著克利斯朵夫那雙出神的眼睛,覺得自己完全變了個小孩子。克利斯朵夫的俏皮的深刻的眼光賽似一面鏡子,照出了喬治的本相,使他看了也不覺得體面。克利斯朵夫難得搬出喬治告訴他的心腹話來埋怨他,彷彿根本沒聽見。兩人在眼睛里默默的交換了幾句以後,他氣哼哼的搖了搖頭,然後講一樁似乎跟剛才的事渺不相關的故事:或者是他自己的歷史,或者是別人的,有時是真實的,有時是虛構的。喬治慢慢的看到,在可惱與可笑的情境中,明明白白的顯出他的「副本」(那是他認得的),經歷著一些和他類似的錯誤。他看了不由得要笑自己,笑他那副可憐的面目了。克利斯朵夫不加按語,這種洒脫的態度倒反加強了故事的作用。他提到自己象提到旁人一樣,用著同樣滿不在乎的神氣,同樣達觀同樣安定的心情。這點兒安靜的氣息把喬治感動了。他就是來找這種氣息的。等到絮絮叨叨的招供完了,九九藏書他彷彿一個人在溽暑熏蒸的下午,扎手舞腳的躺在大樹底下。火辣辣的陽光使人頭暈眼花的刺|激沒有了。和氣恬靜的氣氛象翅膀一樣張蓋在他身上。眼看身邊這個人心平氣和的挑著那麼重的人生的擔子,喬治自己的騷動也平靜了。聽著克利斯朵夫說話,他整個的人都得到休息。他也和克利斯朵夫一樣不是始終聽著的,往往讓自己的精神溜出去;但不管遊魂到哪裡,克利斯朵夫的笑聲老是在他的周圍。
「啊,啊,我們的運動健將原來不過如此!……好吧,你別瞧就是了,倘使覺得頭腦不夠結實的話。反正沒有誰強迫你。向前罷,孩子!可是要向前,也用不著要一個主子在你肩膀上列印,象對付牲口一般。你等什麼?信號早已發出。裝鞍的軍號已經吹過,馬隊已經在前進了。你只要管著你的馬。快快的歸隊,向前奔罷!」
克利斯朵夫跑去見經理,對他說:「你沒預先通知我。那怎麼行呢?你該把那部先收下的歌劇先上演。」
經理舉起胳膊向著天,回答說:「你難道不明白,倘使我們聽了你的話,人家豈不以為我們被報紙的攻擊屈服了嗎?」
他已經渡過了阿希龍……②
「把自己關在一個陣地里!」克利斯朵夫笑道。「我們在外面不是很好嗎?你整天跑在外邊的人,倒說要把自己關起來!」
「你拉丁文很好,可知道下面這句話嗎?能不能把它解釋給我聽?
他去探望克利斯朵夫。生性|愛說話,甚至有點兒嘴碎,他喜歡講自己的事,從來不管克利斯朵夫有沒有時間聽他。克利斯朵夫可聽著他,毫無不耐煩的表示。但隨著喬治突如其來的上門,打斷了他的工作的時候,他就心不在焉了。他的精神會溜走幾分鐘,把胸中的作品潤色一下,然後再回到喬治旁邊。他對於這種情形覺得很好玩,正如一個人提著腳尖回到屋裡,沒人聽見。但也有一兩次,喬治注意到了,憤憤的說:「你怎麼不聽我啊?」
這態度當然是對的;但喬治決不肯把將要做的事和克利斯朵夫商量,——他將要做些什麼恐怕連自己都不知道,——只等事後才告訴他。——那時……那時,除掉不聲不響的存著責備的心,象一個明知不會有人聽的老伯老叔一般,望著這個淘氣的孩子,聳聳肩膀笑笑以外,還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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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勇氣的傢伙!」克利斯朵夫說。「從來沒見過象你這樣灰心的人!」
「我沒有時間,」喬治說。
喬治先是不服,後來終於承認,要他瞧自己的內心的確沒勁。他不懂人家怎麼會對此津津有味:靠在這個漆黑的窟窿上面張望,不是有掉下去的危險嗎?
「一個人不能每樣事都逞著自己的心思去做。每隔一些時候,我們不能不敷衍一下輿論。從前,那些青年儘管叫叫嚷嚷,誰也不理會的。此刻他們找到了一個方法,挑撥一般國家主義派的報紙來攻擊我們,把我們叫做賣國賊,劣等法國人,倘使我們不幸而沒對他們的少壯派表示欽佩的話。哼!少壯派!就談少壯派罷!……要不要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我真是夠受了!群眾也是夠受了。他們用那種輓歌來叫你頭痛!……脈管里沒有一滴血,對你老唱著彌撒祭,描寫愛情的二重唱簡直象追思祈禱……倘若我糊裡糊塗拿人家硬要我接受的劇本上演,要不把我的戲院虧完才怪!我把作品接受下來就完了,人家不能要求我——唉,談咱們的正經罷。你呀,你的大作是準會叫座的。」
「隨你罷!第一個吃虧的還是你。」
幸而沒有人在他面前說克利斯朵夫的壞話,否則他什麼事都會幹出來。
「你這是害怕,」克利斯朵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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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便好玩的揭開窟窿的蓋子,讓喬治對人生的現實而悲壯的境界看了一眼。喬治馬上倒退了一步。克利斯朵夫笑著把風洞重新關上。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一邊吃中飯一邊從一封朋友的信中知道了這件事,馬上氣都塞住了,飯也沒吃完,就趕到喬治家裡。出來開門的就是喬治。克利斯朵夫象一陣狂風般卷進去,抓著他的胳膊,憤憤的搖著,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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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笑了,心裏想:「他說得對,這個膽怯鬼。」
「他」可是一聲不出。克利斯朵夫把這些批評剪了一部分寄給他,附了一句話:「你看到沒有?」
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氣沖沖的說:「我決不上當。如今我老了,成功了,你們便利用我來壓倒青年人。我年輕的時候,你們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壓倒我。要不先上演那個青年的劇本,我就把我的撤回。」
他回信說:「遺憾之至!那位新聞記者太關切我了!真是,我很抱歉。最好還是別放在心上。」
「可是我並不一笑置之。你只管你自己的事罷。」
一朝離別,愛人的魔力更加強了。我們的心只記著愛人身上最可寶貴的部分。遠方的朋友傳來的每一句話,都有些莊嚴的回聲在靜默中顫動。
他的理智在世界上才睜開眼來,就看到了周圍這一片僅僅有幾點眩目的微光的黑暗,一大堆的可知與不可知,敵對的真理,矛盾的錯誤,為他的父親不勝煩躁的摸索過來的。但同時他意識到自己有一件武器可以使用,那是奧里維從來沒認識的:他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