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個孤單的人,一個孤單的人是明顯的目標。但是倘若他不是孤單的呢?假如有人同他在一起?兩個人不算一個人,對一個孤單的人來說,多了個人就是偽裝——特別在人群中,特別是在夜間,而現在正是夜間。下了決心的暴徒不想殺錯人,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出於實用考慮,因為只要一亂,真正的目標可能逃脫。
「一個中立的新聞中心,」賈森說,不知道這些辭句是從哪裡來的,「我代表一些人來採訪。他們感到他不值得一聽。」
賈森從接待人的身旁擦身過去到了玻璃前。他推開右邊那扇,回頭看了看,知道他必須再跑,但不知人行道上那個等在棕色「碧歌」汽車旁邊的人會不會認出他來,朝他的腦袋上打一槍?
辦事員走到他前面:「先生,您有事嗎?」
……我可能不久會同你聯繫,因為我估計有我的信件寄到飯店,相信你會為我留意此事並代收。
從那輛汽車停泊的黑影里發出一聲慘叫。後來叫聲拉長成了哀嚎,然後是喘氣,最後沒有了聲音。伯恩卧倒不動,等著,聽著,注視著,準備再射擊。沒有動靜。他開始站起來……但不行。糟了。簡直動彈不了,接著,胸部疼痛難忍,心象鎚子在敲,他不得不彎著身子雙手支地。他甩著頭,想看清眼前的東西,想甩掉這極大的痛苦。他的左肩,下胸部——肋骨下面……左右腿——膝蓋與臀部之間。這些舊創口一個月前才拆線,現在舊創複發了,還沒有完全複原的筋和肌肉用力過度了。啊,基督!他必須站起來;他必須走到那個殺人未遂的兇手的汽車那裡,把兇手拖出車子,然後逃走。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根本不是那回事,」她說,「官樣文章,枯燥無味。」
「顏色?」電梯速度慢了,快停下來了。
快!幻燈機又卡住了。室內一片漆黑。在台上,在他們的前面,懸著出口處的紅色燈光。賈森狠狠抓緊女郎的手臂:「上台跑向出口處!我緊跟你後面。你停下來或者喊叫,我就開槍!」
歡迎
「走!」他推她從狹長的過道走向五十英尺遠的講台。幻燈機光又亮了;他抓住女郎的脖子,按著她彎下身來,他一樣半蹲半跪。一排排坐在椅子上的人們軀體擋住了他倆,暴徒看不見了。他用手指壓緊她的脖子;用手指的動作指示她繼續移動、爬行……要慢,身子蹲下來,但要移動。她懂了,開始用膝蓋向前移動,戰慄著。
「夠了!」她嚷道,「我再也不走了!你是瘋子!打來的是槍彈!」
就在第一輛警車到達現場時,戴金邊眼鏡的人脫掉大衣塞進「碧歌」打開著的門裡,然後朝駕車人點了點頭。駕車人爬到方向盤後面發動了引擎。兇手又取下精緻的眼鏡,作了件賈森最想不到的事情:他很快回進銀行的玻璃大門,混入正在裏面跑來跑去的警察堆里。
「過去十五分鐘我沒有遇上任何有趣的事,」她以平板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我的上帝……」
今日日程
「說!要不叫你腦殼開花!」那人忍住了已到喉頭的哀叫。槍抽了出來,槍口指著面頰。
「你很沒禮貌,」姓聖雅克的女子冷冷地說。
「不,你倆先去,我過幾分鐘再去。我要發幾封電報,擔心電話接線員搞不清楚。」
「聖雅克,」她說,「聖」用的是法語發音,「你是電梯里的那位。」
賈森推著女子在後面靠牆那些身影與最後一排椅子之間往前走去。他想判斷這間演講廳的大小,想找一盞意味著可以逃出房間的紅燈。他看見了。遠處有一點昏暗的紅光。在舞台上面,屏幕的後面。除此以外七號套房沒有別的出口。他必須到那裡去,要把兩人都弄到那個出口處去——在台上。
「不,親愛的,到我這兒來。」第二聲低語來自恰好站在瑪麗·聖雅克前面的男人身影,身影從牆壁那邊走過來攔住了她。
「什麼?」
伯恩提起衣箱,穿過大廳朝大門走去。一排寬寬的玻璃門通向正對湖濱的環形車道,能看到幾部出租汽車——排成一溜停在天篷蓋的泛光燈下。太陽已經下去,蘇黎世已是夜晚,但直到午夜之後,仍然有航班通往歐洲各地……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可以勞駕帶一帶嗎?我遲到了,而我必須把他的講話記下來。」
「是他!上面!」
趁大廳里一片慌亂,賈森奔向入口處的玻璃門。一個半小時前錯用法語接待他的那位鈕扣上戴小紅花的接待人員正朝牆壁上的電話大喊大叫,旁邊一個警衛舉槍守著出口,掃視著騷亂的大廳的目光突然掃上了他。此刻如何出去成了問題。伯恩躲過警衛的目光,面對那個打電話的人。
不讓他溜出視野?
「象是電影院,」伯恩評論,朝後看看通道遠端的人群。他在那裡,金絲眼鏡正在道歉著穿過大廳里興緻很濃的在一起的三個人。他正走進甬道,他的同伴緊跟在後面。
「怎麼啦?他是你的海底電纜,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真要去打電話了。希望你欣賞這位教授。」她轉身走去。
他用手臂抽了她一巴掌:「對不起,你得跟我走。起來!出去,我保證放你。」但是他往哪裡跑?他們所在的地方還是一條過道,只是沒有地毯,沒有油漆得光亮的、上面有燈游標志的門。好象是空無一人的卸貨場。地面是混凝土的,兩輛管架裝貨轆車挨牆放著。他剛才的判斷不錯:台上的展品必須用車運進去。出口大門的寬和高足以讓大件展品出入。
演講人
九_九_藏_書的敲門升高了,象一隻破了的鈴。他的誹謗簡短刺耳:「今天晚上我在這裏對懷疑論者——也就是在座的大多數——講話。這是統計方面的證據!……」「我是伏爾特·阿芙爾的朋友!聽我說!那戴金邊眼鏡的,黑雨衣,在那邊!」
伯恩知道他不能使用從法國人手裡奪來的那支槍。它沒有消音器——開槍的響聲會暴露他自己。他將它插|進大衣口袋,避開那喊叫的女人,抓住穿制服的電梯服務員的肩膀,把這手足無措的人猛一甩,拋向穿黑色雨衣的暴徒身上。
「我想我的手腕斷了。」
「我不知……」
「對不起,我們很急!」賈森低聲表示歉意。
「不能容忍!是共產黨!」
「是的。非常感謝。」女子轉身邊起邊看電報。
門!瑪麗·聖雅克已經站起來。他一手拽住她,一邊抓住門前第一輛轆車的車架,用肩和膝蓋把它猛然推向鐵門,直到把門給頂住。他朝下一看,厚木底座下面輪子上有腳閘。他用腳跟踩緊前剎車,然後再剎住后閘。
「這句結論是駁不倒的。」演講人大聲嚷道,「利潤的動機與生產力的物質刺|激不可分割……第十四號幻燈片,謝謝!」
「一個老朋友。」伯恩低聲說。
「愉快得很。我的房間對著湖,景色很美,非常安靜。」
「什麼?你是誰?」
人行道上人越擁越多,對賈森是個保護。消息已從銀行傳出。隨著警車疾馳進火車站大街,嚎叫的警報也越來越響。他朝右走了幾碼,突然起跑,擠進一堆在一家店前躲著看熱鬧的人群,游目察看著路邊的小汽車——看見了「碧歌」。那人站在車旁,一隻手不祥地伸在大衣口袋裡。不到十五秒鐘,穿黑大衣的人到了「碧歌」駕駛人身邊,已重新戴上金邊眼鏡,正在眨巴眼睛調整視力。兩人很快地交談了幾句,眼睛掃視著火車站大街。
他們到了一座水泥台階,四級鋼邊的台階,下面是兩扇鐵門。這裡是裝貨台,門外就是停車場。馬上就到,只是用什麼姿態出去的問題了。
屋裡又暗了。幻燈機出了毛病沒有第二道光射出來。
第六屆世界經濟會議與會代表
他不能讓他們靠近他!他向後退去,思緒翻騰,怒火上升。他們何以敢這麼干?憑什麼認為他不會尋求保護,不會去叫警察?然而答案是清楚的,同它的問題一樣令人發怵。他所猜測之事兇手卻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能要求那種保護——不能找警察。賈森·伯恩必須避開所有的政府當局……為什麼?他們是不是在尋找他?
「碧歌牌。」
「這張條子想留給史托蘇先生。」他把印有卡利隆湖飯店名字的信封放在櫃檯上。
「開車,」他說,「開到我告訴你的地方去。」
他們當然敢。人多和嘈雜正好是他們的掩護。兩發或三、四發近距離射擊的消音槍彈,成功率和大白天在擁擠的廣場上伏擊同樣高。人一亂,逃遁容易。
「你明天總結之後就回家嗎?」站在左邊的人問。
他們敢走進一家熱鬧的飯店大廳輕易殺掉一個人?
他把死人拖出汽車,命令她坐上駕駛座,然後打開後車門,爬進人家看不見的後排車座。
「對不起,您說什麼?」
「布魯塞爾不會批准,」第一個人笑著說,「這家旅館太貴。」
宴會廳
「有布告,七號室。」
「也許不值得,可還是應該聽。他的講話中有些殘酷的真理。」
演講廳里亂成一團。伯恩拉著婦人的衣裳,使勁把她拉到背景屏後面,朝門奔去。她掙扎了一會兒;他給了她一記耳光,又拉著她跑。到門杠下面了。
——英語。紅髮女子現在站在他旁邊對櫃檯辦事員講的是英語。而剛才她說她在「等渥太華的答覆」——加拿大人。
「第十二號幻燈片!」
沒有時間了。太遲了。他可以透過玻璃門看出去,兇手同樣可以看見裏面。第二個人已經發現了他。在「碧歌」車頭交談了幾句話之後,金絲眼鏡託了一下,手伸進特大的口袋,抓緊了看不見的武器。這兩個人走到大門口,以後突然分手,在明亮的長排玻璃門兩側一邊一個站定。兩側都看住了,包圍了——他不可能跑出去。
他感覺到口袋裡手槍的重量,但是身上有槍並沒使他感到寬慰。就象在銀行那會兒,一用槍——甚至一讓人看見槍——就會使他暴露。但是,反正槍在那裡。他開始向大廳中央退去,然後向右,那裡的人更多。現在是一個國際性會議夜晚活動前的時間,上千個試探性計劃在探討,有身份的人和高級妓|女可以從旁邊用讚賞或蔑視的眼色來區分,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的人們。
「博士?」
「瑪麗,在這裏!」左面後排座位上傳來一聲低喊。
演講廳過道中部發出尖叫聲。幻燈機的光束射到舞台邊廂——但是照不到全部。後台一條條後退式背景屏把光線阻截成一段明、一段暗,一段明、一段暗。背景屏的盡頭就是出口,一扇又高又寬的鐵門,橫著一道門杠。
「快!幻燈機!」
電梯已下降了一半。
「我要叫,」她低聲說。
可是確是這樣嗎?現在正穿過人群的暴徒是不是知道一些他只能猜測的東西?卡里隆湖飯店是否只有兩三個出口?外面的人很容易把它們守住、圍住,把一個孤獨的逃亡者堵住易如反掌。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完全可以搬到另一家,」第二個人說,對那女子瞄了一眼,「我們等著你辦這事,不是嗎?」
「我相信,」她低聲說read.99csw.com,害怕他,「你是瘋子!」
「荒唐!」
他停住腳步,呼吸也停止了,一種麻木感傳遍全身。他的眼睛不相信他透過玻璃門看到的東西。一輛棕色「碧歌」轎車開到環形車道上第一輛計程車前面停下,車門開了,一個人走下車來——黑雨衣,金絲眼鏡。隨後,從另一邊車門出現另一個身影,但不是在火車站大街路邊等待一個他所不認識的目標的那個開車的。是另外一個兇手,雨衣不一樣,它的寬口袋是用來裝強火力武器的。他就是坐在聯合銀行二樓接待室的那個人,曾從衣襟下手槍套中掏出0.38口徑手槍的那個人。槍管上有消音器,悶聲不響朝電梯里的獵物的頭顱射出了兩發子彈。
「這邊走。」她開始穿過大廳,向後牆壁左邊一條寬闊的甬道走去。大廳後區的人少些,也不那麼顯眼。他們進了走廊,象是鋪滿天鵝絨的深紅色隧道,兩邊都有門,門上有燈游標志標明一號會議室、二號會議室。甬道盡頭是一間雙扇門的房間,右側的金字表明這是七號套房的入口。
為什麼去巴黎?為什麼他要把款子匯往巴黎?他在坐到伏爾特·阿芙爾的辦公室裏面對那龐大的數字目瞪口呆之前,從未想到過這麼做。他事先毫無這個想法——完全是麻木地、本能地作出反應。本能使他想到了巴黎,好象巴黎同他關係極大,為什麼?
「不要講話。照我的話做你就沒事。我必須離開這旅館,你得幫我忙。一出去就放你走。可在此之前不行。來吧,我們進去。」
身後傳來接連不斷的猛烈碰撞聲。殺手在砸舞台的門,但是鎖住閘的運貨轆車太重了,要衝出來談何容易。
他移到她左邊,仍然抓住她手臂,手槍握在他胸前,離她的胸只有幾英寸。她的眼睛盯住槍,張著雙唇,呼吸急促。伯恩開了門,推她走在前面進了門。她聽到甬道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阿芙爾先生!」聯合銀行的接待人轉向警衛,「你聽見了沒有!那戴眼鏡的,金絲眼鏡!」
「記波蒂尼里的講話?為什麼?你是在哪家馬克思主義報社工作的?」
下午九時:告別宴會
「您在蘇黎世過得愉快嗎?」伏爾特·阿芙爾曾問過他,當時他們在等待一個下屬走開以後再單獨談下去。
「假裝有。我可能給人抓住。如果真的跑不了,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懂嗎?」
零星響起了幾下掌聲。波蒂尼里恢復了下沉的聲調懶洋洋地說下去,長教鞭指著屏幕。賈森又往後靠。金絲眼鏡在幻燈機側面刺眼的光亮中閃爍。暴徒碰碰的手臂,頭朝邊一歪,令他的手下人從左面找,他自己負責右面。他移動了,從站著的一排人前面過來,查看每一張面孔,金絲眼鏡閃著反光。他會走到這個角落,到他們身旁的。只要幾秒鐘。開槍阻止這暴徒是唯一的辦法。但是,如果站著的這一排人中間有誰走動,或者他推在牆角的女人使勁兒推他……反正,很多因素可能使他開槍時打不中暴徒,那時他就非給抓住不可。即使他打中了這個人。屋裡還有一個暴徒,肯定是個神槍手。
那就坐後排……可以打瞌睡,他用幻燈,屋子裡黑。
伯恩抓住他面前的法國人,左臂勒住這人的喉嚨,右手扯住他的左耳:「幾個人?」他用法語問,「下面有多少人?在哪裡?」
他向前撲倒,然後向左滾,象一具不由自主翻滾的木偶,一直滾到離牆四英尺遠。他舉起槍對準她的頭部。
「沒有。」
「不,不!」第二人不同意,「報告好極了,當然好極了,因為我連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是我有其它方面的才華。」
「展品。房裡有沒有邊門?另一個門?」
「亨利?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到了,」瑪麗·聖雅克說,「進去時要小心。屋裡也許很黑。波蒂尼里用幻燈片演講。」
「你聽見的!幫了站起來。」
好象有什麼東西?有,但是太小了,要凝神看都能發現……影影綽綽。一個小小的綠點,極其細小的一點綠光。它動了……當他倆移動的時候。
回到房間,他把刮鬍子用具丟進沒有整理好的衣箱,檢查一遍他從法國人那裡奪來的手槍,把它放進大衣口袋,然後在寫字桌前坐下,寫下給助理經理史托蘇先生的條子。裏面他很自然地包括了一句話——幾乎太自然了:
他向左一轉身,彎下身軀用肩膀猛撞聖雅克的腹部。她朝後踉蹌幾步倒在台階上。連續不斷響起了發悶的噼啪聲;水泥和瀝青的碎片在四周飛濺。他向右翻倒,剛著地就連著幾個翻滾,同時從外套口袋中拔出手槍,然後跳起身來,朝前筆直站著,左手托住右腕,瞄準,對著有步槍的車窗,他開了三槍。
兇手們如何知道的?可以有無數答案。在聯合銀行他們用過手提報話機,現在可能也在用。他穿著外套,但他的人質穿的是絲綢晚服,而夜間這麼涼。沒有一個婦人會這樣外出。
「瘋子……」
「不可能,」右邊的人說,「總務委員會不可能找到一個人願意在一天之內做好這次倒霉會議的總結。我們恐怕還要留上一星期。」
下午一時:詹姆士·弗萊齊爾,聯合王國議員12號室
「不用了,謝謝。請一定交給他就行。」這時賈森想起:這裡是蘇黎世,「不是急事,」他說,「可我需要個答覆,早晨我再找他。」
他丟下衣箱,抓住她手臂。感到自己的手給抓住了,她目圓睜:「請鬆開你的手。」
賈森把法國人推在前面走出電梯https://read.99csw.com。三下急促的槍聲。法國人大叫一聲,舉起雙臂,喉頭髮出最後的呀呀聲,背向後一彎,倒在大理石地面上。站在金絲邊眼鏡旁邊的一個女人尖聲駭叫,緊接著又是幾個人漫無目標大喊:「快救命!叫警察!」
伯恩看看後面,暴徒利用人多,一邊有禮貌地表示歉意,一邊毫不遲疑地穿插著向他逼進,一個在右,一個在左,象把鉗子似的慢慢收緊。只要他還在視野內,他們就可以逼著他逃竄,急不擇路,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死胡同,等到無處可逃,子彈就會射來,沒有聲響,只是口袋被火藥燒黑……
伯恩注視著「碧歌」順著火車站大街疾駛而去。商店前面的人群開始散去,許多人走進玻璃大門,伸長脖子一個擠一個踮起腳朝里看。一個警官出來,揮手叫好奇的人群退後,讓出一條路來。一部救護車曲曲彎彎駛到西北路角,汽車喇叭和車頂警報器尖銳刺耳的聲音混在一起,吼叫人們讓道。駕駛員把這部大車塞入「碧歌」開走後留下來的位置。賈森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必須回卡里隆湖收拾衣物,離開蘇黎世,離開瑞士,去巴黎。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在聽眾越來越高的嘈雜聲中,有個聲音嚷道:「可不可以請你換上第十二號幻燈片!勞駕!」
賈森又轉過身來注視著紅髮女郎。她已經辦好電報的事正在一面向辦事員致謝,一面從臉上脫下牛角邊有色眼鏡放進手提包,她離他不到八英尺遠。
「我沒有認出是你,」他說,「據說您知道波蒂尼里在什麼地方演講。」
「大廳那人穿什麼衣服?」
「看在上帝份上,放了我吧!」
「我不想嚇唬你,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他輕聲說著,眼睛從她肩上望過去。暴徒已放慢步子。獵物已在陷阱里,用不著著急了,「你必須同我一起進去。」
伯恩明白他們的惶惑。他已經不慌不忙地走出聯合銀行玻璃門進入了人群。他曾經想奔跑,但並沒有跑,生怕一跑反而會給攔住。他一直到離開門口相當一段路才加快步子。其他任何人也沒被放出大門——駕駛「碧歌」的人也還沒有接上頭,他沒有認出那個在馬賽被發現和判了死刑的目標。
「您是……博士?」他退後一步,露出尷尬的神色。
「搬什麼?」
房內一片黑暗,但時間很短暫。一束白光穿過房間,平射過一排排椅子,照亮了聽眾們的頭。遠處台上屏幕的投影是一個圖表,格子用數字標明,一條粗粗的黑線從左邊開始以鋸齒形狀經過一行行直線向右延伸。一個外國口音很重的嗓子通過擴音器在講話。
子彈射進他們右邊的牆壁。殺手沿著過道跑過來找更精確的瞄準線。只要幾秒鐘能瞄準,槍彈就會擊中目標。他們子彈夠用,他知道。他不明白自己是怎樣知道的,為什麼會知道,但反正他知道。憑聲音他就能想象那是武器,子彈有多少,還剩多少。
「507文章,接線員說有我一封電報。」
「我的左臂,還有肩膀,動不了啦。跳著痛。」
她按照他的命令做了,可是效果慘不忍睹。走下台階,她向他轉過臉來,驚恐的臉恰好正對著燈光。豐|滿的雙唇使勁往兩邊咧出一個假笑,齜著一口潔白的牙齒;大眼睛瞪得象兩個大圓球,充滿原始的恐懼;因為緊張,沾染淚水的皮膚顯得慘白,以致挨他打的地方留下的紅斑更招眼。他看到的是一張輪廓清晰的石頭般的面孔,是一個面具,面具周圍的紅髮象瀑布掉落雙肩,在晚風中向後飄拂——這是面具上唯一在動的東西。
「史托蘇先生明天早晨六點以前不會回來,先生。他下午四點鐘下班。我可以為您做些什麼?」
「不,請不要。」
「什麼車?」
康尼希!康尼希聽到他說他的房間面對湖泊。能有幾家飯店有面對湖泊的客房?尤其是擁有三個零字賬戶的客人經常光顧的旅館。兩家?三家?……從忘卻的記憶中浮起了幾個名字:卡里隆湖、湖濱,湖濱樂園。還有嗎?記不起了。收縮範圍太容易了!他又是多麼輕易就說了出來!多麼愚蠢!
兩扇對著的門被伸出來的手推開了,另兩隻手隱藏著。握著槍。伯恩轉過身,有電梯、小門、甬道,還有屋頂和地下室。應該有十多條出飯店的路。
「恐怕不行。我可以帶你到門口,可我有個電話要打。」她合上她的錢袋。
「……大不一樣。他坐在舞台下裝腔作勢。」聖雅克說著,轉身要走。
「黑上衣!」
「我要活,」他說,「來。記住,我開了門以後要看著我微笑,頭向後仰,笑一笑。」
「第十二號幻燈片,請!」
他伸臂去撞門杠。門突然開了,他衝出去,拖著兩腳亂踢的聖雅克。
「我們要到頭排找一個人,」賈森繼續說,看著後面入口處右邊一扇門開了,門口出現一張在陰影籠罩下的面孔,金絲眼鏡片上微微反射著走廊中暗淡的燈光。伯恩把女郎從那位弄糊塗了的朋友前面推過去,那人只得朝牆壁靠去。
又暗了——快。
姓聖雅克的女子站起來跑向講台,伯恩在台邊把她舉了上去,自己也一躍身上了台,隨手再把她拉了起來。
他猛把婦人一拉,再往前推,推向講台那邊——他們離台邊已不到三英尺了。
伯恩用槍緊緊頂著這女郎的肋骨。這意思不可能誤解。她屏住呼吸低聲說:「請讓我們過去,謝謝你。」她講的是法語。幸好她的臉孔看不清楚,賈森想。
下午六時:尤金尼奧·波蒂尼里博士,義大利米蘭大九-九-藏-書學7號室
櫃檯辦事員從格子櫃里拿出一封電報,轉過身來:「是聖雅克博士吧?」他問,遞過信封。
「在此之前,」紅髮女子笑道,「愷撒的稅收。」她停了一下,接著說,「如果不是羅馬同迦太基的戰爭的話。」
「對不起,我很急。」他溜了一眼右邊。那兩個人距他已不到二十英尺。
他抓緊手臂把她拉到面前,然後從袋中拔出手槍,用她的軀體擋著不讓三十英尺外的人看到,「我不想用這個,也不想傷害你,可是到不得已的時候兩樣我都會幹。」
——波蒂尼里發言,沒啥聽頭。
「你是畜生。」
「知道。馬上!」
官僚意識幾千年也難改。一聽提到上級的名字,人們就服從。
「當然,先生。」
「噢,上帝,要!求求你!」
他把五百法郎裹在信紙里,封上信封,然後拿起衣箱,走出房門,順著過道到了電梯旁邊。有四部電梯,他按了一個電鈕,回頭看了一眼,想起了聯合銀行,周圍沒有人。鈴響了一聲,第三部電梯門上面的紅燈亮了。他趕上一部下去的電梯,好極了。他必須儘快趕到機場,必須離開蘇黎世,離開瑞士——信息已經發出了。
幻燈機發出一道亮光,在工作人員緊張的手下抖動。賈森到了邊上的牆壁處,那裡有一條狹長的通路通向講台。屏幕上又出現了一張圖表。他把她推到角落,身子壓著她,臉對著臉。
電梯停了,伯恩把法國人提溜起來,門開了。門左邊一個身穿黑雨衣、戴一副古怪的金絲眼鏡的人走上前來。鏡片後面的眼睛看出了這形勢:鮮血從法國人的面頰不停地滴下來。他舉起藏在雨衣大口袋裡的手——又一支無聲手槍對準來自馬賽的目標。
「你是瘋子。」女子說,「你們倆都是。這就是我的總結。」
「我就開槍,」他說,端詳著靠牆壁站著的那些身影。兩個暴徒都在室內,都在東張西望,象受驚動物似的轉動著腦袋,想從一排排臉孔中間找出他們的目標。
「那就坐後排,」第二個人說,伸出胳膊讓那女子挽住,「可以打瞌睡。他用幻燈,屋子裡黑。」
「那你就要不折不扣照我的話辦。我們走下台階出門的時候要若無其事,象兩個平常人幹完一天工作出來。你手臂挽著我慢慢走,邊走邊輕聲談話,一直走到停車場那一頭的汽車旁邊。兩個人都要笑——不是大笑;要笑得輕鬆自然,似乎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什麼有趣的事。聽明白了嗎?」
玻璃打碎的聲音;紅燈也破了。神槍手一槍把門上的這個標誌打掉了。沒有關係,他可以清楚看到門杠的黃銅在發光。
他拉住女郎順著水泥路狂奔。她再次掙扎著想脫身,又踢又扭,軀體從這邊甩到了另一邊,她已經進入了歇斯底里狀態。他無計可施,緊抓她的肘部,拇指盡全力壓緊她肘部內側。她透不過氣來,突如其來的鑽心的劇痛使她倒喘了一口氣,抽泣著繼續跟他往前奔。
電梯門開了。兩個男人一邊一個站在一名紅髮女子的兩旁。他們中斷了談話,朝進來的客人點點頭,見他帶著衣箱就往邊上移了移。電梯開動時,他們又恢復了談話。兩男人看上去都是三十多歲,一口流利的法語。那女子左盼右顧,時而微笑,時而若有所思。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決定。笑聲和半認真的提問混合在一起。
賈森把那臉朝下按,把他的耳朵連根扯下一半來,將頭往壁上撞。這個法國人大聲喊叫著癱倒在地上。伯恩用膝蓋去衝撞他的胸部,他可以觸到一支手槍皮套。他使勁拉開外衣,伸手進去,掏出一支短筒手槍。他驀然想起有人關上了電梯中的掃描器。康尼希記得?康尼希決不會患健忘症。他把槍塞進那法國人咧著的嘴。
電梯在減速,第一個人又開口了:「我們坐後排吧。反正遲到了,而且是波蒂里尼發言——沒啥可聽的,我想。他那強制周期波動理論已經同波季亞斯的資金一起完蛋了。」
警衛跑過一個穿黑雨衣的人的身邊。這人比周圍受驚的人走得慢,也沒有戴眼鏡。他加快步伐走回入口處找伯恩。
「怎麼啦?怎麼回事?第十四號片!」
靠牆有一排大理石櫃檯,後面一個辦事員象舉著繪畫刷子似地拿著鉛筆在核對一疊黃色的紙——電報。櫃檯前有一個肥胖的男人和一個穿暗紅夜禮服的婦人,錦緞的色彩襯托著紅色的長發……褐紅色的長發。就是在電梯中拿愷撒稅收和羅馬與迦太基人的戰爭開玩笑的那個女子,是曾站在他身旁向服務台要電報的那位博士。
「比死總要容易些。」
「聽我說,」他對已經嚇得木然的女郎說,「你要不要我放你走?」
「是的,我知道。」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難做的。」
「我不能不收回。」
「是呀,高出來的平台。通常供展覽用。」
「我找錯了路,必須趕緊找到他。也許你可能指給我知道哪一個是他。」
「你不能……」
「請。」他真想推著她快走,快離開正在移近的陷阱。
「能,我能。」他把槍管頂住她腹部。深紅色緞子給戳得起了皺。她嚇得一聲不響,屈服了,「走吧。」
耶穌基督,為什麼?
「這槍是對準你的臉的,博士。過來幫我站起來,不然我就崩了它。」
賈森用手槍朝那人的太陽穴捅了一下:「你最好還是記得!」
「還不到時候。」他說的是真話。某處一定還有門,有人在那裡守候來自馬賽的獵物,「快,走!」
時間只允許出於本能的決定。伯恩把衣箱換到左手,快步走到櫃檯旁的女九九藏書郎身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肘部,儘力不使她驚恐。
幻燈機亮了,雪亮,照明了講台。看見兩個身影,聽眾馬上發出驚奇和嘲弄的叫喊,喚得最響的是波蒂尼里。
賈森用腳使勁踢上大鐵門:「起來!」
電梯的門在關閉,手裡拿著袖珍報話機的人已經在裏面了,他那帶槍的夥伴的肩膀擠在合攏來的門扇中間,槍口對著伯恩的頭。
「你很粗魯!」
「你自己去看,豬玀!」
「還不一定。在等渥太華的答覆,」女子回答,「我有親戚在里昂,去看看他們也好。」
光熄了。伯恩趁暗時從壁角把女子拉過來,置身對著她,他把臉湊近過去說:「你敢作聲,就殺了你!」
賈森突然想起了另一名法國人的形象,一個幾乎歇斯底里的人,帶著不敢相信的目光。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一個從「海上公羊」咖啡館逃出去消失在沙拉辛大街的里的未遂殺人犯。那人不失時機地把信息送到了蘇黎世;他們以為已經死了的人還活著,生氣勃勃地活著。幹掉他!
她把受傷的手搭在他臂彎上,一起走下短短的台階,到了平台門口。他開了門。兩人走了出去。他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抓緊法國人的手槍,眼睛掃視著裝貨台。門上有一個套在鐵絲網裡的燈泡,在燈光下可以看到左邊有幾級水泥台階通向下面的人行道。他帶著人質向台階走去。
「幫我站起來,」他說,自己也聽得出聲音緊張。
「神經末梢受了壓迫,幾分鐘就過去。會好的。」
「棕色。」
「請,第十三號幻燈片。」
怎麼回事?他們怎會找到他的……他想起來了。後悔莫及。完全是無意!偶然!
「那個戴金邊眼鏡的!」他大聲喊道,「就是他!我親眼看見的!」
他猛然抬起頭來,痛得扭曲的臉望著聖雅克。她正在慢慢爬起身來,先跪起一足,然後第二隻腳,軀體靠在飯店的圍牆上。一會兒她就會站立起來,然後奔跑,逃走。
「快!」
「你不是,瑪麗,」第一個人說,「我說你不是瘋子,你昨天的發言好極了。」
他希望能見到卡里隆湖飯店站在櫃檯後面的助理經理,但他不在,於是他想到給那人留個條子——他姓什麼來著?史托蘇?對史托蘇——留個條子就夠了。沒有必要解釋他突然離開的緣故。五百法郎足以付飯店過去幾小時的費用了——包括他要請史托蘇先生辦的事。
「請,快些!」
在他把腳伸到轆車那一頭的時候,女郎一轉身想掙脫他。他把手從她手臂滑到手腕,抓緊了朝里一扭。她大叫一聲,眼裡充滿眼淚,嘴唇顫抖。他把她一把強拉到左邊,拔腳跑起來,估計那方向是朝著卡里隆湖飯店後面的停車場。那裡他會找到出口。在那裡,也只有在那裡,他可能需要這個婦女;只要幾秒鐘就夠了——出現的是一對夫婦出飯店,不是一個孤單男人在逃跑。
「兩個。一個在電梯旁,一個在人行道上,汽車旁邊。」
「不!」
門開了,這三個人走出電梯,兩個男的一起斜穿過大廳,女的向櫃檯走去。伯恩跟在她身後,心不在焉看著幾英尺外的一個三角形公告牌:
綠的、微小的……光?突然,從被遺忘的過去的某一角落裡,十字準線的形象在他眼前冒起。他眼睛看到的是兩條級細的交叉線!十字準線!瞄準儀……步槍紅外線瞄準儀。
「你們會注意到,在70年和71年,工業界領導人對產量實行了某些自我限制——我重複一遍,是自我限制,結果,經濟衰退比——第十二號片,請——比所謂政府干涉主義者對市場實行家長式管制所造成的衰退緩和得多。下一張幻燈片,請。」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舞台?」
「你說過放我!你保證過的!」
如果那個神秘的紋石七十一號發來任何信電,他想知道它的內容。這裡是蘇黎世,會來信的。
她從嗓子眼裡逼出咯咯的笑聲,頸上和血管突得粗粗的。她眼看就要垮下來,但他也顧不得了。他必須凝神察看周圍,察看寬闊的停車場的陰影中有無動靜——哪怕是最細小的動靜。飯店後面這片沒有照明的地區顯然是卡里隆湖飯店職工使用的停車場。差不多六點半鍾了,上晚班的人已在埋頭工作。周圍一片寂靜。黑暗的廣場上只有一排排汽車,象一隻只大蟲子默默趴在地上,車前燈的玻璃猶如上百雙眼睛空洞地注視著前方。
「什麼?」看著他,不大高興。
「是,先生!」警衛向前跑去。
咔嚓一聲,是金屬磨擦聲。它來自右邊,來自附近一排汽車中的某一輛。哪一排?哪一輛?他把頭往右一側,好象是聽了同伴講了一句有趣的話;他的眼睛從靠近他們的每輛汽車窗口掃過。什麼也沒有。
還有另一種聲音響了三下,可怕、急促、突然的三下。消音武器的聲音。碎木濺到講台幕前拱頂的裝飾物上。賈森把女郎按低身子,拖著她,朝台邊狹窄的邊廂暗處衝去。
他不能讓她走!她會喊著跑進卡里隆湖飯店,人們會出來,有的來抓他……有的來殺他。他必須阻擋她!
賈森身子向右一斜——突然恐懼時的姿態——然後猝然飛起左腳,一個盤旋,腳跟猛踹持槍的手。槍踢飛了,那人踉蹌倒退到電梯外面。電梯門關上之前,響了兩下發悶的槍聲,子彈嵌進厚厚的天花板。伯恩定住腳跟,一肩膀撞向第二個人的腹部,右手按住那人胸膛,左手抓住拿報話機的手。他把這人猛推向牆壁。報話機飛到電梯的另一端,落地時喇叭傳出了說話聲。
「它們需要搬進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