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好,那沒有什麼困難,」那聲音說,門鎖咔嗒響了一下,門開了。
他不能留在車上,也不敢駕駛它,它是一個鋼鐵圈套,是他的標記。他把槍和一卷膠布放進口袋,紗布握在左手裡,準備在太陽穴再出血時用它來壓住。他下了車,儘快跛行到人行道上。
在諾阿港那幾個星期,他研究了交通圖。這裏距盧塞恩不超過一小時路程,到伯爾尼兩個半或三小時。他可以去兩者之中任何一個,在途中某處荒僻地點把她丟下,然後逃遁。這隻不過是時間問題,他的錢足夠收買上百個關係。他只需要一個離開蘇黎世的辦法,而這個辦法就是她。
歇奈克搖搖頭,胸脯起伏不停,垂在椅邊的兩截殘肢令人厭惡地前後搖晃著:「在你闖入我生活之前,我日子過得心滿意足,我的先生,因為我是小人物。一個回到蘇黎世的老兵,腿給炸斷了的殘廢人,一文不值,只靠以前的同志為了要我隱瞞某些事實,給我幾個子兒。生活還可以,不富裕,但過得去,可你找到了我……」
但是在離開蘇黎世之前他必須知道,必須同一個人談談,他名叫……歇奈克。這名字在門鈴右面。他拉著女人從門邊閃開。
交通燈光變了,「慢慢朝前開,別再干蠢事了,」賈森說。他通過窗子向那位警官揮揮手,「再次表示歉意!」他大聲說了一聲。警察聳了聳肩,轉身向他的夥伴繼續他們的談話。
「送信的。還會有誰?」
「……語無倫次」她輕聲說,想起自己也用過這形容詞,「斯德普得克——斯德普得克大街。破的窗戶,房間。」
「我很感動,」賈森打斷了他的話,「讓我們談談信封——你交給咱們在『三家農舍』的共同朋友的那個信封,是誰給你的?」
「肯定支撐不了多久。他往頭上扎了些繃帶。肩上帶有血——我是說在他衣服上。他是誰?」
他剛才驚慌了,軀體有些部位麻木發僵。肩部給子彈打穿了,太陽穴的表皮擦破了,這是事實,痛也是事實,但兩者都沒有嚴重到使他不能動彈的地步。他的動作不能快到隨心所欲,但是他能從容不迫地行動。腦子對肌肉和四肢的信號能發能收,他能夠行動。
「約翰?」
賈森看著她:「很好。」
她的驚慌減輕了些,這個人的沉著使她感到放心:「謝謝你們。」
「我從『三家農舍』一位朋友那裡帶來急信。」
他們談話的時候,無需費力就讓聖雅克呆在一小間沒有窗戶的卧室裏面,因為這在她是求之不得的。沒有腿的歇奈克幾乎嚇瘋了,氣急敗壞的臉成了慘白顏色,蓬亂的灰發搭在頸部和前額。
「我不會說德語。」
「沒有。」
「是誰?」有人用德語問。
「叫他們見鬼去,說讓別人來吧,然後開始走開。」
聖雅克繼續在人跡稀少的、寬闊的林蔭道中央奔跑,跑過一盞盞路燈,朝著在列文大街上賓士的汽車揮動手臂。汽車一輛輛在她身邊駛過。她轉身迎著駛來的汽車前燈的燈泡揚起雙手,祈求人們的注意。那些汽車加速從她身邊開過。這就是蘇黎世,何況夜晚的列文大街太寬、太黑、太靠近僻靜的公園和西爾河,沒有人敢輕易停車。
如果在緊張的時候受了傷,要記住,你的傷可能既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對疼痛和肉體上受的傷,你很可能從心理上加以緩解。不要冒險,但是如果時間來得及,還是應該讓自己有一個調節的機會。不必驚慌。
他轉向牆壁,閉上眼睛,切斷這些字句,然而其它字句來了。他坐起來,前額冒出汗珠。
聖雅克沉默不語,緊抓方向盤,正象在卡里隆湖飯店狂奔和掙扎時也沒忘記緊抓手提包帶子一樣。這在某種意義上說明她頭腦還清醒。伯恩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
「我什麼也不說,你懂不懂?我永世不想再看見你……或是再同你打交道。我不想當證人,警方證詞等等等等都跟我無關!我也不想卷進你的事情!我已經嚇得要死了……這成了你的保護,你懂嗎?放了我,求求你。」
「從來沒有!」
「你的糊塗。」
「你能走路了。」她說,「能走路,就能開車。」
「名字是毫無意義的,他用過九九藏書許多名字。但正如你所見到的,他是個殺人犯,一個殘忍的殺人犯,必須在他再動手殺人之前把他找到。我們已經追捕他好幾年了。許多國家的警方在找他。我們現在有了別人沒有的好機會。我們知道他在蘇黎世,而且受了傷。他不會停留在這地區,但是他能走多遠?他有沒有提到過他打算怎樣逃出這個城市?」
伯恩斜著眼睛從污穢的鏡子里察看他肩上的繃帶,眼睛使勁適應著這間骯髒的房間里朦朧的光線。關於斯德普得克大街他沒有想錯。褪色的紅門廓,甚至帶裂痕的窗玻璃和生鏽的鐵欄杆,都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儘管他顯然帶著傷,但是在租這間房間時那人什麼問題也沒問。伯恩付錢的時候,那管大樓的經理曾說了一句話。
「他撒謊,他用各式各樣的假證件旅行,你是個可犧牲的人質。現在,從頭開始,把他對你講過的話都告訴我。你到過哪裡,遇到過什麼人。所有你記得的。」
「從門底下塞進來。」
那哭聲,哭泣伴隨著驚叫!他走到門口用腳踢開。那女人……他的人質——天曉得她名叫什麼——緊貼著牆壁,淚珠在她臉上直淌,嘴張開著。他衝進去抓住她手腕往外拖。
「沒什麼。」他的視線離開她的衣服轉到窗外,「那裡是37號。」他指指那排房屋的第五個門口示意停車。他先下車,命令她順著座位滑過來跟著他,他試了試他的腿,從她手上把鑰匙拿過來。
然而,有一輛汽車裡的人注意到了她。汽車沒開亮前燈,裏面的駕車人遠遠看到了這女人。他用德語向夥伴說:「可能是她。那個歇奈克就住在這條路過去大概一個路口。」
大敏士特教堂的一對鐘樓聳立在夜晚的天空,泛光燈造成怪異的陰影。賈森目不轉睛地看著古老的建築,同許多其它事物一樣,他過去知道如今不知道。他過去曾經看見過它,然而現在彷彿是第一次看到。
「有一有餐館,『三家農舍』。一個胖子嚇得要死……」聖雅克說出了她所記得的一切。警官不時打斷她的話,細問一個突然決定。他間或摘下金絲眼鏡,心不在焉地擦鏡片,抓眼鏡架的樣子好似在極力控制他的惱怒。這詢問持續了差不多二十五分鐘,然後這官員作出了決定。
「也許能。」
賈森抬起頭,胃部又一陣糾結似的劇痛。旁邊有輛巡邏警車,一名警察正朝著窗口叫喊。一切突然都清楚了……清楚而且令人惱火。聖雅克在車旁反光鏡中看到了警車;她關了前燈,悄悄將手伸向信號撥動器向左轉。一個左轉彎進了一條單行道,路口上的箭頭清楚地表明車輛應該向右轉。在警車面前公然向左拐,當然違反交通規則:沒有打開前燈,也許甚至是預謀撞車。他們會被扣留。
「我們的上級已經到了,小姐,可不可以帶您去見他?」夥伴下了車。為聖雅克打開車門。
「我搞糊塗了,」那女人說,溫和的聲音顫抖著,「交通這麼擁擠……噢,上帝,你的把我的手臂扭斷了……你這壞蛋。」
「救救我!」她高喊道,「我……我不會講德語。喊警察!……警察!」
「當然。」她下了車站到人行道上,感到這人的手扶著她的手臂,它比那個持槍對著她面頰的殘暴的人的手掌溫柔得多了。這加快使她心有餘悸。他們走到大轎車的後座門前,她爬進車,靠在座位上,看了看坐在她旁邊的人。突然,她倒吸一口氣嚇呆了。坐在她身旁的人喚起了她恐怖的回憶——街燈的光線在他那副眼鏡的細金邊上反射。
那人不耐煩地點了點頭,他的疲倦明顯可見:「對。我們是蘇黎世警方特別支隊。在我們進一步交談之前,我必須先向你說明,在卡里隆湖飯店事件中你始終沒有被我們打傷的危險。我們是經過訓練的神槍手,決不會讓子彈打中你。因為你太靠近,我們有許多次沒開槍。」
伯恩從輪椅邊走開,踱向一個書架,那裡有幾幀直立的照片掛在牆上不顯眼的地方。照片說明他背後那人是何許人。成群的德國兵,有的帶著牧羊狗,在兵營外和鐵絲網邊照的相片……在一扇高高的纏著鐵絲的門前露https://read.99csw.com出幾個字母,是達……達豪。(棒槌學堂注:達豪:納粹德國建立的第一個集中營所在地,在慕尼黑附近。)
「他要去租一輛車,我猜想用我的名字,他沒有駕駛執照。」
「不行。不是寫在紙上的,必須當面告訴指定的人。」
一部大轎車開到雙人小汽車前面停下。在它們後面,列文大街37號門前,幾輛巡邏警車已經在十五分鐘前到達。救護車來了還不到五分鐘。左鄰右舍的人擠在石階附近的人行道上,但是騷動已經沉寂下去。發生了凶殺案,在列文大街偏僻地段有一個人夜間遇害。憂慮不安達到了極點,發生在37號門牌的事也會發生在32號或40號或53號。世界正在走向瘋狂,蘇黎世也在內。
他們駕車過橋進入市容較新的市區。街道上很擁擠,每個路口汽車和行人都是爭先恐後,紅綠交通信號燈無終止地循環變換。伯恩努力無所集中卻又集中於一切。真相的大致輪廓正在他面前呈現。不可思議的形象,一個比一個驚人。他一點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有能力——精神上的能力——去吸收更多的東西。
他們開車走了。
他把她推在牆邊等著。從上面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走向樓梯的腳步聲。
「有多少人在找你,先生?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殺個把女人或者孩子不當一回事。」
「嚴重到什麼程度?」
「你找什麼人?」
「你!……你也在飯店裡!你是他們中間的一個!」
「那麼放我走!我已經什麼都照你說的做了。」
「我們也有,小姐,」駕車人說,「來,上汽車後座。儘管放心,我們會非常謹慎的。來,快。」
「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我沒有駕駛執照,沒有駕駛執照租不到車,而我必須租到一輛車。」
「那就是沒有付,沒有放在信封里!」沒有腿的人的聲音高起來,「可是我不信你的話。如果少了錢,你不會接受這個任務,可你實際上接受了,所以你現在還來幹什麼?」
賈森曾被人收買去殺人,幾個國家的警方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出錢在幫伙里收買知情者,撒開了追捕他的網。那意味著還有其他人被殺……
「拿到你的屍首他們也有賞!」殘廢人喊道,在地板上扭動著試圖把槍穩住,「休想叫我進棺材!我要看你進棺材!卡洛斯會給錢的!以上帝的名義,他會的!」
「倘若他——或者她——說把信從門底下塞進去呢?」
拿到你的屍體他們也有賞!……卡洛斯會給錢的!發上帝的名義,他會的!
「你說要我向左轉,我剛才只想著這話。」
「你們要幹什麼?那裡有個人給殺了。」
她挪到門前,按了門鈴。屋裡面有種怪異的聲音,一種喀嚓的聲音,越來越響,不斷的。一會兒,它停了,隔著木板門傳來一個很低沉的聲音。
「假如我告訴你說錢短少了呢?」
伯恩打開汽車前燈,從女人身旁探過身子,一隻手撥動方向信號,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臂,抓住他曾抓過的部位。
「是的。他受了傷。」
「英國人,什麼事?你是誰?」
「下次要注意交通。」他從她身邊移開,但是目光並沒離開她的面孔。
「我的天哪,你殺了他!」她喊道,「一個老人——」
這警察離聖雅克只有兩英尺,他的眼睛看著她的臉,顯然對她的無所反應感到困惑。
卡洛斯。
他睜開了閉著的眼睛。槍,在他大腿上,他在扎繃帶的時候把它放下來的……她的手朝槍掃來!武器摔到了汽車底板上,他探身下去拾槍,可是她把他一推,他的頭撞到窗門上。她把門打開了,跳到馬路上開始奔跑。她逃跑了!他的人質,他的「手段」正跑向列文大街!
「去哪裡?你沒說去哪裡。」女人沒喊叫,很鎮靜,過分的鎮靜。兩眼望著他……她是在望著他嗎?
沉寂。隨之而來的是生氣的嘟囔聲、腳步聲、關門聲。
他背後的人,他在移動!賈森一轉身,沒有腿的歇奈克正把手伸進綁在他輪椅上的帆布袋,眼睛里燃燒著忿怒的火焰,變形的臉抽搐著。那隻手飛快地抽出來,手中是一把短筒手槍。賈森還沒來九-九-藏-書得及摸到自己那支槍,歇奈克已開了槍。這射擊來得迅速,冰冷的疼痛從左肩傳到頭部——噢,上帝,他一頭向右栽倒,在地氈上連連翻滾,猛力把一盞沉重的落地燈向那殘廢人推去,再幾個翻滾,到了輪椅背後。他彎起身子朝前衝去,右肩猛撞歇奈克的後背,把無腿的人撞在地上,自己伸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槍。
「你會說德語嗎?」賈森問。
他知道嗎?他會知道嗎?
「那是個失修的地區,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官員回答,「舊的紡織廠在那裡。不太幸運的人……和其他人的避難所。開車!」他命令。
在小車裡他打開紗布,把頭部包紮緊,吸幹流出來的血。在他知覺的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輕鬆感。不過是擦破了皮,他為頭部受傷感到恐懼。但是槍彈沒有進入腦袋。沒有進入,不會再回到諾阿港那種苦難中去。
「我是講究精確的。我嚇壞了,我對你說過。我該怎麼辦?」
「他去過了,還逼我同他一起去!他殺了他!殺了那個殘廢的老人!」
「他受了傷,給槍打傷了。我從汽車裡逃了出來……我逃走的時候他還在車裡。」她指著列文大街,「在那邊。兩個街區,我想——在兩個街區之間。一輛雙座汽車,灰色的。他有槍!」
傷勢不那麼嚴重,膠布可以維持到等他找到一個比在斯德普得克大街偷偷行醫的更為可靠的醫生。
「我的手臂?」
「信封是從哪裡來的?」
經過一段休息,他行動能更敏捷。他現在沒有那女人幫他了,必須在天亮之前起床另找途徑離開蘇黎世。一樓的那個大樓管理人愛錢,他將在大約一小時后把這服裝不整的房東叫醒。
「為什麼?」
「同那沒關係,我需要你。」
她也笑了笑,接過瓶子:「您兩位真是好人,不知道我有多感激。如果將來有機會來加拿大,我一定在安大略親自準備最好的法國菜招待你們。」
「你已經有了這輛車了。」
在駛近灰色雙座汽車時他們熄了引擎,滑行,關掉了車前燈。汽車裡面沒有人,然而人行道和37號門前石階上有人在興奮地議論著什麼。駕車人的夥伴轉身對靠在後座角上的嚇壞了的女人說話。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但你確實接受了那個任務……
駕車人用德語說:「我認得這條街,從前那裡有家紡織廠。」
「我們的上級很快就到,」那夥伴說,「我們等他,他想同你談話。」
「需要的時候我告訴你。」
(因為我必須知道。因為我要發瘋了。我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自己全不理解。我是一個有技能、足智多謀的……白痴!救救我!)
「斯德普得克大街,」他重複一遍。
「你要我幹什麼?」他問,「你發過誓說上次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樁交易!我不能再幹了,不能再冒這個險了。送信人來過了。不管多謹慎,不管多少次躲開你的人,他們還是來了!如果誰把地址放錯了地方,我就完蛋了!」
「我不能。」
「我不懂,」聖雅克說。
「如果他要我說說這人是怎麼樣的呢?」聖雅克冷冷地說,冷靜的分析暫時壓倒了內心的恐懼。
「也許能再派一個小時的用場,有人快要從卡里隆湖飯店出來找這輛車了。這輛車的特徵馬上就會用無線電通知蘇黎世所有警車。」
當駕車人介紹他們的官方身份時,他的夥伴對著話筒講了話。儀錶板上擴音器傳來靜電干擾的聲音,然後是一句德語:「我們二十分鐘內趕到,伏爾特。」
出了什麼毛病?為什麼馬達不動?為什麼車子不朝前移動?她沒聽見他的話?
聖雅克往後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喘著氣:「噢,上帝——真想喝點酒!」
「什麼?」聖雅克吃了一驚。他吐露的字句使她吃驚,她顯然把它與自己聯繫起來了。
「你瘋了!」一個雙腿只剩半截的人在輪椅上支身吼道,「出去!滾開!」
她看著他,鈍滯的目光露出極度的恐懼:「我不願同你一起上去。我聽到了那人在餐館里講的話。如果我再聽到什麼,你會殺了我。」
找拐角,找出租汽車,斯德普得克大街。
「我要殺了你,博士,」他悄悄地說,然後向這位read.99csw.com警官大聲說,「對不起!我們搞糊塗了!我們是遊客!想去下一個路口!」
「是的!」她嗚咽著,「他不放我!他打我,用槍威脅我!太可怕了!」
「不是警方,是別人。」
「停下來,讓她走近些。她應該是穿綢子……是她!」
「這我都聽膩了,」賈森說著把女人拉進室內,關上了門。
「住口!」他把她推向門口,打開門,把她猛推到走廊里。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露天,欄杆旁、房屋裡面。他們開始奔跑。他聽到砰然關門的聲音,人們喊叫的聲音。他用左手抓住那女人的手臂。這一抓使他的肩膀感到一陣劇痛。他把她推到樓梯口,強迫她同他一起下樓。他半倚在她身上,一手握著槍。
「噯?」
「『斯德變得克大街的公寓。』這就是他說過的。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但是他說過這話。就在我跳出汽車之前,他又說了一遍。斯德普得克大街。」
「有個名叫歇奈克的人住在這裏。他有沒有提過他?有沒有說過要進去看他?」
「我怎會知道?同其它的一樣,是裝在一個匣子里送來的。我打開匣子,把信送了出去。是你要求這樣做的,你說你不能再到這裏來了。」
他又感到頭暈,視覺又模糊起來,斯德普得克大街……他聽到這幾個字從自己嘴裏出來,可是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聲音。但他能夠想象出那個門廓。褪色的暗紅油漆,有碎紋的玻璃,生鏽的鐵欄杆。
「停車!女士!你的汽車前燈不亮、你把信號指示燈朝左拐,這是條單行車道。」
「我只知道歇奈克……那封信是通過他交給我的……列文大街37號。你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
「你頭腦很聰明,博士,」他說。
伯恩想了想,前後打量了一下短短的過道,說道:「按鈴。如果門開了,就站在那裡別動。如果有人從裏面答話,就說你是來送信的,十分緊急,是『三家農舍』一個朋友叫你送的。」
賈森跳到左邊開了槍,歇奈克的頭突然向後,嘴裏噴出鮮血——他死了。
「『三家農舍』,快!」他對駕車人說,然後轉身對瑪麗·聖雅克,「我們去找那人對質。他的語無倫次完全是有意的。他所知道的比他在桌面上講的要多。」
伯恩一個箭步到了門框裏面。
……有個人給殺了。那些報紙都在頭版登了這人死去的消息。
他們到了列文大街,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兩旁的房屋很漂亮,磚瓦和粗重的木料結構的低層建築夾雜在光滑的混凝土和玻璃的典型現代建築中間。十九世紀公寓式房屋的風格與現代的功利主義相競爭,它們沒有輸。賈森觀看著門牌號碼:從八十幾號往下排,每過一個路口,幫教的房屋就比高層公寓更多一些,直到它終於又回到過去的時代。一幢接一幢整潔的四層縷公寓,木框的屋頂和窗戶,石階和欄杆通向一個凹進去的門廓,沐浴在馬車燈式門燈的燈光中。伯恩認得這被遺忘了的東西,令他吃驚的不是這個事實,而是另一件事。這排房屋勾來了另一形象,另一排房屋的非常強烈的形象,外形相似,但又很不一樣。日晒雨淋變了色,很舊,根本談不上整潔或經過擦洗……裂縫的窗子,破碎的石階,斷殘的欄杆——銹鐵的鋸齒形斷頭。更遠處,在蘇黎世的另一部分,是的,是在蘇黎世。在一個小街區,不住在那裡的人是難得到那兒去的,是這個城市被遺忘了的一部分,被鄙視的一部分。
駕車人笑了一聲,向夥伴點點頭。那人從放手套的小格子拿出一個小瓶,對那女人微笑著說:「我們不很講究,小姐,沒有杯子,但是有白蘭地。急救用的。當然。我想現在可以派用場了。請,我們的一點小意思。」
兩個人都下了車,乘客謹慎地從車尾走到駕車人身邊。他們穿著式樣保守的西裝,面孔一本正經。驚惶的女人走過來,他們快步走到馬路中央。駕車人大聲說:「出了什麼事,小姐?」
「可是你打開了!」
「他現在在哪裡?」
駕車人的夥伴帶著權威的神氣用話安慰她:「我們是警方的,」他用英語講,「蘇黎世警察特別支隊。請問,小姐,您是卡里隆湖飯店的那位小姐九九藏書?」
她盯著他,半是驚恐半是疑惑。
「你是只野獸,」她低語道,眼睛閉了一會兒,又恐懼地睜開——恐懼又回來了。
「你聽到的那些話你不懂,我也不懂,也許更不懂。來吧。」他抓住她的手臂,另一隻空手扶著欄杆,這樣上台階可以減少些痛苦。
「雖說擔風險,你日子過得不錯,」伯恩說,站在輪椅的前面,腦子飛快地在轉。不知能不能有一個字眼或者短短一句話能勾出一連串消息。他想起了那封信。如果有什麼不符,那同我沒關係,「比起我擔的風險,小意思。」
歇奈克的名字在第二個信箱口下面,信箱的底下有電鈴。他沒去按它,卻撳了毗連的四個電鍵。不到幾秒鐘,一個刺耳的聲音從小擴音器里用德語問是誰叫門,但是有人沒問清是誰就按電鈕把門鎖打開了。賈森開了門,把聖雅克推在前面。
「謝謝你,小姐,」駕車人說。
「斯德普得克大街,」他自言自語,集中於腦中的形象。他可以看到一個門口,油漆是褪了的紅顏色,象他旁邊那女人穿的紅綢子衣服那麼暗,「一個公寓……在斯德普得克大街。」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我知道,」他打斷她的話,「回到愷撒的稅收和迦太基人對羅馬的戰爭上去。如果他——或者她——那樣說,你就用幾個字說明是口信,只能照委託人告訴你的模樣看清了人當面告訴。」
「你不信任我?」
「我不想再看到動刀動槍。什麼也不想再知道再看到,只想——」
「通報,快,」那夥伴對駕車人說,他立即從儀錶板上抓起話筒,「我們距離那裡兩條街。」汽車猛衝向前,女人趕緊抓住前座的靠背。
「我們必須找到兇手,」駕車人說,「你說受了傷,那就可能還在附近。我們這輛車沒有標誌,所以能發現他。當然,我們先等著,等檢驗小組來,可是我們有我們的任務。」車子慢了下,滑到列文37大街號幾百碼的路邊。
「再多出些錢可以找到個守口如瓶的醫生。」
「這算不了什麼,」官員說,「噢,據我所知,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那邊那輛車的前座。」
他倒在下陷的床鋪上,靠著枕頭仰面朝天躺著,凝視著天花板上沒有燈罩的燈泡,試圖不去叫那些字眼,讓頭腦可以休息休息,但它們仍舊在他耳邊,象定音鼓的敲打聲充滿雙耳:
眼睛前面清楚了。他儘力不去想頭上的疼痛。他看見一間浴室,門開著。毛巾、洗臉盆,還有……有鏡子的小櫃。他跑進去,把鏡子往後拉。用力過了頭,鉸鏈脫落了,鏡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擱板上有幾卷紗布、膠布和……這就是他所能抓到手的一切。他必須出去……槍聲,槍聲是警報。他必須出去,帶著人質逃走。那卧室,那卧室,它在哪裡?
「不會。」
「該死!開車!離開這裏!」
「別撒謊。」
歇奈克住在二樓,第2C單元。伯恩抓住女人的手臂跛行到樓梯口,開始上樓。當然,她是對的。如果他單獨一個人,情況要遠遠好得多,但他對這一點也是無能為力,他的確需要她。
一個人被殺了……
「弄清楚了再用無線電話告訴其他人。」
「什麼?」
他們到了門廳和笨重的大門前。「開門。」他命令,她聽從了。他們走過信箱,到了外面入口處。他放開她一會兒,自己把門打開,望了望大街,聽聽有沒有警報聲音——沒有,「快!」他說,拉她走下石階到了人行道。他伸手入口袋,一閃身掏出車鑰匙,「進去!」
「還有,」他說。
卧室門內傳來一聲喊叫,低沉、壓抑,然後拉長為嚎叫,恐懼和噁心的嚎叫。那女人的哀號……當然是女人的!他的人質,他逃出蘇黎世的手段!噢,天哪,他眼睛發花!太陽穴疼痛難忍。
伯恩放開她——她的惱怒使他不安;希望於她的是恐懼而不是惱怒:「難道我會相信你?」
他們在這個街區兜了個圈子上了法根大街,然後往右拐,順林默河向大敏士特教堂而去。列文大街在河的對岸,市區的西部。最快的途徑是過敏士特橋到火車站大街然後到尼士舍勒大街。據剛要進「三家農舍」的一對夫婦說,這幾條街道彼此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