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小說人生(2)
作為小說家來說,金庸本不必承擔筆下人物的教化功能。當年回答論難時所理直氣壯地堅持的「藝術主要是求美、求感動人,其目的既非宣揚真理,也不是明辨是非」,到了他晚年,看來已經有所修正和改變。後來他封筆多年之後,號召青少年要做郭靖、令狐沖,不要做韋小寶,則更是以說教代小說,作為文化名流,這樣的號召本無可厚非,但是身為人物的創造者,還要做出這樣的號召,就不免顯得虛弱無力,顧盼躊躇了。
會見過鄧小平后,金庸偕妻子兒女回到了闊別三十年的家鄉。故人相見,自有一番感慨唏噓。而後,金庸遊覽各地風光,飽賞了許多他曾在筆下描寫過,卻長期無緣得見的奇麗景色。在新疆天池邊上,他驚喜地從維吾爾族孩子的手裡,看到了他曾在小說中描寫過的,陳家洛冒著生命危險為喀絲麗采來的天山雪蓮,好奇之心大起,便用一塊錢買了兩朵,帶回香港。
從《神鵰》到《倚天》,說這幾部武俠小說為《明報》打穩了基礎,應不為過。但是《明報》權威性的建立,卻是依靠它的社評——之後,《明報》成為華文報紙中的著名大報,金庸和他的社評起著決定性的關鍵影響。
在事件早期,《明報》保持著平靜和觀望的態度。對於與政治關係密切的問題,金庸出於小心不希望介入。隨後,事情越來越大,《明報》也開始以比較客觀和淡漠的態度來做少量一般報道。但是,隨著事態的發展,采寫新聞的記者們深入底層看到移民的悲慘生活時,都異常激動,要求對移民給予更強烈的關注和幫助;金庸在深思熟慮后,做出了真實報道這樁事件一切真相,並爭取為移民提供幫助的決定。《明報》在這場移民潮中,為移民募捐到大批救援物資,對移民給予了大量同情與援助。
《神鵰》最大的主題是「情」,強調個人的情愛的自由和個性的解放,因此我們可以發現,「情」在金庸作品中的分量較之以前加大了許多。這部書以失戀之李莫愁、武三通開始,引出層層人物,而到楊過、小龍女二人。楊過是其父母愛情悲劇的產物,而小龍女之師祖林朝英與王重陽,亦終生因愛情而痛苦。到了楊過、小龍女,由於師徒相戀,不為世俗所容,乃至重重曲折後方成眷屬。這個主題是《射鵰》的主題的反寫;強調的是一種個人的、自我的慾望,楊過最後放棄了「大俠」的功業而和愛人隱居,是遵從了小龍女的個性和願望,比起《射鵰》所堅持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神鵰》更突出一種屬於女性和弱者的聲音。
其三,一些武俠技擊寫得太過離奇,令人不可相信,如天山童姥、六脈神劍這樣的設計,已經近於神怪之道。
我以為小說主要是刻畫一些人物,講一個故事,描寫某種環境和氣氛。小說本身雖然不可避免地會表達作者的思想,但作者不必故意將人物、故事、背景去遷就某種思想和政策。
而後來金庸修訂的時候,仍然覺得自己當時的感受太過膚淺;經歷了更多年的風風雨雨後,他感傷地道:「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我還不明白。」
在此期間,發生過一件金梁「筆戰」的往事,可以說是兩大武俠作家在創作基本理念上的一次碰撞。1966年1月香港《海光文藝》創刊號發表了一篇文章,《金庸梁羽生合論》,署名佟碩之(後來知為梁羽生的筆名)。這篇文章比較了金梁作品的異同,說:
除去刪掉《天龍八部》中倪匡代寫的文字外,在情節和人物上,金庸也做了相當大的改動。一種是對於過於離奇的情節的刪減,如《倚天屠龍記》中的「玉面火猴」,《射鵰英雄傳》中的「捕捉血鳥」、「蛙蛤大戰」。另外一種是對於故事發展因果和人物行為的再解釋和再敘述。如《書劍恩仇錄》鐵膽莊周仲英殺子一事,由原來的小兒周英傑受千里鏡誘惑告密,周仲英為義親手殺子,改為周英傑被激失言,周仲英一怒之下誤殺親子。舊版中這個情節,與梅里美的小說中某情節很相似,金庸或許是因為此原因才將它改去;但是這樣一改,固然消減了原來的殘忍可怕色彩,但是也使這個情節失去了原來的衝擊力,顯得頗為多餘。又如《射鵰英雄傳》中,楊過的母親本為捕蛇少女秦南琴,為楊康強|暴生子,而楊康所愛的穆念慈則在楊康死時自殺殉情。新版則改去殉情一節,將她們二人合而為一,使情節更為緊湊,但也有人認為,卻使這段情孽失去了舊版的哀婉動人的色彩。
在人民大會堂,金庸與鄧小平進行了長淡。鄧小平作為政治家的自信、睿智,對歷史和現實的清醒與明察,給金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中國政府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但是在態度上,《明報》則站在港府一邊,金庸認為,對於整個香港的實際利益來說,大批移民的湧入,無疑是一場災難,假如不予解決,便會給港民帶來極大災禍,因此,他支持港府的遣返政策,並批評大陸政府對移民潮的縱容。這便與《大公報》的左派立場產生了分歧,《大公報》也多次發表文章批評金庸與《明報》。由於這場爭論關係到香港市民的切身利益,《明報》的發行量直線上升,自移民潮和筆戰《大公報》之後,發行量從一萬幾千份上升到四萬份,報紙也由小報規read.99csw•com模擴展為兩大張。
《明報》事業穩定下來,金庸的武俠小說創作事業也隨之並進。1963年,他在《明報》上連載《天龍八部》,這是他結構最龐大,人物關係最多樣而複雜的一部小說,非具有強大操控力不能為。
關於寫作《笑傲江湖》的動機,金庸曾這樣說過:「寫《笑傲江湖》的那幾年,『文化大革命』奪權鬥爭正在進行得如火如荼,當權派和造反派為了爭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人性的卑污集中地呈現。我每天為《明報》寫社評,對政治中齷齪行徑的強烈反感,自然而然地反映在每天撰寫一段的武俠小說之中。」
這種「正邪轉化」的觀念造成金庸筆下人物形象的豐富與複雜性,而在他寫的所有人物形象中,也多以正邪參半的形象最有魅力——在《倚天屠龍記》里,殷素素、楊逍、趙敏這樣的形象,遠比正派的張翠山、張無忌父子令人喜愛而印象深刻。也許,這類在性格上不失真誠性情,有「正」的一面,而又不受世俗約束,有任性放縱的「邪」的一面的人物,其實恰恰是武俠小說中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形象。他們身上,既體現了武俠小說放縱性情,超凡脫俗的魅力,又體現了武俠小說對抗法治,濫殺無制的危險。這種「危險的放縱」是武俠帶給我們的一個夢,也是武俠最常遇到的一個質疑;到底武俠能夠將這個夢發揮到什麼地步,又需要什麼底線為限制,事實上,也是武俠小說至今仍然面臨著的問題。
這段期間內,金庸的武俠小說創作達到了頂峰。
後來,在許多宴會場合,金庸都會遇到林三木,他一見林三木,一定會走過去握手,很客氣地稱呼他做「林先生」,而不似一般老闆直呼舊職員的名字。
「文革」結束,十—屆三中全會召開之後,《明報》密切關注大陸的改革政策,大量報道了改革的巨大成果,對改革開放政策和經濟建設表示了支持。因此,1981年7月,金庸應邀訪問大陸。
其二,詩詞修養不夠,犯了一些平仄和史學上的毛病,如《書劍恩仇錄》的回目不合古典詩文平仄,《射鵰》中黃蓉的「宋代才女唱元曲」等。
倪匡自己說他當時的想法:「這等於是說:千萬不可損及原著,你自管去寫你自己的好了!換了別人,或許會生氣。但我不會,高興還來不及!若是連自己作品和金庸作品之間有好幾百萬光年距離這點都不明白,那是白痴了,幸好還算聰明,所以一點不生氣,連連點頭答應。」而金庸又說:「老董的文字,較洗鍊,簡潔而有力,文字的組織能力又高,你的稿子寫好之後,我想請老董看一遍,改過之後再見報!」而倪匡的想法是:「這等於說:倪匡你的文字不好,雖然任由發展,還是不放心,要找人在旁監督,以防萬一出毛病。換了別人,又可能會生氣,但我不會。因為金庸所說是實,董千里先生文字之簡煉有力,海內外共睹,能得到他的幫助,對我今後小說創作的文字運用方面,可以有很大的改進,所以欣然答應。」
這個主角韋小寶,用一句話概括說,是一個「市井小混混」。他經歷奇特,但是本質平凡,與從前的俠客們相比,他不具備遠大志向和高尚品格,人生目標非常簡單:第一,生存,第二,金錢與美女。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卑微的小人物,違背一切理想原則,卻符合一切現實條件。他雖然不符合武俠的國家理想,卻滿足了人們在閱讀武俠小說中寄託的一切私人慾望:財富、美女、主宰他人的權力、成名……他雖然在「道德」上,違背了許多俠客的基本信條,卻因為在「人情」一面異常周到而討人喜歡。因此,甚至連金庸自己都難以對這個人物進行定位了。他寫《韋小寶這小傢伙》,既承認他身上可愛重義氣一面,又強調他違反道德的一面。而他對於韋小寶的態度,恰恰體現的便是這種「道德」與「人情」的矛盾。他既稱韋小寶為「這小傢伙」,口氣自然是異常愛護:「我寫《鹿鼎記》寫了五分之一,便已把韋小寶這小傢伙當作了好朋友,多所縱容,頗加袒護,中國人重情不重理的壞習氣發作了。」但是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金庸已頗有道德教化之心,對於人性與現實之外,需不需要承擔道德職能,顯得動搖困惑起來了,所以又要強調:對於中國的處境,「韋小寶作風」還是少一點為妙。
其後,金庸頻頻涉足高層政治活動。1984年,他再度應邀訪問北京,與胡耀邦、胡啟立、王兆國等會談,這些黨內高級領導人,也給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看到大陸的經濟與民生狀況都有了大幅度改善之後,《明報》對大陸的態度開始從對立向友好轉化,接受中新社提供的官方報道,對大陸的感情傾向也改為褒多貶少。
《明報晚報》前身為《華人夜報》,20世紀60年代末創辦不久后金庸便把它交給了王世瑜。據《明報》老職員說,王世瑜初入《明報》,職位只是信差。但這個信差,聰明勤勉,甚獲金庸歡心,很快就由信差,升為校對,助理編輯,編輯,而到最後,更被升任《華人夜報》的總編輯,升職之快,堪稱一時無二。但是由於辦報宗旨遭到金庸夫人的反對,爭執之下辭職,轉投《新報》。當時他年少氣盛,便常在報上拿金九-九-藏-書庸開玩笑,語多不敬,金庸也只是一笑了之。後來王世瑜自辦《新夜報》,大賺一筆,賺錢后便賣掉報紙,舉家移民加拿大。金庸聽說他不辦報了,立刻邀請他回來重新加盟《明報》,任《明報晚報》和《財經日報》的社長,重新收歸旗下。王世瑜後來對金庸的評語是:「深懂用人之道,懂得放手讓下屬辦事,三十多年來我從未見他辭退過一名員工,或罵過一名下屬,但公司的同事對他都很尊敬。」
《笑傲江湖》在《明報》連載之時,西貢的中文報、越文報和法文報有二十一家同時連載。南越國會中辯論之時,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岳不群」(偽君子)或「左冷禪」(企圖建立霸權者),影響之大,可見一斑。
金庸無可奈何,也得接受,但是他自有主意,圍繞阿紫眼睛,失而復得,得而再還,把她與游坦之之間的情愛糾葛寫得更加動人,「凄楚、戀情、偏激、浪漫,都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竟成一個意外收穫,金庸功力,可見非凡。
「武」的方面,其一,情節跌宕起伏,變化多端,固然是好事,但是有時便不免於不合理情節,而有些更是傷於人物,並非必要。(當時金庸尚未寫到段譽身世之謎,故而此文將木婉清和段譽的戀愛以為果然亂|倫,於是也算在其中。不過段譽身世之謎太過離奇巧合,縱然梁羽生後來知道金庸真正的安排,恐怕也不免詬病。)
隨著《明報》事業蒸蒸日上,武俠小說風行於世,中年以後,金庸成了社會文化名流,于新聞界與文藝界皆有重要影響,也是大陸和台灣都想結交的文化朋友。20世紀70年代中期后,金庸數次受邀訪問台灣與大陸,與政要進行會談,並漸漸參与高層政治活動。
「梁羽生的名士氣味甚濃(中國式的),而金庸則是現代的『洋才子』。梁羽生受中國傳統文化(包括詩詞、小說、歷史等等)的影響較深,而金庸接受西方文藝(包括電影)的影響較重。」
而《鹿鼎記》一出,則在讀者中掀起一場大騷動,甚至有許多讀者寫信來提出這部書是否金庸所寫的疑問。金庸自己覺得:「《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它是歷史小說。」《鹿鼎記》最令人困惑之處,便是這本書的主人公,已經不是傳統武俠小說中的大英雄大俠客,而武林在皇權和官府面前,也顯得異常無力,「武俠」的英雄氣概,洒脫胸懷,一下子間,彷彿被顛覆掉了。
隨後,在分析二人各自優缺點的時候,此文對於金庸提出了以下的批評:
1965年,為了適應面向文化層次較高的讀者的需要,金庸創辦了《明報月刊》,以文化、學術、思想為主,標榜「獨立,自由,寬容」。大陸「文化大革命」期間,《明報》抓住了這個時機,發表大量報道和評論來詳細討論「文革」的走向,分析「文革」的本質,並以其準確的透視力和預測力成為「中國報道權威」。金庸也成為與左派對立的右派媒體代表,而贏得「香港第一健筆」之稱。
王世瑜外,有林三木。林三木在《明報》,起初只是資料室的小職員,得到金庸賞識而被保送到英國留學,歸來立刻出任《明報晚報》的副總編輯,後來總編輯潘粵生去了新加坡《新明日報》,林三木又升任總編,恰值股市狂潮,《明報晚報》時為全港獨一無二的經濟報紙,於是一紙風行,銷路達好幾萬份。林三木便打算自立山頭,另開事業,最終脫離《明報》,自創《信報》,成為《明報晚報》的最大競爭對手。因此,許多人都認為林三木對於金庸,太過忘恩負義,然而,金庸卻反而替林三木辯解:「人望高處,水望低流,林三木有這麼好的成就,我也高興。」
1967年,在「左」傾思潮和「左派」勢力影響下,香港的勞資糾紛逐漸擴大成為與政府和社會對抗的暴動事件,這就是香港的「六七暴動」。而金庸也成為「左派」攻擊對象,不得不遠走瑞士避難。然而,禍福相因,在這種衝擊中,《明報》的銷量也從五萬份激增到八萬份。
而《明報》手下,更是人才濟濟,如潘粵生、陳非、雷煒坡、汪濟、王琳、司馬長風、孫淡寧(農婦),張續良、胡菊人、王司馬、林三木、王世瑜、李文庸(慕容公子)、董夢妮等,皆先後在金庸麾下衝鋒陷陣。金庸之用人,有「才」——慧眼識珠提拔英俊;有「情」——真情相待平等共處;有「識」——眼光遠大謀划全局;有「度」——寬宏大量不計小怨,尤其為人所稱道。
「情」的方面,金庸的愛情描寫較為單一,常常發生莫名其妙的多角戀愛,沒有深厚的心理基礎。
我們無法猜測金庸當時和如今的想法。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隨著金庸的名望日重,他開始將他本來所輕視的武俠創作當作正經文學來對待,或者至少,儘管他仍對通俗小說這種體裁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相當輕視,認為武伙小說本身「算不了什麼」,卻也在試圖使「金氏武俠」成為超越于其他各家武俠小說的存在。1972年底,金庸宣布:「如果沒有什麼意外,《鹿鼎記》是我最後的一部武俠小說了。」然後,金庸用了十年的時間,精心修改每一部作品,逐次出版。
1973年,金庸應邀訪問台灣,與蔣經國、嚴家淦進行會淡。當時他聲稱自read.99csw.com己是以《明報》新聞記者的身份,而非《明報》社長和武俠小說家的身份。這二人都是「金庸迷」,但會談中涉及問題,皆是關係到海峽兩岸未來的重大政治問題。回港之後,金庸在《明報》上連載了他的名為《在台所見·所聞·所思》的旅行散記,記錄了他在台灣的見聞,也闡發了他關於台灣地區乃至整個中國現狀和未來的思考。
這其實是武俠小說長期面臨的一個質疑:武俠是不是在「誨淫誨盜」?武俠小說自出生始,是否要為其中的負面因素負責?讀者接受作品中的什麼,跟作者是否有關?當金庸是個商業性作者的時候,他可以完全不顧及這些,只在意自己的創作藝術;但是,當他一旦成為社會名流,被尊為武俠大宗師之時呢,他是否會改弦更張,皈依「正」途?
不過在初期,金庸的武俠寫作,仍是報紙的主要支柱:後來倪匡說,「《明報》不倒閉,全靠金庸的武俠小說。」
然而一方面是體悟與升華,懺悔與救贖;另一方面也是不可改變與痛苦;在無名老僧的教化之外,有兩類人不能為佛法所超度:一種是如蕭峰這樣的大英雄大俠士,不能也不肯用佛法為心中的問題尋求簡單的答案,最終不得不為此付出悲劇的代價;另一種是阿紫、游坦之間或慕容復這種執著于「情」或「欲」的凡人,他們寧願選擇與他們的愛情或者慾望共生,或者共滅——阿紫與游坦之選擇了各自的殉情方式,而甚至最富慈悲心的段譽也放棄將慕容復接至大理的念頭:「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
「俠」的方面,金庸常邪正不分,混淆大是大非。例如《無龍八部》中,金庸捧「大殺宋國忠義之士,官居契丹南院大王」的喬峰為英雄,不知為何。
金庸對這批評想法如何,他自己一直沒有提起,但是對於梁羽生批評他最主要的部分,也就是「邪正不分」這點上,金庸當時顯然是不服氣的。在《海光文藝》第四期,他寫了一篇兩千多字的小文《一個「講故事的人」的自白》,雖然含蓄,卻可看出是對《合論》的一個回應。在這篇文章里,我們也可看出金庸在創作武俠時的一些基本理念,他說:
在和鄧小平、廖承志等人會談之後,金庸逐漸了解到中國政府對於香港的態度,並決定通過自己和《明報》的力量,為香港回歸祖國儘力,投身於香港回歸祖國的事業之中。因此,1985年,中方委任金庸為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並擔任「政治體制」小組負責人,成為政制方案的主要起草者。
這樣糾纏轉化,難判難定的愛欲之謎,使作品具有了更加深沉含蓄的意味。
《神鵰俠侶》是承接《射鵰英雄傳》的故事,其江湖世界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上一部的設定;不過《射鵰英雄傳》的主角郭靖、黃蓉在這本書里已經年屆中年退居二線,書中主要寫的是前書中人物楊康之子楊過的成長,和他與小龍女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同時寫作兩本武俠小說,是金庸最艱難的時期。這兩本小說都與金庸早期作品有關,《神鵰俠侶》是「後續」,而《飛狐外傳》則是「補完」。在《飛狐外傳》中,金庸借用他早期作品《雪山飛狐》的情節,將在那本小說中退居次位的胡斐形象補充得更豐|滿而完整,如果說郭靖是金庸筆下的「為國為民」的「俠」的理想的化身,胡斐則是金庸「鋤強扶弱」的理想的化身。他可以為素不相識的一家三口打抱不平,不為所愛之人的求懇所動。
1962年,正是中國大陸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當時中國民眾面臨建國以來最大的生存困難,在飢餓的逼迫下,大批大陸人,特別是廣東一帶,採取了偷渡香港以求生的方式。當時香港居民已經有三百多萬,自然承受不住如此大批偷渡者帶來的壓力,為了緩和越發緊張的港內經濟矛盾,香港當局用強硬手段將大陸移民押運回深圳,但是仍然無法阻攔移民持續大批湧入。這便是香港歷史上的「逃亡潮」事件。
舊版新版優劣之爭,歷來是永恆話題,爭論不休,大家往往以各有千秋的話來調和。而論實際喜愛,則大半與感情有關,以自己第一次看到的版本先入為主。金庸在報紙上連載時的老讀者,便大多鍾情舊版,認為舊版率性而來,生動自然;而讀到出版版本的金迷,則多鍾情修訂版本,覺得新版用心良苦,嚴謹精密。
有趣的一點是,金庸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的主角,為生於海寧世家的書生俠客陳家洛,最後一部武俠小說《鹿鼎記》的主角,則為生於揚州妓院的小混混「反俠」韋小寶。儘管兩人個性、品格、成敗都完全形成鮮明對比,卻都是出身於金庸所眷愛的江南,而金庸的武俠生涯,從寫「書生救世」到寫「玩世不恭」,也始於斯而終於斯。後來,雖然多次出現他要重拾俠筆的傳聞,以及他也曾說過,有寫一本歷史小說的打算,但是,最終都再也未成事實。
對於自己的正式投身政壇,金庸的解釋是:「我認為我應該為我所愛的香港出一番力。我於1948年來到香港,身無分文,此後在這裏成家立業,過了幾十年自由自在的生活,香港給予我的實在極多。我在香港社會中受到愛護尊敬,能有較好的物質生活,心中常自有感激之情,只覺得我比九*九*藏*書別人所得為多,而回報不足。這一次有機會為香港花五年心力,真正做一件重要的事,然後退休,心中會感到安慰。」
這部作品中的女主角趙敏和周芷若,金庸以為,都是心機太深而不討人喜歡的。不過,這部作品中描寫感情最美好的地方卻是男子之間的情義。張三丰的武當派成為金庸筆下最富有溫情和人性的門派,也為武俠小說世界里所少見。
然而,這並不是一部影射攻擊性的作品,正如金庸所說,他想要做到的是「通過書中的一些人物,企圖刻畫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這是金庸作品中惟一不涉歷史背景的一部,金庸借了這樣的寫法,正要闡釋,這本書里所寫的,不是一朝一代的興亡離合,而是主宰中國三千多年的普遍慾望。
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中,派別林立,各執己見,爭吵不休。基於他的一貫立場和「報答香港人」的願望,金庸始終在尋求一條調和的道路,既堅持為香港六百萬人謀福利,又不損害回歸事業的大局。
我以為武俠小說和京劇、評彈、舞蹈、音樂等等相同,主要作用是求賞心悅目,或是悅耳動聽。武俠小說畢竟沒有多大藝術價值,如果一定要提得高一點來說,那是求表達一種感情,刻畫一種個性,描寫人的生活或是生命,和政治思想、宗教意識、科學上的正誤、道德上的是非等等,不必求統一或關聯。藝術主要是求美、求感動人,其目的既非宣揚真理,也不是明辨是非。」
從這篇小文里,我們可以看出金庸創作期間對於武俠的態度:對他來說,武俠小說只是一種娛樂手段,而他致力而為的,也只是提升這種作品的藝術價值而已。他想要寫的,不過是「求美,求感動人」,而不願意將它納入教化體系而成為苦差。之後他在《天龍八部》里對於喬峰形象的塑造,正是對這個觀點的一個闡明:當時梁羽生沒有預料到,被他批評過的喬峰,身上的異族血統和暴烈個性,使他的個性和面臨的處境更加深刻而複雜,而最終喬峰(蕭峰)以殺身取義之行為,用自己的生命為宋遼換得短暫的和平,更使他的形象升華到金庸筆下當之無愧的第一大英雄之位。在喬峰的身上,契丹和漢族的混淆倒置,反倒使這個人物跨越了狹隘的民族觀念,而具備了更高的意義。
在武俠之外,金庸對於「歷史」和「學識」非常執著。當年《金庸梁羽生合論》批評他在文史修養方面的不足,金庸當時並未正面回答,但是修訂的時候,他便十分在意。《書劍恩仇錄》中的回目被重新寫過,而《神鵰》中黃蓉唱曲的部分,雖未刪除,卻多加註釋解說。《倚天》等作品的回目,用詩詞加以重新寫過,而金庸對於歷史考據的癖好和為此加上的許多註釋,則幾乎到了令人詬病的地步,如《鹿鼎記》中,對於人物形象完全虛構的建寧公主實有其人的考證,就頗不必要。但是,另一方面,小說中的歷史感的增加,對小說的藝術水平有所補益,例如《碧血劍》中加入大篇幅關於歷史的思考,成為《碧血劍》的重要藝術價值所在。而李自成縱兵入都,李岩蒙冤身死之事,寫得尤為沉痛,常被認為是《碧血劍》一書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20世紀60年代末期,金庸思想理念都更加趨於成熟,創作因為擺脫經濟壓力,自由度也更大,因此作品中便加入了更多對於人性和政治、社會、文化的思考。這個階段他寫出了他的最後兩部長篇:《笑傲江湖》與《鹿鼎記》。這兩部長篇小說無論在新派武俠史或者金庸本人的創作史上,無疑都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
這是一部關於「權力」的小說,主人公令狐沖,是一個「權力」的旁觀者,他對權力沒有慾望,然而卻置身於許多權力鬥爭的中心,參与了華山派、嵩山派、少林派、日月神教等許多門派的權力之爭。通過他的眼睛,我們看到一幅政治旋渦中的人物長卷:貪婪者為權力欲控制而墮落為惡;弱小者為強權迫害而身家難保;上位者為慾望迷惑,失權奪權皆如一夢;邊緣者為權力播弄,求離不得求存不能……而又演出滅門破家、夫妻懷恨、師友相殘的悲劇。《倚天屠龍記》的正邪困惑,在此發展到極致:一旦被貪慾所控制,無淪是「正派」還是「邪教」,都無法逃脫這一人性的枷鎖,左冷禪、岳不群、東方不敗、任我行,無論怎樣的君子掌門,英雄梟傑,都為了權力二字,成了自己慾望的可憐、可悲、可笑的犧牲品。有人說,讀《笑傲》令人心冷,誠然。而令狐沖,則是在這場悲劇中,幾乎惟一保持了清醒和主動的人,最終得以退出旋渦,攜愛隱世。然而,這種退隱的代價,也是他失去了本來如同親人般的師父、師母和滿門師兄弟,失去了曾經深愛過的小師妹,失去了許多正派邪派的好友尊長,在令狐沖和任盈盈終成眷屬、曲終奏雅的另一面,是無可奈何獨善其身的悲涼。
《天龍八部》連載期間,金庸受邀赴倫敦參加國際新聞協會主辦的會議,並預備順便在歐洲做一次長途旅行,而此時《天龍八部》尚在連載中,不可能長期停載,在這種情況下,金庸決定找人代筆,這個人便是著名武俠、推理、科幻小說家倪匡。倪匡對金庸推崇備至,曾經說過「沒有人可以代寫金庸小說」。於是,金庸找到倪匡,
read.99csw.com而當時在場的還有著名作家董千里先生。
金庸當時說得很技巧:「倪匡,請你代寫三四十天,不必照原來的情節,你可以去自由發展。」
與此同時,《飛狐外傳》也在《明報》的附屬刊物《武俠與歷史》上連載。這份雜誌上兼顧武俠小說和歷史小說,也連載過很多不錯的作品,除金庸的《飛狐外傳》外,還有他的中篇《鴛鴦刀》、古龍的中期轉型代表作《絕代雙驕》等。由於種種原因,它後來停刊了,頗為可惜。
到1982年,金庸作品集全部出齊,金庸將他十四部長篇每篇取首字,自撰一聯為「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包含他十四部中長篇小說,依次為《飛狐外傳》、《雪山飛狐》、《連城訣》、《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白馬嘯西風》、《鹿鼎記》、《笑傲江湖》、《書劍恩仇錄》、《神鵰俠侶》、《俠客行》、《倚天屠龍記》、《碧血劍》、《鴛鴦刀》,再加他惟一的一個武俠短篇《越女劍》,共十五種三十六冊。此時,金庸五十八歲。
《天龍八部》為陳世驤評為:「無人不冤,有情皆孽」,是金庸寫「情孽」寫到極致的一篇小說,也是他對於「情」的一次探討之旅。在這部書里,充滿了人性的掙扎與矛盾,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慾望和感情所困擾,而金庸用來解決的方法,則是佛法的超度和解脫——一些人物因為深受佛法熏陶而擁有心靈平靜和完滿人格,獲得幸福圓滿的結局,例如段譽、虛竹;一些人物則在懺悔中以出家或者死亡解脫。甚至,這本書里,幾個最大的「惡魔」,都獲得了在佛法中悔過的結局:如慕容博、蕭遠山、鳩摩智,甚至是星宿老怪丁春秋。
「六七」之後,香港政治經濟趨於好轉。金庸開始投入發展明報事業。此後金庸在《明報月刊》之外,又先後增辦了《新明日報》星馬版、《明報周刊》、《明報晚報》、《財經日報》等報紙雜誌,後來又創辦了明窗、明河、明遠三家出版社,把《明報》拓展成一個報業集團。其中,《明報周刊》以娛樂周刊起家,在著名娛樂新聞采寫人雷煒坡手下蒸蒸日上,成為明報集團除《明報》外贏利最高的刊物,1973年李小龍死亡事件后,已穩坐香港娛樂周刊的第一把交椅。
「我只是一個『講故事人』(好比宋代的『說話人』,近代的『說書先生』)。我只求把故事講得生動熱鬧……我自幼便愛讀武俠小說,寫這種小說,自己當作一種娛樂,自娛之餘,復以娛人(當然也有金錢上的報酬)……
最初幾月內,金庸便忙著招兵買馬,聘得幾位出色人才。其中有雷煒坡,當時在《晶報》當記者,被金庸拉來做採訪主任,他以柳鳴鶯為筆名寫的「伶星專欄」,專寫明星的愛情生活等花邊新聞,很受歡迎。另外《明報》早期的「招牌菜」還有簡而清以簡老八筆名寫的馬經,汪昆以「識途老狗」為筆名寫的澳門狗經。
後來倪匡一直以此經歷為得意,曾自撰一聯,上聯是:「屢替張徹編劇本」,下聯是:「曾代金庸寫小說」。其實倪匡本人,作為小說家也享有盛名,這樣一副對聯,只是表示他對此二人的推崇而已。
《神鵰俠侶》告捷后,金庸開始寫他的另一部小說《倚天屠龍記》。《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和《倚天屠龍記》這三部小說按時間先後而下,有內容的延續性,因此後來被合稱為「射鵰三部曲」。前一部書中的人物和他們的後代在後一部書出現,而推動后一部書中主人公命運的發展,使金庸的武俠世界變得更完整而豐富。
於是「代寫」之事,終於敲定,倪匡雖得了這個「自由發揮」權,但是自言寫得也是戰戰兢兢,等金庸歐遊歸來,大概寫有六萬字左右,基本都控制在不影響原著進展的範圍內,後來修改時,金庸為保持他本人一貫風格統一,徵得倪匡同意,將這一部分完全刪除。不過倪匡為人,喜出奇招,見到金庸第一句話,便是:「對不起,我將阿紫的眼睛弄瞎了!」原來他說他討厭阿紫其人,所以令她瞎眼。如此說來,倪匡代寫之時,必定還是有其任性發揮的地方,而阿紫瞎眼,則是其中影響全局最大的一處了。
《倚天屠龍記》的最大突破,是其中對於「正邪」的融合與思考。武俠世界中從來正邪不兩立,邪不壓正是武俠的根本原則。然而,金庸試圖從更加人性化和更加真實的層面上,來考察「正邪」的觀念和現實的矛盾,人性中善與惡的矛盾。這種正邪的辯難在他從前的作品中已經出現過,譬如亦正亦邪的人物夏雪宜、黃藥師等。但是,這些人都只是「個體」,把它放到群體和社會的範圍來考察,探討正邪與人性的關係和轉化,則是至《倚天》始大成。當時這樣的小說,對於許多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殺人無數的金毛獅王竟與正派主角張無忌感情深厚,張無忌又當上了被認為是邪教的明教的教主,並與敵國的郡主趙敏發生戀愛,而正派的滅絕師太剛愎好殺,周芷若暗藏心機……金庸後來解釋說:「在《倚天屠龍記》中,我要寫的確是我對人生一種看法,想表達一個主題,說明這世界上所謂正的邪的,好的壞的,這些觀念有時很難區分。……人生其實很複雜,命運跟遭遇千變萬化,如果照一定的模式去描寫的話,就太將人生簡單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