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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3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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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他跟著我時,他看到我受人欺侮,又不能奔過來幫我,心裏直恨自己。
我讓母親躺到床上,她很聽話,就躺了上去。我穿著衣服在她身邊躺了下來,把房間里的燈熄掉。
口琴的冰涼,刺|激著我好不容易在棉被裡暖和過來的身體。我這個冷心人,不,一個冷血動物,伸過手去拿那頂墨藍色的小帽,摸著面上的絲綢,裏面的絨,帽子上被老鼠或蟲咬壞的小洞。我閉上眼睛,想象當年生父怎樣從他的褲袋裡掏出這頂帽子,然後把它戴在我的小腦袋上的一串動作;站在嚴冬寒流中,他對母親說風大,不要讓我著涼了;我十八歲時,我們一輩子唯一的一次會面,他那副小心翼翼百般討好,想討我喜歡的種種情形。
那個焰火齊放的夜晚,想起來真是燦爛。我當時感覺到那是一個節慶,不明白這座山城有什麼可喜,想必是國慶節。為了確認,我在圖書館翻到1980年舊曆八月二十三,母親https://read.99csw.com和生父記在心頭的我的生日。原來那天正是十月一日,這個國家在慶祝人民共和國成立三十一周年的大喜日子。那天晚上最高級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設宴請外賓,柬埔寨諾羅敦·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以及越南共產黨親華派流亡領袖黃文歡,儼然還是番王來朝的宮廷氣派。
母親的眼睛閉著,呼吸變得均勻,但我知道她沒睡著。
我把裝訂好的一冊冊報紙逆時翻,手指一觸,泛黃的紙,一不小心就脆開一條縫。越接近1962年9月21日——我出生的那天,我的手越抖得厲害,紙的裂縫也就越大:那是個星期五,為舊曆壬寅年八月二十三。那天發生最大的事,是聲討美帝國主義侵略罪行,我空軍擊落U-2美蔣間諜飛機,毛主席接見空軍英雄。讚歌頌曲一片,雲南煙區精選煙種,江西旱煙收成也好極了,我的家鄉四川提供耕牛兩萬五千多頭給缺九_九_藏_書牛區,廣西中稻豐收,等等。越往我出生前大飢荒那些年翻,消息越是美好,生活越是美麗。這樣的報紙太有價值,任何人想了解自己的祖國,想了解歷史,應當經常翻閱。
雞叫第一遍,江上輪船的鳴叫零零落落,傳到半山腰來,像有人在吊嗓子那麼不成調地唱著,一遍又一遍,都不滿意,又重新起頭。我下了床,穿上皮鞋,這時,聽見母親輕輕地說:「六六,媽從來都知道你不想留在這個家裡,你不屬於我們。你現在想走就走,我不想攔你,媽一直欠你很多東西。哪天你不再怪媽,媽的心就放下了。」她從枕頭下掏出一個手帕,包裹得好好的,遞給我。
她不愛父親,卻為父親做從未為我生父做的一切,她的孤獨,她的心事,只能向佛訴說,她沒有一個聽眾,連她這刻對我說的,也是聲音輕得不能再輕。知道眼瞎耳聰的父親未睡著,聽力出奇的好,隔著一層薄薄的樓板也沒用https://read.99csw.com,她不願意傷害父親,她認為自己傷害父親已經夠多的了。
他說,你得原諒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你得原諒你媽和我,你得對你媽好點,為了你,她太受苦了。
突然淚水涌滿我的眼睛,我竭力忍住,想吞回肚子,但淚水不再聽我使喚,嘩嘩往外淌著,我身子痛得站不住,倚著石牆直往台階上滑。
這麼說,我「成年」后每月十八元不要他付了,他看到我成人了,飛走了,他還是每月成習慣地把錢省出來留給我。沒有機會再偷偷跟在後面看我,他可能心裏空得慌。他的情感專註,到死還想著我,沒有一點改變。而我呢?連一聲爸爸也不願喊,我看不起這種情感,我鄙棄地把他推到一邊,絲毫也不猶豫,連轉過頭去看他一眼也不肯。
我打開一看,卻是一元兩元五元不等的人民幣,厚厚的一沓,有的新有的皺有的臟。母親說:「這五百元錢是他悄悄為你攢下的,他死前交給你的婆https://read•99csw•com婆,讓你的婆婆務必交給我,說是給你做陪嫁。」看見我皺了一下眉,母親說:「你帶上!」她像知道我並不想解釋為什麼不嫁人,她沒有再說話。即使我想說點什麼,她也不想聽。
他在城中心的最高點枇杷山公園,對我說過的話,當時我根本不在意,這時我卻一字一音記起來了。
我站立床前,把衣服穿在身上,一顆顆布紐扣扣好,母親獃獃地看著我。如果她這時,對我說一句:「六六你留下,多住幾天。」我會改變主意的。她沒提出,我就堅持原來的打算,一早就走。
天已開始有點發亮,捲煙廠又雷鳴般放蒸汽。我毫無睡意,索性起來。母親從布包底抽出疊得整齊的藍花布衫,說:「你試試。」我生父九年前為我扯的那段布,母親已把它做成一件套棉襖的對襟衫,一針一線縫得紮實均勻。

或許從那以後,母親就開始把佛請到家中,父親和母親也分開睡,母親可能每夜哭醒?但她比以往read.99csw.com更細心周到,照顧著比她大十歲的父親,天一亮就上閣樓去,倒掉父親的尿罐,提著燒開的水,為父親泡上一杯茶,因為父親的支氣管炎,她硬是把父親的葉子煙扔掉,讓父親戒了煙。父親生病卧床不起時,母親就把做好的飯菜送上樓,喂父親,睡在父親身邊,怕父親一口氣喘不過來。她寧願自己走在父親後面,哪怕到時她一人無人照顧,若她走在父親前頭,沒她,父親怎麼辦?
那天清晨霧很大,重慶層層疊疊的房子很快消失在霧幛後面。
我提著小箱子走到江邊,江上霧好像是專為我而散開,好讓我坐輪渡過江,我一直來到江對岸,走過沙灘,上了一坡長長的石階,站在朝天門碼頭頂端,四十六年前我母親從鄉下坐船來到這個城市的地方,江上沒有一聲汽笛,像啞了一樣。
他說,尤其是你未來的丈夫,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你的身世,你千萬不要透露給任何人。不然你丈夫公婆會看不起你。以後一生會吃大苦,會受到許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