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2)
葛拉齊亞知道她的愛情給克利斯朵夫的好處: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她精神上達到了更高的境界。她用書信來對他發揮力量。並非她有什麼可笑的念頭,想在藝術方面指導他:她太聰明了,對自己的界限看得很清楚。但她那個準確而純粹的聲音好比一隻音叉,給他拿去調準靈魂的。只要克利斯朵夫覺得那聲音說出來的就是他自己所想的,他就能想到一些完全準確,純粹,而值得說出來的思想。一架美妙的樂起的聲音,對於音樂家正象他的夢境所寄託的一個美麗的肉體。兩顆相愛的心靈自有一種神秘的交流:彼此都吸收了對方最優秀的部分,為的是要用自己的愛把這個部分加以培養,再把得之於對方的還給對方。葛拉齊亞不怕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她愛他了。因為大家不在一起,也因為她知道永遠不會嫁給他,所以她說話倒更自由了。這愛情有股宗教般的熱誠感染了克利斯朵夫,使他能永久保持和氣的心情。
他又回到外面的屋子,東翻翻,西找找,免得手足無措,覷空又對一動不動的克利斯朵夫望了一眼。他很想告訴他,他替他多麼難過。但克利斯朵夫神色那麼開朗,使喬治覺得說什麼都不大得體。那時的情形彷彿倒是他需要人家安慰了。他怯生生的說了句:「我走啦。」
他閉門不出,也沒有一個人來敲門。喬治把所有的同情一下子發泄完了:回到家裡,放了心,第二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高蘭德上羅馬去了。愛麥虞限一點都沒知道。他老是那麼小心眼兒,不聲不響的生著氣,因為克利斯朵夫沒有去回拜他。克利斯朵夫因此盡可以安安靜靜的和他心坎里的人作著無聲的談話;——從今以後,她象母腹中的嬰兒一般不會再跟他分離的了。而他們的談話又是多麼動人,非言語所能形容,便是音樂也不大能表達出來。克利斯朵夫感情洋溢的時間,只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聽著自己的心歌唱。或者他坐在琴前,讓他的手指幾小時的說著話。在這一個時期,他的臨時即興比一生任何時期為多。他不把自己的思想寫下來。寫下來幹嗎呢?
謳歌法蘭西毅力的詩人從來沒否認他宗師奧里維的理想主義。儘管愛國心那麼熱烈,他依舊崇拜精神上的崇高偉大。他在詩歌中提高著嗓子預告法蘭西的勝利,乃是要藉此表示自己的信仰,表示他的愛法蘭西是因為它代表今日歐羅巴最高的思想,代表那個向暴力反攻而得勝的權利。不料權利本身就染上了暴力的氣息,暴力又赤|裸裸的出現了。新興的一代,結實,耐苦,渴望戰鬥,在沒勝利之前就存著勝利者的心理。他憑著他的肌肉,憑著他寬闊的胸脯,起著他的強烈而渴求享受的感官,憑著他象鷙鳥一般遨翔于平原之上的巨翼而得意揚揚,急不及待的想撲下來試試他的利爪。民族的英武,超越海洋超越阿爾卑斯的飛翔,橫跨非洲沙漠的馳騁,新時代的十字軍(神秘氣息不比菲力氣二世和維爾哈杜伊昂為少,功利觀念也不比他們多),把民族的頭腦沖昏了。那①些年輕人對於戰爭的認識都是從書本上來的,以為是壯美的。他們聲勢洶洶,取著挑釁的態度。什麼和平,什麼思想,他們都厭倦了;他們所宣揚的是戰爭,說法蘭西的威力將來可以在戰爭的洪爐中鍛鍊出來。因為種種的學說無非是可厭的空談,他們便存了反抗的心,瞧不起以信仰為主的理想。他們大吹大擂,提倡狹窄的見識,粗暴的現實主義,也提倡民族的自私自利,露骨的自私自利,只要能增加本國的光榮,不惜把別人和別的民族踩在腳下。他們排斥外族,反對民主,極力主張——連最無信仰的人在內——恢復舊教的勢力,因為他們需要把「宇宙萬物的本體」集中在一處,需要把「無窮無極」交給維持秩序而掌權的人監督。昨天那些溫和的饒舌家,空洞的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的思想家,不但受到輕視,並且還被認為社會的罪人。在青年人眼中,愛麥虞限便是屬於這一類的。而愛麥虞限為之非常痛苦,也非常憤慨。
①據《新約·約翰福音》第二十章,瑪特蘭納于耶穌葬後到墓上去,九九藏書發見墓穴已空,回頭看到一個人,以為是園丁,其實便是復活的耶穌。此處隱指一個人見到了真主而不認識。
——還有兩闋交響曲,題目叫做《平靜的鳥》和《西比翁之夢》。在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的全集中,這兩件作品是把當時音樂上所有最高的成就,結合得最完滿的:德意志的那種親切、深奧、富有神秘氣息的思想,義大利的那種熱情的曲調,法蘭西的那種細膩而豐富的節奏,層次極多的和聲,都被他融和在一起了。
這種從「生離死別的悲痛中發生的熱情」,維持了兩三個月。然後,克利斯朵夫懷著堅強的心,踏著穩實的步子,又回到人生的行列中去了。悲觀主義的最後一些霧靄,苦修的心靈的灰暗之氣,半明半暗的神秘的幻境,都被死亡的風吹開去。紛紛四散的烏雲中顯出一條長虹。天色更明凈,好象被淚水洗過了似的,堆著微笑。這是山峰上恬靜的黃昏。
「那末你後悔嗎?」
葛拉齊亞固然給克利斯朵夫領會到和氣,但她自己早已沒有和氣了。身體完全磨壞了,精神的平衡也受到嚴重的損害。兒子的情形並無起色。兩年來她老是惴惴不安的過日子,而雷翁那羅還要玩那種致人死命的手段,增加她的恐懼。他使愛他的人整天提心弔膽的本領,簡直到了最高峰;為了要人注意,為了折磨壞人,他空閑的頭腦里裝滿了奇妙的念頭,結果竟變成一種狂病。最慘的是,在他裝病的時候,真正的病慢慢的加深了,死神來到門口了。真是驚心動魄的諷刺!葛拉齊亞幾年來被兒子假裝的病磨夠了,等真病來的時候倒反不再相信……一個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她的慈悲心被謊話透支完了。臨到雷翁那羅說出了實話,她卻以為他做戲;而她一朝明白真相之後,又一輩子的悔恨不盡。
「這句古話是不對的。我們創造一個超出我們的種族,其實還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把他們的儲蓄收起來,在一間四面通風的小屋子裡保護它,拚命的抵著門才能擋住死神。我們親手開闢了勝利的路,讓兒子們走。我們的苦難把前途挽救了。我們把方舟駛到了福地的進口。它將來會駛進港去,帶著他們一起,同時也靠了我們的力量。」
愛麥虞限把心中的牢騷都對克利斯朵夫說了。他被那些批評惹得氣憤之極;又因為克利斯朵夫不怎麼動心,就拿報上評論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給他看,人家說克利斯朵夫不懂他本行的文法,不懂和聲,剽竊同行,褻瀆音樂,叫他做「老瘋子」;又說,「這些大發神經的表演,我們受夠了!我們是代表秩序,代表理智,代表古典的平衡……」
他的心溶化了。一片和氣充塞著明星密布的空間,各個星球的音樂展開著它靜止的,深沉的洪流……
在俾阿特利斯和你之間只有這堵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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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過去坐在喬治沒有來以前就坐著的椅子里:靠著窗口,把頭仰在椅背上,瞧著對過的屋頂和傍晚天上的紅光,根本不理會喬治。喬治假裝在桌上找東西,偷偷對克利斯朵夫瞅了一眼。老人臉上毫無表情,夕陽照著他上半部的腮幫和一部分額角。喬治走到隔壁屋裡,好似繼續找著什麼。剛才克利斯朵夫便是拿了信把自己關在這兒的。此刻信還在床上,被褥上清清楚楚有個身體躺過的痕迹。另外有本打開的書掉在地毯上,正翻在摺縐的一頁。喬治撿起來一看,原來是《福音書》里敘述瑪特蘭納遇到園丁的一段。①
①菲力普二世為十二至十三世紀時的法王,第三次十字軍領袖之一。維爾哈杜伊昂為十二至十三世紀時法國史家,政治家,曾發動第四次十字軍。
克利斯朵夫給喬治和愛麥虞限的那種令人安定的影響,是從葛拉齊亞的愛情中汲取來的。由於這股愛情,他才感到自己和一切年輕的東西密切相連,才對於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永遠抱著同情。不管使大地昭蘇的是什麼力量,他總是跟這力量在一起,哪怕在和他對立的時候。看到那些新興的民主政治,一小部分的特權階級為了自私自利而驚呼狂叫,克利斯朵夫可是不怕;他決不把衰老read.99csw.com的藝術死抓不放,決不奉那些陳言俗套為金科玉律;他深信不疑的等著,等一種比以前更有力量的藝術,從虛無縹渺的幻境中,從科學與行動已經兌現的夢想中產生出來;他歡迎世界上新的曙光,不管舊世界的美是否要跟自己一同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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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的思想界演變得非常快。它彷彿跟機械方面的新發明和新的引擎同時加增了速度。偏見與希望這種存糧,從前足夠維持人類一二十年的,此刻在五年之中就被消化掉了。幾代的思想都在那裡飛奔,一代跟著一代,往往還是一代踏著一代:時間已經下了衝鋒令。——愛麥虞限被人追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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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簡直是一般劊子手。我們被生活折磨到渾身是血,為了跟藝術鬥爭而筋疲力盡。他們非但不伸出手來,不用慈悲的態度提到你的弱點,不用友善的心情幫你補救那些弱點,倒反雙手插在袋裡,眼睜睜的看你挑著重擔上坡,說:哼!他到不了的!……等到你上了山頂,有的說:上是上去了,可是方法不對!有些更固執的還說:他並沒爬到呀!……——他們不把石子摔在你腿上教你倒下來,已經是你的大幸了。」
——《西比翁之夢》①
葛拉齊亞來不及向任何人告別就去了。幾個月來,她的生命差不多已經連根拔起,只要輕輕的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這次的流行性感冒發作的上一天,她接到克利斯朵夫一封溫柔的信,大為感動,想要叫他來,覺得一切把他們分隔的理由都是虛偽的,罪過的。因為沒有精神,她把寫信的事拖到下一天。到了下一天,她又不得不躺在床上,寫了幾行就頭昏腦暈,而且也躊躇著不敢寫出自己的病狀,怕驚動克利斯朵夫。他那時正忙著練習一闋帶有合唱的交響曲,根據愛麥虞限的一首叫做福地的詩寫的:兩人都很喜歡這個題材,因為有點象徵他們的命運。克利斯朵夫把這作品向葛拉齊亞提過好幾回。第一次的演奏定在下星期內……那當然不該打攪他。葛拉齊亞在信中只說起自己傷風,後來還以為說得太過分,便撕掉了,又沒氣力再寫。她預備晚上再動筆。不料到晚上已經太遲了。要他來已經太遲了。連給他寫信也太遲了……死真是來得多快!要幾百年才能培養起來的東西,不出幾小時就被毀滅了……葛拉齊亞只來得及把手上的戒指交給女兒,要她轉交克利斯朵夫。她一向和奧洛拉不大親近,現在要離開世界的時候,才抱著一腔熱情瞅著這張留在世界上的臉,緊緊的握著女兒的手,這隻手將來可以代表她去握她朋友的手的;她快樂的想道:
「不。一個象我們這樣轟轟烈烈的時代,為了它所創造的一個時代作犧牲,的確有一種悲壯的偉大,使你感到醉意。捨身忘我的歡樂,現代的人是體會不到的了。」
於是他看見了她,她,那個心愛的人……她對他伸著手微微的笑著說:
然後他們走了。喬治跑到高蘭德家,看見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她第一句就問:
「現在你已經越過了火線。」
「我們還是最幸福的人。我們爬上了尼波山,山腳下展開著我們不會進去的地帶。但我們比那些將來進去的人更能①欣賞那風景。凡是下降到平原中去的,就看不見平原的廣大與遙遠的天邊了。」
「他受到這個打擊怎麼樣啦,那可憐的朋友?真是太殘酷了!」
「由他去罷,克利斯朵夫,我欠你的債也得還你的。」
克利斯朵夫頭也不回過來,只說:「再會吧,孩子。」
可是他已經跨過了他和俾阿特利斯之間的牆壁。①
「啊!」他說,「要是批評家們知道,他們隨便說的一句不公平的話使藝術家受到怎樣的痛苦,他們也要覺得那套本領可恥了。」
「我們橫渡沙漠,拿著神聖的火把,捧著我們民族的神明,把這批在今日已經成人的孩子背著走,可是他們還會有一天記得我們嗎?……憂患痛苦,忘恩負義,這些滋味我們已經嘗夠了。」
知道就是耶穌。
克利斯朵夫這樣的呆了好久。天已經黑了。他沒有痛苦,沒有思想,沒有一個確切的形象。他好比一個困頓不堪的人,聽著一闋模read.99csw.com糊的音樂,並不想了解。趕到他彎著腰站起來,時間已經到了深夜。他望床上一倒,呼呼睡熟了。音樂繼續在那裡響著。
這樣以後,克利斯朵夫唯恐再有什麼新的文章引起喬治猜疑。事情真滑稽:以後的幾天,從來不看報的克利斯朵夫,居然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翻著所有的日報,預備看到一篇辱罵的文章,就想盡方法(不管是怎麼卑鄙的方法)不讓它落在喬治眼裡。過了一星期,他才放了心。孩子果然說得不錯。喬治的舉動教那些叫叫嚷攘的傢伙都要想一想了,——而克利斯朵夫一邊儘管埋怨小瘋子耽誤了他八天的工作,一邊覺得自己也沒有資格教訓他。他想到從前——還不算怎麼長久呢——自己為了奧里維而跟人決鬥的事。於是他彷彿聽見奧里維對他說著: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這緘默的道理。有時,他在一封語氣單純而平靜的信中聽到一些出人意外的口吻,表示有一股硬壓著的熱情在那裡哀號。他嚇壞了,卻一句話都不敢提,好比一個人屏著氣,生怕那個幻象消失。他知道她下一封信一定是特別冷淡的,因為要遮蓋這一次的感情……然後又是一片恬靜……
喬治走了,輕輕的帶上了門。
他一半以上的靈魂久已到了那一邊。一個人越是生活,越是創造,越是有所愛,越是失掉他的所愛,他便越來越逃出了死神的掌握。我們每受一次打擊,每造一件作品,我們都從自己身上脫出一點,躲到我們所創造的作品里去,躲到我們所愛的而離開了我們的靈魂中去。最後,羅馬已經不在羅馬了;自己最好的一部分已經在身外了。在牆垣的這一邊,只有一個葛拉齊亞把他留著。而她也去了……現在,痛苦世界的門已經給關上了。他心裏非常興奮的過了一個時期,不覺得再有什麼束縛,不再等待什麼,不再依靠什麼。他解放了。鬥爭已告結束。走出了戰場,他望著燃燒的荊棘在黑夜中熄滅了。它已經離得很遠。荊棘的火光替他照著路的時候,他自以為差不多到了山頂。可是從那時期,他又走了多少的路,而山頂並不見得更近。現在他才知道,即使永遠走下去,也到不了那裡。但是一個人進了光明的區域而沒有把所愛的人丟在後面,那末即使跟著他們永遠走下去,你也不會覺得時間太久。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極樂的境界卻依舊存在,聽到的話始終在那裡,象遙遠的微光。他下了床。一種無聲無息的,神聖的熱誠鼓動著他的心。
「女人,你為什麼哭?」
使我的手臂可以永遠抱著你。
過了幾星期,他重新出門和大家相見:除了喬治以外,跟他親近的人誰也沒想到他那些經過的情形。臨時即興的習慣還保留了一些日子,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一天晚上,在高蘭德家裡,克利斯朵夫在琴上彈了差不多有一小時,他盡量的發泄,忘了客廳里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們都不想笑他。這些驚人的即興把大家聽得皇皇然不知所措。連那般不懂其中意義的人,心裏也難過極了;高蘭德甚至含著眼淚……克利斯朵夫彈完了,突然轉過身來,看到大家激動的情形,便聳了聳肩膀,大聲笑了出來。
喬治熱情衝動之下,從高蘭德家裡出來又回到克利斯朵夫那裡。高蘭德平日冒冒失失的話,早已給他知道葛拉齊亞在他老朋友心中所佔的地位,甚至——(青年人是不知輕重的)——他還當做打哈哈的資料。但那時他又同情又緊張,體會到這樣一件禍事所能給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他要跑到他前面,擁抱他,可憐他。因為知道克利斯朵夫的感情非常激烈,所以看了他剛才那種鎮靜的態度不大放心。他打了鈴。沒有動靜。他再打鈴,又照著跟克利斯朵夫約定的暗號在門上敲了幾下,才聽見一張椅子移動的聲音,又聽見沉重而遲緩的腳聲。克利斯朵夫把門開了,臉上那麼平靜,使本來預備撲到他懷裡去的喬治呆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克利斯朵夫很和氣的問:「是你嗎,孩子。可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但愛麥虞限不是象克利斯朵夫那樣健康的人。他思想上是剛強的,卻受著有病的神經控制;心是九_九_藏_書熱烈的,身體是殘廢的;他需要戰鬥,卻生來不是個戰鬥的人。某些惡毒的批評竟使他痛徹心肺。
克利斯朵夫看了只覺得好玩,他說:「這是應有的事。青年人總把老年人丟在臭溝里的……不錯,在我的時代,一個人要到六十歲才被認為老。如今大家跑得快多了……無線電,飛機……每一代的人都疲倦得更快……可憐的傢伙,他們的得意也不會久的!讓他們趕快瞧不起我們,在太陽底下耀武揚威罷!」
——另外有一組悲壯的歌,依著西班牙的通俗歌謠寫的,其中特別有一首情歌,凄愴的情調好比一朵黑色的火焰:
同時又這樣溫柔的聲音,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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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一個境界,便是痛苦也成為一種力量,——一種由你統制的力量。痛苦不能再使他屈服,而是他教痛苦屈服了:它儘管騷動,暴跳,始終被他關在籠子里。
「我沒有完全離開世界。」
怎麼?我說,氣勢這樣偉大的,充滿著我耳鼓的,
愛麥虞限不由得微微的笑了。隨後他說:「可是象你這樣一個老戰士,受一般剛出頭的小子教訓,不覺得難過嗎?」
「我只覺得他們好玩,」克利斯朵夫回答。「這種傲慢表示他們熱血奔騰,只想往外流。從前我自己就是這樣的。這是三月中的驟雨,下在剛剛復活的土地上……讓他們來教訓我們罷。歸根結蒂,他們是對的。應當由老年人去學青年人!他們利用了我們,忘恩負義是應有之事!……但他們憑了我們的努力,可以比我們走得更遠,可以把我們嘗試的事去實地做出來。倘若咱們還有點兒朝氣,那末也來學一學,想法子脫胎換骨。要是辦不到,要是咱們太老了,那麼瞧著他們,咱們心裏也高興。看到萎靡不振的人類永遠會開出鮮花來,看到這些青年人的樂天氣息多麼有生氣,看到他們歡天喜地的去冒險,看到這些為征略世界而再生的種族:不是挺有意思嗎?」
「因為有人把我主挪走了,不知道放在哪裡。」
他知道克利斯朵夫象自己一樣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而且更厲害,便同情克利斯朵夫了。他的惡劣的心緒早已使克利斯朵夫灰心,不再去看他。現在他的驕傲仍舊不允許他去找克利斯朵夫,使人看出他後悔。但他想出辦法,好象是無意中遇到的,而且還使對方先來遷就他。這樣以後,他的小心眼兒的脾氣總算滿足了,不再隱藏他歡迎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從此兩人時常見面,不是在這個家裡,就是在那個家裡。
一天下午,喬治和愛麥虞限在克利斯朵夫家裡。兩人都想著自己的煩惱:愛麥虞限是對於文壇的牢騷,喬治是為了某次運動比賽的不如意。克利斯朵夫心平氣和的聽著,很親熱的跟他們打趣。忽然有人打鈴,喬治去開了。原來高蘭德的當差送一封信來。克利斯朵夫坐在靠窗的地方看信。兩個朋友繼續討論,沒看到背對著他們的克利斯朵夫。他走出了房間,他們根本沒覺察,而等會發覺了也不以為意。但因為他老是不出來,喬治就去敲隔壁的門。沒有迴音。喬治知道老朋友的怪脾氣,便不再堅持。過了幾分鐘,克利斯朵夫進來了,神色很鎮靜,很疲倦,很溫和。他因為冷淡了客人表示很抱歉,又把剛才打斷的話接下去,提到他們的煩惱,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他的語迫使他們莫名片妙的非常感動。
人家的攻擊,克利斯朵夫固然不以為意,另外一個人卻沒有看破一切的涵養。那便是愛麥虞限。
這個時期產生了他的最沉痛同時也是最快樂的作品。其中有《福音書》里的一幕,那是喬治一聽就知道的:
她說完之後轉過身來,看見耶穌站在面前:而她不
「他們何嘗不知道!他們就靠這個過活的。世界上不是大家都得生存嗎?」
……現在我看到了,我的兒子,
看到兒子終於長眠不起的時候,葛拉齊亞沒有一聲叫喊,沒有一聲怨嘆;她的沉默使人奇怪,其實她連痛苦的氣力都沒有了;唯一的願望是死。她繼續乾著日常的事,表面上照舊很鎮靜。過了幾星期,她更加沉靜的臉上甚至也會堆起笑容來了。誰也沒想到她內心的悲苦,尤其是克利九-九-藏-書斯朵夫。她只把消息通知他,完全沒提到她自己,對於克利斯朵夫又不安又懇切的來信置之不復。他想趕來,她教他不要來。過了兩三個月,她又恢復了以前那種嚴肅而恬靜的口吻,認為把自己的弱點交給他負擔是樁罪過。她知道她所有的感情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回聲,也知道他需要依傍她。她並沒怎麼苦苦的壓制自己。她的能夠得救是靠一種精神上的紀律。在倦于生活的情形之下,使她還能活下去的只有兩點,就是克利斯朵夫的愛情和她那種義大利女子的宿命觀念,——快樂也罷,痛苦也罷,骨子裡她都是這個性格。這宿命觀不是從智慧來的,而是一種動物的本能;憑著這本能,一頭困憊之極的野獸會不覺得自己的困憊而眼睛發獃著望前走,象做夢一樣,忘了路上的石子,也忘了自己的身體,直走到倒在地下為止。宿命觀支持著她的肉體。愛情支持著她的心。她自己的生命已經消耗完了,只因為有克利斯朵夫可以給她寄託而活著。然而她那時更小心的避免在信中表白她的愛。沒有問題,這是因為她的愛情比從前更強了,但也因為老記著亡兒的反對,使她的愛情受著良心的責備。於是她緘默了,強迫自己在某一個時期內不再寫信。
喬治聽了莫名其妙。高蘭德向他解釋,說她才送信去把葛拉齊亞故世的消息通知克利斯朵夫。
①《西比翁之夢》為古羅馬作家西塞羅所著《共和國》第六卷內的一篇。
①俾阿特利斯為但丁終生傾慕的愛人,上引詩句見《神曲·凈罪界》第二十七。
「話得說回來,有時他們中間也有兩三個好人,那給你的好處才大呢!毒蛇猛獸到處都有,不論哪一行。沒有慈悲心的藝術家,抱著一肚子虛榮和牢騷,把世界當作他的戰利品,因為不能細細咀嚼而暴跳如雷:這樣的人不是也有嗎?那不是最要不得的嗎?你得耐著性子。不論什麼禍害都還有點兒好處。最兇惡的批評家對我們也是有益的;他好比一個練馬的人,不許我們在路上閑逛。每次我們自以為達到了目的,就有獵狗來咬我們的腿。往前罷!得跑得更遠一點,爬得更高一點!我還在向前,它已經不耐煩再來追我了。別忘了那句阿拉伯的名言:不結果的樹是沒人去搖的。唯有那些果實累累的才有人用石子去打。我們應該可憐那般不受騷擾的藝術家。他們將來會留在半路上,懶洋洋的坐著。等到他們想站起來,兩條拳曲的腿已經挪不動了。我的敵人品實是朋友,我歡迎他們。他們在我一生中給我的好處,遠過於我的朋友,因為所謂朋友其實倒是敵人。」
喬治心慌意亂,結結巴巴的回答說:「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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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們,哪裡會有他們!他們的歡樂是我們的眼淚給培養出來的。那驕傲的力量是整整一代人的痛苦開出來的花。你們就是這樣的為人作嫁……」
我願成為那座埋葬你的墳墓,
雷翁那羅惡毒的心理始終不變。他對誰都不愛,卻不答應周圍的人除他以外再喜歡別人。他唯一的情慾是妒忌。他把母親和克利斯朵夫隔離了還不滿足,還想毀掉他們之間始終如一的親密的關係。他已經拿他常用的武器——害病——教母親發誓不再嫁人,但仍舊不放心,更要逼母親和克利斯朵夫停止通信。這一下她忍無可忍了。兒子的濫用威權把她解放了。她揭穿他的謊話,狠狠的罵了他一頓,過後又責備自己,象犯了罪似的;因為雷翁那羅狂怒之下,真的病倒了。而他的病勢因為母親不願意相信而更加嚴重。他憤恨之極,只希望快快死去,好對母親出起,可沒想到這希望真會實現。
①據《舊約·申命記》,摩西去世以前,曾登此眺望上帝預示他不能進去的福地。
「那末進來罷。」
趕到醫生告訴葛拉齊亞,說她的兒子沒救的時候,她好似中了霹靂一般。但她還得把絕望的心情藏起去,騙那個屢次9騙她的兒子。他自己也覺得這一回真的嚴重了,可不願意相信,拚命瞅著母親的眼睛,只盼望象他說謊的時候一樣能看到責備他的表情。終於到了不能不信的時間。那對他跟他的家屬都是可怕到極點:因為他不願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