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謝謝你,醫生。」
「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麼。我不能阻止你,可是不想你這麼做。」
「不要把不是那麼回事硬說成是那麼回事。你是偶然碰到的,博士,你是一種反射,是一種產生於被忘卻的記憶中的本能,是因緊張而通電的導管。你看,我懂得這些辭句……我再也不管了。我痛……噢,上帝——我痛——。」
「我的生命開始在五個月前,在地中海一個名叫諾阿港島的小島上……」
「警方怎樣?」他重複。
大塊玻璃粉碎的聲音,正在強|奸雅克的人明白,伯恩怕殺傷這婦女,不能開槍,於是他忙丟開她,用鞋跟撞碎車窗。玻璃飛出去,鋒利的碎片撲向賈森臉上。賈森閉上眼睛,往後躲了兩步。
「不,他們曾在聲聽波蒂尼里的演講,如果他們認出在台上同你在一起的是我,他們大概已經把我的名字給了警方。我給一個女同事打電話,她是我們代表團成員,因為討厭波蒂尼里而呆在房間里。我們一起工作了幾年,是好朋友。我告訴她,如果聽到什麼關於我的事,不要放在心上,我平安無事。實際上,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同一個朋友在一起——過夜,如果再追問,因而我提前離開波蒂尼里的演講會。」
「我說過,我們是朋友。她知道我安然無事,也許有點激動,可沒事。而且我要她按我的要求去辦。」瑪麗又停了一下,「她也許認為我對她講的是真話。」
(不要去理它。噢,上帝,你本可以不要理。本來一切都會安寧。但現在你把我生命的一部分歸還了我,於是我又必須去掙扎,去抵抗。)
「這不止五萬法郎。」
伯恩舉起一隻手:「對不起,可是聽起來你是根據虛假的感恩思想作出判斷。你說你尊重事實——那麼看看事實吧。我重複一遍:你聽到了他們所說的話——不管你認為你看到了和感覺到了什麼。長話短說,信封里裝滿了錢,給我是要我去執行某項任務,這任務是什麼應該說很清楚,但是我接受了。在聯合銀行我有一個數碼戶頭,存款大約五百萬美元。從哪裡來的錢?象我這樣的人,一個有我這些明顯的技能的人,從哪裡弄以這筆錢?」賈森望著天花板。疼痛又來了,無能為力的感覺也來了,「這些就是事實,聖雅克博士。你該走啦。」
「『三家農舍』的那人說警方正在搜索你。專門在蘇黎世設了電話號碼。」她停了停,「我不能把你交給警方。在這個時候,在你為我做了這一切之後,我不能。」
他拉動變速桿,輕輕踩下加速踏板,然後放開。汽車滑行進入一個沒有照明的停車場。與白色的入口車道相比,黑色瀝青的停車場顯得更昏暗。那邊,兩百多碼外,是海堤的筆直的黑線,堤里沒有蓄集海水,而是容納著河水,林默河水從這裏注入蘇黎世湖。更遠處,船上的燈火在空曠的夜空下跳動。在這些的後面是舊城區靜止的燈光和昏暗的碼頭上模糊不清的泛光燈。這一切盡收在賈森的眼底,因為這些是塊背景布,他要尋找幕前的影像。
「你是自由的。你本來可以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你沒有,你是為了我回來的。」
「幾小時前我會說請便。現在不能這樣說了。」
「放開我!」這命令是喊出來的,是他在喊,但沒人理。他吃驚了:命令怎能不服從?命令不一定服從,他想到。風又來了。不是蘇黎世的風。是別的地方的風,是夜空高處的風。一個信號來了,一道光照亮了他。他跳起來,被洶湧的海濤卷了起來。
「當時沒有時間,而且我認為沒必要。」
「十分簡單。有點不大雅觀,但是很簡單。她告訴值晚班的女服務員說我在避開飯店裡的一個男人,和外面另一個人會面。我需要衣箱,看她能不能想辦法把它交給我。送到一輛汽車裡……在河邊。一個下了班的服務員把它帶給了我。」
「是的。」瑪麗微微一笑,「我叫她去我房間里——我們只相隔兩個門,而且女服務員知道我們是朋友。如果房間里沒人,她只要把幾件衣服和化妝品放在我衣箱里拿回她房間去。我五分鐘后再給她打電話。」
「也許你還沒有意識到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仍舊很虛弱,而且我有槍,你沒有穿衣服。」
「不!」
「我已經開始看到這點。」
「你救了我的命,」她繼續以沉重的聲調說,那些字句在空中浮蕩,「你是為了我來的,為了我回來的,還救了……我的……命。」
「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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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駕車離開了蘇黎世?」
「你能聽見我講話嗎?」她問。
伯恩看著她:「我本以為……」
她在做什麼?她撕下一塊布在包紮他的頸部……又一塊,更大的一塊,是從她衣服上撕下來的。她解開他的褲帶,把又軟又滑的緞子往下塞到他右股熱得發燙的皮膚上。
「現在你可不是有條不紊了。至少不象蘇黎世警方那樣有條不紊。我有個更好的辦法。打電話給你朋友,請她幫你收拾衣服和結賬,錢從我這裏拿,要多少拿多少,去趕第一班去加拿大的飛機。在長途電話里抵賴起來比較容易。」
「也許讓你聽聽也好。聽了,你或許覺得好受些,或許更不好受,我不知道。可你聽聽也好,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可以告訴你。」
「他,」賈森打斷說,「我要找的是他。」
「我怎能忘?我一向給人稱為財務天才。那存款也許不能按你的方式去解釋。可是它的一個附帶條款可以提供很大程度的合法性。它可以由一個名叫什麼七十一號的公司派人去檢驗或者拆看。那不可能是一個被雇傭的殺手的附屬機構。」
伯恩再也看不到什麼了,他的槍無用地舉在車頭上面。他孤立無援,體力也漸漸支持不住了。
「知道我是什麼人嗎?」他問。
「我們現在在哪裡?」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它很弱,但能聽見。
「去!到那輛車上去,趕快去,博士。如果有人想攔你,撞過去。找警方……找真的……穿制服的,你這蠢貨。」他的喉嚨太熱,腹部太冷。火和冰,他過去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在什麼地方?
又一聲槍擊,跟著是一聲慘叫和奔跑的腳步聲。劊子手執行了一次死刑,不是對那定了罪的女人而是那老人。他在奔跑,他已逃脫。
在他上面,在遠處,但又不太遠的地方有說話的聲音。在檯燈的照耀下,形體漸漸進入視野的中心。他在一間相當大的房間里,在一張床上,一張狹窄的床,氈子蓋著他。房間另一頭有兩個人,一個穿著大衣的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件白襯衫下面穿著一條深紅色的裙子。深紅,象她的頭髮一樣……
他首先看到的是方才小轎車在斯德普得克大街的陰影中消失時他最後看見的東西:卷彎了的克羅米保險杠的亮光,它這會兒在夜晚燈光中閃爍。
「我尊重事實。」
她在問他?她不明白嗎?他無法回答她。
不管他是什麼人,隨它去,隨它去。
有聲音,一聲呼叫。低沉,喉嚨被扼住的呼叫……恐懼有呼叫,接著,一記厲害的耳光聲。又一記,然後又一記。一聲剛喊出口就噎了回去的嘶喊,回聲消失在寂靜中。
向右,右面,一個比牆更暗的黑輪廓。陰影中的陰影——模糊、暗淡,只能勉強看出來,但是它在那裡。有一百碼遠……現在九十,八十五,他關閉引擎把車停下,一動不動坐在打開的窗口旁凝視著黑暗的深處,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聽到從水上吹過的風,它掩蓋了汽車上發出的任何聲音。
「什麼?」
瑪麗坐在斜對面一張皮扶手椅上,兩條腿彎在下面,香煙和手槍在她左邊的小桌上,她幾乎不曾動彈過,凝視的目光盯在他臉上,甚至吸煙時眼睛也從不移動,從未離開他那雙眼睛。她是一名分析專家,慣於評估數據,過濾事實,好象樹林過濾陽光一樣。
「我仍舊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你是誰?」
「但是他先開了槍,我受了傷。」
「可以這樣說,你想說明什麼?」
「我意思是說以後。」
「說下去,」他說,聲音比剛才有力了,「後來呢?」
「不是找你。」你找到要說的話,馬上說了出來。他要黑暗中的寧靜——正象他以前所要求的那樣,但他記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了。「我找那個人……他看見了我。他能認出我來。是那個人。我要找的是他。你走開!」
「什麼意思,」他重複說,「你差不多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博士。」
一個響聲驚動了他馬——達聲,轉了又停了。他全不在乎,它干涉了他自己特有的自由。接著是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後另一隻,慢慢把他拉起來。
「你是什麼人?」
「那公司可能是假名字,查不到它的名字。」
通過疼痛的薄霧他聽見了她的話。他看見她了,還看到不合理的情景——和他的痛苦同樣不合理。她正跪在他旁邊撫摸著他的臉,撫摸
九*九*藏*書著他的頭。夠了!別碰我的頭!走開。
「你非常急於譴責你自己,是不是?」
情景使他充滿嫌惡和憤怒,雅克的衣服給撕成碎條,兩隻手象爪子在她半裸身體上揉捏她的雙乳,劈開她的雙腿。劊子手的生殖器從褲子中突出來,他在執行死刑之前正在對她進行最後的污辱。
「我是怎麼啦?……」他想豎起身子,但是沒有力氣。她摸了摸他肩膀,那是躺下的命令。※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那意味著另外兩位代表沒有把你的名字告訴警方,不然你的房間准有人看守著不讓進了。」
「我不明白。」
醫生開門走了。在他走後,那女人伸手把門閂好,轉過身來看見伯恩正盯著她,便慢慢走到床邊。
瑪麗·聖雅克看看錢,又看看手裡的槍:「我不要你的錢,」她說,把槍放在床頭柜上。
「我當時不知道事情的先後,你沒告訴我。」
「起初並沒有,大概過了半小時左右,我必須冷靜下來,立下決心。我是有條不紊的。」
「看我的情況而定。或許該給門房幾個錢叫他給我買幾件衣服,問他幾件事,我不會出事。」他拿出一疊大票交給她。
他拾起槍——未遂劊子手的槍——檢查一下子彈夾,滿著的。他等著。兩部汽車開了過去。他熄了前燈,打了個U字形轉彎,把車停在鏈條旁。他下了車,本能地在人行道上試了試他的腿,然後跛行到離他近的石柱,把鐵鉤從鐵環上摘下來,放下鏈條,盡量不弄出聲音來。他回到汽車上。
「應該讓你知道。你想做什麼?」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歇奈克想殺你?」
忽然她站到了床尾,手上拿著槍。她把槍指向他,聲音顫抖著:「那麼是不是我該挽回這一切?是不是我該打電話叫警方來抓你?」
「行,你沒事,」那不理睬他命令的令他惱怒的聲音說,「抬腿。抬!……對了。好。現在,到車裡去。放鬆身體往後靠……慢點兒。對了。」
「她在卡里隆,你在河邊,你怎樣拿到你的東西?」
「是沒必要。」
「戴金絲眼鏡的人騙我說他是警方人員,說你是殘忍的殺手,要在你再行兇之前制止你。若不是出了歇奈克的事,我決不會相信他。那兩件事警察都不會幹。他們不會在黑暗裡和擁擠的地方開槍。而且你是為了逃命——為了活命而逃,不是殺人狂。」
「我一身不象個人樣,需要衣服、梳子、化妝品,可是我哪裡也走不了,於是在河邊找到個電話亭,周圍沒有人。我下車打了個電話給旅館里的一們同事——」
「『他們說』?什麼意思?」
「那你相信什麼?」
「若是避免不了呢?若是你被認出來呢?」
「留在裏面!」他向聖雅克喊道,這女人驚恐地想下車,「該死的,留在裏面!」
「我只知道我所聽到的,而我所聽到的卻和不顧性命回來救我那個受傷的人完全不一樣。」
不是那鏈條。是鏈條的下面,在保養人員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白色人行道上有車胎痕迹,和清潔的四周極不相稱。要是在夏季,它們不會引想注意,但是現在會,象斯德普得克大街上的垃圾清理得太及時一樣令人覺得反常。
「在柜子里,在你的護照夾和錢夾里,裏面還有醫生的名字和房錢收據。」
「甚至一條短褲都沒有。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了。若是光拴著一條裏面裝著錢的塑料褲帶在街上跑,你會顯得可笑。」
車門猛然打開,一道刺眼的火光伴隨著爆炸聲。熱辣,麻酥酥的疼痛在伯恩的右半身擴散。他上衣衣襟敞開著,血跡滲透了殘留的襯衣布片。他扣動板機,只能模糊地看到在地上打滾的人影,他又開一槍,槍彈在瀝青路面上爆炸。那劊子手翻滾了幾圈,東倒西歪向暗處……消失在更昏暗的漆黑中,看不見了。
「有條不紊就行了。」
「十分。」
「我把事情經過告訴你,也許能回答你要問的問題。至少我希望如此,否則我想我沒有辦法向你說清楚了。」她站著一動也不動,目光向下看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激動,「一個畜生在強|奸我,然後他要按命令殺掉我。我根本沒有生路。在斯德普得克大街上,你想阻止他們害我,沒阻止住,你便叫我喊救命,不停地喊。你已經盡了全力,而且你那樣大聲對我嚷嚷,是冒著自己被殺的危險的。後來,你似乎脫了身——我不清楚怎樣脫的身,可我知道在脫身過程中受傷很重——你又回來找我了。」
瑪麗點了一支九*九*藏*書煙:「這很難解釋。你的把我當人質,甚至打我、拖我,還把槍抵著我肚子並頂著我的頭——上帝知道,我嚇壞了——但是,自始至終,我想我在你眼中看到一樣東西,可以稱之謂『不情願』。這是我所能想出來的最恰當的字眼。」
聖雅克爬出汽車,拿著她的衣服,每移動一步都充滿著驚慌。她凝視著賈森,疑惑、惶恐和慌亂同時表現在她的目光中。
「不同——」
「我說不準,也許要追溯到你在『三家農舍』里說過的一句話。那個胖子走過來的時候,你叫我面對著牆,用手把臉捂起來,『為了你好,』你說,『沒必要讓他認出你來。』」
「我下了決心,這是我一生中最難下的決心。我想只有在行將慘死的時候遇人救了性命的人都能下這樣的決心。我決心幫助你,暫時的幫助——也許是幾個小時,可是我要幫助你脫身。」
燈光,昏暗的燈光……正方形的框架。這是什麼?這些是什麼?他向左看,看見了他剛才不可能看到的東西。一幢小小的磚砌建築。是海堤旁的住房。裏面的燈亮了。守夜屋,裏面的人聽到了槍聲。
「你不只是有條不紊,你簡直是了不起。」
連續四記清脆的耳光聲,肉體與肉體扭打聲,瘋狂的拳頭聲,被捂住了的恐怖的喊叫聲。哭叫停止了,只聽得見氣喘聲和軀體撲動聲,在汽車裡面!
「沒什麼。」他又試圖坐起來。太困難了,起不來,「你不怕我嗎?不怕你所做的事?」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告訴。如果告訴了,我的朋友受到盤問,她一定按照我交代她的話去講。」
「那如果你說的是實情,我也有份責任,不是嗎?作為社會秩序中守法的一員,我必須打電話向蘇黎世警方報告你現在哪裡。」她舉起手槍。
「等一等——」
他回到了火車站大街,離貴山碼頭的起點只有幾分鐘路程。寬闊的林蔭道沿著河邊彎彎曲曲。汽車開到了河岸與湖岸之間。不一會兒,在他左邊出現一個公園的輪廓,那裡在夏天是漫步者愛去的地方,但現在漆黑一片,沒有遊客。他到了一個車輛專用入口處。白色人行道上有一條粗重的鐵鏈橫掛在兩個石柱上。他來到第二個入口處,又是一根鏈條禁止通行。但它有所不同,有點不一樣,有些古怪。他停下汽車,定睛細看,手伸到旁邊座位上去拿從殺手手上得來的手電筒。他打開開關,把光線打到粗重的鏈條上。那是什麼?異樣?
「當然怕。可是我知道你為我做了什麼。」
賈森盡量彎下身子,繞過行李廂到右邊的後窗,慢慢站起來,然後突然用聲音作為衝擊的武器,大喝一聲,同時打開強光手電筒。
「我打第二個電話去的時候她已經拿到了我的衣物。」
「你為我來的,」她說,聲音充滿了迷惑。
他到了,站在門口的燈光中賈森可看見暴徒揍一下並抱住手,電筒光束滅了。在窗口的燈光中賈森可看見暴徒拖著守夜人,把老人當作盾牌推向暗處。
「相信我!」
一聲槍響,子彈嵌入金屬門。一個奔跑的身影的側面輪廓出現在牆壁上。伯恩開了兩槍。遠處傳來一聲沉重的喘息。他打傷了這人,沒有打死,但劊子手的活動不如一分鐘前那麼靈活了。
「來。」這聲音說,「幫我一下。」
「你受了傷,」她說,「很嚴重,但是如果你能靜養,不一定要住院。剛才是醫生……你一看就知道。我用從你身上找到的錢付了診費,比一般情況付的要多,但人家告訴我他是可信任的。其實這也是你的主意。一路上你一直說你必須找個醫生。找一個可以用錢封住嘴巴的醫生。你說得對,那並不困難。」
「為什麼?」
她現在正站在他面前。她不在那裡了,她走掉了,她已離開他了。安寧快要來了,他將被昏暗的波濤所呑沒,痛苦將被沖刷得無影無蹤。他背靠著汽車,思緒萬千。
「事情分兩條不同的線發展,」她心不在焉地說,皺著眉頭深思著。
「你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某種神經不正常。神經正常的人有記憶,我沒有。」
「謝謝你,你真大方。我該走了。也許我會聽到你的消息,也許不會。」
「有條不紊。」
——找到了。他伏在牆壁那裡,賈森站起來開槍,在他的槍響時光束轉到他身上,他成了靶子,從黑暗中飛出兩發子彈,一顆打中了窗戶的一根金屬條,鐵片刺破他的頸部,鮮血噴了出來。
「那個法國人?還是比利時人?」read•99csw.com賈森插話。
「看到你那副模樣他不感到驚訝?」
「你不太聰明。」
「根源有聯繫,但分別發展。那是經濟學中的廢話……後來,在列文大街,就在我們走上歇奈克的公寓之前,我請求你不要強迫我同你一起走,因為我相信我再多聽到些事情你會殺了我,那個時候你講出了最奇怪的話。你說,『你所聽到的東西對於我跟對於你一樣沒有意義,或許更沒有意義……』我以為你神經不正常。」
「你對我說過了,可是我要重複我也說過的話我不信你的話。不是因為你撒謊欠高明,而是因為與事實不符。我是干統計這一行的,沃士伯先生,伯恩先生,不管你的名字是什麼。我尊重觀察得到的數據,能發現不準確的地方,我是訓練有素的。有兩個人到那座大樓裏面去找你。我聽說他們倆還活著。他們會認出你來。還有『三家農舍』的店主,也認得你。這些是事實,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不,你回來是為了找我。你回來了,救了我的命。」
「我打過人,還威脅過要殺你。」
「不許動,動一動,斃了你!」
奔跑的腳步。劊子手正向亮著燈的房子跑去。
「你不斷說兩句話,」她溫和地說,「『我不知道』、『我要知道倒好了』。你會凝視某些東西,我看了害怕,問你為什麼?幹什麼?於是你又重複說,『我要知道倒好了』。我的上帝,你經歷了些什麼?」
「去,」他低聲說,希望她能聽到全的話,「後面有輛車,鑰匙在裏面。離開這裏。他可能帶別人來,我不知道。」
她突然把頭轉向他,張大了眼睛。
「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請問你,錢在什麼地方?」
「出了什麼事?誰在那裡?」這德語的喊叫來自一個男人身影——一個駝背老人站在點著燈的門洞里。一束手電筒的光束穿破更黑暗的暗處。伯恩趁機用目光搜索劊子手。
「那我就犯了嚴重錯誤。」
她又望了一會,眼神里露出心情在緊張起來。她轉身走到窗口,望著窗外黎明的晨曦。他注視著她,感受到這種緊張,懂得它的原因。他在昏黃的微曦里看著她的臉,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她已經做了她認為必須做的事,因為他把她救出了恐怖,救出了男人無法能真正的理解的可怕屈辱,救出了死亡。而她為他所做的事也完全離經叛道。
「一個叫連斯堡的村莊,大概距蘇黎世二十公里。醫生是從烏倫請來的,它是附近的一個小鎮。一星期後他再來看你,如果你還在這裏的話。」
賈森知道他不能在原地逗留,這樣做等於找死,他拖著腿衝到敞著門的車前。
「『為了你好。』冷血的殺人狂不會說這種話。老想到這句話——也許是為了我自己保持神志清楚,還有你眼睛里的神色。」
「你已經聽到他們是怎麼講的。」
「他沒有機會看到任何東西。我打開行李箱,人留在車上,告訴他把箱子放在後面。我在備用胎上放了一張十法郎的鈔票。」
伯恩關上電筒,把它丟回座位上。傷殘的左手上的疼痛突然同肩膀和手臂上的劇痛聚集在一起。他必須從思想上排除這些痛苦,必須盡最大可能把血止住。他的襯衣已經撕破,他伸進去撕得更徹底些,拉出一條布片開始包紮左手,用牙齒和手指打了個結。他準備好了。
「就在這裏。那門房——不知在瑞士是不是這樣叫法。記得嗎?我已經盡量把你包紮過了,把流血止到最小限度。象多數人那樣,我有急救的實際知識,這意味著我必須替你脫掉一些衣服,於是我發現了那些錢,明白了你說的花得起錢找醫生是什麼意思。你身上美元一大堆。我知道匯率是多少。」
「他們說我的姓,伯恩。賈森·查爾斯·伯恩。」
「我對你說過,我拿不準。我真正知道的就是七小時前我被壓在一個禽獸下面,他在我身上到處亂吻,雙手亂抓……我知道我快沒命了。後來,一個人為了我跑回來——一個本來可以逃生的人——可是他為我跑了回來,寧願替我去死。我相信他。」
是那個姓聖雅克的女人?是她,站在門旁同一個手裡拿皮包的男人在講話,他們講的是法語。
他注視著槍,注視著槍筒的黑色圓環。除了真情再也沒有其它可言——他所知道的真情。
「因為我抱著一種天真的希望,希望你不要對並未先動手想殺你的人開槍。」
「很合邏輯。」
「我那樣對待你,你還能夠想到我的遭遇、我的事情?」
「她信你說read.99csw.com的?」
「什麼?」
「請把護照給我,好嗎?那是瑞士貨幣。」
「假如相信錯了呢?」
「如今怎樣?」
「主要是休息,」男人說,「如果你找不到我,隨便什麼人都能拆線。一個星期左右就可以拆了,我想。」
「不,」她打斷說,「請不要問我任何問題,暫時什麼也別說。」
「電話簿里?你太天真了。可還是回過來談你的問題吧。此刻要不要我去喊警察?」
「還有六七個人同樣能認出你來,」她回答,換了口氣,「我不信你的話。」
「不必為你所做的事找理由。做也已經做了,由它去算了,不要去理它。」
「如果當時我是你,別人要殺我,我大概也會象你一樣做——如果我辦得到的話。」
「不必向我報賬,」他說。
他在往下沉……沉入漆黑的天空。然而下沉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只有寂靜,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還有腳步,他可以聽到腳步聲……還有關門聲,跟著,在下面、前面和別的什麼方向響起了刺耳的滾動聲。
「在那時候沒必要——對你,對我有必要。」
她一語不發望著他,然後點點頭:「這辦法很有誘惑力。」
「我記下了醫生的名字,並且為這房間付了一星期租金。從今天中午起門房開始給你送飯。我將在這裏留到十點左右。現在快六點了,天快亮了。我要回飯店去取其它東西同機票。我將儘力避免提到你。」
伯恩不聲不響下了車,右手握著槍,手電筒抓在不靈活的左手血污的手指中。他向模糊的黑影走去,每一步、每一跛都在默默思索。
她走回扶手椅,轉過身來眼望著他坐了下來:「我要幫助你。」
「那是我稱得上十分聰明的一件事,伯恩先生——我想尊姓是伯恩吧,他是這樣稱呼你的,很聰明。」
她放下了槍:「告訴我什麼?」
「給你錢回加拿大。」
太陽已經升到周圍樹林的樹梢,光線穿過迎風搖曳的枝葉照入窗戶,不規則的光影在壁上映出斑駁的花紋。伯恩背靠在枕頭上,筋疲力盡。他話已說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講了。
「沒有?」
他點點頭。
他到了一個交叉路口,交通信號是紅燈。燈光——左邊往東幾個街區外可以看到燈火成拱形漸漸隱入夜晚的天空。一座橋!林默河!信號轉為綠燈,轎車向左轉彎。
伯恩忍著痛大笑,想起了西奧塔和尚福侯爵:「有條不紊,」他說。
「這隻是開始。」
瑪麗把槍放下:「我不會去,理由同你一樣。我同你一樣不相信他們嘴裏所說的你是什麼人。」
「你為什麼要回來救我?」這是她的聲音,不是他的。
「為什麼不?」她搶過話頭,「你是個該死的人,想了結自己的罪孽,不是么?你躺在那裡給自己蓋棺論定,可是那口氣,對不起,帶著不是一點點的自我憐憫,希望博得我的……那個什麼?虛假的感恩?好吧,我想你最好能理解一點。我就不會在這裏,你也不會。凡是不能被證實的,根本不能稱這為事實。你沒有事實,只有結論,根據那些你知道是渣滓的人的談話作出的結論。」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我所感覺到的!」
「在這種情況下你比我輕信他人。」
伯恩再也跑不動了,疼痛最終使他失去了活動能力。視覺在模糊,生存的意識在枯竭,他躺倒在人行道上。什麼也沒有,一切對他都無所謂了。
「還有找不到解釋的五百萬美元銀行存款。不要把它忘了。」
周圍都在轉動。平衡已經消失,下沉又開始了,沉——又停止了。另一個身體挨著他——身體,一隻手扶住他讓他躺下。他的臉有點發涼,接著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他又開始漂泊,湖水緩和了些。一片黑暗。
瑪麗從椅子站起來,熄滅了手中的香煙,拿起槍,走到他的床邊。
「滾出來,你狗娘養的!」
「我知道。」瑪麗把它遞給他,「我給了看門的三百法郎房錢和介紹醫生的兩百法郎。醫生的診金總共花了四百五十法郎,我又另加了一百五十法郎感謝他的合作。我總共付了一千一百法郎。」
「我差一點去了,可是我也許說不出來為什麼我沒去。也許是因為那強|奸吧,我說不上來。我對你非常坦率。過去常聽人說強|奸是女人最可怕的遭遇。現在我相信了。我聽到你對他怒吼的聲音里的憤怒和厭惡。那個時刻我一生也忘不了。不管我多麼想把它忘掉。」
「你怎樣找到醫生的?」
「往下說。」
「我可以否認。當時那麼黑,何況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