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孤狼
白雪襯托著白毛,一隻耳朵正抽|動著,此時小小的動作就會泄露全部行蹤。
「難道你看不出這是協調過的計劃?」惟真平靜地問道。
我很快地略述這群攻擊者,他點了點頭,卻沒有顯露驚訝的神情。「我在四天前得到關於他們的報告,但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接近公鹿堡,除非每天馬不停蹄地朝這裏移動。他們死了嗎?」
他轉身平視著我。「我聽到你授權組織侍衛隊的謠言。我不是要竊取你的榮耀,但當我聽到這樣的謠言時,就當作是我吩咐你這麼做的。是的,我想我吩咐過你。非常間接地。」
「你們到底要什麼?」我對他們大聲吼,旋轉一圈嘗試看到每一個人,過了一會兒就鎖住了其中一位的視線。他的雙眼比小狼的還空洞,沒有明顯的野性,只露出身體不適的悲慘和需要,在我瞪著他時眨了眨眼。
「所以這又是過濾細節,而我自己卻沒有時間可花在這樣的任務上面。」他坐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打開桌上的一個小石箱,拿出一把鑰匙。「我卧房裡有個柜子,」他緩緩說道,「裏面收藏了些捲軸,有些捲軸上有關於古靈的間接描述。另一些則和精技有關,就用這鑰匙打開柜子拿出這些捲軸鑽研。向費德倫要一些上好的紙,發現到什麼就寫筆記,再找出那些筆記的共通模式,然後每個月帶來給我看。」
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對我說:「明天一大早來烽火台找我。」
我只得別過頭去不看它。不,這裏沒有狼群,要走上好幾天才能到達狼群自由奔跑的荒野。
我停下來太久,也花了太多時間盯住其中一位,結果讓另一位趁機跳到我身後撲抓上來,用雙臂抱住我並壓住我的一隻手臂,接著突然恐怖地用牙齒咬住我頸部和肩膀交接處。肉,是我的肉。
我搖搖頭。
他皺了皺眉頭對著地圖點點頭:「我不像你父親那麼聰明,小子。駿騎可以用魔法般的直覺跳躍思考,我卻只會發現一些表象。你難道沒發現我查出的每一位精技使用者,要不是死了就是再也找不到?我總覺得如果我找到一位精技使用者,而讓人知道了這位精技使用者的名字,那對他恐怕不利。」
「我看不出來他們會有什麼計劃。他們如何彼此聯絡?而且看起來不像一個整體計劃。他們並沒有集合起來成群結隊一同來到這裏,看來每個人都各自行動朝這裏走來,只是有些人剛好就遇上了。」
我感到一陣探求和觸摸牽引我的注意力,讓我回想起自己曾經感受和否認這種感覺,但我不再否認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絲毫不分神。夜眼就在那兒,有血有肉地在我眼前,我沒有逃避它。我知道那把劍刺進了它的肩膀,也感受到兩大塊肌肉間的椎心之痛。它把爪子縮在胸前,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感受它的痛苦,接著又遲疑了。然而,我決定不再遲疑,而是像它之前待我一樣對它信任。完全的信任才是真信任。我們是如此親近,而我卻無法確定是誰先有這想法。不一會兒我就察覺出夜眼的洞察力與我的重疊,讓我對這世界有了雙倍的警覺。它對屍體的嗅覺和靈敏的聽覺告訴我食腐狐狸已經逼近,還有在夜光下依舊犀利的視覺。然後,這雙重的感覺消失了,我們的知覺合而為一,彼此完全牽繫住了。
惟真將身子靠回椅背上,用手指抵住胸膛。「這裏面的任何一項探詢都足以動用大批人手,卻沒有一個人能單獨勝任其中任何一項,因為每個問題的解答都很難求得。第一個問題,沒錯,我們之中應該還是有會精技的人,甚至是比我父親更年長的人,他們接受過訓練,在古老的戰役中抵抗外島人。一般人應該不知道誰受過訓,因為訓練都是私下進行的,即使精技小組成員也很少知道本身圈子外的情況。不過,應該還有些相關記錄保存下來,我很確定,曾經有一段時間是如此,但後來怎麼樣就沒人敢說了。我想殷懇把那些記錄傳給蓋倫,但在他……逝世之後,這些東西既沒在他房裡,也不在他的遺物中。」
如果我沒有深陷思緒,沒有那麼專心地孤立自己的內心,或許就會察覺到一些警訊。但我也無法確定這一點。原智無法用來對付那些被冶鍊的人,而我也不確定是他們先偷襲我,或是我剛好誤打誤撞地經過他們的藏身之處。我首先感到一股重量壓在我背上讓我臉朝雪地跌在地上,還以為小狼跑回來挑戰我的決定。我在地上滾,有一個人在我快要站起來時抓住我的肩膀。三名男性的被冶鍊者,一位很年輕,其他兩位體型高大而且看起來曾是孔武有力的壯丁。我快速地記下所有信息,就像切德給的練習般將他們分類。一位身形高大拿著一把刀,另外兩位拿著棒子。他們穿著破爛骯髒的衣服,凍紅的臉因寒冷而脫皮,鬍子污穢、頭髮凌亂,臉上滿是傷口疤痕。他們是自相殘殺,還是在攻擊我之前曾經攻擊過別人?
「你的口氣可真像弄臣。」我苦澀地說道。
「就像飛蛾撲火。」惟真說道。
孤立。它對我露出開齒然後突然轉身,繞著圈子經過我身邊走向門口。人類。它嘲諷地說出來。你真的不是狼群的一分子,而是人類。它在敞開的門邊停下來看著我。人們總是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其他生物的生活,又不產生牽絆。你認為自己就能決定是否要與我有所牽繫?我的心屬於我自己,由我決定心之所向,然而我不會打從心底相信推開我的人,也不會服從否認狼群和牽繫的人。難道你認為我就準備在這個人窩裡咬著來送死的老鼠,然後像老鼠一般靠著人類的垃圾過活?不。如果我們不是同個狼群,我們就不再是手足。我不虧欠你,更不可能服從你。我不會留在這裏,要過怎樣的生活由我自己決定。
我立刻感到一陣不悅。不,比不悅還糟糕。我怎麼可以比他更了解他的妻子?「她有些花園,」我平靜地說道,「種了許多藥草,而且知道所有藥草的用途。我記得我曾親口告訴過你。」
「你們想要什麼?我的斗蓬?」我將鉤子解開讓斗蓬掉下來。一位被冶鍊的人看著斗蓬落下,但沒有人如我所願地跳過來撿起它。我轉身移動試著一眼就看到這三個人,不讓他們在我身後,但這可不容易。「還是我的連指手套?」我把手套脫下來丟向看起來最年輕的那位,他卻眼睜九-九-藏-書睜地看著手套落在他腳邊。他們一邊移動一邊咕嚕叫著,搖晃雙腿看著我,但沒有人想先發動攻勢,他們知道我有一把刀,先進攻的話就會挨刺。我朝著圓圈缺口走了一兩步,他們卻移動靠攏起來防止我逃走。
我想這裏一定有大量的老鼠。牧羊人都在抱怨這兒老鼠過剩,夏天的時候,它們會糟蹋糧食。我想它們也會在此過冬。
「不,你不了解。」惟真很篤定地回我一句。「這就像深沉的孤寂,小子。我可以對外開啟觸碰別人,有些人很容易接觸,但沒有任何人對我回應。當駿騎還健在的時候……我還是很想念他,小子。有時我真為他感到孤寂,彷彿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某種東西,如同最後一隻獨自狩獵的狼,」
我在惟真的門外停頓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拒絕讓精神的黑暗佔據心靈。那些事情都過去了,自責抱怨是沒有意義的。我按照慣例不敲門就進去,這噪音打斷了惟真的專註力。
惟真又嘆了一口氣。「好吧,保持傷口清潔。我想你很清楚如何保持傷口清潔。下次出門時,你得先有萬全的準備,一定要這樣,不可能每次都有人來幫你。」
我感覺到它的贊同。它走在我身旁而不是跟隨我,抬頭用鼻子深深呼吸這新鮮的空氣。冷風吹起,雪花也開始飄落。它的鼻子讓我領悟到我不用再害怕被冶鍊的人。空氣中一片清凈,除了我們身後的屍體發出的臭味。這臭味逐漸轉變成臭屍味,慢慢混雜了食腐狐狸群的氣味。
「那麼你不是為了外島人進行技傳……」
我天性就該屬於狼群。它抬頭瞪著我。你能告訴我這附近的狼群能接受入侵者侵犯它們的地盤,進而接納我成為它們的一分子嗎?
「沒你知道得多,」他愉快地說著,「但比你想象的還多。」
恰林告訴我惟真不在,眼神滿是深沉的憂慮,而我試著不受影響。「他不能放著造船工人不管,不是嗎?」
不。我們不是同個狼群。我讓你自由地生活,小狼。我們太親近了,這對彼此都不好,我老早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會和你有牽繫。我們的生活毫不相干,你最好還是獨自度日,成為你天性該成為的狼。
你確定嗎?你為什麼不幫忙?
「嗯。」我記得切德前陣子提過此事,「你如何查出他們的名字?」
我知道。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繼續說道,你在這兒不會挨餓的。
你看到了嗎?我立刻問它。
「有時候。他是另一位深刻體悟寂寞的人,也是一個可以駕馭別人行事的人。」他吸了一口氣,我幾乎覺得他會說出我是個怎樣的人,卻沒有因此譴責我,反而繼續說道,「我相信弄臣幾天前跟你說了些話。」
它伏在我的腳跟旁,想讓我帶領它。我們在天際的冬光黯淡之前離開公鹿堡,然而此時此刻只見天空一片開闊的藍,純凈而清冷。我們踏上的這條小徑只不過是深雪裡的一道淺溝,我每走一步就陷入深及小腿的雪中。對我們來說,森林是一片冬季的寧靜,偶爾傳來小鳥飛過或是遠方的烏鴉叫聲。這是個開放的森林,大多長著樹苗,只有幾棵僥倖逃過火燒山丘的大樹,在夏天就成了放牧山羊的好地方。它們嬌小鋒利的蹄在地上留下足跡。我們走著走著就來到一棟儉樸的石屋,還有破敗不堪的畜欄和山羊的庇蔭處,這裏只在夏季時才有人使用。
讓我看看。
惟真斜眼看著我。
它已經跑掉了。我告訴它。
「不。你會有機會的。」他像在遠方說話似的,空氣中一股微弱的緊張氣息告訴我,他一邊說話一邊在技傳。「我恐怕又要派你出去了。我想或許你是對的。我對發生過的事件已經觀察得夠久了,被冶鍊者將圍攻公鹿堡。我無法推測原因,但這或許不比阻止他們達到目的重要。你將再度解決這問題,蜚滋。或許這次我會防範我夫人涉入此事,我想她應該知道自己已經有侍衛隊可以陪她騎馬了吧?」
我緩緩搖著頭。你一定要學習獨自打獵,小狼。我不會總是陪著你,無論是在心裏或在你身旁。
我的脊椎猛打寒顫。「黠謀國王呢?」我繼續問道。
他別過頭去。「沒什麼。山崖上的一群男孩看著一群鯨魚玩耍,還有兩艘我們的船在海上捕撈大比目魚。雖然沒什麼樂趣,但在這種天氣出航可真不簡單。」
我掙扎片刻控制自己的聲音。「王子殿下,為什麼我們只有追蹤報告?為什麼我們不……處理這件事情?」
「狼不應該單獨狩獵。」我試著維持尊嚴告訴它。
惟真自顧自地笑了笑:「還有許多水池,裏面有蓮花還有魚,就連小青蛙也在那兒。夏天時常會有鳥兒飛來喝水和玩水。駿騎和我常到那兒玩,他會掛上玻璃和輕金屬片串成的風鈴,當風吹過來時就發出清脆的聲響,或像珠寶般在陽光下閃耀。」我感覺自己的心隨著他對那個時空的記憶溫暖了起來。「我母親養了一隻小獵貓,它會躺在陽光照耀的溫暖石頭上。它名叫嘶荳,有著斑點皮毛和毛茸茸的雙耳。我們喜歡拿線和一撮羽毛逗它玩,而它也會從花盆後面跑出來偷襲我們。當我們應該好好研究藥丸和藥草時,我卻無法學好,因為實在有太多好玩的事情,只有百里香例外。我知道我母親所擁有的每一種百里香種類,她種了好多,還有貓薄荷。」他微笑著。
為什麼?
你也是。他把刀從你身上拔|出|來之後就刺向我。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查出來了,或許就能對敵人多些了解。我不認為所有被冶鍊者都是碰巧來到公鹿堡,反倒覺得他們是要來對抗我,蜚滋。或許並非他們自願,但還是要來對抗我,而我必須知道原因。」
我們是兄弟,是同個狼群,我承認了。
哦,這可真值得狩獵,就是這個。在人類的老窩中嗅出他們的垃圾。它輕蔑地想著。
他迅速點點頭,深色的眉毛皺在一起。「我知道這地區。有多少人?描述一下。」
「我知道,王子殿下,」我謙卑地承認,「浩得九九藏書在盡全力訓練我……」
是嗎?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遭被冶鍊者攻擊,就在山脊上可獵捕大量松雞的地區,靠近牧羊人小屋那兒。」
「我父親記得一些,就是效忠慷慨國王的最後一組精技小組成員,其他的我就不怎麼記得,因為我當時還小,還有些是我和堡里的老者們聊天時問出來的,當時我請他們回想有哪些傳言透露誰受過精技訓練。我當然沒說這麼多來發問,從以前到現在我都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這項任務。」
我殺得比較快。夜眼平靜地說道。但我可沒有牛一般的牙齒。你在人類裏面算是表現得不錯的了。它站起來搖擺身體,而我感覺臉上灑滿了冰冷和溫熱的血,我倒抽一口氣,並把血擦凈,然後明白了情況有多嚴重。
「博瑞屈也還沒有檢查過。」
「珂翠肯會愛上這樣的地方,」我告訴他,「她在群山種了好多植物。」
「為什麼你覺得自己非得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你認為自己是他們的目標嗎?」
我們繼續穿越鬆散的白雪和光禿禿的黑樹。就快到家了,它安慰著我,在我們緩慢費力地前進時,我感受到它的力量和我的混合在一起。
這時我寂靜無聲地跟著他,納悶他怎會如此了解這麼多事情。當然了,是運用技傳。我跟著走進他的書房,而恰林一如既往地準備周全等著我們。桌上擺好了食物和調酒,只見惟真坐下來起勁地吃著,我坐在他對面看他用餐。我不太餓,但看著他如此津津有味地享用簡單豐盛的食物,不禁也食指大動起來。在這方面他還是像個士兵,我這麼想。他享受這細微的樂趣,肚子餓的時候享用這些美味豐富的食物,儘可能細細品味著。見到他充滿活力、胃口大開,真讓我感到滿足,但也不禁納悶明年夏天他將如何每天花好幾個小時技傳,持續看守不讓劫匪侵犯沿海,在預警我們的同時也在心中變戲法讓劫匪迷失方向。我想起惟真在去年夏季的收成期因勞累而消瘦,面容枯槁也沒有力氣進食,只能喝下切德在他茶里添加的興奮劑,然後繼續過著時刻技傳的日子。夏季來臨,他對精技的饑渴取代了生命中的其他慾望,而我納悶珂翠肯將如何反應?
「我們或許會發現另一位毫不起眼地混在我們之中的精技使用者。」
在現在這時候,這些老鼠真是肥得讓人吃驚啊!小狼發表完意見就跳走了。它興緻高昂地打獵,直到肚子餓了才罷休,接著就輪到我走向石屋。雪堆積在搖晃的木門上,但我還是用肩膀把它撞開。石屋內部很陰暗,積雪從屋頂漏下來呈斑點條紋狀凍結在布滿塵埃的地板上,屋內有簡陋的壁爐和附水壺掛勾的煙囪,凳子和木頭長椅就是僅有的傢具。壁爐旁邊還有一些柴火,剛好讓我用來在發黑的石頭上生火。我將火苗保持微弱,足夠我取暖和保溫隨身攜帶的麵包和肉。小狼這時也來嘗嘗食物,與其說肚子餓了,倒不如是和我分享這美味,然後它就悠閑地探索起石屋的內部。好多老鼠!
兄弟!
不是垃圾。去看看。
「我沒時間。但我把這任務託付給你。那麼,我們現在就下樓到地圖室,我得跟你談些事情。」
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同個狼群。
它來了,像千斤重的破城錘一般呲牙咧嘴地朝我們的纏鬥猛撲過來,然後大家都在雪地上跌倒。強烈的衝撞力讓被冶鍊的人鬆開手,我也得以將一口氣吸進肺里。我的神智清醒了,突然間再度擁有戰鬥意志,忘卻痛苦和傷害全力一搏!我發誓我看見自己被勒得發紫,還聞到血從傷口湧出那令人發狂的血漬味,於是咬著牙奮戰到底。接著,小狼將一名攻擊者擊退讓我脫困,然後用任何人都望塵莫及的速度攻擊他,猛烈地打著咬著,在敵人抓住它之前又飛躍開來,它隨即飛奔回來。
我將這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握在手中。它變得異常沉重,彷彿附上了弄臣的提議和惟真確認的任務。找出模式,惟真如此建議。我忽然間看清楚一個模式,一張從我這裏經過弄臣朝惟真編織,然後又繞回來的網,就像惟真其他的模式一樣,這看來並非純屬巧合,而我想知道誰創造了這個模式。我瞥了瞥惟真,但他的思緒已遠離此地,於是我安靜地起身離去。
「但你不是受訓成為戰士。你有其他天賦,而你也應該擅於運用這些天賦來保護自己。哦,你是位優秀的劍客,但沒有足夠的肌肉和體重成為打手,至少目前還沒有。而你在戰鬥中卻總是會像個打手一樣。」
「就算他知道也不會說出來,」惟真的語調如我的一樣平板,也結束了那個話題,「但我在尋找精技使用者方面還算小有成就,至少知道名字,但每次找出來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不知去向。」
或許不會,但許多狼確實如此,你也將是。但我不是有意讓你從獵兔子開始的。過來吧!
你錯了,它說著。我們單打獨鬥的技巧都不怎麼樣。小狼透出一絲令人愉悅的狡黠。難道你認為你在我來之前表現得很好?
原來如此。深思熟慮。我們是兩匹狼,一定要成對地打獵。我可以把獵物趕到你那兒,讓你準備好跳出來咬住它脖子。
他搖搖頭。「他現在很少技傳,功力也逐漸減退,更因此耗費了大量的體力和心智。」我們又走下幾級階梯。「你我是目前為止唯一知道那件事的人。」我點點頭。
「你得先成為他們,才能了解他們。」
「飛蛾撲火純粹是因為著迷,蒼蠅飛向臭屍則是飢餓感驅使。」惟真若有所思地說道,「真希望我知道到底是著迷還是飢餓感吸引那些被冶鍊的人朝我而來,或許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原因。」
「這時候沒幾個外島人,但我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他低頭看著我的前臂,剛剛鬆手放開的那隻,然後轉移話題。「你怎麼了?」
「是的。我想你說過。」他嘆了一口氣,「你說對了,蜚滋。代我拜訪她,順便向她提王後花園。現在是冬天,可能沒辦法讓她大顯身手,但在春天整修花園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它對我伸伸舌頭。別怕,弟弟。我在這裏。九-九-藏-書
你禁止?你不允許?不允許風吹過你的石屋,還是禁止草在屋子周圍生長?你可真有權力。你禁止!
我放慢下樓的腳步,而惟真繼續走著。我深呼吸,然後說道。「惟真,」我平靜地問著,「你對這件事……知道多少?」
那我在這裡有什麼?
「你!」另一個傢伙以拙劣地模仿出的笑聲恐嚇著,陰鬱且冷酷無情,「肉!」
「王後花園。」我向他提議,想起了耐辛的描述。
「或許你親自告訴她吧,王子殿下。」我斗膽提議,但他只是搖搖頭。
狼不會單獨狩獵的。
我看到了。我對著獵物輕輕眨了眨眼,不再有任何動作。這樣就夠了。
當我早上去找小狼時,它高興地帶我來到一條可以躲過守衛的迂迴小徑,用磚頭封起來的牛欄柵門就是它的出路,石頭和灰泥因土壤略微鬆動而搖搖欲墜,形成了一個可以讓它滑出去的寬闊缺口,而我從踩過的雪跡也可以看出這是條常用的通道。我們鬼鬼祟祟地溜出牆外遠離城堡,像影子般在黯淡的星光和映在白雪的月光中走著,等到我們安全離開城堡之後,小狼把這探險當成了狙襲練習。它衝到前方伏下等待,跳起來用張開的爪子或用咬的來捉我,然後跑得遠遠地繞著大圈再從我後面攻擊。我讓它這麼玩著,欣然接受這讓我感到溫暖的練習和毫無心機的嬉鬧。我們保持著前行,所以就在日出時已遠離公鹿堡幾英里,來到一個冬季人煙罕至之處。我偶然在一片白雪中看到那隻白兔,原本還想找容易點的獵物讓它初試身手。
好吧。珂翠肯也這麼告訴我,我卻試著忘掉我們之間的那段談話。當我登上烽火台時只覺得一陣恐懼。惟真沒理由在此刻待在烽火台里,因為只有當夏天氣候溫和,並且正好有劫匪來襲時,他才會待在這裏技傳。但是,沒有理由到了冬季他還待在這裏,尤其是大風大雪的今天,真的沒有理由待在這裏,除了精技本身的致命吸引力。
它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遠離我,讓我更堅決地對它說了最後幾句話。「小狼!」我用人類的聲音叫它。它回頭驚訝地看著我,小小的耳朵朝後傾聽我的聲調,幾乎露出牙齒譏笑我,但我搶先一步抗斥它。這是我早已熟能生巧的事,就像一個人直覺地知道該把手指頭從火焰中移開般稀鬆平常。這是我鮮少使用的力量,博瑞屈曾經用它來對付我,而我也並非總是相信它的威力。這不同於他囚身籠中時我對他所使用的催促。此刻,我催促著小狼,精神上的衝擊幾乎變成了一種物理行動,它隨即從我身邊反跳回去。它又向後跳了一大步,張開腿站在雪中,擺出要戰鬥的架勢,眼神中充滿了震驚。
它在角落嗅著嗅著,突然間揚起鼻子朝我這裏前進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僵硬地站著。我們四目相對注視著彼此,黑暗中一片荒涼。你要把我遺棄在這裏。
來打獵。我簡短地回復,然後在不遠處停下,小狼就在我身旁俯身等待。那麼,就開始吧!我告訴它。去看看有沒有獵物。
食物,自由,你自己的生活,一段沒有我的獨立生活。
一個冷冰冰的鼻子碰觸著我的臉頰,我張開眼睛看著它坐在我身旁凝視著我。小狼。
我又搖搖頭。夜眼在我皮膚上留下的齒痕太明顯,雖然它只不過咬著玩罷了。我無法讓博瑞屈看到被冶鍊者在我身上所留下的傷痕,而又不讓他發現我的狼兒所留下的蛛絲馬跡。
這問題懸在我們之間的冷空氣中。夜幕即將低垂,頭頂上的樹枝在夜空中變黑,而我不需藉著光就能看得到它,甚至不用看著它就能感覺到它。難道非要看到自己耳朵,才能確定那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否認夜眼就如同否認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我懂了。」
它儘可能待在積雪的灌木叢中,然後小心翼翼地接近石屋,豎起耳朵保持警覺,鼻子不停地嗅著。熟悉的味道。是人類。是山羊。冷冰冰的死了。它靜止了一會兒,然後謹慎地前進一步。它現在可學會了預先計劃且精準地邁出步伐,伸直尾巴並且保持全神貫注。老鼠!它跳起來抓住獵物,甩甩頭猛地一咬,讓這小動物飛起來,落下來的時候又把它接住。老鼠!它歡喜地宣佈道,然後將獵物拋向空中抬起前腿跳躍,接著又高興地用小小的前齒接住再丟向空中。我則露出了引以為傲和讚許的神情。等它玩夠了,這老鼠可成了一團濕透的破毛球,它就一口吞下獵物然後跳回我身邊。
「是的。這是你預料中的事?」我可嚇呆了,「我以為我們已剷除他們了。」
「對不起,」他道歉著,「我不知道你要來。你嚇到我了。」
我們緩緩步下樓梯。「有療者來檢查你的手臂嗎?」
弄臣將一直是公鹿堡最難解的謎之一,幾乎可以說沒有人確切知道他的身世。他的出身、年紀、性別,還有血統等都是人們猜測的話題。最令人吃驚的是,如此一位公眾人物竟然可以依舊籠罩在神秘之中,而關於弄臣的種種問題總是比答案來得多。他真的具有神秘的力量、預知能力或魔法?還是他僅靠著機智和伶牙俐齒讓人認為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果說他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地知道未來,憑他一副神仙在此的先知模樣,也支配著我們許多人協助他打造他心目中的未來。
我們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他讓我自己下結論,而我也夠聰明不說出來。「那麼古靈呢?」我終於問了。
我不能在鬆散的雪地上追逐獵物。我一定得偷偷靠近,必要時才跳躍。
「我能否問問為什麼?」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和我彙報下吧!」惟真命令我卻不看著我,我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始徹底重述整個事件。說到打鬥尾聲時,我的敘述就變得有些不連貫,於是我讓話語停在嘴邊,沒再多說了。「但我還是努力掙脫他的手,然後三個人都死了。」
「你認為帝尊會知道這些記錄在哪裡嗎?」
它向九*九*藏*書前蜂擁而起,然後從另一個角度朝石屋前進,我緊隨其後。我們在夢中一同狩獵,而我也教過它了,所以現在我希望它完全不需要我幫忙就能單獨行動。我對它獨自狩獵的能力深信不疑,於是責怪自己現在要求它證明這能力,只是多耽擱時間。
然後我靠著一棵樹坐在雪地上,小狼前蹄沾血躺在離我不遠處,用舌頭把腳舔乾淨,小心地、緩慢地、徹底地舔著。
「王子殿下。」我說道,同時也覺得此刻最好閉上嘴。
「殿下?」
我掙脫其中一位的挾持,向後跳開試著遠離他們。我有把腰刀,雖然刀刃不長,卻是我僅有的武器。我以為今天不需要任何武器,也以為公鹿堡附近不會再出現被冶鍊的人。他們將我包圍起來讓我站在中心,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擔心我拿著刀。
他瞭然於心地陳述事實,他早就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了。
我舉起袖子擦掉嘴和下巴的血,這可不是我的血。突然間,我身體前傾跪在雪中吐出鬍渣子,然後嘔吐,連我發酸的膽汁也無法洗清口中死人血肉的腥味。我瞥著他的屍體,然後別過頭去。他的喉嚨裂開了,而我不一會兒就驚懼地憶起自己是如何用牙齒咬下他堅韌的喉腱。我閉上雙眼,一動不動坐著。
我立刻轉身走到門口,惟真慢慢地跟上來。我幫他扶住門,然後他在門檻處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敞開的窗戶。「它會呼喚我,」他冷靜簡短地向我承認,好像在說他喜歡的東西般輕鬆,「只要我不忙的時候,我就能感到它的呼喚。因此我必須忙著,蜚滋,而且要忙得不可開交。」
這問題讓我覺得不安,也就不予理會:「王子殿下,那天當弄臣嘲笑我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這記憶果然令我感到刺痛。我一直深信弄臣是我的朋友,但試著把這情緒推到一旁。「他用自己的一套譏諷方式在我腦中灌輸了一些想法。他說,如果我明白他的謎語,就應該尋找其他會精技的人,就是國王那一代的先生女士們,在蓋倫成為精技|師傅前,由殷懇訓練出來的那批人。還有,他好像也提到我應該進一步打探有關古靈的事情,例如要怎麼召喚他們?他們做了些什麼?他們到底是誰?」
「走!」我對它吼,用人類的字眼和聲音對它咆哮,同時用盡每一分原智再度抗斥它。它跳起來在雪地上亂扒一通狼狽地逃走了,而我克制自己拒絕和它心靈相通,並且確定它沒有停下來。不,到此為止。抗斥中斷了那份牽繫,不單是從它身上把自己抽離,更是把所有和它的連結都推回去,一刀兩斷,而且最好就保持這樣的狀態。然而,我站著凝視它消失時留下的一抹足跡,感覺一陣冰冷的空虛,一種若有所失的刺痛感。我聽過人們談論被切除的手或腳,總會反射性地觸摸著那永遠消逝的部分。
他轉身看我,眼神彷彿熱、光和一陣迎面而來的風,強有力的技傳讓我覺得快脫離自己了,而他的心智也徹底擁有我的心智,不留餘地將我摒除在外。有好一會兒,我淹沒在惟真的心中,而當他離去時又迅速地讓我像遭大浪拋開的魚兒般跌跌撞撞地喘著氣,他站在離我一步之遙處,抓住我的手肘讓我穩住腳步。
「是嗎?」他看來十分驚訝,「我以為她比較常……運動。」
他不該在此時技傳,卻依然如此。他將百葉窗打開然後靠在窗台上,風雪在房裡肆虐著,吹亂了他深色的頭髮、深藍色襯衫和短上衣。他平穩地呼吸著,是一種介於深沉睡眠和跑步者休息喘口氣的節奏,看起來渾然忘我似的。「惟真王子?」我輕聲喚道。
我看到了!它縱身一躍,兔子嚇了一跳,小狼就奮力追趕它。這兔子輕盈地跑過鬆散的積雪,小狼也只得奔騰跳躍地撲向它。只見兔子閃閃躲躲地飛奔,跑到這裏又跑到那裡,繞著樹又繞著灌木叢,然後跑進刺藤堆里。它還在那兒嗎?小狼滿懷希望地嗅著,但密密麻麻的刺讓它把敏感的鼻子給縮了回來。
「我們剷除了當時在這裏的人,其他人正朝這兒走來,我都有追蹤報告,但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接近了。」
「或者像蒼蠅飛向臭屍。」我酸溜溜地補充道。
惟真的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響,然後轉身看向窗外。「有時需要等待,讓敵人完成行動好發現完整的策略。你懂嗎?」
「我沒機會選擇自己的武器,」我試探性地回答,「王子殿下。」
恰林對我善意的逗弄搖搖頭。「不。他在烽火台。」老僕人簡短地說道,在我轉身時緩緩關上門。
「如你所聽到的,殿下。」我一邊告訴他,一邊責罵自己為何不早點告訴他王后侍衛隊的事。
我聞到了。
他的眼神沒離開海面。「你應該避免肢體衝突,蜚滋駿騎。你似乎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受傷。」
「我了解。」我緩緩說道,不怎麼確定我是否真明白。
一陣意想不到的恐懼席捲而來,而我就像第一次和被冶鍊的人作戰般,用毫不留情的殘酷向他們報復。各種自然力是我唯一的戰友,因為他們很快就會因饑寒交迫步向毀滅,他們的雙手也因凍僵而遲鈍。如果說我們都充滿了狂猛的求生意志力,至少在我內心的是一股嶄新且強大的力量,不像他們的求生意志因他們殘破的身體而耗損。我的血肉留在了第一個攻擊者的嘴中,不過我確實讓自己掙脫了,我記得很清楚。但接下來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我無法排列事情的先後順序。我的刀子在那年輕人的肋骨內折斷了,也依稀記得有根拇指快要伸進我的眼裡,還有我讓他手指脫臼的啪答聲。當我和這位攻擊者纏鬥時,另一位就用棒子猛烈敲打我的肩膀,直到我讓他的同伴轉身挨打。我不記得自己感受到那一陣重擊的痛楚,而我脖子上被咬下來的肉也不過是血液流經的溫暖地帶。我沒有受傷的感覺,也毫不膽怯地想把他們都殺了,但我無法戰勝。他們人多勢眾,雖然年輕人倒在雪地上咳血,但其他兩個人一位想把我掐死,另一位則試著拉出糾結在我皮肉和袖子里的劍。我拳打腳踢試著傷害敵人,卻毫無用處,同時感覺周圍的世界開始變黑,一陣天旋地轉。
夜眼,它糾正我。我母親替我取的名字。我是兄弟姐妹中最晚睜開眼睛的。它抽|動鼻子打了個噴嚏,然後看了看那些屍體,而我不情願地隨著它的眼神掃看過去。那位年輕人死在我刀下,但不是一刀斃命,而其他兩位……
「我沒有肉,也沒有任何食物九-九-藏-書,而你只會討一頓打!」
我也曾感受到那股誘惑力,我一邊提醒自己,一邊爬上綿延的樓梯到達烽火台頂端。我曾體悟精技那令人陶醉的蓬勃朝氣,而精技|師傅蓋倫的話此時卻像凝結已久的痛苦記憶般浮現在腦海。「如果你很軟弱,」他威脅我們,「如果你缺乏專註和訓練,或者讓自己沉溺在歡愉享樂之中,非但無法控制精技,反而會讓精技控制住你。要學著拒絕所有享樂,也不要讓任何嗜好誘惑你。接下來,當你像鋼鐵般堅強時,或許就可以準備面對精技的誘惑和轉移對它的注意力。如果你讓步了,就會喪失心智成為獃獃地流著口水的大嬰兒。」接著,他就會用極度變態的剝削和懲罰訓練我們。然而,當我面對精技的喜悅時,並沒有感受到蓋倫描述的廉價歡愉,反而像聽到音樂時那樣血脈賁張和心跳加速,或像機靈的野雉突然飛向秋天的樹林般歡樂,甚至像騎馬完美地越過困難的障礙般興奮。那時,所有事物都處於平衡狀態,如鳥群振翅盤旋飛行般整合片刻。而精技帶給我的美好感受並不短暫,反而依照個人的承受力持續著,並且隨著精技功力爐火純青而變得更強烈純凈,至少我如此相信。我本身的精技能力在一場和蓋倫的意志之戰中遭到永久破壞,雖然我築起的心防連精技能力高超的惟真都無法隨時滲透,我自己向外開啟的本領卻彷彿像受驚嚇的馬兒般輕浮飄搖,時斷時續。
惟真在我們用餐完畢后帶著我瀏覽他的地圖。被冶鍊者的行進模式如今昭然若揭。他們無視於森林或結冰平原等種種阻礙,愈來愈接近公鹿堡,而我一點兒也無法理解。我所碰到的被冶鍊者看似都已失去知覺,很難相信他們之中有任何人會理解為何要不顧艱險地翻山越嶺,只為了來到公鹿堡。「你整理的所有記錄都指出他們有相同的計劃。經過你確認的所有被冶鍊者,看來都朝向公鹿堡移動著。」
寒冷降臨,地面一片寒氣,我的骨子裡也一陣哆嗦。我們找到了我那件結霜的斗蓬,我將霜雪抖掉之後就重新披上它,鬆鬆地披著避免碰觸傷口,顧不得前臂的傷,奮力將連指手套給拖回來。「我們最好離開。」我輕聲告訴它,「回家之後,讓我來清洗和包紮我們倆的傷口,但我們得先進去取個暖才行。」
接著是一片死寂。
它的想法可真是狡猾。我猜測它或許隱瞞了一些事情。你要怎樣都無所謂,小狼,但有件事情例外。別跟我回公鹿堡。我禁止你這麼做。
「舊的花園,就在烽火台頂端。」我對他解釋,「這花園多年來無人照料。我在蓋倫要我們移除植物之前看過廢棄的花園,後來我們把那兒清理出來上精技課。它以前一定是個很迷人的地方,有一盆盆土壤和植物、雕像,還有攀爬的蔓藤。」
我們為什麼來這裏?我們看到一間小石屋,小狼突然問我道。
「哦,」他看來可不高興,「現在誰的口氣像弄臣了?」
這回換惟真停頓下來。我們都知道蓋倫是怎麼死的,因為我們都曾在事發現場,只是不怎麼談論這件事。蓋倫因叛國而死,他嘗試用技傳竊取惟真的力量,想等到吸干之後再殺了惟真,然而惟真借用我的力量幫自己吸干蓋倫的精力。這可不是我們喜歡回憶的事情,但我試著以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大胆發問。
你在流血。
我在接近正午時來到惟真的地圖室,前臂用繃帶緊緊包著藏在寬鬆的袖子里,傷勢不重但很痛,肩膀和脖子間的咬傷也不容易痊癒,因為那裡的肌肉給咬掉了一些,還曾血流不止。當我昨晚照鏡子看著傷口時幾乎嘔吐出來,清洗傷口時流了更多的血,只覺自己有一大塊肉消失了。嗯,如果夜眼沒來幫我,就會失去更多的血肉,這真是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受。我替傷口敷上藥,但似乎處理得不太好,只得拉高襯衫並且綁好,以便遮住上了繃帶的傷口;雖然把傷口磨得發疼,但好歹遮住了它。我略帶憂慮地敲門,在門打開時清了清喉嚨。
一群老鼠!這裏滿是老鼠。石屋周圍都有它們的味道和蹤跡。
「肉。」他咕噥地叫出來,好像是我從他口中出這個字似的。
「我應該先敲門,王子殿下,」我回答之後對他點頭表示我能自己站直,「外面什麼東西讓你看得如此專註?」
「嗯,如果她真要騎馬,至少現在有人保護她了。雖然我衷心希望她別再碰到那些被冶鍊的人。如果我能想到一件事情讓她忙就好了。」他疲憊地補充道。
「被冶鍊的人會有策略?我想沒有吧,王子殿下。他們是……」
是的。這裡有充足的食物,而我過一陣子就會回來看看你是否安好。我相信你在這兒會過得挺好的,也會教自己打獵。先是老鼠,然後是更大的獵物……
我離開石屋徒步回去,走得愈久愈覺得傷痛。這並不真的是生理上的疼痛,卻是我唯一可以與之比較的。這種感覺就像割肉剝皮般殘酷,比博瑞屈帶走大鼻子還糟,而我卻選擇這般自作自受。蒼白的午後比黎明的黑暗更加凄冷,我試著讓自己不感到羞恥,告訴自己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就像我對女傑一樣,我把這想法趕出腦袋。不,小狼會過得好好的,會比和我在一起時還好。野生動物是如何生活的?躲躲藏藏總是害怕暴露行蹤,堡里的獵犬、獵人或其他人會發現它嗎?它可能會覺得孤立寂寞,不過總會活下來的。我們的聯繫切斷了,但有一股持續的誘惑讓我想向外探尋,想看看我是否還能感受到它,它的心是否也還能觸碰我的心。我嚴厲地抗拒著,儘可能牢牢封住我的思緒不與它接觸。走了。它不再跟著我,它不會在我那樣排斥它之後還跟過來,不。我踏著沉重的步伐前進,拒絕回頭看。
我知道自己當時在小狼咬緊牙關時就意識到了,也感覺死亡在自己嘴裏咯咯作響,快速噴出來的血浸濕了我的口鼻,還流滿了整個面頰,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我。我甩甩頭用牙齒撕咬著敵人的肉,讓他的所有生命力在惡臭的衣衫下不停流泄。
「這是另一個謎。我推測當時的記載很詳細,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是誰,我是如此推測。就像你找到了一幅詳細解說馬的捲軸,除了許多比較間接的描述外,還有不少和馬蹄鐵直接相關的記載,或是關於一匹種馬的血統記錄等等,但我們之中有誰會耗費時間精力,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匹馬到底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