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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徒勞的奔波

第十章 徒勞的奔波

「死了。太多人死了,如果你問我的話,我的確知道。」弄臣插嘴回答了我沒說出口的問題,而我只能茫然地看著他。他對我吐吐舌頭,踏著華爾茲舞步稍稍遠離我,然後把權杖握在下巴底下鍾愛地輕撫鼠頭。「你看,鼠兒。就像我告訴過你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會聰明地提出問題。」
我聳聳肩。「走了,老了,死了。我不知道。」我壓抑住心中的不耐煩,試著思考他的問題,「黠謀國王的姐姐欣怡,也就是威儀的母親可能也受過訓練,但她早已去世多年。黠謀的父親慷慨國王是最後一位擁有精技小組的人,我相信,但那個年代的人很少還活著。」我不再說了。惟真曾告訴我當時殷懇儘可能大量地訓練有精技天分的人,當然一定有人還活著,而且頂多比惟真年長十歲……
「我想如果我沒教好,我們的王妃一定會出錯,不如你跟著我一起逗她開心?我可以把骰子丟開,讓你玩玩雜耍。」我建議著。
「大人,您有事交代嗎?」
「沒什麼。」珂翠肯說道。
「為她玩雜耍?為什麼?蜚滋,那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而你卻只看到了我愚蠢的言行。你把我的工作視為玩樂,而我看你如此認真地玩遊戲,恐怕被設計了都還不自知呢!不妨聽聽弄臣的建議,不要教她擲骰子,倒可以教她謎語,這樣你們倆都可以變得更聰明。」
唯有在紅船入侵之後,精技的訓練範圍才得以拓展,然而好幾年都不見稱職的精技小組出現了。根據傳統,以往當外島人來襲時,擁有三個或四個精技小組是很尋常的事。一個小組通常有六到八位成員,都是他們自己相互挑選出來而可以合作無間的成員,且至少有一位和執政君主關係密切的關鍵成員。這位關鍵的成員將其他成員傳達或收集而來的訊息直接向君主報告,而其他不負責傳達訊息的成員則集合力量將他們的精技資源延伸給君主備用。人們通常將這些小組中的關鍵成員稱為國王或王后的吾王或吾后子民。在極少的狀況下,會有不受小組和訓練束縛的人出現,因為他和皇室的密切聯繫,可以讓君主透過肢體接觸來直接獲得他的精技力量。君主可以從這關鍵成員身上獲得耐力以維持執行技傳的精力,而按照習俗,一個精技小組通常以其關鍵成員的名字來命名,我們也因此擁有如火網小組般的傳奇典範。
我決定教她一些貴族侍女們喜歡玩的賭博遊戲,希望能拓展她的娛樂活動範圍,也希望這些遊戲能讓她多和別人交往,而減少我陪伴她的時間。她凄涼的心情開始讓我覺得是個沉重壓抑的負擔,所以時常希望能遠離她。
但隔夜當我再度體驗生動的夢境后,醒來時終於明白我不但在夢中封鎖了惟真,同時也封鎖了莫莉的夢境,讓自己的內心向狼的夜間思緒徹底開展。這是一個惟真或其他精技使用者無法跟隨的情境,完全沒有宮廷錯綜複雜的陰謀詭計,也沒有擔憂和永無止境的計劃。我的狼活在當下,心中沒有雜亂的記憶片段,日復一日只憑著日常所需過活。它並不記得自己前兩晚殺了多少只鼩鼱,只記得像哪條路可以獲捕兔子數最多,或哪兒的氣候像春天一般從不結冰等重大事件。
「只是懷疑罷了。」
「我不知道!」我反駁他,忽然覺得惱怒得難以忍受,「弄臣,你又來了。你所說的都是謎語,全部都是!你老是說你要把話講清楚,但你所說的一切卻仍不清不楚地困擾著我。」
我有點想抗議,但還是草率地點頭。哨兒繼續說道:「所以呢,我們就決定要這麼做。我們將人員平均分配,而且穿上紫白相間的制服以示區隔。惟真的侍衛大多略顯疲態,且因待在堡里的時間太長而失去戰鬥力,所以也該是注入新血的時候了。於是我們重新組織,頒授官階給那些早在幾年前就該陞官的人,然後徵召新人遞補空缺。這項計劃完美極了,新人讓我們有機會磨練技巧,而我們也可以教導他們。王后將有自己的侍衛隊,不論是她自己想要的,或因應現況都沒問題。」
她又靠回椅背,輕柔地放鬆她直挺挺的背,看來一派悠閑自在。她還是無所事事地坐在我對面舒展自己,我卻察覺到她的生命輕輕掠過我身邊並圍繞著我。這是最輕微的碰觸,要不是我曾親身體驗精技和原智,就無法感覺到。我謹慎地像檢視一座由蜘蛛網編結而成的橋一般,輕輕地把我的意識覆蓋在她的意識之上。
我不指望在惟真的書房看到他,所以也就不覺得失望。他和往常一樣在船塢那兒忙著,而我留話給恰林表示只要惟真有時間,我願意隨時接受召見。我決定讓自己忙起來,於是遵照切德的建議,回到房裡拿骰子和計分棒,然後走到王后的房間。
珂翠肯抬起頭微笑著。「蜚滋駿騎,歡迎,快進來坐下。要吃點什麼嗎?喝酒嗎?」
我在夜晚時像狼一般奔跑。
「弄臣,難道你不能有話直說嗎?」我挫敗地吼著。
我指著她身上的衣服。「我不懂。你離開惟真的侍衛隊了?」
我困惑地來到珂翠肯的房門前,站在走廊上恢復先前沉著的表情,這時對面的門突然打開,只見帝尊邁步朝我這兒走來。他的read.99csw.com氣勢把我擠到一旁,在我還來不及恢復之前就風度翩翩地說道:「沒關係,蜚滋。我幾乎不指望像你這麼垂頭喪氣的人還能道歉。」當他站在走廊上拉直他的短上衣時,一群年輕人跟著他走出房間,饒富趣味地竊笑著,而他也報以微笑然後靠近我惡毒地輕聲說道:「老妓|女百里香死了,看現在你要喝誰的奶水?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會找到其他老女人抱抱你,還是你想哄騙年輕女子?」他大胆地對我笑著,然後優雅地揮舞袖子揚長而去,後面還跟著三名馬屁精。
「這從來不是我的拿手遊戲,弄臣。」
「珂翠肯。」她平靜地糾正我,然後在房中穿梭著把蠟燭擺上架子,像自我挑戰似的不再多說。
「那也算謎語嗎?還是個嚴肅的問題?」
「惟真決定她需要擁有自己的侍衛隊?」我高興地問道。
「莫莉!」我提出抗議,她卻繞過轉角離去。我站在那兒凝視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剛才發出了介於嗚咽和咆哮般的聲音。
我走進她的起居室,裏面只有她和迷迭香。惟真曾對我抱怨她的房間像軍營一樣,可一點兒也不誇張。簡單的傢具一塵不染,看不到公鹿堡常見的厚重織錦掛毯和小地毯,地上只有簡單的草席,加框的羊皮紙屏幕有著精細的花樹噴畫。整個房間整理得有條不紊,所有的東西不是收起來了,就是還沒拿出來。這是我對這片寂靜唯一能做出的描述。
「帝尊!」我重複。帝尊和莫莉說過話,也很清楚她會做蠟燭,種種預感讓我心頭一緊。「殿下,我恐怕打擾了您,而這不是我所願意的。請允許我離開,當您需要陪伴時再回來好嗎?」
「我想是吧!」我不安地回答。
太平盛世時,精技知識僅限傳授給擁有皇室血統的人,以確保這項魔法的獨一無二,避免落入他人手中成為對抗國王的利器。因此,當蓋倫成為殷懇的精技學徒時,他的責任包括了協助完成駿騎和惟真的訓練,那時除了他們之外無人接受這樣的指導。帝尊的母親斷定她那養尊處優的孩子過於虛弱,無法承受精技的嚴苛訓練。因此,在殷懇過早地逝世之後,蓋倫就成了精技|師傅,但卻沒什麼任務,至少有些人認為他在當殷懇的學徒時,所受的訓練不足以讓他勝任精技|師傅,其他人則堅稱他從未擁有成為精技|師傅所需的精技功力。無論如何,他在那些年裡都無法證明自己的能耐,也無法反駁那群批評他的人,因為在蓋倫擔任精技|師傅時,皇室里並沒有年輕的王子或公主可以接受訓練。
「我不知道。現在想想似乎又不是這樣子。睿智國王長途跋涉尋訪古靈,如果他靠技傳就可以接觸他們,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莫莉?」我邊說邊跟著她,而她也就停下來了。當她回頭看著我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聲音也很平淡。
但是,「蜚滋。」有人驚訝地喚著我。
或許吧!我發現自己也同意。那最好了。去打獵、殺獵物、吃東西、去睡覺。別做其他事了。
「改天吧!」她和善地說道,「如果你希望我們可以自娛自樂,而且你也願意教我怎麼玩,就沒問題,但僅只於此。我發現古老的諺語一點兒也沒錯。一個人只能在自我破碎或自我覺醒前才能遠離真我,而我很幸運地覺醒了,重新回到真實的自我。蜚滋駿騎,這就是你今天所感受到的。」
他晃動一邊的膝蓋,假裝權杖上有弦般撥弄著,精力充沛地唱歌,而且還唱得挺好的,是一首流行情歌的曲調。他看著我,戲劇性地嘆了一口氣,舔舔嘴唇繼續哀傷地唱著:為何瞻遠家族的人無遠見,只能看到事情表象的浮現?沿海受困遭攻擊,汝等生民憂愁睏倦。我再三警告催促,奴等卻說時機未現!噢,私生的王子,高貴的蜚滋,莫非要等眾民屍骨無存才將行動實踐?
「謎語,我親愛的蜚滋小子,是用來讓人們思考的,從古老的諺語中發現新的真相。但是,這麼說來……你的腦袋瓜可真讓我困擾。我該如何讓你明白?或許我應該在黑夜裡站在你的窗戶底下唱著:私生的王子,我可愛的蜚滋,你把時間浪費在自己的挫折中。當所有努力即將開花結蒂時,你卻半途而廢,還努力壓抑。
過了一會兒,我問道:「我們要做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
接著他遠離我在走廊閑逛,悲哀地搖著頭,然後和鼠兒商量他應該為了我和哪位富孀交往,他如此張揚等於是背叛了我。即使他是個伶牙俐齒的鬼靈精弄臣,我也沒料到會成為他公開的笑柄。我等著他回頭說最後幾句話,好讓我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沒有。當他經過轉角時,我以為這場磨難總該結束了,於是充滿困窘疑惑地在走廊上走著。我的腦海中滿是他韻文中的打油詩,也知道我將在接下來這幾天一直思索著他的情歌,試著發現言外之意、弦外之音。但是百里香夫人呢?他當然不會無中生「有」,但切九*九*藏*書德為什麼要讓他塑造出來的公眾人物就這樣死去?哪位可憐女子的遺體會代替百里香夫人的遺體被抬出來,讓馬車拉到遙遠的親戚家埋葬?難道這就是他悄悄離開公鹿堡展開旅程的方式?但為什麼要結束她的生命?是不是這樣才能讓帝尊相信自己下毒成功?因而如此決絕?
「是的,」她轉頭對我重複,「我是來……事實上,大家推派我來請你幫忙。」
「這個練習需要有同伴,蜚滋駿騎。」她憂愁地看著我,「你能不能再試著放輕鬆?我本來還覺得……不?哦,好吧,我讓你走。」我聽到她語氣中的懊悔和寂寞,只見她坐直了身子,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讓我又感受到她的意識在那張網上輕彈著。她擁有原智,我如此想著。不怎麼強烈,但她的確有這能力。
我從清早的探險活動歸來,發現兩位手持棍棒練武的士兵,在廚房庭院中不懷惡意地彼此挑釁,在寒冷清靜的空氣中呼氣、移動和截擊對方。我完全不認識其中那位男士,有好一會兒我還以為這兩位都是陌生人,結果另外那名女士看到了我。「嘿!蜚滋駿騎。有話對你說。」她握著棒子對我喊著。
一位女僕停下來困惑地站著聆聽,另一位侍童也在房間門口張大嘴笑著偷看我們。弄臣既溫和又熱情地抬頭看著我,我的雙頰逐漸發紅髮熱。我試著輕鬆地走遠,但他雙膝跪地跟隨我,還抓住我的袖子,我不得不忍受他,否則就得可笑地掙扎才能脫身。我站在那兒真覺得愚蠢極了,他卻對著我傻笑。那位侍童同樣咯咯地笑著,走廊也傳來兩個人饒富興味的談話聲。我拒絕察看是誰居然如此以我的不安為樂,弄臣卻作態親吻我,然後把音量降低到像是秘密的耳語般,繼續唱著:命運女神的誘惑可教你向她低頭?用你的精技竭力奮鬥!召來同夥,找出有訓練的人手,淋漓盡致發揮內在所有。未來打造汝輩來謀,但看諸君熱忱驅首。若以原智贏得戰果,則為我族拯救公國。屈膝弄臣來此懇求,莫教黑暗前來降臨,不讓民生化為塵土,端賴汝輩奮拋頭顱。
「哦。但黠謀可還活著,惟真也是。看來她還有兩位門生仍活得好好的,一定還有其他人。問題是,在哪裡呢?」
她稍稍聳著肩,但我看得出來這問題讓她覺得高興。「但也沒差多少,我現在是王后的侍衛。雌狐的勳章,看到了沒?」她拉著白色夾克的前襟,並且緊握住那塊布料,讓我看清楚那上好的羊毛手工織品和紫色底的白色刺繡,是一隻咆哮的狐狸。她衣服上的紫色剛好搭配紫色厚毛長褲,寬鬆的褲腳翻邊塞進了及膝的靴子里,而她同伴的服裝也和她的極為相稱。王后的侍衛。珂翠肯的冒險事件造就了這身制服。
「有些人會這麼認為,另外一些人或許也會這麼說。」她坦然面對我,臉上失去了笑容,「但你知道那不算不忠,而是必須做的事情。你的……要是駿騎看到了這個需求,也會在她來這兒之前幫她組織侍衛隊,但王儲惟真……這麼說吧,這不是對他不忠。我們因為敬愛他而效忠他,到目前為止都是一樣的。我們總是在他身後守衛,這次我們退了幾步之後又重新整裝再度防守,就是這樣。我們認為他有位好王后,也不想看到他失去她,如此而已。我們還是一樣尊敬王儲,你知道的。」
哨兒露出了微笑:「我們就知道你會幫這個忙。謝謝你,蜚滋。」
「六位智者前往頡昂佩,爬上山坡下不來,化成石頭飛走了……」這首古老的童謠忽然使我困惑,「我不記得全部。無論如何這是一篇胡說八道的韻文,就像其他韻文一樣總是在你的腦海中打轉,卻不具任何意義。」
我整頓好自己然後敲敲珂翠肯的房門,小迷迭香過來開門,露出酒窩微笑著邀請我進房,而我進去之後果然就察覺到莫莉到過這兒。珂翠肯把一支粗粗的綠色蠟燭握在鼻子下方,桌上也還有其他蠟燭。「月桂樹果。」我說道。
他忽然放開我的袖口,跌跌撞撞地翻著筋斗遠離我,然後露出光溜溜的臀部為表演做結束。它們看起來驚人地蒼白,而我再也無法隱藏內心的詫異和羞辱。弄臣跳躍雙腿穿好衣服,而他權杖上的鼠兒則極盡謙恭之能事,向停下來觀賞我受辱的觀眾們鞠躬致意。大家笑成一團,掌聲也此起彼落,而他的演出可真讓我啞口無言。我別過頭去試著走開,但弄臣又跳過來擋住我的去路,然後忽然態度嚴肅地對咯咯笑著的人們說話。
我停了下來,簡直給弄糊塗了,只得瞪著他瞧。他和他的鼠頭權杖鼻子對鼻子相視假笑,用這方式回答我。「你看看,鼠兒,他知道的可不比他的叔叔或祖父還多。他們沒人知道要如何召喚古靈。」
「呸!你們真該感到羞恥,這麼高興幹嘛?咯咯發笑還對一位心碎的男孩指指點點!難道你們不知道蜚滋失去了最親愛的人?噢,他用臉紅隱藏悲傷,而她的入土為安讓他難以平復自己的熱情。誰過世了呢?就是最固守貞潔和最狠毒的老處|女,親愛的百里香夫人,毫無疑問地因自身的惡臭喪生。有人說這是因為吃了腐爛的肉,可你也說腐爛的肉有股惡臭,九九藏書讓人聞了就不敢吃。所以,我們也可以說百里香夫人沒聞到這股惡臭,或許她以為這是手指上的香水味。別再哀悼了,可憐的蜚滋,你還會找到另一個人的。而今天我將奉獻自己,以鼠兒紳士的腦袋發誓,請求你加緊達成任務,因為我已經拖延太久了。再會吧,可憐的蜚滋。振作你那憂傷的心!勇於面對你的孤寂!既可憐又鬱鬱寡歡的年輕人!噢,蜚滋,如此可憐的蜚滋……」

我瞪著她試著認出她,這時對手閃躲不及就挨了她重重的一擊。當他用單腳跳起來時,她就蹦蹦跳跳地退後用一種高八度的嘶聲大聲笑著。「哨兒?」我難以置信地發問。
她幾乎憐憫地看著我:「如果你心領神會而不用腦筋想,也不擔憂這對我來說為何重要,只要試著領會你生命中是否值得擁有這樣的想法。但我可不是命令你一定要那麼做,我從未在這兒命令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情。」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真是大轉變。我感覺到她的力量並且知道她已穩住陣腳了。她穿著一件柔軟的及膝短袖束腰上衣和綁腿,髮型還是她慣有的樣式,戴著簡單的珠寶首飾,是一條串著綠藍小珠子的項鏈。然而,這絕對不是我幾天前帶回城堡的女子。她一點也不痛苦、憤怒、受傷和困惑。眼前的珂翠肯相當尊貴。
這幾天簡直像特別的自我折磨般難熬,我拒絕讓自己再度探望莫莉,但仍無法抗拒地尾隨她。所以,我在她離開之後不久就來到廚房,幻想著還能在空氣中捕捉到她的一絲香水味。或者,我也會在某個晚上守在大廳,試著找個能看她而不被發現的地方,無論有什麼餘興節目,不管是吟遊歌者、詩人或木偶師傅的獻技,或是邊聊天邊做手工藝的人們,都無法阻止我將眼神投射在她可能出現的地方。她穿著深藍裙子和短布衫時,看起來很嚴肅端莊,而且從不抬頭看我。她總是和城堡中的其他女人談話,或者在耐辛難得下樓亮相的晚上,極度專註地坐在她身邊陪伴她,完全拒絕承認我的存在。有時我會覺得和她的短暫相遇是一場夢,但每當我晚上回房拿出藏在衣櫥底的襯衫貼近臉時,就會幻想自己仍嗅到了她的一絲香水味。我就靠這個來支撐自己。
當我認清這事實后,一股冷冽的感覺湧上心頭。我知道自己遲早會因為長期疏忽而被發現,也知道博瑞屈感受得到我在運用原智。萬一還有其他人呢?我將招致野獸魔法的指控。於是,我堅決地下定決心。明天,我將展開行動。
「先教她欺騙,當然,你必須告訴她這是遊戲規則許可的,告訴她這遊戲容許參与者欺騙。只要在手上耍點詭計,這很容易教的。如此一來,她就可以輕易地在帝尊懷疑她之前把他的口袋清空,只消一兩次就夠了,他又能如何?指控公鹿堡的侍女在擲骰子時作弊?」
不如咱們一同打獵吧!
我勉強點點頭:「的確。」
我緩慢地大步走向他,並直直地盯著他瞧,但他的眼神總是很難捕捉。
為什麼不現在就出發?
弄臣忽然在我身邊歡躍地繞著圈子。「如果鞋子不合腳,不管是誰幫你做的都不能穿。」他宣稱。
在火葬被冶鍊者之後的幾天,除了王后的侍衛隊組織起來之外,城堡內外也有其他的轉變。有兩位未受傳喚的造船師傅自告奮勇貢獻技藝協助造船,讓惟真非常高興,就連珂翠肯王后都深受感動。他們親自向她表示願意效勞,而他們的學徒也跟著一起來到船塢,成排成列的造船工人數目也因此擴增。如今,船塢在黎明前和黃昏后都燈火通明,大家也以異常緊急的速度趕工,所以惟真更不常在房裡,而當我拜訪珂翠肯時也發覺她愈來愈壓抑。我試著用閱讀和外出走走引起她的興趣,但一點兒都沒用。她大多獃獃地坐在編織房裡,日漸蒼白且無精打采,而她那深沉陰暗的心情也影響到陪伴她的侍女們,所以來到她的房裡可就像守屍般無趣。
我也跟著她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久她才開口:「我們本身的野心和任務,以及加諸于這個世界的框架,只不過是橫跨雪地的樹影,會隨著陽光移動,在月夜裡消逝,在起風時飄揚,而當平滑的積雪融化之後,就會扭曲地落在崎嶇的地面上,但樹仍屹立不搖。你明白嗎?」她稍微傾身,用和善的眼神注視我的臉。
我還真惹惱了她。「這不是個遊戲。你不用去理解或『執行』它,只要放下手邊的事情安靜地坐著。」
一個呼吸,一眨眼。時間似乎靜止了。珂翠肯斜眼看著我,而我裝作沒看見,舉起手搔搔鼻子,並且轉移重心。
我仍像往常一樣迷惑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一股不自在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你要我幫什麼忙?」
她微笑著:「你用不著明白。」
「是的。」弄臣的樣子很沉重。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愉快地大聲唱著:諸位若錯過大好時機,便如同屁|眼兒泄了氣,請讓我帶著萬分敬意,觀看這場難得的戰役。
他對王后的羞辱真把我氣壞了。我從未經歷過如此突如其來的震撼,感覺胸口和喉嚨因怒氣而發腫,一股可怕的力量充斥全身,我的上唇也因而扭曲。我察覺到遠方傳來的聲音,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殺了它!殺了它!殺了它!我向前走了一步然後跳起來,知道自己的牙齒幾乎就要陷入他的喉嚨和肩膀交接處。read.99csw.com
「那算謎語嗎?」
「你的血親也是,我是這麼聽說的。那麼,就試著回答這個謎語。在黠謀的捲軸上的什麼東西有翅膀,在惟真的書里有火焰般的舌頭,在瑞爾城的牛皮紙上有對銀色雙眼,而在你房裡有著金色魚鱗般的皮膚?」
「我做了些什麼?」我驚愕又憤怒地問著,不期待會得到什麼回答,但她停了下來,身著藍衣的背影直挺挺的,頭髮上綁著花邊馬尾襯,昂首地站在那兒,沒有回頭但平靜地說道,「沒事。您什麼也沒做,大人。絕對沒事。」
她很快地轉著圈離開我,握好棒子威脅似的對她的同伴揮舞,而他只得勉強讓步。我嘆了口氣離開庭院,想到了莫莉這時候應該會來打水,而我也希望能看看她。但是她沒出現,真讓我失望透了。我知道我不應該玩這種遊戲,但有時真的無法抗拒這誘惑。我離開了庭院。
「不會吧,大人。請您讓我離開。」她驕傲但鎮靜地轉身走遠。
弄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啊?」
珂翠肯嘆了一口氣,決定放棄我。「製作這些蠟燭的女孩有很靈敏的嗅覺,幾乎可以把我整個花園的芳香帶進房裡圍繞著我。帝尊給了我她的一些忍冬燭蕊,後來我就親自尋找她製作的蠟燭。她是這兒的一位女僕,沒有多餘的時間或資源製作許多蠟燭,所以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得到她的贈禮。」
「殷懇。但她也走了。」
我安靜地離開她的房間,不禁略微欣喜地納悶如果博瑞屈知道了會怎麼想。不過當我想起她如何機敏地察覺我向外開展的一切,可就沒這麼有趣了。我想起了和小狼的夜間狩獵。這會讓王后很快就抱怨起自己做了奇怪的夢嗎?
哨兒臉上的微笑黯淡了些。「不完全是。」她避開不答,然後站直身子像報告似地說著。「我們決定她需要自己的侍衛,是我和兩天前跟著她一塊騎馬的人決定的。我們一起討論……什麼都談,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了。我們談論她在戰場和回到這裏之後的表現。我們當時談到應該有人獲准組織王后的侍衛隊,但沒人知道該怎麼做。我們了解這是必須的,但別人似乎毫不在意……可是我上周就在城門那兒聽到你對她獨自徒步出城這件事發脾氣。對了,就是你!我在隔壁那間房裡聽到是你說的!」
「那就是為什麼它會和知識性詩歌,共同記載在捲軸上的原因。」弄臣下了結論。
我們打獵去吧!狼兒高興地說著。
「有個在公鹿堡挺流行的謎語,如果你知道的話就回答。當一個人不知如何召喚一樣東西時,該怎麼召喚這樣東西?」
「我不明白。」
「沒錯。但有時衝動的答案也蘊含著真相,所以回答這個謎語吧,小子。有一位仍然健在的國王,而王子也是,況且兩人都會精技。但是,當初和國王一起或在他之前受訓的人在哪裡?為何當我們迫切需要精技使用者時,卻一個也找不到?」
「有事交代?」當然。我看看四周,發現走廊並沒有其他人,於是上前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沒有,我只是很想念你。莫莉,我……」
她又沉默了下來,小迷迭香已經坐在壁爐邊拿起她的小黑板和粉筆自己玩了起來,就連這孩子的歡樂在今天看來都十分寧靜。我轉過頭等待珂翠肯,但她只是坐著看我,露出獃獃的微笑。
我起先以為這隻是個生動無比的夢境,潑墨般的樹影在一望無際的白雪地上延伸,我聞到冷風中那股與世隔絕的氣味,也感受到跟在鑽出過冬洞穴的鼩鼱邊跳邊挖的荒謬樂趣,醒來后只覺一陣神清氣爽。
沒錯,但我還是覺得不妥。我不顧她的懇求,搖搖頭試著思考。為什麼找我?我有些惱火。然後我就懂了,當我大發雷霆指責侍衛沒有好好保護王后的同時,就已自告奮勇地護衛她了。這時,我想起了博瑞屈警告過我千萬別忘了自己的處境。「我會告訴王儲惟真,如果他允許的話,我也會告知王后。」
是莫莉的聲音!我轉身看著她,情緒從憤怒轉為喜悅,但她很快地退到一旁說道:「不好意思,大人。」然後就快步走過我身旁。她的雙眼下垂,態度就像僕人般謙卑。
「很少人在太平盛世時受訓。蓋倫直到臨死前都不適合訓練別人,而他創設的精技小組……」我忽然停下來,即使走廊沒人我也不願說下去,因為我不想透露惟真告訴過我有關精技的任何事情。
「那麼朗誦一遍讓我聽聽。」
他受驚似的忽然停了下來,踮著腳旋轉半圈時放低腳跟,然後如同雕像般地站在那兒。「會有幫助嗎?」他嚴肅地問道,「如果我不跟你說謎語,你會相信我嗎?那會讓你停下來審慎推敲每個字,稍後再回房反覆思索那些字?非常好。我還真應該試試。你知道『六位智者前往頡昂佩』的韻文嗎?」
我堅定地讓自己鎮靜下來,過了幾分鐘才嘆口氣和充滿歉意地聳聳肩。「我恐怕不懂那遊戲。」我說道。
我帶著矛盾不https://read•99csw.com安的情緒來此,如今卻靜靜地站在這裏,呼吸平順且心情平靜。房間的一角改裝成一間擺設羊皮紙屏幕的凹室,地上有一片綠色羊毛小地毯,還有我在群山見過的矮腳凳。珂翠肯把一根綠色的月桂樹果蠟燭放在一道屏幕後面用爐火點燃它,為這噴畫屏幕增添日出般的朝氣和溫暖。珂翠肯走著走著就坐在凹室里的一張矮凳上,然後指著她對面的那張凳子。「一起坐下好嗎?」
這當然是弄臣說的。他在我手旁陪著我,鼠頭權杖在他肩上輕輕震動。我並沒有真正嚇一跳,但他知道又讓我吃了一驚,眼中因此閃耀著愉悅的神采。
「謎語?那不是繽城的遊戲嗎?」
「殿下。」我遲疑地開口。
這就是我第一次教它如何狩獵的情形,但我們起初做得並不好。我還是每天早起喂它足夠的糧食,並且告訴自己,這隻是我生命中為自己保留的私密小角落,就像狼兒跟我說我是出於天性才這麼做。此外,我向自己保證不讓這個連結成為完整的牽繫,而它很快地就會獨自狩獵,我也會放它遠走高飛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有時我告訴自己只能允許它進入夢境,或許順便教教它如何打獵,就能儘快放它走,而我也拒絕思考博瑞屈對此事做何感想。
「為什麼?」
「用精技。」我猛然回答出來。
「這很接近不忠,」我同樣簡短地回答,「惟真自己的士兵把侍衛隊的制服擺在一旁,卻要換成他的王后的……」
「而製鞋者也離開了。悲哀,真是悲哀。比桌上熱騰騰的肉和杯子里的紅酒還悲哀。但是,離去的人可是另一個人教導出來的。」
蓋倫在創設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精技小組時,選擇忽略所有的傳統,以創立小組的精技|師傅,也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來命名,而小組在他死後也一直保留這名稱。不像以往聚集精技使用者而從中形成小組,蓋倫自行選擇小組成員,因此他的小組缺乏那些傳奇團體所擁有的凝聚力,各成員僅對精技|師傅而非君主效忠。所以,原本的關鍵成員威儀向蓋倫報告的次數,也等同於他向黠謀國王或王儲惟真報告的次數。在蓋倫逝世和威儀的精技能力破功之後,端寧異軍突起成為蓋倫精技小組的關鍵成員,而其他倖存的小組成員包括擇固、欲意、愒懦和博力。
「向惟真解釋,王後有自己的侍衛隊了。」她簡潔平靜地說道。
他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不。我之前問你的才是謎語,而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是古靈。讓我們回到第一個謎語,你該如何召喚它?」
名叫哨兒的這位女子露出她著名的缺齒微笑,擋下同伴揮棒而來的一擊,然後又蹦蹦跳跳地退後。「是啊,如何?」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著,而她那練武的同伴見她有事耽擱,便禮貌地放低他的棒子,但哨兒卻立刻舉起棒子擊向對方。他幾乎輕而易舉地揚起棒子反擊,接著她又笑著舉起手求和。
博瑞屈在馬廄里剛清理完馬蹄,起身自顧自地皺著眉頭,煤灰則在自己的廄房裡踱步。莫莉聳聳肩把頭髮甩開,而我對面的珂翠肯驚訝地看著我,好像我大聲對她說了些什麼似的。又過了一會兒,我控制住自己,用原智體會千般感受,鋪展延伸且毫不留情地照亮一切。我都感覺到了,不僅是人來人往,還有每一隻在屋檐上振翅的鴿子,每一隻偷溜到酒桶後面的老鼠,和生命中的每一顆微粒,但與其說是微粒,倒不如說是生命之網中的每一個小結。每件事都不會單獨存在,亦不會遭到遺忘,充滿意義而且都很重要,卻也都不重要。有人在某處唱著,然後又回歸寧靜。獨唱之後緊接著合唱,其他微弱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說著,什麼?請再說一次?你在呼喚我嗎?你在這裏嗎?我在作夢嗎?這些思緒像乞丐拉扯陌生人的衣袖般撥弄著我,讓我忽然明了如果不趕緊揮去它們,自己就會像一塊散開的布料般潰決。我眨眨眼睛將自己重新封鎖起來,然後吸了一口氣。
她繼續探尋,卻和我的方式不同,不是對某種特定的動物探尋,也不解讀周遭的動靜,使得我無法像描述自我的感受般用言語形容她的方式。珂翠肯不用原智尋找任何東西,如她所言,她僅是大自然中存在的一部分。她整頓好自己,並且思索那張大網碰觸她的種種方式,這樣就滿足了。我對這精細微妙的現象感到驚訝,不一會兒就放鬆地呼吸,釋放自我讓原智自由馳騁,放掉所有警戒和博瑞屈因我而產生的一切憂慮,這可是我從未做過的事情。珂翠肯的探觸像滑過蜘蛛絲的露珠般纖弱,而我卻像決堤的洪水般。在突然釋放后迅速填滿所有的舊河床造成泛濫,並且讓一波波的流水奔向低地。
我表現出再試試看的模樣,坐著幾分鐘不動,然後出神地把玩袖口直到她發現為止,接著就像感到羞恥般低下頭來。
我跟著坐下。屏幕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小巧私人房的夢幻氣息和月桂樹果的香甜氣味圍繞著我,而這張矮凳異常地舒適,讓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兒拜訪的目的。「殿下,我想您可能想學些我們在公鹿堡玩的賭博遊戲,這樣您就可以加入正在玩遊戲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