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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2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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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肺癌死了。臨死前他希望見到你和我,讓他的老母親去找你二姐,好不容易找到二姐,二姐卻沒有過江來叫我,即使叫了,你也不在。」母親拿準我說,「即使你在,你也不會去的。」
看著她著急的樣子,我躺在被窩裡說:「你要找的東西說不定就在我頭上的包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就爬上床,把邊上一個布包取下。
母親洗了腳,遲遲不上床,牆上掛鐘都快夜裡十二點,整個院子的人都睡了,她還在翻箱倒櫃,找什麼東西似的。她一定是記憶出差錯了,總找不著。
第二天我醒來,就聞見燒香敬佛的大眾牌衛生香,氣味刺鼻。香爐上彎彎曲曲冒著三根白煙。父親早起來了,https://read.99csw.com摸下樓。面朝我站著,他喘得很厲害,在喝一種顏色很濃的藥水。他看不見我,只是感覺到我站在門檻邊。
「我不在。」我喃喃重複母親的話。在1986年4月20日生父咽氣的那一刻,三年前,二十四歲的我在哪裡?在哪個城市瀟洒地打發時光?可能和一群人在喝酒閑聊,哈哈大笑,正把身體倒向一個自認為愛我的男人的懷裡?我想不起來,感覺腦殼上開始有東西在敲,我從被子里坐了起來,語氣平淡地說:「人要死了,我還是得去的嘛。」
母親後來知道了,也沒有一句話責怪二姐。在這件事上,母親心裏一直很虛,她對我們家其他的孩九九藏書子總是採取一種卑微的姿態,把一腔委屈和悲痛留給自己。
「死的時候,他就叫我和你的名字,求他的老母親再來找我們倆。」母親停了停,說我生父平常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他得肺癌是由於缺營養,身體差,在廠里長年做石棉下料。婆婆拉住母親的手哭著說,他才四十九歲,我這種活夠了的白髮人不死,他啷個死了,老天爺長的啥子眼睛嘛?
「為什麼?」我問,我知道母親在說誰。
母親提著菜籃回來,她把白蘿蔔,還有幾兩豬肉一束蔥,放在門外靠牆放的竹桌上。我過去幫母親理蔥上的須和黃葉,掏出錢給她。母親把錢仔細地數了數,還了兩張給我。我沒推辭,就收下了。我對https://read.99csw•com母親說,我以後還會寄錢給她。
母親臉上的笑容頓時沒了,嘴裏卻說:「你昨天晚上講,我今天就多買點菜呀,你啷個不早點說嘛?」
整個下午和傍晚,家裡空氣都異常沉悶。晚飯時,五哥回來了一趟,他變得很瘦,人矮了一截,見了我僅說了句「你回來了」。連他都變得如此陌生,那麼不用說其他姐姐哥哥了,我決定明天走是對的。我只想等到黑夜來臨,盼望這一天儘快結束。
「我明天一早就走。」我打斷母親。
母親俯下身的臉,我看不清楚,覺得她在冷笑,但是她的手抹了抹臉,那麼說,她在流淚?
她是有氣想對我發,但又不能朝我發,就對父親發。人還是得長大,https://read•99csw•com我想,起碼長大了,母親不能隨便朝你發火。
我懶得看她,乾脆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一籠雞不叫,總有隻雞要叫,」母親說,「我知道你會最有孝心。」
父親把爐子邊上的扇子拿著,在對著爐子扇。母親走過去,一把奪了下來,「火燃得又不是不好,扇啥子,瞎起個眼睛,盡添事!」
二姐會一直守住這個秘密,如同她守著另一個秘密一樣:曾代母親收我生父按月寄給我的十八元生活費。
母親說她有感覺,連續好些天夜裡做夢,都夢見我生父像個小兒哭啼,責怪她不去看他。以前他在她的夢裡不是這副樣子,母親便知道他已走了。
癌症晚期,沒有醫院肯收他,集體所有制的塑料廠付不出醫療費,九九藏書家裡人抬著他,一家家醫院走,只有幾張病床的一個鄉鎮小診所算是開恩,收下他等死。他的妻子侍候了一段時間,也不幹了,連火葬場都不願去,她心裏明白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
二姐寫信從來沒提這事,我相信她今後也永遠不會給我講這件事:生父的母親,我的婆婆,為了兒子臨死前想見我一眼,來找二姐。二姐卻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要來找我們家,不要來找我們家六六,我們家六六不會認你們的。」
母親叫我,我張開眼睛,見她手裡拿著一隻口琴,攤開的布包上是墨藍色兒童絨帽。口琴和帽子都是我曾經見過的,她把口琴遞給我。「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她說這話時好像帶著一種莫名的快|感,彷彿是一個擊中要害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