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防衛與牽繫
我轉身走向運動圍欄。
這思緒毫無預警地侵入我的腦海中,心裏也湧上了一股羞愧的感覺。昨天接踵而來的種種事件讓我忘了喂它。
真可笑,這幾乎成了場鬧劇。我從六歲開始就得在殘酷的現實中存活下來,但這位像隱士般備受呵護的女士,此刻怎能如此坦誠地描述我所面臨的險境?但我的眼角滿是淚水。我一直不了解耐辛為什麼回到公鹿堡,在一個她顯然毫不關心的社會中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如今我明白了。她是為了我而回到這裏保護我。
「不。那是……另外一件事在干擾我。對您我只有擔憂,毫無憤怒。您能否騎上夥伴,讓我帶您回公鹿堡去?」
「我可以說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把你照顧得好好的,但是……」她靠得更近了,「但有時連我也保護不了你,所以你必須照顧自己,一定要複習和反覆演練浩得教你的技藝。還有,吃喝也要很謹慎,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更要提高警覺。我不是嚇你,蜚滋駿騎,如今你已成年,一定得開始思考這些事情。」
我才剛要站穩,它又發動攻勢把我撲個滿懷。我舉起前臂不讓它咬到喉嚨和臉,它就假裝憂慮地咆哮著,我在它的攻擊下再度失去平衡跌在雪地上。我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在懷裡,然後我們就在雪地上一直打著滾。它不斷咬著我,雖然有點兒痛,但它總是在表示好玩。好玩,好玩,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又抓到你了!在這裏,你死定了,我就在這裏咬碎你的前爪,這裏這裏,你流血了!抓到你了,抓到你了,抓到你了!
「那就讓我去找他當面說清楚。我知道他需要聽聽這些,而我就是要說出來!即使他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他也得為了責任義務陪伴我。」
「嗯。」她迅速地別過頭去,「嗯,不用客氣,你知道的。」
「殿下,請息怒。」我臉孔發熱地央求她。
狂風和飄雪在清晨降臨公鹿堡,我卻感覺室內更溫暖了。或許,這是個讓我們從昨日的疲憊中複原的機會。我不去想那一具具慘不忍睹的屍體和一張張靜止不動的冰冷臉龐,更不願憶起燒掉凱瑞身軀的熊熊火焰。我們可以在公鹿堡中充分運用這寧靜的一日,而大家或許會在傍晚時聚在壁爐邊說故事、聽音樂和交談。我原先以為可以這樣。我想下樓去找耐辛和蕾細。
我是。我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些動靜,快速轉身之後卻沒看到任何東西。我回頭看見珂翠肯在我面前站著不動,我感受到她之前的怒火已沉浸在痛苦之中,她堅定的決心也如淌血般慢慢消退。
我們走近了公鹿堡的外牆,而我卻納悶它是如何不經城門走出城堡的。
我一邊走向小木屋,一邊思索著該怎麼做才好。我察覺不對猛然抬起頭時,只感覺到它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身上。它像飛箭似的衝過來,穿越雪地將全身重量往我的后膝推擠,搭在我肩上把我壓了下去。它強勁的力道使得我整個臉都埋在雪中,當我抬起頭用手臂支撐身體時,它又趕緊加速猛撲過來。我揮著手但仍擋不住它的攻勢,然後它一邊跑,一邊把尖銳的爪子刺進我的皮膚。抓到你了,抓到你了,抓到你了!真是無上榮耀啊!
「謝謝您。」我誠懇平靜地說道。
家!我心中響起了一聲嘲笑似的吠叫。家是同個狼群聚集之處,而不是冷清空蕩的地方。聽聽她說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我們都得和我們的首領在一起,而你為了這匹母狼擔憂簡直愚蠢極了。她的狩獵技巧高超,又有銳利的牙齒,捕殺獵物時也乾淨利落。我昨天看到她了,真的配得上我們的首領。
「別再逗這孩子了。」耐辛溫和地責備她,「是的,蜚滋,就是蕾細。即使她在成年之後才拜浩得為師,但卻是浩得最得意的門生呢!」蕾細在耐辛說話時將她手中的武器從我身上移開,回到座位上熟練地再度穿針引線,繼續她的針線活兒,而我發誓她絕沒有因此而漏掉一針一線。當她完成之後,就抬起頭對我眨眨眼,然後又繼續編織,我這才重新恢復了呼吸。
這段路可真難走。寒風反覆無常地吹著,我得用斗蓬應付這變幻莫測的風向。雪不停地飄落,風也不斷吹起地上凍結的薄冰,讓它飛旋起來鑽進我的斗蓬里。夥伴也很不高興,但仍吃力地走過厚厚的積雪。危險的冰層覆蓋著雪地下的崎嶇道路,而這騾子屈從於我的固執,步履艱難且鬱鬱寡歡地走著,我眨眨眼抖落睫毛上的飛雪,催促它以更快的速度前進。王后倒在雪中被飄飛的雪花覆蓋的影像不斷侵入我的內心。真是荒唐的念頭!我堅定地告訴自己。簡直荒謬至極!
我看著阿手。即使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動物,也擁有溫和的脾氣和良好的直覺,卻仍然無法真正體會人與動物之間的感情。我曾因自己獨特的原智感知力而震驚,這時若要揭穿沒有原智能力的阿手,簡直等於指責他的無知。我搖搖頭把心思拉回原本該執行的任務上。「阿手,你今天有看到王后嗎?」
垃圾堆離這裏很遠,擠滿了海鳥和它們的排泄物,及其他的髒東西。這頭騾子應該挺新鮮味美的。
我鼓起勇氣為下一步做準備。我走到運動圍欄後面看著一絲炊煙升起,也聞到了刺鼻的焦肉毛皮味,走近時只見博瑞屈站在火旁看著它燃燒,雖然風雪一直想把火吹熄,博瑞屈卻下定決心要讓火熊熊地燒著。他看我走來,並沒有注視我或與我交談,雙眼像兩個黑洞般滿是麻木的痛苦,如果我膽敢說話他就會生氣,但我不是來找他的。我從腰際抽出刀子割下一小綹手指長度的頭髮,放進柴堆中看著它燃燒。母老虎,一隻最優秀的母獵犬。接著,我想起了一件事然後大聲說道:「它在帝尊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就陪在我身旁,坐在旁邊對他咆哮。」
阿手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它都一把年紀了,他應該想到的。它根本沒辦法再跟他一起打獵,早該在幾年前就把它換掉了。」
你覺得我可以打獵了嗎?
此時
九-九-藏-書耐辛大笑出來。「我!我?古怪懶散愚蠢的老耐辛?十分鐘以後就把腦里的事情忘光光的耐辛?因丈夫去世而變得瘋瘋癲癲的耐辛?小子,我知道人們如何對我議論紛紛,但大家都認為我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我只不過是另一個在宮廷里任人看笑話的傻子,所以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即使我會有這方面的顧慮,我這一輩子所養成的習慣也能護衛我。何況,我還有蕾細陪著呢!」
我的下一站是廚房。我偷拿了些昨天剩下來的帶肉骨頭,雖不怎麼新鮮但還差強人意。小狼說得沒錯,它馬上就得獨自在外狩獵覓食,而博瑞屈的痛苦更促使我再度下定決心。母老虎在獵犬里算長壽的了,但是對博瑞屈來說還是活得太短。和動物產生牽繫等於替自己招致日後的痛苦,而我的心已破碎夠多次了。
等你準備好服從才可以。我嚴厲地回答。
她沒有回應,只是戴上帽子拉緊了好遮住她的臉,然後騎上騾子勉強讓我帶她回公鹿堡。她那壓抑的沉默讓這段路變得更長更冷,而我並不因她這樣的轉變感到自豪。我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沒多久就找到了小狼。它像樹梢的一縷白煙般偷偷地尾隨接近我們,用風吹起的落葉和飄落的雪掩護自己。我無法確認自己真正看到它,只不過用眼角捕捉到些許動靜,還有它在風中留下的一絲氣味。它真是有絕佳的本能。
它嘲笑般地哼了一聲,露出牙齒冷嘲熱諷著。就是這樣,兄弟。我們就是這樣。你憑什麼認為你知道我該過什麼樣的生活,甚至還威脅強迫我就範?你根本還不能接受你也是只狼的事實,就算是了也不斷否認。你這些模稜兩可的話根本就是胡說八道,不讓你自己的鼻子四處嗅著,也不讓你的雙耳傾聽。但我們就是這樣子,兄弟。
耐辛立刻惱火了。「你一定要注意聽!」她更急迫地輕聲說道,「哦,我知道他總是衣著華麗,很吸引人也充滿機智詼諧。我也知道他很會吹捧奉承,宮廷里所有的年輕侍女都深深為他著迷,而所有的年輕男子也都模仿他的穿著和儀態。但是,他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藏著強烈的野心,恐怕還伴隨著多疑和嫉妒心。我以前從未告訴過你。但是,他跟我把你教養出來的樣子完全相反,而你學習精技也讓他眼紅。我有時覺得你在精技上失敗也好,假設你成功了,他更可肆無忌憚地將嫉妒心發揮到極致。」她停了一下,看到我嚴肅傾聽又繼續說著:「時局動蕩不安,蜚滋。不僅紅船持續侵擾我們的沿海地區,就連像你這……像你這樣出身的人也更要留神。雖然有些人在你面前總是和顏悅色,但他們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敵人。當你父親還健在時,我們深信他的影響力足夠保障你的安全,但是在……他過世之後,我明白了當你逐漸步入成年之後,所承擔的風險也是與日俱增。所以,我儘可能強迫自己回到宮廷看看是不是真有需要我的地方。而我發現你真的有需要,也值得接受我的協助,所以就發誓要竭盡所能來教育和保護你。」她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幾乎讓我忘了自己的任務,我也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情況。博瑞屈是有喝酒的習慣,但都是在晚上工作告一段落時才喝。阿手也看出了我的疑慮。
我眨了眨眼。雪花黏在我的睫毛上,而我此刻正站在一片黑漆中冷得瑟瑟發抖。一匹狼在離我不遠處站立著抖動全身,尾巴平伸、雙耳豎起,然後走過來用頭磨蹭我的腿,鼻子也輕輕觸碰著我冰冷的手。我單膝蹲下抱住它,用雙手感覺它頸部溫暖的皮毛,還有強健的肌肉及骨骼。它聞起來挺好的,既乾淨又充滿野性。「我們就是這樣子,每個人都該服從各自的天性。」我告訴它,稍微撫摸它的雙耳然後起身。當它銜起那袋骨頭拖進它那溫暖的窩之後,就拖著腳步走到小木屋下面。我轉身離去。公鹿堡的燈火幾乎讓我睜不開眼睛,但我仍朝向這片燈火輝煌前進。我當時說不出個所以然,卻這麼做了。
要我做給你看嗎?它平和地提議。
很快就會有的,我答應它。但我得先做一件事情。
奇怪的是,很少人直接提到前一天發生的事,讓我覺得堡里的人應該需要時間才能對這些事釋懷。然而,我卻感受到如釋重負般的氣氛,也想起了曾經親眼目睹的一些情況,比方說一個人殘廢的腿遭截肢,或是一個家庭發現自己孩子已經溺死了,終於鼓起勇氣面對最壞的情況,坦坦蕩蕩接受事實然後說著:「我認得你。你傷害了我,讓我差點兒喪命,但我還活著,而且會繼續活下去。」這是公鹿堡的群眾給我的感覺。所有的人終於承認了紅船所造成的嚴重傷害,此時此刻油然生起一股療傷止痛后奮起複仇的意識。
「一個人?他知道您就這樣徒步而來?」
你現在要來了嗎?
「是他那隻獵犬母老虎昨晚去世了。不過我可沒聽說過得替狗兒搭柴堆。他在運動圍欄後面。」
博瑞屈過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贊同,因為他當時也在場。於是我轉身慢慢離開。
「沒事的,阿手。我知道它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在他照顧我的第一個晚上,就把我安頓在它旁邊,然後交代它要看著我。它身旁有隻小狗,是大鼻子……」
想念莫莉的思緒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毅然地阻隔這思緒,卻忍不住低頭嗅著她在我襯衫肩部留下的微弱清香。我自顧自地傻笑,然後動身去尋找珂翠肯。我有任務在身。
「我明白身為他的王妃應該為公鹿堡犧牲獻祭,但我好歹……是個女人,也是他的妻子,更願意盡為人|妻的義務,但他很少來找我,就算有,也是講沒幾句話就離開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睫毛上忽然閃爍著淚光。她將眼淚擦乾,然後憤怒地說道,「你曾說我的責任只是做公鹿堡王后該做的事。那麼,我可告訴你,我這樣夜復一夜獨自入眠是不可能有身孕的!」
「https://read.99csw.com過來這裏坐坐,我們得談些事情。」
公鹿堡的廚房在寒冷起風的時節最是熱絡,燉肉的蒸氣混著烘麵包和烤肉的香味四處飄逸。冷得發抖的馬童在這兒和廚房助手們閑聊打發時間,偷竊剛出爐的麵包和乳酪,更不忘品嘗美味的燉肉,直到博瑞屈在門口出現才像霧般消失不見。我從早上煮的食物里割下一塊冷肉布丁,沾著蜂蜜和一些廚娘為了做豬油渣所準備的培根碎屑,一邊品嘗一邊聽著人們談話。
「住嘴!是你推我的,所以你和我都有錯!」
我現在可餓壞了,告退之後立刻走到流言最多的廚房找點吃的,或許會有人知道王妃到哪裡去了。用不著擔心,我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
她慢了下來,但仍抬起下巴輕柔地問我:「如果我日復一日地在堡里坐著,像只蛆一樣變得愈來愈軟弱盲目,又會有什麼樣的後果?蜚滋駿騎,我不是棋局中的棋子,只管坐在棋盤上等著玩家動手。我是……有隻狼在看我們!」
她轉身看到我的時候微笑地站在原地,我就從夥伴的背上滑下來與她並肩站著,直到看見她毫髮無傷才鬆了一口氣,但這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讓我明白自己有多麼擔心。「這風雪天您獨自在這兒做什麼?」我不禁發問,稍後才加上一句,「殿下。」
她指了一指,但它像飄著打轉的雪般消失了,只在我心中留下鬼一般的笑聲。過了一會兒,風惡作劇地將它的氣味傳送給夥伴,接著這騾子就哼著鼻息拉扯最粗的那條韁繩。「我不知道我們離狼群這麼近!」珂翠肯驚訝地說道。
「蜚滋駿騎?」珂翠肯小心謹慎地問著。
過了一會兒我就回過神來,卻從頭到腳全身發抖,然後舉起雙手檢查,忽然覺得身上的肌肉既陌生又束縛,就像身上穿的衣服般那麼不自然。我可以走,我可以走,現在,今晚,走得遠遠地尋找我們的同類,沒有任何人能跟著我們,更無法找到我們。它帶給我一個閃爍著黑白月光的世界,有充足的食物和睡眠,既簡單又完整。我們鎖定彼此的視線,然後它用柔和光亮的綠色眼神召喚著我。來吧!跟我來吧!我們何必跟人類以及他們所有的猜忌陰謀窮攪和?在他們永無休止的爭吵中根本沒肉可吃,他們的陰謀詭計也無趣得很,然而連最單純的快樂都得處心積慮才能獲得。你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來吧!跟我一起遠離吧!
費德倫所陳述的夢想,我有時很能了解。要是照他的方式來做,紙張將會像麵包一樣普及,而每個孩子也將在十三歲之前學會寫字。但是即便如此,我卻不認為這樣做會達到他所有的期望。他哀悼每當有人逝世時,知識就會隨之入土為安,即便是最普通的凡人也無一倖免。他提到將來如果能把鐵匠製鞋或造船工人操作刨刀的方式記載下來,識字的人就能夠從中學習,但我不相信現在或未來會是這樣。有些事情可以從書本的文字中學習,但其他技藝必須先經由雙手操作和心領神會,再由頭腦記清楚。自從我看到檣魚把第一片與他同名的魚形木頭,砌上惟真的第一艘船之後就深信不疑,因為他的雙眼在魚形木頭成形之前就看到它了,然後用雙手將心中所知的形狀付諸成型,這樣的技藝是無法從文字記錄上學習到的。也或許這些技藝無從學習,而是像精技或原智般傳承自祖先的血液。
夠了!夠了!我終於吼了出來:「夠了!」它就放開我跳走了。它跳著逃到雪地里,繞圈圈后又跑回我這裏。我舉起手擋住我的臉,它卻搶走我那一袋骨頭跑開了,看看我敢不敢追它,而我才不會這麼輕易就讓它贏呢!所以,我在它身後跳起來擒住它,並搶走那袋骨頭,然後我們就胡扯亂拉地扭打起來。它假裝放掉然後咬著我的前臂逼我鬆開手,接著又搶到了那袋骨頭,使得我不得不追著它跑。
「在哪兒?」
所以,我內心煎熬地坐在房裡直到確定她已經離開耐辛的房間,然後下樓敲敲耐辛的房門。當我等待蕾細來開門時,想起了自己必須加倍照看耐辛和蕾細,雖然說得可比做得容易,但我確實有些想法。我昨晚就讓莫莉承諾絕不把不是自己準備的食物送上樓,或者從一般的食物罐中直接取用。她對此嗤之以鼻,因為我在給了她最熱情的道別之後才提出這個要求。「你現在可真像蕾細。」她責備著我,然後輕輕地在我面前將門帶上。過了一會兒她開了門,只見我還站在那兒盯著門瞧。「去睡吧!」她責備我,接著紅著臉繼續說,「別忘了,夢中有我。希望我在你夢中,如你在我夢中般如影隨形。」這些話讓我也飛似地逃下樓回房去。之後,每當我想起當晚的情境時,就不禁臉紅。
我了解。
她嘆了一口氣,縮了縮身子,將視線從我這兒移開,然後更平靜地問道:「難道你從來不想和別人一起消磨時光,蜚滋,不管對方是否歡迎?難道你不了解我的寂寞?」
不是現在,但快了。我一定得先辦一件事情。
我在風中平靜地說道:「殿下,請讓我帶您回公鹿堡。」
「我可不那麼容易就成為目標,」她反駁我,「技藝高超的弓箭手才能在如此強勁的風雪裡射中目標。至於刀子嘛,嗯,我也有一把刀,想要發動攻勢?我可是會反擊的!」她再度轉身邁開步伐前進。
我在珂翠肯的起居室發現兩位儀容整潔的年輕侍童,他們一看到我進來就咯咯笑著,也說不出珂翠肯人在哪裡,於是我走進急驚風師傅的編織房瞧瞧。這是個溫暖親切的房間,堡里許多侍女經常在此聚會,但珂翠肯不在這裏。芊遜夫人告訴我,她的女主人早上找惟真王子談話去了,或許她人就在那兒。
不。這不安全。現在安靜下來遠離我的思緒。
「蕾細?」我的語氣透露出隱藏不住的驚訝,不一會兒就笑了出來,然後轉頭對蕾細眨了眨眼,她卻覺得我的笑容冒犯了她而生氣地瞪著我。當我還來https://read.99csw.com不及從壁爐邊起身,蕾細就從搖椅上跳起來,拔出毛線堆里的長針往我的頸動脈刺戳,另一隻針戳著我肋骨間直對心髒的空隙。我嚇得差點尿濕了褲子,我抬頭看著這位我幾乎已不認得的女士,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回去,我告訴你。我待會兒會帶肉給你吃。
她看來頗為驚訝,然後抬起下巴像我的騾子般昂首說道:「難道他不是我的丈夫嗎?我需要先預約時段才能見他嗎?我為什麼不能單獨步行?難道我看起來這麼無能,會在前往公鹿堡城的途中迷路?」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來看著壁爐中的餘燼,等待城堡中其他人醒來。按理說我應該是累壞了,然而我幾乎因為竄流全身的精力而顫抖。就算我坐下來一動也不動,還是可以感受到莫莉溫暖的雙臂環繞著我,而我也清楚記得我們雙頰碰觸的位置。我的襯衫因彼此短暫的擁抱而纏繞著她的一絲氣味,使得我十分苦惱,不知該穿著它讓那芳香伴隨著我,或是該小心地將它放回衣櫥里存放。我不認為如此悉心呵護有什麼不對,回想起來,我不覺得自己愚蠢,反而因自己的智慧而發出會心一笑。
我沒有鬆懈自我防衛,也沒讓它走遠,但它就像從敞開的窗戶吹進房間的一陣風般略過我心頭。夜晚和雪,還有我們嘴裏的肉。聽著,用你的鼻子嗅嗅看,我們和這夜晚一樣生氣蓬勃!我們能生龍活虎地打獵到黎明,而這整個夜晚和森林都屬於我們!我們雙眼敏銳、牙尖嘴利,而且可以趕在天亮前捕捉到許多獵物飽餐一頓。來吧!回歸你原有的樣子!
博瑞屈也在保護我,切德也是,就連惟真也用他自己的方式護著我,當然也包括很早就視我為己出的黠謀。但我的存活多少都能讓他們從中獲利。就拿博瑞屈來說好了,如果我在他的保護之下仍遭謀殺,可真會讓他喪盡尊嚴。但耐辛就不同,只有這位全天下最應當厭惡我的女子不為別的,專程過來只為了保護我。她有時真是很傻氣,愛管閑事又煩人,但我和她之間的最後一堵牆就在彼此相視時瓦解了。我曾深深懷疑她的出現是否能阻止厄運降臨在我身上,認真看來,她對我的興趣反而時刻提醒帝尊我是誰的兒子。但是,令我感動的並不是她的作為,而是她的動機。她放棄了寧靜的生活、美麗的果園和花園林木,來到這沿海峭壁上潮濕的石頭城堡,在一群她漠不關心的宮廷群眾之中,看顧她丈夫的私生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蜚滋!」阿手急忙警告我。
我來到公鹿堡外圍之後就追上她了。我認得她的背影,就算沒穿紫白相間的衣服我也認得。她帶著優雅的冷漠在飛雪中前進,好像群山的成長環境讓她對酷寒免疫了,就像我無懼於含鹽分的微風和濕氣一樣。「珂翠肯王后!殿下!請等等我!」
「那麼,你臉上憤怒的表情不是針對我吧?」
那麼,當我這孤單的狼獨自狩獵時該怎麼辦?它因受刺|激而生氣。
我不想在這裏直接打聽王妃的去向,碰巧剛好有位馬童正在談論輕步,他說昨天看到輕步肩上的血,其實有一部分是它自己的,然後一群人就開始談論起它如何在博瑞屈試著醫治它的肩傷時張嘴猛咬,還有它這個樣子得由兩個人抱住頭才能加以制止,於是我設法加入談話的行列。「或許性情溫和的馬比較適合王后?」
她選擇了把直言不諱當作武器,而我也欣然接招,但仍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禮貌的口吻回答她:「殿下,我跟蹤您是想確定您是否毫髮無傷。既然只有一隻騾子在這兒聽我們說話,我就不妨直說。難道您這麼快就忘了,是誰想在您自個兒的群山王國搶奪惟真的王位?難道他會遲遲不策劃陰謀?您相信兩個晚上前在林中迷路只是個意外?我可不這麼認為。還有,您覺得您昨天的行動讓他感到喜悅嗎?剛好相反。您認為這是為了人民所做的事情,他卻認為您在圖謀奪權。所以他惱怒地喃喃自語,然後斷定您將比以往更具威脅性。您一定要知道這一切。所以,您為什麼讓自己成為恐遭刀箭毒手的目標?在這地方沒人會發現您的!」
我們不是同個狼群。安靜。
「我可真受夠了你這樣子。」她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我,「昨天是我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而我不想讓這種感覺消逝。如果我想在我丈夫工作時探望他,我就應該探望他。我不知道那些侍女們對這樣的出遊有何感想,無論是在這種氣候下徒步或是在別的情況下,我都不清楚她們是否願意跟隨,所以我就自己一個人上路了。我的馬兒昨天受了傷,而這崎嶇的路對動物來說也不好走,所以我沒騎馬。這一切都很合理。那麼,為什麼你要跟蹤我,還質問我呢?」
我是個人,不是狼。
我在城門邊直接了當地詢問了守衛。沒錯,今早是有位女子徒步朝這兒走來。是有些人因為做生意的關係必須風雨無阻地走這段路。王后?守衛們互換著眼神,卻沒有人回應。我說或許有位披著厚斗蓬的女子,戴著帽子遮著臉不讓別人看出她是誰?帽子上有白色的毛邊?一位年輕的守衛點點頭。斗蓬上有刺繡,還有白紫相間的褶邊?他們互換著不安的眼神。的確有這樣一名女子經過這裏,他們卻不知道她是誰,不過既然我提到了那些顏色,他們應該就知道……
「我知道,但老實說,我今天早上來這裡是想警告您和蕾細要小心。這兒局勢很混亂,而可能有人會視您為……障礙。」
小狼一臉疑惑。不對?如果你都做了,那還有什麼不對?
怎麼了?小狼關心道。你怎麼走遠了?
阿手搖搖頭。「他說他不想見任何人。別問他任何問題,也別讓任何人跟他說話。他從來沒有這樣交代過我。」
「有啊,但那是好一陣子前的事了。」他擔憂地用雙眼掃視我的臉,「九*九*藏*書她來問我惟真有沒有把真理帶出馬廄往城裡走,我告訴她沒有。王子雖然有來看它,卻把它留在馬廄里。我告訴她街上的石板路一定都結冰了,所以惟真不會冒險讓他最心愛的馬兒走在那樣的路上。他最近可不怎麼常步行到城裡去,雖然幾乎每天都會來馬廄探一探。他還告訴我這是外出呼吸新鮮空氣的好借口。」
「她知道我不喜歡接近人群,所以有時會單獨召見我去她的花園陪她,而我們也談得不多,只是靜靜地在陽光下翻動著土壤。這是我在公鹿堡最愉快的回憶之一。」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我當時只是個小女孩,你的父親也還是個男孩,我們還不算見過面。雖然我的父母知道我不熱衷宮廷生活的瑣事,但仍不時順道帶我來公鹿堡。堅貞真是位不尋常的女性,竟然會注意到我這麼一個平庸安靜的女孩,也願意花時間和我在一起。但是,她就是這樣的人。公鹿堡當時可說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和現在的情況大不相同,那時候的宮廷生活也更愉快。但後來堅貞去世了,而她的小女嬰也因出生后高燒不退,與她一同離開人間。過了幾年黠謀就再娶,然後……」她頓時停下來嘆了一口氣,然後緊閉雙唇輕輕拍打著身旁的壁爐。
但是,我一定得這樣。我不希望像這樣和你牽繫著。我們不能這麼親近,因為我必須放你過你該過的自由生活,而我也得過我該過的日子。
有道理。如果要讓狼群的數量增加,她一定得傳宗接代。
「在砍柴,」他平靜地說道,「為著喪禮用的柴堆砍柴,而且,他天一亮就一直喝酒。」
「好吧!」我嘆了口氣。
「那可不。王后喜歡輕步的傲氣和精神,這可是她今早來馬廄時親口告訴我的。她親自前來探望她的馬兒,然後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再騎著它出去。是真的,她直接跟我說的。我告訴她,沒有一匹馬兒想在這種天氣被人騎著到處跑,更何況它的肩膀還有道深深的傷口。然後珂翠肯王後點點頭,又站著和我聊了一會兒,還問我的牙齒是怎麼不見的。」
我的心一沉。我的洞察力使我深信珂翠肯尾隨惟真到公鹿堡城去了。步行?沒有人陪伴?在如此惡劣的氣候?當阿手嚴責自己沒看出王后的意圖時,我牽出了一隻有個好名字且腳步穩健的騾子「夥伴」,來不及趕回房裡添加保暖衣服,就借了阿手的斗蓬套在自己的斗蓬外面,然後拉著這隻心有不甘的動物離開馬廄,迎向強風和飛雪。
別管這件事。回家。
但是,惟真既不在房裡,也不在地圖室,只見恰林在那兒依照質量好壞將一張張羊皮紙分類。他告訴我惟真今天很早就起床,接著馬上動身前往他的船棚。沒錯,珂翠肯早上也在他房裡,但在惟真走了之後才來,她聽到恰林告知惟真已經出門之後,也跟著離開。到哪兒去了?他不確定。
「殿下,他看到您這樣子會不高興的。」
現在,我一邊走進耐辛的房間,一邊試著將這些思緒從腦海中移除,因為我是來這兒辦正事的,耐辛和蕾細也確實相信這是個社交拜訪,所以我必須把心思放在我的任務上。我看著緊鎖房門的門閂,還真合我意,沒有任何人能用腰刀把它撬開溜進房裡。至於房裡的窗戶,就算有人爬上了外牆,也得經過緊閉的木質百葉窗、一幅織錦掛毯和在窗前如軍隊般排列成行的盆栽,才能衝破緊閉的窗戶,就連技高一籌的好手也不願輕易嘗試。耐辛招呼我的時候,蕾細又靜下來做些針線活兒,而耐辛也無所事事地像個女孩般坐在爐火前稍微撥弄著煤炭。「你知道,」她忽然問我,「公鹿堡的歷史上個性堅強的王后多嗎?而且不僅是出自瞻遠家族的人,許多瞻遠家族的王子都和功績蓋過王子本身的女子結合。」
「只是只城裡的狗,殿下。或許只是一隻骯髒的流浪犬在村裡的垃圾堆中翻嗅著找東西吃,它可什麼也不怕。」
我倉促地回神看著她。「請原諒我,殿下。我分神了。」
突然間我又還原成一個正常人,感覺就像大夢初醒,也像是嗶啵作響的肥皂泡。小狼扭動著耳朵轉身看著我,好像我對它說了些什麼,但我沒有,只是把自己從它身上抽離,一時之間忽然全身發冷,原來雪跑進了我的靴子、腰際和領子里,而我的前臂也有它用牙齒拉扯過的一道道傷痕。我的斗蓬破了兩個洞,感覺像從遭下藥的睡眠中蘇醒般無力。
「然後你告訴她說,有匹馬在你騎著它的時候突然向後甩頭,把你的牙撞掉的!因為你不想讓博瑞屈知道我們在乾草棚里摔角時,你卻跌落在那匹灰色小馬的廄房裡!」
於是我這受了罰的刺客稍後離開了她們的住所。當我在迴廊上走著時,不禁想起切德警告過我可別小看了蕾細,我皺起臉納悶這到底是他表達幽默的方式,還是他要我多多尊重看似和善的人。
我依著她的吩咐,也在壁爐旁的石台上坐了下來。我從未見過耐辛如此嚴肅專註,而這所有的情況都讓我覺得事有蹊蹺。這根本不像她平日異常興奮的閑聊方式,幾乎快嚇壞我了。她在我坐下的時候靠了過來,我便急忙往前移動,幾乎坐在她的雙膝位置旁。她傾身向前悄聲說道:「有些事情最好別張揚,但我們有時候總得討論一下。蜚滋駿騎,親愛的,不要覺得我不懷好意,但我一定得警告你,你那位帝尊叔叔對待你的方式,可能比想象中的更糟。」
然後這兩個傢伙就互相推打著對方,直到廚娘大吼一聲讓他們跌出廚房。不過,我可打聽到了我想知道的消息,於是趕緊朝馬廄的方向前進。
我確知莫莉何時會下樓去拿耐辛的早餐,也知道她何時會上樓送早餐,卻為此折磨著自己。我會在樓梯或走廊上等待她經過,雖然這隻是微不足道的巧合,但如果我經常這麼做,那些監視我的人將毫無疑問地注意到這種「巧合」。不。我得留心國王和切德的警告,讓莫莉知道我擁有成年人的自製和忍耐。如果在追求她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等待,我會等的。
我用冰冷的語調嚴責他們真是群傻瓜白痴。不明身份的人可read.99csw•com以不經檢查就通過我們的城門?他們看到了白色毛皮和紫色刺繡,難道猜不到那可能是王后嗎?也沒有人陪她?沒有人擔任她的護衛?尤其是經過昨天的事件之後?公鹿堡這麼一個好地方,竟然沒有一位步兵能伴隨王后在風雪天走到公鹿堡城,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輕踢著夥伴離開,讓這群人相互指責。
我不能這麼做。我不能這樣子跟你玩。這是不對的。
外面的天氣比想象中來的冷冽,呼嘯而過的風,尖聲地從每一道門縫中吹進來,即使在馬廄里,寒風也不放過門打開時趁機竄進來的機會。馬兒的呼吸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白煙,馬廄里的人們也相互緊靠著取暖。我找到阿手然後問他博瑞屈在哪裡。
我餓了。
她繼續前進,我不得不拉著夥伴跟上她,但它可一點兒也不興奮。「珂翠肯王后。」我才開口,她就打斷了我的話。
抓到你了。我拉了它尾巴一下。抓到你了!我用膝蓋壓它的肩膀讓它失去平衡。搶到骨頭了!我拿了骨頭轉身就跑。接著,它四肢並用的撲上我的背,又讓我臉朝下地跌入雪地里,然後搶了骨頭就逃。
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我昨晚等都沒等就直接走到他房門前,但守衛說他已經離開房間到烽火台去了。」她別過頭去。「就連那份差事都比與我同床共枕還重要!」她那滿是痛苦的話語,確實無法掩飾心中所受的傷害。
回去等著,我馬上過來。
「我不知道,」耐辛柔和地說道,又懶洋洋地撩撥炭火。「我只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王后。」她沉重地嘆了口氣,抬頭以近乎道歉的眼神看著我,「又是個惱人的早晨,蜚滋,我的腦中只想著過去可能發生和應該發生的事。我不應該讓他遜位,如果他沒遜位,我敢打賭他現在一定還健在。」
我為了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而暈眩。珂翠肯獨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惟真在夜裡克制不住精技的誘惑。然而,我不知道哪個情況比較糟,只得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您可別告訴我這些事情,殿下。告訴我這些事情是不妥的……」
我也能去嗎?
餓一天肚子沒什麼,更何況我在小木屋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老鼠窩。難道你覺得我一點都不能照顧自己嗎?但是,如果有更多食物,那是再好不過了。
有時候,他同意。但你犯不著時時刻刻都當人類啊!
她環顧四周,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周圍的狂風飄雪,然後轉身對我露出帶有悔意的微笑。她可一點都沒有著涼或不舒服,反而因步行而面色紅潤,臉龐四周的白色毛飾更襯托出她鮮明的金黃頭髮和藍眼。在這一片銀白中,她非但沒有蒼白得毫無生氣,反而顯現出金黃和粉紅般的朝氣,藍色的雙眼炯炯有神。昨天當她騎著馬的時候如同死神,而在清洗遭她親手殺害的屍體時是如此悲愴。但在此時此地的風雪中,她卻是逃離公鹿堡走在雪地上的快樂女孩。「我在找我的丈夫。」
我不知道我們玩了多久,最後,我們終於在雪地上停了下來,肩並肩喘著氣躺在地上,什麼也不想。裝骨頭的袋子破了好幾個洞,讓骨頭都露了出來,然後小狼就搖晃綁緊的袋子,從裏面咬了一根骨頭出來。它撲上去用牙齒將肉撕咬下來,接著用爪子按住骨頭啃著末端酥脆的軟骨,我就伸手從袋中拿出一根肉厚髓多的骨頭往前丟。
我把夥伴牽回馬廄然後照料它,這時阿手走過來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之後,他就去做自己的事了。有時候我就是欣賞阿手這一點,那就是他不理會與他無關的事。
難道你認為我不餓嗎?我餓得可以吃下這頭騾子了。
「您想珂翠肯會成為這樣的王后嗎?」我禮貌地問著,一點也不知道接下來的對話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見惟真。」
或許等我帶肉來的時候吧!我感覺到它同意了。它不再跟著我們,反而迅速跑開,等我到小木屋時就看得到它了。城門的守衛尷尬地質問我,於是我正式表明自己的身份,而士官也識相地不堅持我表明身旁那位女士的身份。我在庭院里讓夥伴停好讓王後下來,而當我伸手扶著她爬下來時,感覺到有人正看著我,一轉身就看到莫莉。她提著兩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像只準備跳躍的鹿般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她的雙眼深沉面容肅穆,轉身時有種僵硬感,然後就頭也不回地穿過庭院走到廚房入口,讓我心中產生了一股寒冷的不祥預感。接著,珂翠肯放開我的手拉緊身上的斗蓬,沒有看我,但柔和地說道:「謝謝你,蜚滋駿騎。」然後慢慢走向大門。
我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您殺了一個人,接著引起整個城堡騷動,惟真不得不懲戒他的守衛,只因他們的疏忽讓您有身陷危機之虞?那麼,如果殺手的刀劍本領比您還強呢?如果我現在將您的屍體拖離這一片飛雪中,將為六大公國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吞了口口水然後補上一句:「殿下。」
我幾乎無法回應這樣的陳述。她又嘆了一口氣,拿著煤炭攪棒輕敲著壁爐上的石台。「我今天是個充滿渴望的女人,蜚滋。昨天當每個人都為珂翠肯的作為而歡欣鼓舞時,卻喚醒了我內心最深處對自己的不滿。換成是我的話,就會像現在一樣躲在房裡,但你的祖母可不會。公鹿堡曾經有位和珂翠肯相似的王后,那就是堅貞。她也很能激勵別人奮起行動,尤其是其他的女性。當她還是王后時,超過一半的皇家侍衛都是女性,你知道嗎?你可以找時間向浩得打聽打聽,我知道她在堅貞嫁給黠謀時也跟著一道來。」耐辛沉默了,讓我以為她將用這片刻的寧靜結束談話。然後,她輕柔地補充道:「她喜歡我,堅貞王后喜歡我。」她近乎羞澀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