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於,鋼門開了,出現了一個瘦高個兒。此人鷹鉤鼻,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一副身份高貴但很願意以他的專長為同樣高貴的人效勞的表情。他的英語文雅、流暢,帶點瑞士腔。
「可能要有些變動,」J·伯恩說,「你記得過去是怎麼安排的?」
「是的。」
他看著它,目不轉睛。好象中了催眠術。他有個名字——名字的一部分——和國籍、常住城市。
——有什麼不妥么?伯恩先生?
「幾分鐘之前康尼希先生已經簽好等在那裡了,只等掃描器的結果。」阿芙爾打開抽屜拿出一串鑰匙,「我敢說他感到失望。他一門心思認為不對頭。」
陽光燦爛,在漂亮的火車站大街透過樹枝在商店櫥窗玻璃上閃爍,被一座座銀行大樓擋住陽光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陰影。在這條街上,地位和金錢、安全和傲慢、果斷和輕浮同時並存。沃士伯的病人以前曾沿著這條路走過。
——瘋狂開始了。
「你們各方面都很小心。」
天空突然放晴,飛機飛得很穩了。忙碌的空中小姐臉上的笑容又變得真實了;困惑的旅客彼此相望的時候,機上恢復了正常的服務。
「當然可以。」辦事員把卡片倒過來,邊寫邊說,「要不要找飯店的醫生給您看看?」
「把盒子打開,請吧!」
——5,000,000美元!
客人知道:不需要透露姓名,手寫的號碼代替姓名。它們構成賬戶開戶人的簽字,標準的程序,沃士伯。
「為什麼不?」
「假如我想辦過戶什麼的呢?比方說撥款給什麼人?」
「沒人搜我。」
「同我有關係嗎?」
「那你就明白了。騙子是出不去的。」
「既然您的身份已經登記,盒子的內容就不屬於我知道的範圍。」
喬治·P·沃士伯。他不喜歡這名字,原護照的主人教給他的關於想象和聯繫的基礎知識太多了。喬治·P是從傑弗里·R變來的,是一個被難以抗拒的衝動所蠶食的人,這種衝動的根子是人身份中逃脫,可是這是病人最不願意的事。他想要知道自己是誰,這比活命更重要。
「只是因為提取的數目大。不過是銀行的規定。」銀行家使他放心地笑著。
「再說吧。現在不必。」辦事員填寫完了,拿起卡片再倒過來移給客人簽字:
這不是內行做法;如果說在過去四十八小時中他對自己是什麼人有所了解的話,那就是:他是個行家。是哪一行的行家他不清楚,不過是行家這一點是無可爭議的。
是么?有多久了,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看在上帝份上。我不認識你!我也不認識我自己!救救我!請你救救我!
如果他寫錯了呢?美國紐約市的J·伯恩不想再考慮這種可能性:「我從來不懷疑你的記憶力……史托蘇先生,」病人回答,瞥了一眼櫃檯左邊牆上掛著的值勤牌——站在櫃檯後面的是飯店的助理經理。
「不對?不,一點也沒有。」他拿起筆來。記住要假裝有傷,是不是一定要寫出名字的全稱?不!就按辦事員用印刷體寫出來的那樣簽名。
——賈森·查爾斯·伯恩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開始降落在蘇黎世機場。」
身份:除開戶人外,他人不得拆閱
地址:未登記
病人試圖把它搞清楚,這對於他是重要的。他坐在靠窗口的位置,眼望著機翼,看見寬幅的金屬在風力殘忍的撞擊下彎曲和震蕩。氣流彼此衝擊,敲打著這隻人造的管筒,要它屈服,告誡這些渺小的自命不凡者,他們絕不是浩大自然現象的對手。壓力如果超過承受度,哪怕只超出一英兩,機翼就會斷裂,保持飛機上升的兩翼就會從筒狀的機體脫落,在風中變成碎片;只要有一隻鉚釘綻開,也可能產生爆炸,緊接著就是尖叫聲中的墜落。
在聯合銀行字頭下面列印的是英文,顯然是客人的母語:
病人慢慢呼了一口氣,盯著這數字。無論他思想上作了什麼樣的準備,他也沒有想到會是眼前這個數字。這同在過去五個月中間所經歷過的一切
九九藏書同樣可怕。粗略的計算,這筆數字超過五百萬美元。「這是您的權利,」阿芙爾說,「我可以保證沒有人動過。」
怎麼會的?為什麼?從何而來?
「簽得非常成功,核查部門已經確認了。」
「您不舒服嗎?」
「核查?」美國紐約市的J·伯恩先生脫口而出,話音裡帶著戒備。
「有什麼不可以?只不過要告訴他們快一些,行嗎?」病人走到第四個門口,開門走了進去。門自動關上了;他能聽到門鎖「咔嗒」一聲。J·伯恩看著磨砂玻璃。它不是一般的玻璃,因為表面下有鐵絲網,毫無疑問,如果玻璃破了會啟動警鈴。他是在一間監禁室等候傳喚。
在結賬單下面他可以摸到一個信封的輪廓,比賬表的尺寸小得多。他揭起賬本一看,信封有黑色的邊,上面列印著如下字樣:
無關緊要,答案在蘇黎世,在蘇黎世有……
病人跟隨服務員走進電梯。有幾件事更清楚了。他有個名字,而且他懂得為什麼飯店助理經理這麼快就能想起這個名字。他有國籍、居住的城市和雇傭他的公司——曾雇傭過他,不管怎樣。無論什麼時候他來蘇黎世,總要採取某些措施以防止不速之客和討厭的來訪人。他不懂這是為什麼一個人要麼就徹底保護自己,要麼就根本不用保護。一種鬆散的警戒如此容易滲透,有什麼真正的用途?在他看來這是第二流的,沒有價值的,好象小孩們在玩捉迷藏。我在哪裡?快來找我。我要說點兒什麼,給你一點兒暗示。
「電話簿上沒有這家公司,先生。我查了最新的電話簿和私人的電話登記,沒有紋石公司——電話號碼里也沒有發音相似的公司。」
姓名:另紙密封。唯法律命令及開戶人有權啟封。
「好極了,」阿芙爾說,給客人倒了一杯酒。康尼希先生走了。門關上后,銀行家回到正事上來。
「我不明白。我剛剛簽過。」
「這裡是蘇黎世,」殷勤的助理經理回答,聳聳肩,「您一向慷慨,伯恩先生。服務員過來,快!」
「要是轉到另一家銀行,瑞士以外的銀行呢?給我自己名下。」
「我們儘力為顧客服務。」電話鈴響了。阿芙爾接電話,「什麼事?請進來。」銀行家看了一眼客人,「您的賬戶送來了。」
「謝謝。現在,我想把錢劃一大筆出去,需要您的協助。」
「開吧。」
「電梯搜了,從四個不同角度。如果你帶有武器,電梯就會停在一樓與二樓之間。」
「這個我知道,」沃士伯的病人撒謊說,但口氣那麼毫不在乎,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出,「我只是時間緊,想快些。」
康尼希走出辦公室。
「第四間?」
他瞄見了一個動作:康尼希轉身向那兩個人點了點頭。電梯門剛開,那兩人站了起來。伯恩回過身來;右邊的人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個小報話機,對著它說了幾句——簡單、迅速。
開戶人:賈森·查爾斯·伯恩
「是的,我說了。」阿芙爾繞過辦公桌,對著前面一張皮椅點關示意,「您請坐。在我們談正題之前還有一兩個手續。」兩人就坐。銀行家馬上拿起一個白色卷宗夾隔著辦公桌遞給聯合銀行的顧客。夾在裏面的是又一張信箋,不過上面的空白不是兩行而是十行,從箋頭一直到距底邊一英寸左右,「您的簽名,請,至少五次。」
他盡量自然地簽下名字,讓頭腦放鬆,不妨礙任何可能出現的思想或形象。什麼也沒出現。他只是簽了個不熟悉的名字。什麼也沒感覺到。
「愉快得很。我的房間對著湖。景色很美,非常安靜。」
「根本沒有這名字的企業或公司,先生,我再說一遍。如果姓名都全,或說明公司的業務性質,我或許能再幫你查查。」
他漫步來到面對蘇黎世海的伯克利廣場。小碼頭一個接一個,周緣都是花圃,簇簇鮮花在盛夏酷暑中開放。他可以用他心靈的眼睛來描繪它們。形象開始出現,但沒有思想,沒有記憶。
目前存款額:7,5read.99csw.com00,000法郎
左邊那人的右手原先插在雨衣下面,這時抽了出來,手上赫然握著一支槍,黑色0.38口徑自動手槍,裝有一個多孔的圓柱體——消音器。
他會怎麼叫?他會怎麼想?除了對死亡和湮沒的不可遏制的恐懼之外,還會不會有其它內容?這是他必須集中思索的,也是沃士伯在諾阿港一直強調的投身進去。他又想起醫生所講的話:
「為什麼不?要是他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不冒冒險?」
門鎖「咔嗒」一聲,伯恩開了有磨砂玻璃的小門走進了康尼希的封地。多了兩個人,坐在接待室的另一頭。既然不進磨砂玻璃窗后的密室,伯恩估計他們不會是三個零的戶頭。他心想,他們不知有沒有簽名或簽系列數碼字。但是當他走到電梯旁撳電鈕的一剎那,他停止了猜測。
病人走到他放路易·孚能錢夾和精工表的櫥櫃前,把皮夾放進口袋,戴上手錶,然後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你是J·伯恩,美國公民,住在紐約市。或許這個數字0-7-17-12-0-14-26-0這是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實。」
「我剛才有點擔心,先生,」辦事員說,「我以為我寫錯了。這星期一直很忙,今天更忙。可是我想我錯不了。」
現在已經避不開了。
法律限制:紋石七十一號公司職員經登記者可拆閱,持票人必須出示開戶人書面指示,需經審查核對。
他所指的接待人是一名中年人,短髮,戴著一副玳瑁架眼鏡;沒有表情的臉,目光冷漠、機警:「您這會兒有事想私下跟我們談談,先生?」他說,重複著客人的話。
「或許公司的名字用了縮寫……」
「無論誰打電話或者親自來找你,都說您出去了,同時馬上通知您。唯一例外的是您紐約的公司,紋石七十一號公司,假如我沒記錯。」
「先生,您好。有何貴幹?」問的人穿著常禮服,上裝紐扣孔的小紅花是他權力的象徵,客人身上的穿著告訴他應該講法語。蘇黎世的土地爺也很有眼力。
「名字很怪,先生,只要電話簿上有,很容易找的。真對不起。」
控制著開始發抖的手,他一頁頁翻閱存入的賬目。筆數很多,數目都極不尋常,很少低於三十五萬法郎,每次存款的時間間隔約五至八周,最早是二十三個月前。他翻到最後一張賬表,是第一筆。那是來自新加坡一家銀行的劃款,也是最大的一筆進賬。二百七十萬新幣,折成五百一十七萬五千瑞士法郎。
J這個字母是代表賈森!他的名字是賈森·伯恩。伯恩這字過去沒有意味任何事物。J·伯恩仍然毫無意義。賈森和伯恩聯合到一起,朦朧的齒輪嚙合在一起。他可以接受,他已經接受。他是賈森·查爾斯·伯恩,美國人。但他感到胸口在劇烈跳動,耳邊嗡嗡直響,腹部更痛得厲害。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有這種感覺,感到自己又一次跌進黑暗,跌進黑暗的海水中?
病人拿起信封,把它翻轉過來。信封封口處有聯合銀行加封的印章;沒有一個隆起的字母被人動過。他把信封口撕開,拿出卡片,上面印著:
事情已經辦好。沃士伯醫生得到的報答遠遠超過他所拯救的生命的代價。一百五十萬法郎電匯到馬賽的一家銀行,用代號存入戶頭,取款人是諾阿港唯一的醫生,無需使用或透露沃士伯這個名字。沃士伯只要去馬賽,答出代號,這筆錢就屬於他了。伯恩自己對自己笑著,想象著當賬戶轉給沃士伯時他的面部表情。這古怪嗜酒的醫生只要有一萬五千英鎊就已經會歡喜若狂,如今是一百多萬美元。這將保證新生或是毀滅,都是他的選擇,他的問題。
紐約長途電話接線員的聲音時輕時響,但她的惱人的結論十分清楚。而且斬釘截鐵。
「您的賬戶,先生,」他說,從鑰匙圈上揀出一把鑰匙,「要我來開鎖,還是您自己來?」
病人繼續凝視窗外,有意識地試圖喚起他的下意識(不自覺的思
https://read.99csw.com想、慾望、行動),雙目注視窗外大自然的狂暴,攫取每一個動作的數理化,默默地盡最大的力量讓他的反應產生語言和形象。
「那就需要名字。在那種情況下,要求一個真實的姓名是我們的職責和權力。」
「我有件業務想私下談談,」J·伯恩用英語回答。又一次對自己這麼脫口而出感到驚訝。用英語有兩層原因:他想看看自己判斷錯誤的表情;他不希望自己在下一小時中講的話引起任何誤解。
「恐怕您把康尼希先生給嚇著了。三個零的戶頭很少事先不通知就來的。他的工作方式很刻板,您知道,您的不尋常的出現能叫他一天定不下心來。而另一方面,這通常使我這一天更加高興。我是伏爾特·阿芙爾。請進來。」
「不,一切都很好。我的名字是伯恩。賈森·伯恩。」——他是在喊叫?還是低語?他說不上。
「你沒有。」
這一切由櫃檯後面的辦事員的話證實了,這些話對他象炸彈一樣。
「有必要麼?」
他瘋狂的幻想破滅了。坐在他旁邊緊張的旅客碰碰他的左臂——他舉起的那隻手臂上的手指張開著,好象是在抵抗,死死保持保持原來的位置。他的右前臂橫在胸前壓在夾克衫上,右手緊揪住翻領,他前額上冷汗直流,情況發生了。有件事情清楚了——短暫地、瘋狂地。
只不過是為了把他的思想從瘋狂中解脫出來,他伸手從衣服胸袋中掏出那本改動過的護照,打開看看,正象預料的,沃士伯的名字仍然保留著。這名字很普通,而且它的主人曾解釋說它不會引起麻煩。但是傑弗里·R已改為喬治·P,去掉的字母和空隔都處理得極內行,貼上去的照片也修得很出色,不再象在遊樂場自動照相機拍出來的廉價照片。
「一張卡片,」他用法語說。
「不論何時,只要你遇見緊張境況,而你又有時間,那麼盡最大的努力投身進去。儘可能地與自己聯繫起來;讓言語和形象充滿你的思想。你或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我要查看一下。」客人說。
「有什麼不對么,伯恩先生?」辦事員問。
「是很久了,」他說,「幫個忙,好么?我把手給扭啦;寫字有點困難,能不能替我填寫登記表?我盡量試試簽字。」病人屏住了呼吸。倘若櫃檯后的這位有禮貌的辦事員要他重複一下他的名字或者名字的拼法,怎麼辦?
賬號:0-7-17-12-0-14-26-0
「還看到玻璃門上的鐵絲網,」病人補充說。
「我去告訴核查處,先生。」
是這樣嗎?
「非常感謝。」助理經理往前靠了靠,「我想您還是希望按過去的老規矩為您效勞吧?」
「用提款單簽上您的數字簽名就可以。」
銀行家抬起頭來:「我說的是開鎖,不是開盒子。那不屬於我的權力,我不願負這責。」
「很榮幸能認識您,伯恩先生。您的身份將繼續保持秘密。聯合銀行的職員向您保證。」
「我不知道,只知道公司的名字,紋石七十一號,紐約市。」
鋼門開了,接待人拿著一具黑色的金屬盒子進來,把它放在桌上一個托盤旁邊,盤子里放著一瓶酒和兩個杯子。
「對不起,」他說,放下了手臂,「一個噩夢,」他不假思索地說。
「那為什麼還要簽?」
J·伯恩先生。
最後一筆提款比較起來金額較少。十萬法郎大面額鈔票送到了阿芙爾的辦公室,在提款單上籤了開戶人的數碼簽名。還有一百四十萬法郎仍存在聯合銀行,用任何標準來衡量這仍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他知道旅館的名字:卡里隆湖飯店。他不假思索就把這個名字告訴了出租汽車司機。他在哪裡見過這名字?是在飛機座位前面鬆緊袋裡裝著的「歡迎您來蘇黎世」的資料夾中?
「再次表示榮幸。我樂於提供一切可能的協助和建議。」——伯恩伸手去拿酒杯。
不。他認得這大廳;反正那又厚又黑擦得發亮的木器他熟悉……還有大塊的平板玻璃窗,望出去就是蘇黎世https://read.99csw.com湖。他曾到過這裏——他現在站立的地方——大理石櫃檯前面——以前也站過,很久以前。
J·伯恩先生 美國紐約州 紐約市
接待人看著他,感到驚訝:「那是按照先生您的要求。」他有禮貌地說,帶些驚奇的口氣,「這是一個三個零的賬戶,按聯合銀行的習慣,這類賬戶的開戶人事先打電話來,那就可以給他安排秘密入口。」
這位銀行高級職員鬆開病人的手,向鐵門作了個手勢。那邊的房間呈V字形有,是密室的延伸,深色的護壁板,笨重而又舒適的傢具,一張寬辦公桌放在面向火車站大街一個更寬的窗戶前面。
「麻煩您了,謝謝。」J·伯恩說,掛上了電話。再說下去已沒有什麼意義。這名字是某種代號,是有人打電話到飯店找一個不容易找的住客時留話用的化名,不論誰也不論從哪裡打電話都可以用。因此紐約的這個地址也許也毫無意義。根據遠在五千英里以外的電話員的說法,它確實毫無意義。
開往蘇黎世的法國航空公司客機經濟艙坐得滿滿的。飛機顛簸得厲害,叫人坐在狹窄的座位上感到更不舒服。一個嬰兒在母親懷抱中啼哭;有的孩子在抽噎,父母忍住內心的恐懼微笑著安慰他們別哭。多數旅客沉默不語,有幾個以明顯快于正常情況的速度喝下他們的威士忌。還有少數人從揪緊的喉嚨里強發出笑聲,但強顏歡笑,與其說掩飾,不如說更突出了內心恐懼。在可怕的飛行中,每人有每人的想法,但歸根結底逃不了一個怕字。身在離地面三萬英尺的金屬盒子里,命是懸著的。飛機一聲長嘯,一個倒栽蔥,不就完了?伴隨著這種基本的恐懼而來的是各種根本性問題。在這種時候人們的頭腦會想什麼?怎樣反應?
病人觀察著他的周圍,但得不出任何結論。他被心靈的眼耳所清晰刻畫的形象和聲音所充斥。他設想自己從飛機上投了出去……在夜間……信號、金屬、帶子都與這一跳有關。他跳傘了,哪裡?為什麼?
銀行家動手開盒,沃士伯的病人屏住了呼吸,心窩感到劇烈的疼痛。阿芙爾拿出一疊用特大紙夾夾著的文件。他那銀行家的目光朝頭一頁的右邊欄目瞄了一眼,表情不變,但不是紋絲不變。他的下唇略向前一伸,嘴邊折起一道皺痕,傾身向前把文件遞給了它的主人。
公民籍:美國
「您的簽名,請。」這人說著,遞過一張聯合銀行用箋,中間有兩行空白。
客人把號碼寫了出來,放鬆手上的肌肉,讓它隨意寫去。他把信箋交回給接待人。接待人審視了一下,從椅子上起身,指指一排裝有磨砂玻璃的窄門:「先生,您請在第四間屋子等候,很快就有人來同您洽談。」
「您在蘇黎世過得愉快嗎?」銀行家問,明顯是為了填補這沉默。
「先生,對不起,」這人說,輕輕皺了下眉毛,端詳著顧客的大衣,「請上左邊的電梯,二樓。那裡有接待人員。」
他又回頭走到火車站大街,本能地知道聯合銀行是附近的一座灰白色石頭建築,就在他剛才走過的那條街的對面,那時他是有意從那裡經過的。他走近厚厚地玻璃大門,推了推中間那塊金屬板,右邊的門毫不費力地打開了。他站在棕色大理石鋪面的大廳里。以前他也在這裏站過,但這形象不象其它的那麼強烈。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覺得應該避開聯合銀行。
第二筆四百五十萬法郎匯往巴黎瑪德琳路的一家銀行,以賈森·查·伯恩的名義開戶。這項劃撥是用聯合銀行每周兩次到巴黎的郵遞信袋回事辦理的,簽字卡片一式兩份與文件同時送出。康尼希先生已向他的上司和客戶保證,有關文件三天內一定送達巴黎。
伯恩跨進無人的電梯,那兩個人向他衝來。
「簽字核查,先生。」這人扶了扶眼鏡,借這個動作朝寫字桌移近了一步,下面那隻手慢慢伸向電腦控制台,「我建議您在第四號房間等候,先生。」這建議不是請求而是命令,是對高貴客人的冒犯。
「很https://read.99csw.com抱歉,我使他感到不安,」J·伯恩說,「我只是怕時間來不及。」
「又見到您真太好了,先生。您好長時間沒有來了。」
——賈森
「行了!再簽只是浪費時間。」阿芙爾伸手接過卷宗夾,「核查部門說您的簽字甚至談不上可疑。收到簽名之後賬戶馬上就送來。」他把這張紙插|進他辦公桌右邊一個金屬盒的夾縫,撳了下電鈕,一個燈閃了一下,「這個裝置把簽名直接送往掃描器。」銀行家接著又說,「那自然是程序控制的。坦率地說,我還是認為所有這些都有點愚蠢。一個人如果是騙子,聽了我們事先的警告是決不會同意再簽名的。」
阿芙爾辦公室的鋼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幾秒鐘之內他就能走出這雅緻的前室進入接待室,進電梯。幾分鐘之內他就能走上火車站大街,有了名字,有了大量金錢,但是除此之外只有恐懼與迷惑。※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又一個名字!一個他可以用長途電話探一探的名字——拼圖板開始有了眉目,興奮又開始了。
「很快。」
「只有一條路通向這個辦公室,相反方向也只有一個出口。您當然已聽到外間房門上鎖的聲音。」
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照手續辦,」他說。
小房間內部鑲著護壁板,陳設雅緻,兩張皮椅並排擺著,對面一張小的長沙發,沙發兩頭是兩張古色古香的小茶几。房間另一端還有一扇門,是灰色鋼板的,同室內的布置很不相稱。桌上放著近期三種文字的雜誌和報紙。病人坐下,拿起一本巴黎版的《先驅論壇報》。他讀著上面的文字,但什麼也沒看進去。傳喚隨時都會到來。他的思想完全用在如何對付盤問上。沒有記憶,只靠本能來對付。
銀行家打開信封,抽出一張卡片,仔細看了看內容,然後把信封和卡片交還給康尼希。
「有什麼不妥嗎?」伏爾特·阿芙爾問。
J·伯恩。約翰?瓊斯?約瑟夫?J這個字母代表什麼呢?
「怎麼講?」
怎麼來的?什麼緣故?
「簽名可以摹仿,但是學到了家的人也只能在第一次簽字的時候摹仿成功,重複幾次就一定要露馬腳,筆跡掃描器可以馬上發現問題。我相信您不會在意。」阿芙爾微笑著把一支鋼筆放在桌邊,「老實說,我也不在意,但康尼希先生堅持要這樣做。」
「他是個謹慎的人,」病人說著,拿起筆來開始寫字。當他開始簽第四次時,銀行家擋住了他。
「非常高興見到您。讓您久等了,請原諒。其實說來也有點有趣。」
辦完這些取款、匯款共用去一小時二十分,很順利,只出現了一個不和諧音符。這個音符就是康尼希其人,他來過,表情在嚴肅中摻有些許得意。他先給阿芙爾打了個電話,經過允許,進室把一枚黑邊的小信封交給他的上司。
「如果他有槍呢?」
「從左邊數第四間,它會自動鎖上。」
「很好。我不會忘記你的勤快。」
它們出現了——緩慢地。又是黑暗和狂風的聲音,震耳欲聾,持續著,音量越來越大,直到他感覺到頭都快迸裂開來。他的頭……風在衝擊他的頭和左半邊臉,灼燙他的皮膚,迫使他抬起左肩來保護……左肩、左臂、他舉起手臂,左手戴著手套的手指抓住一個直的金屬邊緣,右手抓著……一根帶子,等待著什麼。一個信號、一道閃光或肩膀上一記輕擊,或兩者兼而有之。陷入黑暗、空虛,他的軀體在翻滾、扭曲,衝進夜晚的天空。他……跳降落傘!
護照號碼當然完全變了,保證不會在移民局電腦上引起警報。至少在護照所有者第一次呈交檢驗的時候,至於以後就是買方的責任了。對這種保證要付出的代價不下於工藝技術和設備的代價,因為這需要在國際刑警組織和移民局內有一定的關係。為了取得這種重要情報,要付給海關官員、電腦專家、所有在歐洲國家邊界工作的辦事人員定期費用。他們極少發生差錯,倘若出了差錯,失去一隻眼睛,斷掉一隻胳膊不是不可能的——假證經紀人自有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