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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我知道。」
胖子把手舉到臉上,又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冷汗。他側臉瞄了一下門,回過頭來對伯恩說:「別人可能說了。別人可能知道你是誰。警察局也在找我的麻煩,他們會直接來找我。」
「而且謹慎,我的先生,因為狼比它敏捷,比它不知狠多少。只可能有一次追捕。對這頭山羊來說,是最後一次。」
「老地方,列文大街他的公寓里。」
「最後一個問題。」
「那是出口,」婦人反對說,聲音緊張,「相反方向。」
「從出口處朝右拐,先生,順著烏托河畔馬路開一百米左右,到一個大碼頭,再向右拐,就到了法根大街,一過西爾弗爾德,不會找不到這條街和餐館,拐角有個招牌。」
「哦,上帝……」她將手伸到座位座下,在墊氈上摸索著,終於找到了鑰匙夾。
「你不會束手無策的。你會找到你的路……聽從你的本能。當然,在合理範圍……內。」
賈森扳著窗框費力地跨下人行道,軀體的重量從一隻腳轉到另一隻,能活動了。他能走了。不太利索,有點跛,但能夠走了。
「真的來了車,你怎樣把它弄到手?」她停了停,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哦,我的上帝,你打算殺掉那個開車的人。」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是的,」他說,在手心裏轉動著火柴,藉著車內燈光盯著它,「我們需要換一輛車。」
胖子兩眼盯著伯恩,呼吸清晰可聞,汗珠在他下頷發亮:「你在逼我,先生,可是我不會避開你。可以說是一頭死裡逃生的無用的山羊的勇氣吧。我每天看報,三種不同文字的報紙。六個月以前有一個人給殺了,那些報紙都在頭版登了這個人已死的消息。」
「明白了,」他說,「那倒是值得考慮的,是嗎?」伯恩忽然想起,在過去半小時的狂奔亂跑、拳打腳踢中,這女人的手提包始終不曾離手。他傾身向前,胸部因這一動又突然痛得他渾身發緊,「把你的手提包給我。」
伯恩一面想著沃士伯的話,一面將身子在座位角落裡挪了挪,想運動一下肢體恢復一些控制能力。他按摩前胸,輕輕撫摸舊創口周圍紅腫的肌肉。疼痛沒有消失,但不象幾分鐘前那麼厲害了。
「求求你……」
「等。遲早會有人開車過來停泊。不管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座位預訂了,宴會安排了,很多是談生意的;那些人不會改動他們的安排。」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理由騙你!求求你。讓我停車,讓我走!」
他不能去機場或火車站,他必須丟掉這輛車,另找一輛。他不是沒有錢。他身上有十萬瑞士法郎,還有一萬六千多法國法郎。瑞士鈔票在護照夾里,法國鈔票在尚福侯爵的錢夾里,用這些錢秘密地潛往巴黎綽綽有餘。
「掉轉頭去,」他命令,「往卡里隆開。」
「37號。你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
「走,」賈森說,渾身又一抽搐。胸部的劇痛又起來了,「我們脫身了。」
「把車停靠在你右邊,在最後那輛車的前面。我們走回來。」
突然,她以有克制但還是很不客氣的語氣說:「我的上級等著我同他們聯繫,今天晚上,得不到我的消息,他們會吃驚的,會查問,會報告蘇黎世警方。」
可是有件事他記得,一個生動的、令他不安的記憶。三個黑三角、粗大的樑柱和燭光。他記的不錯,是一段在蘇黎世的往事,但是是另一個人的往事。
主要停車場是在環形車道後面,旅館的左邊:「放慢速度,」賈森命令,「彎進左邊的第一條車道。」
「沒有理由叫我回答你。」
「放明白些。你必須完全按照我說的去做。跟在我身邊。槍在我口袋裡,槍口對著你的肚子,正象現在頂著你的腦袋一樣。你已經看到了。我是在逃命,扣動扳機不會猶豫。」
「我只知道歇奈克。我講過話的人中間只有他承認見過你。可你知道,那信封是通過他交給我的,他決不會說什麼。」
是不是回來了?噢,基督,我受不了。
「萬一他發現了?」
他可九*九*藏*書以看到路前頭幾百碼外卡里隆湖飯店的燈光。他還沒有完全想好他的行動,但正按照兩個假定在行動。首先,殺手們沒有留在飯店裡,第二,伯恩是不會走進自己設下的陷阱的。他認得那兩名殺手,如果還有其他歹徒留在那裡,他就無從辨認了。
她如言行動,在驚嚇中機械般的行動。
有頂蓋的入口處的情景解釋了為什麼沒有人注意他們。環形車道上四輛警車排成一行,頂上的燈在旋轉,散布著緊急氣氛。他可以看到,在成群激動的旅館客人中間有一些穿制服警察,打領結的飯店辦事員圍著他們。警察邊詢問邊回答問題,核對坐著汽車離開的人們的名字。
「不是騙我吧?」
他過去見過這間大房間,這樑柱同燭光烙在他心中某處,這聲音也聽到過,在另一個生命中他曾來過這裏。他們站在淺淺的門廳里,前面穿著小夜禮服的領班上前來打招呼。
「你不能光叫我開車,」姓聖雅克的女人喊道,「我不知道往哪兒開!」
「沒有車會出來。開!開進停車場,開過燈柱。」
「我值班到凌晨兩點,先生。」
「我看布告板上的日程不見得忙,一天不過兩個發言。」
「會有這種情況,先生。」年輕人笑了,放了些心。
「去……飯店?」
「但是你拿了錢,是不是?」賈森本能地問。
「亂極了,先生。他們到處都是……上面告訴我們不許談這些。」
——去巴黎。
「我知道,」他回答,打開手提包,擰亮車內的小燈,把手提包裏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符合主人的性格,錢袋裡面有條有理。護照、錢夾、零錢夾、鑰匙。邊上的小袋裡是各種筆記和信件。他要找一封黃信封的電報,是卡里隆湖飯店服務台辦事員交給她的——找到了。揭開信封蓋,抽出了那張折起來的紙,是一封渥太華的電報:
「歇奈克現在哪裡?」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忽然,他看見了房子那邊的一張臉。大腦袋大臉孔,下面是一個肥胖的身軀。緊靠著盡頭處一個廂座的牆壁,邊上有扇關著的門。這胖子躲在他的觀察點的陰影里,好象靠黑暗保護自己。這塊燈光照不到的地段是他的庇護所。他的眼睛盯住賈森,凝視中恐懼與疑惑參半。伯恩不認識這面孔,但這面孔認識他。這人抬起手指擦了擦嘴角,移動目光從每張桌上的每一個客人臉上掃過。然後,他開始朝他們的廂座走來,這段路對他說來顯然很痛苦。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甚至不感到好奇?」
他們順著馬路又兩次經過餐館。前後出來了兩對夫婦。一夥四個人走了進去。一個單身漢走出來,朝著法根大街而去。從路邊停靠的汽車來判斷,「三家農舍」裏面的人不很多。再過兩小時人會多起來的。大多數蘇黎世人喜歡在十點半而不是八點進晚餐。再拖延已沒有意義;不會有更多東西回到伯恩的記憶中,他只能坐著,看著,希望出現什麼事情,某種事情。因為已經有了一件事了,一板火柴已經喚起一個現實的形象,在那現實之中有一個真相他必須去發現。
「你會再試的,」他平靜地回答,「到你認為能辦得到的時候你就會再試。相信我的話,你辦不到。可是如果你再想試一下,我只好殺掉你。我不想這麼干,沒有理由這麼干,一點理由也沒有。除非你成了對我的威脅。在我放你走之前就想逃跑,就是對我的威脅,我不會饒你。」
「難道你沒有一點同情心?我有家,有老婆孩子。別人叫我怎麼做我只好怎麼做。我把信封交給了你,沒有看裏面,什麼也不知道!」
伯恩屏住呼吸,從後窗朝卡里隆湖飯店大門望去。天篷下的情景說明了為什麼侍者突然加快步伐。警察與一群客人在爭吵,排成一條長隊要離開飯店的客人必須按名字核對,如此拖延時間,清白無辜的人們發火了。
餐廳里訂了座……一家餐館。賈森拿定了主意——他要利用這時機。
「我明白。」她的回答象耳語。她用嘴呼吸著,她的恐懼到九九藏書了極點。賈森從她的面頰拿開槍——他滿意了。
他注視著她,注視著這雙睜大了的棕色眼睛,它們在恐懼和迷惑中也在搜索著他的眼睛:「我知道。快。」
「那我希望你是個開快車的能手。」伯恩說著,把她朝車門前推,「進去。」侍者拐了彎,步子突然加快了。賈森拿了槍,急忙跛行繞過車頭,手槍指向擋風玻璃。他打開車門坐到她身旁,「該死的——我說快找鑰匙!」
他說出了他所理解到的實際。這樣輕而易舉作出決定,同這決定本身一樣使他感到吃驚。殺人是實際需要問題,別無其它。
「裏面還亂得一團糟嗎?那些警官,要不是看到我要嘔吐到他們制服上了,我看他們不會讓我出來的。」
「你說你會放我,」她說,「什麼時候?」
聖雅克把車開過泛光燈,停到右邊一個空位置上,關上引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視著前方。
「噢!……我想不起。」
「什麼都可以問,只求你快快走開!」
織物的沙沙聲來得突然,空氣動得更加突然,那邊車門砰然打開,那女人半個身子下了車。但伯恩是有防備的。必須給她個教訓。他轉過身來,左臂象張開的彈簧,手象只爪子,抓住她肩胛上的衣裳將她拖回座位,然後抓住她的頭髮,用力把她的頭拉向他,直到她伸長了肚子,臉對著他的臉。
「別人呢?對我說真話;你要是撒謊,我知道。」
「不是他們自己——這你也很清楚。可是他們一注意就會把別人引來,引到我家裡。我的先生,現在有多少人在找你?他們是幹什麼的,你用不著我說。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殺個把女人或者孩子不當一回事,求求你。我用生命擔保,我什麼也沒說。走吧。」
粗大的橫樑架著阿爾卑斯山式的高高天花板,笨重的木桌木椅,隱蔽的廂座,四處都是燭光。一個拉手風琴的人在廳內走動,優美的巴伐利亞音樂從他的樂器中傳出。
「為什麼?」
「你不一樣,我不會。沒有人想殺我!噢,天哪!求求你!」
「好主意,先生。」
「我再也不了。」她叫喊道,眼睛里湧出了淚水,「我向你發誓,我不了!」
「我說過,我沒打開。」
「那你為什麼害怕?我不過是一個就要點菜的普通顧客。」
「信封里裝的是什麼?」
「認真找一找!」
「每當你自己遇到緊急情況——當然啰,如果來得及的話——要設身處地想象你所監視的對方在當時情況下會怎麼做。敞開你的思想,無論什麼想法和形象都任其呈現。不要讓思想受任何約束。要象一塊海綿;既集中於每一點而又不局限於任何一點。具體的事物可能回到你的記憶中來,某些被抑制的渠道可能在剎那間恢復功能。」
「這是為了你,」他說,「沒有必要讓他能看清你的臉。」
「謝謝你。兩三個小時后我們回來你是不是還在這裏?」
他們被帶到最近角落的一個廂座,飯桌中央有一支火光搖曳的蠟燭。領班見伯恩腿腳不便,靠在那女人身上,所以選了這最近的空座。賈森向聖雅克點了點頭。她坐了下來,他坐在她對面。
「為什麼你一直這麼說?『我不知道。』『我要知道就好了。』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
伯恩瞪了她一眼,又回頭對著那惴惴不安的胖子:「你是說警方會傷害你的老婆孩子?」
「啊,對了,就是它!從這裏去那裡走……」伯恩拖長了話音,象一個酒喝多了的人在使勁集中思想。
「經濟學,麥吉爾大學,朋布洛克學院,牛津。」
他將右手伸到前座,用手指抓住皮包:「開你的車,博士。」說著,他拎起手提包重新靠了回去。
「回答問題。」
「那自然,」她回答,左手很不自然地放在邊上,身子倚著車門。
「你沒去過?……」胖子突然緊緊閉上了嘴,目光驚慌,「你在測驗我?」
「你來這裏多久了?」
「這錢是做什麼用的?」
一陣發麻的感覺,可怕而不可思議。三個三角形,正如他所想象的:白色石座上立著刻有浮雕的大黑色木柱。三個同樣大read•99csw•com小的三角,象徵雪中峽谷里農舍的屋頂。深深的積雪淹沒了底下幾層;在個尖頂上面用德文寫著餐館的名稱:「三家農舍」。中間三角的底線下面是入口,兩扇門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教堂式拱門。門上是阿爾卑斯山城堡中常見的粗大鐵環。鋪磚街道兩側的房子是經過修繕的蘇黎世和歐洲老式建築。這些街道不是供汽車使用的。它使人們想到馬拉的精緻馬車,車夫戴著圍巾和禮帽高高在上,到處是煤氣燈。這是一條充滿被忘卻的情景和聲音的街道,那個失去記憶的人想道。
「到我安全的時候,」他回答,「到你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關緊要的時候。」
「說,要我幹什麼!」她大聲喊道,「快開過頭了。」
「我是你抓來的,你打我,好幾次。」她克制著自己,講話溫和了些,「這是綁架,是人身傷害……都是嚴重的犯罪。你已經出了飯店。你說過只要出飯店就行。讓我走吧,我什麼也不會講出去。我答應你!」
聖雅克既不評論也不反對,默默地按照他的話去做。賈森望著她;她的反應太過溫順,與她先前的行為不同。他明白了,有必要給她個教訓。不論在「三家農舍」裏面會發生些什麼,他還需要她最後幫個忙。必須開車帶他離開蘇黎世。
「我對你保證過又收回了。你也可能。」
小汽車停了下來,輪子滑到了路邊。她熄掉了引擎,開始拔鑰匙。她的動作緩慢,太慢了。他伸過後去抓住她的手腕,她屏住呼吸在幽暗中盯視著他。他的手指滑過她的手,摸到了鑰匙袋。
有一件事他是很明白的。殺手看見他在逃的時候丟下了他的衣箱,從衣箱上顯然能想到他正要離開蘇黎世,無疑也是離開瑞士。機場和火車站一定給看住了。他從那個企圖殺害他卻反被他所殺的人手中得到的汽車將是搜索的目標。
「具體的事物會回到你的記憶中來……某些被抑制的渠道……恢復功能。」
「從現在起一個小時左右。當我們離開了蘇黎世,我踏上去某地的旅程的時候。你我去什麼地方,怎樣去,你不必知道。」
「錢,我猜想。——好吧。錢,很多的錢。如果其中數目不符,與我無關。現在,我求求你。離開這裏!」
「當然不。山羊是不會自己送進狼穴的。」
「繼續朝前開。」
「他們是特邀演講人,一天至多兩個。我們的工作多半是開會……小組會。十個到十五個人一組,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方面。」
「開動馬達,但要等到我叫你的時候再退出去。」他等候著從環形車道上有汽車的前燈燈光過來,這可能是侍者忽然近乎小跑的原因:有車需要停泊。沒有燈光,可能是另有原因。有兩個不知什麼人在停車場上,「快。馬上離開這裏。」她把排檔放在倒車檔,幾秒鐘后,他們已退著通向湖濱馬路和出口開去,「放慢速度,」他命令。一部計程車在他們面前拐彎過來了。
「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
汽車前燈的光速從環形車道交叉的地方射來,一輛小型雙座汽車開進停車場。車一進場就加快了速度,說明開車來的是侍者。車直向他們駛來,伯恩警覺起來,直到看見他附近有一個空位。但是他們正好在汽車前燈照亮的小路上;他們被看到了。
「當然。但是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一位同事今天下午乘飛機來,我們說好在一家餐館會面,可是我把名字給忘了。我到過那裡,可就想不起在什麼地方,叫什麼名字。我記得餐館前面有三個奇形怪狀……某種設計,我想。對,是三角形的東西。」
「希望你不會。要點飲料,沒有時間吃飯。」
「我不知道。」
賈森把電報放回錢袋。他看見小小一板火柴,白色發亮的封面,上面印著花體字。他拿起來看了看名字:克羅南哈勒。一家餐館……一家餐館。有件事使他傷腦筋,他不知道是件什麼事,但它確實存在。一件與餐館有關的事。他留下這板火柴,合上手提包,探過身去將它丟回前座:「這就是我想看的,」他說,重又靠回後座角落,凝神著這板九-九-藏-書火柴,「我記得你說過什麼渥太華的通知,你已經收到了。二十六日離現在還有一星期。」
「現在我可生氣了,你最好講清楚為什麼。」
「先生,您訂了飯桌嗎?」
「你誇大其詞了吧。」賈森把酒杯端到嘴邊,一個叫他走開的前奏。
「沒有什麼。我就是這麼說了。」有個人在那裡……在那餐館里。為什麼其他形象不出現?再來一個形象,一張面孔。
「我求你,走吧。」
「是的,可我什麼也沒說,我們從未見過面,我從來沒說過你的樣子,對誰也沒說過!」
「我喜歡這裏的菜,你是知道的。」
「什麼?」
「我幾乎沒有離開過飯店,沒有時間。」
「我沒去過,幾號門牌?」
「我也不知道,」賈森說。他曾叫她停在湖濱的汽車路上。天很暗,他需要時間想一想。
「我在加拿大財政部工作——國民收入局。」
「你沒這權力……」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顯然是說蠢話。
「我不大舒服,你們瑞士的好酒喝得太多了。」
「如果他們攔截我們,你怎麼辦?侍者會看到這車子出去,馬上就知道你偷了車。」
「我妻子認為最好進城之前吸些新鮮空氣。」
「從來沒有。」
伯恩的目光從火柴上抬起來看著她的後腦,看著在燈光里發亮的赭紅色頭髮。他從口袋裡拿出槍來又一次探身過去,舉起武器,移過她的肩膀,槍口抵住她的面頰。
「你要幹什麼?」叫聖雅克的女人問,似乎又害怕聽到他的回答。
「因為以前來過。」
侍者從雙座小汽車中出來,將鑰匙放在座位下面。他走到車子後面時沖他倆點了點頭,目光納悶。伯恩用法語說:「嗨,年輕人,也許你能幫個忙。」
「一星期,會議開一星期。」
「要非常小心,」伯恩說,把他邊上的窗玻璃搖了下來,「動作要慢。打開車門下來,站在我旁邊幫助我。記住,窗子開著,槍在我手裡,你離我只有兩、三英尺,開槍必中無疑。」
「不用了,謝謝。還需要走一走。」侍者向他點點頭,朝飯店前門走去。賈森拐著腳領著聖雅克走向雙座小汽車,「快點。鑰匙在座位下面。」
「那麼你還是有時間走一走,看一看的。」
「那麼這博士學位不是指醫學方面的了。」
「到下一個路口向左拐,繞一圈再開到這裏。」
他滿意,但又對自己感到噁心。
「我們?不,你不能!我再也不走——」又一次活沒說完,意思還不完整,她就停了嘴。她顯然有了另外一個念頭;她突然靜了下來,打轉方向盤,把小轎車在黑暗的湖濱路上掉轉頭來,然後用力踩下變速器。汽車猛然往前衝去,車輪在突然加速下飛轉。她立即踩下剎車,緊緊抓住方向盤,試圖克制自己。
「到了,」那女人說。
「不見得。只要我們馬上離開,在他回到人群中那一瞬間離開,他發現不了。」
「欽佩。」
「我拿著,」他說。
「好。」他抓住門把,假裝一時打不開,他的後腦勺對著她,他按下車門把手。
「當然,先生。現在進餐還早,不算擁擠。這邊請。」
「好。我會找你並且更具體地答謝你。」
「現在下車,在車頭等我。別去干蠢事。」
「我說過不會了。」
「裏面有些什麼?」
「有個人走過來了。」賈森的聲音從蠟燭的火焰上方傳來,「一個胖子,他心裏害怕,你什麼也別說。不管他說什麼。你只管閉上嘴。也不要看他,抬起手來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托著腮幫。看牆壁,不要看他。」
他伸手把車門磁上,然後仔細看著她,儘力捉摸著自己心中的變化。三十分鐘之前,在另一部車裡,他曾把槍口指向她的面頰,威脅她如果不順從就要她的命,當時他對自己感到有些厭惡。現在這種厭惡感沒有了。她一個明顯的動作使自己跨進了另一個領域,她已成為一個敵人,一種威脅。如果必要,他可以殺她,因為這是實際需要。
「可你知道裏面是什麼。」
「謝謝,先生。要不要我去把您的車子開過來?」
「我敢嗎?你會殺了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那被九_九_藏_書嚇得白堊般的面孔慢慢移開。他必須用恐懼來控制她,但又不能把她嚇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如果必要的話我會這樣做,可我認為沒有這種必要,放車的侍者會把車開到這裏。鑰匙通常是留在儀錶板上或者座位下面,那就好辦得多。」
那人站著一動不動,他的不怎麼可信的誠實面臨著挑戰:「我不知道,也決不會問。」
為什麼是巴黎?好象這城市是一塊磁鐵,無法解釋地吸引著他。
「我要考你,是誰把信交給歇奈克的?」
「預訂?沒有。聽人介紹你們這裏服務周到。希望你能給我們安排一下。廂座,可能的話。」
「敞開你的思想」……這火柴。這火柴怎麼回事?不是火柴本身,是那家餐館——不是克羅南哈勒,但是是一家餐館。昏暗的光線,燭光,黑的……外面的三角,白色的石料和黑色的三角。三個?……三個黑三角。
「我要知道就好了。」說著,他透過後窗看了一眼「三家農舍」的大門。
一個侍者走了過來,聖雅克點了葡萄酒,伯恩要了杯威士忌,他需要強烈些的飲料。他環視廳內,什麼都看,又什麼都不看——一塊海綿。但是,沒有。沒有形象映上大腦,沒有念頭闖入他空白的思想,什麼也沒有。
「看在上帝份上,不要這樣做!」這人彎下身來,抓住桌子的邊緣,「你想要我保持緘默的證據,我可以給你。黑道上已經都傳了話,任何人不論知道什麼情況,都可以按照蘇黎世警方說的一個號碼撥個電話。每句話都給嚴格保密。黑道上對這一點是不想撒謊的。賞金很可觀,有好幾個國家的警方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給錢。過去有什麼誤解也可以酌定。」這個神秘人物站直身子又擦了擦嘴,肥大的影子映在桌上,「象我這樣的人要是討好警方可以得到好處,可是我什麼也沒幹。儘管保證嚴守秘密,我還是什麼也沒幹!」
每日報告甚佳,假期已批准。二十六日,星期三到機場接你。電話或電報告知航班。在里昂勿錯過貝爾·繆尼爾。烹飪上乘,愛你的自得。
那女人皺起眉頭,右手抬到臉邊,手指在顫抖。她的雙唇囁嚅想要問什麼,但沒說出來。賈森回答了這沒說出來的問題。
在領班離開后,他說:「靠牆坐。記住,槍在我口袋裡,只要我一抬腳你就完。」
胖子趨近廂座的角落。伯恩吹滅了蠟燭,桌子陷入相對的黑暗中。這人朝下盯著他,用低沉緊張的聲音說:「我的上帝啊!你為什麼到這裏來?我幹了什麼啦,要你這樣對待我?」
「你是說你向我保證?」
「我不在乎你信不信。」他放開了她,「打起精神來,擦乾眼淚,梳好頭髮。我們準備進去了。」
「你以前來過蘇黎世嗎?」他問他的人質。
聖雅克按捺不住,抬起臉來對著賈林脫口而出:「警察……他們是警察。」
「這不是回答!」
有個人在那裡……在一家門前有三個黑三角的餐館里。這形象如此清晰,如此生動……如此令人心神不安。是什麼地方?真有這樣一個地方?
「什麼?」她迅速把一隻手放開駕駛盤去抓手提包——沒用。
「他們一定在找我,」她喊道。
「山羊腳下穩當,嗅覺也靈。」
「你以前也講過這句話。」
「我也吃不下。」她又握住自己的手腕,雙手顫抖得厲害,「為什麼沒時間?你在等什麼?」
「你來自加拿大?」
「先生?」侍者躊躇地朝他們走過來,小心謹慎,顯然飯店發生的事情他還掛在心上。
「那是『三家農舍』,先生。在法根大街的一條橫馬路上。」
「是的!」
「他們也在找我。」
這是求救的呼喊。他懂它的意思,但無法答應。在往後一小時左右的時間里,他需要這女人,象一個跛腳人需要一根拐杖,或者更確切地說,象一個不能開車的人需要一個司機,但不是在這輛車裡。
「你開口呀!」她低聲說,身子痙攣了一下,胸部緊貼著她深色綢緞脫衣服顫抖起伏。她抓住自己的腕部,儘力控制住自己。她定了一下神,又開口了,單調的聲音代替了低語,「我說了不會就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