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任務
「就算我留下來,你也還是一無所有。」莫莉語調平平地說著,同時把圍裙脫下來掛在挂鉤上,「我是名女僕,而你是位出身皇室的年輕貴族,我們之間不可能會有將來。我在過去這幾個星期已經看開這點了。」
不太餓。老井邊有很多老鼠。接著,它輕輕嗅著我的袋子,然後說道:但有點牛肉或野味填飽肚子也不錯。
兄弟?
「我也有同感,」我坐在她的床沿再次握住她的雙手,「但如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就能讓我感到無比滿足,而我的夫人,這表示我們需要一場婚禮,然後我將會當眾宣誓全心對你忠誠。但我現在得走了。」
「莫莉有說過……有提到我嗎?她曾向您提到我嗎?我一定得知道,求求您!」我打破了這片沉寂,看著她們交換眼神,「她真的希望我讓她靜一靜嗎?她這麼討厭我嗎?難道我沒依您的吩咐行事嗎?我確實有等待,耐辛夫人,我避開她也小心謹慎不引起話題,但這一切何時會結束?或者這就是您的計劃?把我們分開來,直到忘掉彼此?這行不通。我不是個小孩子,她更非您藏起來不讓我找到的小玩意,藉著用別的玩具轉移我的注意力好讓我忘了她。這是莫莉,她是我的心肝寶貝,我不會讓她離開的。」
「以前在烽火台頂端有座花園,也就是王後花園。惟真王子說那兒從前有許多花草盆栽,裏面有水生植物和魚兒的池塘,還有串串風鈴。這花園是他母親的,殿下,而他希望您擁有這座花園。」
「哦。」她吞吞口水,將頭在我身上輕微地動了動,我想她可能用我的襯衫在擦眼淚吧,「就是我預想的他會對我說的那些話。他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可真是冷酷無情,我猜他覺得我是個……街頭妓|女。他嚴厲警告我國王不容許任何醜聞發生,還問我是不是有了孩子。我很生氣地回答他說,我根本不可能懷孕,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莫莉停了下來,我能體會她面對這樣的問題時所蒙受的羞辱。「然後他告訴我這樣很好,還問我覺得自己應該得到什麼以補償你對我的欺騙。」
「不。我是來看您的,我並不知道她也在場。但是,當我看到她的時候,這股強烈的感覺就淹沒了我。這是真的,耐辛夫人,我無法再這樣下去了。」
那我們明天去打獵,帶我看看你在哪兒發現他們的。我閉上雙眼之後,就明白它指的是哪一片河岸。我不知道你走了這麼遠!你今天帶著肩傷一直朝那兒走嗎?
我開口準備抗議。
她痛苦地說著,聲調愈來愈尖銳和緊繃,但仍強作鎮定地繼續說下去:「他給我的錢足夠開一家蠟燭店,但我很生氣地告訴他,我不會因為收了錢就停止去愛一個人,因為如果錢就能讓我決定去愛或不愛一個人,那我可真的是妓|女了。雖然他非常憤怒,但他還是離開了。」她忽然顫抖地哭了出來,然後又壓抑住自己。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肩綳得很緊,然後撫摸她那比任何馬鬃還柔軟光亮的秀髮。她不說話了。
「是的。而且現在很冷,請至少讓我進去避避寒。」
「殿下,王儲惟真派我來給您捎個訊息。」
我安靜地坐著,周圍還有其他守衛和士兵們正在吃喝聊天。令人愉悅的交談聲和湯匙碰撞鍋邊的聲音,還有從大塊圓形乳酪切下一片食用的砰砰作響聲,如同音樂般悅耳動聽。房裡充滿了食物和人們的氣息,也飄著柴火、濺出來的麥酒和豐盛滾燙的燉肉香味。我此時此刻應該感到快樂滿足,而不是坐立不安、憂愁或孤單。
鵝脂,它說著說著就開始舔拭藥膏。隨便它了,反正這藥膏對它沒壞處,況且它的舌頭也可以把藥膏推進傷口深處,可比我用手指塗抹管用多了。
「是嗎?」珂翠肯發出驚呼,自顧自地拍著雙手,然後對芊遜夫人露出感激的微笑。
接著,我們從屋頂排成一路縱隊下樓去,我則殿後把門帶上,並站著不動一會兒,好讓雙眼適應烽火台中的黑暗。我下方的燭火在移動的隊伍中浮動著,而我衷心感激跑去將蠟燭拿來照明的侍童。我更加緩慢地跟在隊伍後面,整個手臂的咬痕和劍傷疼痛地顫動著。我為珂翠肯的喜悅感到高興,卻也因這整件事虛構的假象產生罪惡感。我建議將花園交給珂翠肯,讓惟真鬆了一口氣,但他可不像她這麼在乎這件事。她把重建花園視為建立他們的愛情聖殿般,但我懷疑惟真翌日還會記得他送她的這份贈禮嗎?在我下樓的同時,不禁自覺背叛了別人,也覺得自己挺傻的。
我停下來穩住呼吸,用肩膀把門推開,這對我脖子上的傷一點兒好處也沒有,而我的前臂也隱隱作痛。「殿下?」我用發問回應。
「我覺得你還真像你的父親,」蕾細刻薄地說道,「只是你不像他那麼固執,但他可也不像你這麼輕易就放棄。」她在我身後用力關上門。
聽到她替帝尊辯護,可比她針對我的任何辱罵和責難更令我感到心如刀割。我小心地把自己纏繞著她髮絲的手指移開。帝尊。我這幾周來刻意獨來獨往避開她,為了避免醜聞而不與她交談,也不打擾她,反倒讓帝尊有機可乘。他並非追求她,而是利用本身的迷人風采和精雕細琢的言語讓她忘了我,而我卻無法當場反駁。他甚至自告奮勇成為她的夥伴,我卻成了無話可說和欠缺思考的毛頭小子,一個沒頭腦的壞蛋。我咬住舌頭,不讓自己在她面前說帝尊的壞話,因為這聽起來只會像膚淺憤怒的小子反擊與自己事與願違的人意氣用事而已。
一張床、一個柜子、床邊的一張小桌子、裝洗澡水的帶柄大口水壺和碗、一幅睿智國王和一位泛黃的古靈商討事情的醜陋織錦掛毯,還有壁爐台上的幾支蠟燭。從我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起,這房間的擺設多年來幾乎沒什麼改變。這是個空蕩沉悶且缺乏想象力的房間,我也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空蕩沉悶且缺乏想象力的人。我擊打追捕、獵殺和服從命令,雖然我是個人,卻更像只獵犬,而且還是只無人撫摸和讚賞的不討喜獵犬,不過是勞動狗群中的一隻罷了。上次黠謀或切德召喚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為什麼連弄臣都取笑我?難道我對於任何事情和任何人都只不過是個工具?除了我自己還有別人關心我嗎?忽然間,我再也無法容忍和自己獨處,於是我放下手上的捲軸離開了房間。
在短暫停頓后,其他的侍女們也紛紛起身跟進。當我披上斗蓬走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準備出發了。我帶領一群侍女們穿越城堡,爬著漫長的樓梯前往王後花園,那感覺還真是奇特。接著,一些侍童和好奇的人們也聚集過來,不一會兒就有一大群人跟隨珂翠肯和我。我帶著大家步上陡峭的石梯,珂翠肯緊跟在我身後,其他人則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尾隨在後。當我用力推開被深雪擋住的厚重大門時,珂翠肯溫和地問道:「他原諒我了,是吧?」
「蜚滋,我從來不擅與人相處。」她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想她一定會覺得我既古怪又無聊。我沒辦法……」她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然後就停了下來。
「你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我想我孤單太久了,已經忘了有個朋友的滋味是什麼了。九九藏書
我感覺自己的笑容漸漸褪去。「莫莉,請跟我說說話。我以為上回我們談過之後,已經了解彼此了,現在你卻不跟我說話也不理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也不懂我們之間到底怎麼了。」
「我的丈夫惟真,他已經原諒我了,而這就是他表達的方式。哦,我應該創造一個花園好讓我們共享,不再讓他蒙羞。」當我看著她那欣喜若狂的笑容時,她便輕鬆地用肩膀將門推開。我站在冬日的寒光中眨眨眼,只見她走出門涉過一層層深深的積雪往烽火台頂端走去,一點兒也不在意惡劣的天氣。望著一片荒蕪的烽火台,我不禁納悶自己腦筋是不是有問題。眼前陰沉的天空下,除了被風吹散的層層積雪飄散在一面牆邊的雕像、花瓶和水盆上,其他可什麼都沒有。我鼓起勇氣準備面對珂翠肯失望的神情,但她仍站在台頂中央,在風雪中伸出手臂像個孩子般笑著轉圈圈。「這兒真美!」她發出驚嘆。
當我緩緩站起來的同時,耐辛一直保持著沉默。我脖子上傷口隱隱地抽痛著,此時,我忽然只想大睡一場。當我離開時她對我點頭示意,走出房門前,我停下腳步。「今晚我來這兒除了探望您之外,還有另一件事情。珂翠肯王后想重建王後花園,就是在烽火台頂端的那座花園。她想知道花園在堅貞王后在位時的樣子,我就想到您或許能替她回憶一下。」
壁爐的柴火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而蠟燭早已燃燒殆盡。感覺上這原本讓我們感到陌生的地方,在此時卻變成了家。我想我寧願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不願離開這個由亂糟糟的毯子和羽毛被所築成的迷濛愛巢,在這裏呼吸她那份溫暖的寧靜。
這可不算是打獵,夜眼。
她可沒有笑容:「你應該離開。」
「夫人?」
莫莉也別過頭去,但我仍握著她的手平靜地開口:「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管有多麼傻、多麼危險,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就是無法與你分離。」
「小腿抽筋。」我撒謊,她卻笑出聲來並相信了我,但這麼細微的小謊可讓我頓時感到羞愧,我所說過的一切謊言和扭曲的事實更令我蒙羞。我真想開口告訴她實情,告訴她我是皇家刺客,也就是國王用來殺人的工具,我的狼兄弟和我分享她當晚付出的一切,還有她將自己獻給了一位四處獵殺並且和動物共享生活的人。
沒那麼遠。它的回答帶著些許誇耀的意味。而且我知道我們會一起去尋找他們。我獨自行走的速度可快多了,所以我先單獨找到他們,再帶你一起去打獵會比較容易。
「如果你走了,我就一無所有了。」我知道自己的語氣過於戲劇化,我依然跪在她的椅子旁邊。
但是,較年長且深具母儀的芊遜夫人這時卻緩緩起身。「我陪您一同上烽火台去。阿勇!」一位在角落打瞌睡的小男孩跳了起來,「快把我的斗蓬和手套拿來,還有別忘了我的帽子。」她轉身面對珂翠肯:「我清楚記得堅貞王后那時的花園,我常常陪她在那兒度過好幾個小時的歡樂時光。我很樂意幫忙重建花園。」
我點點頭讓它繼續享用骨頭。當我走回城堡時,已經覺得不那麼凄涼孤寂了,但內心仍因夜眼如此適應它自己和我的生活方式而感到內疚,因為對它而言,外出到處尋訪被冶鍊者的行蹤似乎並不是件光明磊落的事情。
「我會重新清洗包紮傷口,但我現在真的要走了。」我幫她蓋好羽毛被,卻也挺遺憾必須離開這溫暖的被窩。「天亮前再多睡一會兒。」
我明白。「我不在乎人們怎麼說。」
它卻嗤之以鼻。睡覺?很難吧!月光就要衝破層層烏雲,帶給我打獵所需要的光線,但如果還是很陰暗的話,我就會睡著了。
她把手抽回去,我也因為不想傷到她而鬆開手,卻轉而抓住她的裙子,像個固執的孩子般緊緊捏著。「至少和我說說話。」我請求她,但耐辛回話了。
淚水刺痛了我的雙眼,我眨眨眼讓這疼痛過去。「就照您的吩咐行事,」我沉重地回答,「我不一直都是聽命行事嗎?」
往下滑總比往上爬來得容易。事實上,當一隻手臂受傷時,往下滑可就容易到有些危險的程度了。我俯視遠方如白蕾絲般衝擊石頭的海浪。夜眼說得沒錯,天空果然透出些許月光。繩子在我戴著手套的手中滑了一下,我受傷的手臂必須承受我的體重,這讓我痛得不禁叫出聲來。再努力一點點,我答應自己,然後下滑兩步。
「沒事。」她忽然間看起來十分脆弱,「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也不會發生任何事,蜚滋駿騎。」那個名字自她的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可真不習慣。「我在這段期間好好想了一想。如果你一周或一個月前像現在這樣魯莽,而且面帶微笑來找我,我知道自己就會讓步。」她讓自己露出陰沉憂鬱的笑容,像是回想一個在多年前的夏天匆匆過世的孩子,「但你沒有。你的想法很正確也很實際,更沒做錯什麼事情。但我卻因此覺得受了傷害。這說起來挺傻的。我告訴自己,如果你像之前所言那樣深愛著我,就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阻擋你來看我。一堵堵高牆都擋不住你,你更不會顧忌那些行為舉止的準則、名譽和禮節。你那天晚上來的時候,當我們……但事情並沒有也沒變。你並沒有回來。」
「很好。」我索性坐在窗台上,將一隻腳伸進房裡,另一隻腳懸在窗外。接著一陣狂風吹來,撥動了她的睡衣,也吹動了壁爐中的火焰。我沉默無言。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發抖。
我在門口稍作停留。「什麼事,夫人?」
「蜚滋駿騎,這樣做可不恰當。馬上停下來!」
我就站在她們身旁不遠處,冷風從我身邊吹過,喚醒我傷口的疼痛,也讓我想起了痛苦的往事。我曾幾乎一|絲|不|掛地在寒冬中站在此地,讓蓋倫強迫灌輸我精技能力,在這裏把我當狗一般鞭打著我,而當我在此掙扎的同時,也讓自己的精技遭受永遠都磨滅不了的創傷。只要我站在這裏,對我來說仍是個心痛之地,不論這個花園是多麼綠意盎然、多麼寧靜。一堵矮牆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知道自己如果走過去從牆邊望出去,就會看到下方的岩石山崖,但我沒這麼做。曾有人要我從這裏跳下去,但這快速的了結方式已不再誘惑著我,而我也將蓋倫昔日的精技提議丟在一旁,轉身看著王后。
這話好比在我腸子里扭轉的小刀,而我也漸漸覺得異常憤怒,卻強迫自己保持沉默,因為我想聽她把話說完。
「那就是你來這裏的原因?」耐辛好像被冒犯似地說道。
「你。我想告訴你,明兒個我就去請求國王准許我迎娶你。」我不假思索地說著,忽然間頭昏眼花地發覺自己可以暢所欲言,為所欲為。
我聽說這是一種舞蹈,也曾聽聞這其實是一場戰爭。有些男人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談論它,另一些人則語帶嘲諷。我曾聽過市場里那群壯碩的女人如同母雞對著麵包屑咯咯叫般笑談此事,也曾有妓|女像攤販誇耀鮮魚般談論她們用以謀生的肢體。我自己倒覺得這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受,如同藍色、茉莉花的香氣和笛聲般只能親身體驗。她那溫暖read.99csw.com而赤|裸的雙肩弧度、獨特柔軟的女性酥|胸、全然交託時所發出的輕吟、她喉部的芬芳、還有她肌膚的氣息都只不過是片段的描述,雖然非常甜蜜,總還是無法體現完整的經驗,就算上千個細節也沒辦法解釋清楚。
在那一瞬間一切都靜止了,爐火緩緩地燃燒著。我們都沒有移動,但我感覺自己似乎來到了另一個地方,我深刻地察覺她的氣味和一切。她的雙眼、散發藥草香的肌膚及秀髮和柔軟的羊毛睡衣下溫暖細柔的身體融合成一體。我像猛然見到嶄新色彩般感受著她,所有的憂慮和思緒全都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醒悟中。我知道自己在發抖,只見她的雙手緊握我的肩膀讓我穩住,一股暖流從她手中流經我的全身。我低頭看著她的雙眼,而且想知道自己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麼。
「我可不想告訴他這個部分。」我發覺自己對她露齒而笑。
「我叔叔對你說了些什麼?」我小心地發問。
這是為了同個狼群,是為了同個狼群好。這群毫無感覺的傢伙想侵犯我們的領土,我們可不允許他們這麼做。它倒覺得這樣挺理所當然的,還因為我的不安感到驚訝。我在黑暗中點頭贊同,推開廚房的門走向暈黃的燈光和溫暖。
夜眼到很遠的地方打獵。我帶著裝藥膏的小袋子和一包骨頭先來等它,身旁的飛雪環繞在我身邊,彷彿火花在冬日里永無止盡的舞蹈著。當我用雙眼探索這一片黑暗時,就感覺到它正在靠近我,但它還是有辦法出其不意地跳出來嚇我,不過它對我還算仁慈,只是輕咬搖晃我沒受傷的手腕。我們走進屋裡,我點燃了一根殘餘的蠟燭然後檢查它的肩膀。我昨夜可真是累壞了,而且全身酸痛,所以很高興欣賞到自己的得意傑作。我修剪了它傷口邊濃密厚實的短毛,然後用乾淨的雪清洗傷口,上面的一塊結痂變厚變黑了,看得出來今天又流了一點血,但還好並無大礙。我在傷口塗上一層厚厚油油的藥膏,夜眼雖然有點畏縮,但仍強忍著痛讓我替它上藥,然後轉頭疑惑地聞著傷口上塗抹藥膏的地方。
「他原本很冷漠,但還不至於粗暴無禮。他說他只是以國王使者的身份前來防止醜聞發生,而且愈少人知道這件事情愈好,因為他想避免別人的閑言閑語。在我們談了幾次之後,他就說很遺憾見到我陷入困境,他會告訴國王這一切不是我一手策畫的,甚至他還買了我的蠟燭,同時也讓其他人知道我在賣蠟燭。我相信他試著幫我,蜚滋駿騎,或許他也這麼認為。」
我走到她身邊,試探性地將她擁入懷中,令我驚訝的是她並沒有拒絕。我像呵護一隻容易受傷的蝴蝶般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而她也將前額靠在我肩上,然後對著我的胸膛說話。「我再過幾個月就能存夠錢重新自立更生,並非開店,而是在某處租個房子,找個能讓我溫飽的工作,然後就可以存開店的錢,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耐辛夫人很好,蕾細也成了我的朋友,但我不喜歡當僕人,而且也不會一直當下去。」她停了下來,疲憊且微微顫抖地站在我的懷裡,看起來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對她微笑。「我知道。當時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不,親愛的。我要走了,但我答應你,我今早就會在我房裡把葯換好。」稱呼她「親愛的」,可比任何字眼更讓我覺得自己是位真正的男人。我一邊親吻她,一邊對自己承諾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兒,卻仍眷戀她在我頸部的輕撫,於是我嘆了一口氣。「我真的得走了。」
「可憐的小子。好吧,你確定自己會好好清洗傷口?動物咬傷很容易感染的。」
我看著她的雙眼。「我想您應該親自去找她,相信她會非常高興的。」
「明天吧,珂翠肯王后。現在天色已黑,也愈來愈冷了。」芊遜夫人提議。我看得出來上了年紀的她,由於爬樓梯和站立在冷風中而顯現疲態,但她仍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說道:「或許今晚我能告訴您我印象中的花園。」
我在寂靜的氣氛中陪它坐了一會兒,看著它啃著我帶來的骨頭。它在這個冬季發育得很好,糧食充足且過著脫離牢籠的自由生活,讓它體重增加,肌肉也更結實了。雪花飄落在它的毛皮上,但它那全身滿布的厚實灰毛抵擋了雪花,也阻擋了濕氣滲入它的皮膚里,而且它聞起來也挺健康的,並不是那種過度飲食、窩在室內且缺乏運動的痴肥狗味,而是一種清新的野性氣息。你昨天救了我一命。
我坐下來思考了好一陣子,蕾細和耐辛都沒說話。蕾細緩慢地在我們的沉默中移動,先是泡茶,然後將一杯茶塞進我手中。我抬頭試著對她微笑,然後小心地把茶擱在一邊。「您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我問道。
「在我對你說話的時候,轉過來看著我!」
「我確信您最了解狀況了,夫人。」
「我父親當年追求您也不是一件恰當明智而合宜的事,但他卻毫不遲疑,他當時的感受應該和我現在的心情相同。」我仍注視著莫莉。
「答應我!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度過這一天。答應我,你會回到我身邊,不管國王怎麼說。記著,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妻子了,而且永遠都是,永遠。」
我進門親切地對蕾細打招呼,然後尋找耐辛的蹤影。我猜她在另一個房間,而這房裡的某個角落,卻坐著雙眼低垂忙著針線活兒的莫莉,但她並沒有抬頭看我,或對我示意。她用圓髮髻把頭髮固定在小蕾絲帽下面,一身藍色洋裝穿在別的女人身上或顯簡樸,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單調。她依然低著頭眼神專註地工作,此時我看到蕾細平視著我,接著我又看看莫莉,心中的感受不禁如脫韁野馬般宣洩而出。我只花了四步就橫越房間走到她的椅子旁跪下,在她退縮時,握住她的手親吻著。
「不行,」我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沒有力氣爬回去,而且繩子也不夠長,沒辦法延伸到最底下去。」
珂翠肯臉上的笑容就像花瓣般綻放開來,接著她舉起手放在嘴前,透過手指顫抖地吸了一口氣,蒼白的臉立刻浮現血色,雙頰紅暈眼神發亮。「我一定要去看看!」她猛然站起來,「迷迭香?請把我的斗蓬和手套拿來。」她環視著她的侍女們,「你們為什麼不也披上斗蓬、戴上手套,陪我出去瞧瞧?」
「不。」我起身朝她走過去,卻忍住不去碰她,「你是莫莉,而我是新來的。」
「我叔叔?你是指帝尊王子?」我對於這樣的背叛感到不可置信。
「別在我面前假奉承,你走吧!真是個令人無法忍受的小子。」她再度跺腳,然後轉身逃回自己的寢室。蕾細在我身後扶著門,雙唇緊閉,態度拘謹。
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好像一道敞開的防洪閘門。接下來,她就不停地吻著我,而我們並沒有停下來思考所謂理智或道德的問題,而是毫不猶豫地繼續。我們全然允許彼此一同進入全新的境界,而我無法想象會有比這更深刻的結合,以及互相給予的驚奇喜悅。我們在那夜拋開一切外界的期望和記憶,像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般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我無權支配她,如同她也無權支配我,但我發誓絕不後悔如此的給予和接納。那夜突如其來的甜蜜記憶一直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這是我所擁有的最真實的感受。還記得當時我用顫抖的手指將她睡衣頸
九*九*藏*書部的蝴蝶結弄亂成一個死結,而莫莉雖然很理智篤定地撫慰著我,卻在我回應時猛然倒抽一口氣,可讓她自己也大吃一驚,但這都沒有關係,我們的無知已經臣服於另一種更古老的知覺。我努力展現出溫柔和力量,卻也發現自己對她的力量和溫柔感到震驚。
我聽得出來她覺得我傷得不重,只是借題發揮好把我留在身邊,但我仍心懷羞愧地盡量圓謊。「狗咬的,是馬廄裡帶著一群小狗的母狗。我以為自己跟它很熟,但是我錯了,當我彎腰抱起它的一隻小狗時,它就衝過來咬我。」
「我告訴他我並不想要什麼,因為我像你欺騙我一樣也欺騙了自己。然後他就想給我錢讓我遠離此地,好讓我不再提到你或是我們之間的事。」
真無法想象如果真的告訴她這些,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和羞辱,而她或許也會覺得我們之間的撫觸永遠玷污了她。我告訴自己能容忍她鄙視我,但絕不允許她鄙視她自己,於是咬緊雙唇告訴自己這是比較高尚的行為,因為我覺得保守秘密比讓事實毀了她來得好。那麼,我當時對自己撒了謊嗎?
「如何?」我要走之前問了她一句,我知道她還有話要說。
她的雙眼和秀髮展現森林般的色彩。「或許你不希望我讓你離開?」我試著如此問她。「你不得不讓我走,」她回答,「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會有未來的。」
「蜚滋?你要怎麼辦呢?」
我們在紅船之役中最具摧毀力的部分,或許就是那難以承受的無助感,好比一股可怕的無力感來襲,籠罩著整片國土和領導者。劫匪難以理解的手法讓我們在事發的頭一年仍茫然不知所措。劫匪來襲的第二年,我們試著保衛自己,但我們的戰技卻很生疏,它們總是被用來對抗偶然來犯的那些投機或鋌而走險的劫匪。相對於那些仔細調查我們的海岸、烽火台位置、潮汐和水流的海盜組織,我們簡直像孩子般不成熟。只有惟真王子的精技在保衛著我們。他讓多少艘船迷航,讓多少位領航員疑惑,又使多少位舵手混淆,我們將永遠無法得知,因為他的人民無法理解他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更糟的是,整個情況顯示瞻遠家族似乎並沒有為了保國衛土做出任何努力。人們只看到成功的突襲事件,卻看不到那些觸礁和在暴風雨中朝南方航行過頭的戰艦。人民喪失了信心,而內陸大公國也對繳稅來保障非他們所共有的海岸線大為氣惱,沿海大公國則必須負擔這些似乎無法改善現況的稅賦。所以,如果人們對惟真的戰艦的熱衷,隨著他們對惟真現實的評價而時起時落,我們還真的無法責怪他們。看來這是我生命中最漫長難捱的一個冬天了。
我希望獨自用餐,所以避開廳堂走到廚房對面的守衛室,卻看到了用餐中的博瑞屈和阿手。我無法拒絕他們邀我一同共進晚餐,但我一坐下就覺得自己好像不存在似的。他們並沒有把我排斥在彼此的交談之間,但我現在所過的生活已不同於他們所談論的那樣。不僅如此,在馬廄和動物產房生活的點點滴滴,現在卻讓我更困惑了。他們親密地互相分享經驗和知識,用男性特有的自信輕快地討論問題,而我愈來愈感覺自己只不過是點頭贊同他們,卻無話可說。他們處得很好,博瑞屈也沒有倚老賣老的意味,但阿手總是無法隱藏對前輩的敬重。他在短時間內就從博瑞屈那兒學到很多知識。在去年秋天離開公鹿堡時,他還只是位卑微的馬童,如今卻暢談著老鷹和狗兒的種種話題,並且向博瑞屈提出切合實際的馬匹配種問題。他們起身離去時我還在用餐,只聽聞阿手對當天稍早遭馬兒踢到的一隻狗表達關切,然後兩人在對我道晚安之後就邊聊邊走出門口。
「你不能進來。」她固執地重複道。
「蜚滋駿騎。」
她沒答應我,但卻從窗邊退了開來,而我輕快地跳進房裡,完全忽略是否會碰到手臂上的傷口。我關上百葉窗並將它綁緊,隨即走到房間另一頭的壁爐前添加柴火好驅除寒氣,然後站起來面對爐火讓雙手解凍。莫莉直挺挺地站著不發一語,雙臂交叉在胸前,我一邊微笑著,一邊看著她。
「如果你進來的話我就大叫,然後守衛就會過來。」
「也許吧!」我表示同意,隨即轉身離去,「的確有一點不同,那就是您有位體貼熱情的丈夫。」耐辛這時在我身後發出細微的驚嚇聲:「況且,我不認為帝尊王子以前像……像現在這麼詭計多端,而您一直有蕾細的支持。是的,耐辛夫人,我肯定整個情況對她來說是完全不同,而且困難多了。」
為什麼?
「我絕不會變心的。」
「那當然。」耐辛回答她,語氣卻不怎麼確定。
「但這都是為你好,為了維護你的名譽……」我無助地向她解釋。
「或許你可以忍,但莫莉呢?還有你們的孩子呢?」
一兩天之後吧!我希望下次能揮劍迎擊。
「等等嘛,再多留一會兒。我確定我們在其他人起床之前,還來得及共度短暫的時光。」我俯身親吻她,「我現在就得走,把懸在夫人窗外牆上的繩子拿回來,否則就會引人非議。」
好好睡吧,兄弟。我在離開前對它說。
我又摸著口袋中的黃銅鑰匙,心想現在可是個好時機。惟真不在他的房裡,但恰林在,而恰林會讓我進房用這把鑰匙打開盒子。我的雙手抱滿了在那兒找到的捲軸,可比我當初想象的還多。我把它們帶回自己的房裡放在衣櫥上,在壁爐生火取暖,然後瞄了一眼敷在脖子咬傷處的葯布,早已變成沾了血的骯髒布團。雖然知道應該換新葯了,但我卻很怕把它剝下來。過了一會兒,我添了更多柴火,接著將捲軸一一分類,只見蛛網密布的一行行小字和褪色的插畫,然後抬頭環視自己的房間。
「哦,你錯了!」珂翠肯一陣驚呼,從她的寶藏堆中挺直身子大聲笑著,然後再走回塔頂中央,「花園自心中而生。我明天一定得清除塔頂的積雪和結冰,然後把所有的凳子、雕像和花盆擺好。但要怎麼做呢?像輪輻一樣成放射狀排列?還是排成一個引人入勝的迷宮?還是中規中矩地按照高度和主題擺設?可有上千種排列方式,而我一定要多做嘗試,除非我的丈夫記得花園昔日的樣貌,那我就可以為他重建兒時的花園!」
我持續敲了好幾次門,只見一道黃色的燭光從她房門底下的縫隙透出來。但當我繼續敲門時,那燭光卻突然熄滅了。我拿出小刀大聲地嘗試鋸開門閂。她好像換了新的門閂,而且還多加了一根木條,比我的刀刃頂端能舉起的重量還重一些。我只好放棄,然後離開。
「珂翠肯王后非常寂寞,」我平靜地說道,「她身邊雖有侍女們陪伴著,但我想她恐怕沒有真正的朋友。您曾是王妃,難道無法體會她這樣的感受嗎?」
因為我今天看到幾個那樣的人,那些沒有感覺的傢伙。他們在溪流沿岸發現了一隻凍死的公鹿,然後便吃了它,那可真是既臟又臭的肉呢!但他們仍照吃不誤。不過,這可不會讓他們耽擱太久,因為他們明天就會更接近此地。
「他可真了解我。」我不得不對她承認。
我躺在那兒,讓她用溫暖的雙手抱著我,而她溫熱https://read.99csw.com的身軀也同時溫暖著我的側身,接著我對自己保證將做出的改變。我將停止扮演自己目前的角色,而且再也不需要告訴她這些不堪的細節。明天,我對自己承諾,我會告訴切德和黠謀我不再幫他們殺人了,而我明天也會讓夜眼明白我必須和它斷絕彼此的牽繫。就在明天。
「我很樂意。」
「我一直都很提心弔膽,」耐辛簡短地說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無法做任何事情,而你也一樣。」
來了。我們在老地方豬棚見。
我像上鉤的魚般跳了起來,讓莫莉從朦朧的白日夢中驚醒。「怎麼了?」
我隨著她走出去,其他人則緊跟在後。珂翠肯不一會兒就走到靠牆的一堆堆東倒西歪的雕像、花瓶和水盆前,她像慈母般溫柔地將小天使雕像上的雪刷下來,又把石凳上的積雪清除,然後放上小天使的雕像。這雕像可不輕,但珂翠肯精力充沛地運用她的體型和力量從雪堆中救出其他的雕像。她一邊驚嘆著,一邊堅持其他侍女們也該過來欣賞欣賞。
「不管國王怎麼說,今晚來找我。」
她親吻了我。
「我想我愛她,」我坦白說道,然後跌坐在椅子上用雙手抱著頭,「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孤寂。」
她緩緩點頭。「他希望我不要透露他的來訪,而且說就算你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幫助。他必須為了整個家族的利益著想,還說我應該能了解。我是了解,但他實在讓我非常生氣,不過也讓我漸漸發現什麼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她稍作停頓,然後用手輕撫臉頰,她哭了,淚水靜靜地在她開口說話時流了下來。
「我覺得我們已經結婚了,」她輕聲說道,「我無法想象任何誓言能讓我們比現在更真實地結合。」
那份禮物幾乎讓我的心跳停止,而我也只能傻傻地點頭。我的樣子一定挺有說服力,因為她也對我露出了如同仲夏陽光般明亮燦爛的微笑。我舉起門上的木條並且鬆脫門閂開門準備離去,只見眼前黑漆漆的走廊。「記得在我走之後鎖門。」我輕聲叮嚀然後悄然離去,把她留給即將結束的夜晚。
「蜚滋駿騎!」耐辛在我身後怒氣沖沖地吼著。我看到她站在門前憤怒地緊閉雙唇,而我轉身不再看她。
不一會兒莫莉就用力打開百葉窗,然後直挺挺地站在窗前,壁爐中舞動的爐火自她身後發出光芒。她穿著睡衣,但還沒把頭髮綁起來,梳理整齊的秀髮蓬鬆且閃閃發光,肩上還披了一條披肩。
「我必須離開你,」我在她移動時輕聲說著,「但我祈禱這不會太久。我今天會請求黠謀允許我迎娶你。」
「蜚滋駿騎!」她的聲調中有些訝異,因為我通常都是白天來訪,而今天我卻來晚了。當我聽到木條移開和門閂打開的聲音就放心了,她果然把我叮嚀要小心門戶的話聽進去了。門緩緩地打開,只見蕾細露出疑惑的笑容退後一步讓我進去。
我從惟真的書房出來,走到珂翠肯的住所。我敲敲門,小女僕迷迭香開門讓我進去,她面露歡愉的小臉配上一頭捲髮,讓我聯想到湖邊的某種仙靈。房內的氣氛柔和,幾位陪伴珂翠肯的侍女圍坐在一幅白色亞麻布周圍,用顏色鮮艷的線在布的邊緣織上花草形狀的紋飾。我曾在急驚風師傅的住所見過類似的活兒,通常這類活動看起來都很愉快,人們一邊將鮮明的線縫在厚布上,一邊友善地閑話家常。但在這裏,整個房間卻幾近鴉雀無聲,侍女們低著頭努力且有技巧地縫著線,絲毫沒有歡樂的交談。氣味芬芳的粉紅和綠色蠟燭,在房間的每個角落燃燒著,隱隱約約的香氣在那幅織布前融合為陣陣芳香。
「我知道,但你要告訴我你是怎麼受傷的。」
兄弟,這樣很好。
不。但這是我們為本身的狼群所做的事。
你把我從牢籠的死亡中解救出來。
它停下咀嚼骨頭的動作,抬起頭用溫和喜悅的眼神看著我。朋友?這字眼太微不足道了吧,兄弟,而且表達的方向也錯了,所以可別再把我當朋友。我對你而言就像你對我而言一樣,我們是相互牽繫的兄弟,也屬於同個狼群,但我並不會是你所需要的一切。它又重新啃著骨頭,而我則細細玩味著它剛才說的話。
「蜚滋駿騎!」
莫莉瞪著我,過了一會兒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不想嫁給你。」
「我想你最好還是維持原狀,因為這是你該做的。」這些話聽起來刺耳,但她卻是邊嘆氣邊說著。
「恐怕她也是如此。」耐辛直言不諱,「她很關心你,蜚滋,她說她在還沒完全弄清楚你是誰之前,就把心給了你。我不想背叛她對我的信任,但如果你如她所要求的就這樣離她遠遠的,她永遠都不會告訴你,所以我就說了出來,也希望你別介意這件事所帶給你的痛苦。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想成為嫁給貴族的女僕,更不願自己的孩子成為城堡僕人的兒女,所以她一點一滴地把我所能付給她的微薄薪資存起來買蠟和香精,同時儘可能持續原本的生意。若有一天她存夠了錢,就會重新開一間蠟燭店,雖然短期內不可能,但這好歹也是她的目標。」耐辛稍作停頓,「她看不出你能過那樣的生活。」
「走開,」她憤怒地對我說,「離開這裏!」
我靜下來了。耐辛俯視著她擱在膝上的雙手。「你還年輕,蜚滋駿騎。」她非常平靜地撫慰著我:「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但你可能會遇到與你身份地位相當的人,而她也可能會。或許她應該有那樣的機會享有快樂的生活,而你可能也得讓步。給自己大約一年的時間,如果到時候你還是沒變心,那就……」
珂翠肯同樣忙碌地編織著,同時監督大家工作,滿室的寂靜似乎就由她而起。她的面容平靜祥和,神色自若地幾乎在自己的身邊築起了一道牆,雖然看起來挺愉快,眼神也十分和藹,但我感覺她有些心不在焉,彷彿裝滿冷水的容器般。她穿著簡單的綠袍,看起來比較有群山風格,而非公鹿堡的樣式。她把珠寶首飾放在一旁,抬起頭對我露出疑問似的微笑,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入侵者,彷彿打斷了師生之間的教學活動。所以,我除了打招呼之外,還得解釋我為何在此出現,接著我就中規中矩地解釋著,並且留心每一位看著我的女士。
「這裏當然很美,」望夫人一邊走一邊說,「但天氣實在很冷了,可能得等到雪融了,風勢也減弱了,才能整理吧!」
「你恐怕非得如此了。」耐辛沉重地說道。
我坐著不動,腦筋幾乎一片空白。夜眼將鼻子靠在一根骨頭上,在老石屋底下一個挖開的洞里打瞌睡,我輕輕碰觸它而不吵醒它,而它平靜的呼吸彷彿一股安定的力量,我就靠它來穩住自己。
「我不該告訴你的,」她喃喃自語,然後退了幾步抬頭看著我的雙眼,「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你。」
耐辛遲疑了一會兒。「我還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整個人明亮了起來,「我會把它畫下來解釋給你聽,然後你就可以轉告王后。」
「那麼你最好泡好茶迎接他們。」我冷冷地回答,繼續扭動下方的窗鉤。
我把骨頭倒成一堆,然後它就撲到在骨頭堆旁,嗅著嗅著就選了一根多肉的關節骨大快朵頤。九_九_藏_書我們很快就去打獵嗎?它想象著擊敗那些被冶鍊的人。
「為什麼?她選擇了別人嗎?」
我在門邊停了下來,然後轉身問道,「什麼事?」
氣氛更加寂靜了,只見珂翠肯睜大雙眼,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確定他這麼說?」
我一邊上樓回房,一邊思索自己這幾天做了些什麼事情。我原本下定決心讓小狼過著自由的日子,到頭來卻和它成為了兄弟,而我並不後悔。我也警告過惟真,另一批被冶鍊的人正朝著公鹿堡前進,但後來卻發現他早就知道了,也因此為自己贏得研究古靈和尋找其他精技使用者的任務。我更請求他將花園送給珂翠肯,讓她忙到無暇顧及自己所受的傷害,卻因此欺騙了她,讓她更加堅定自己對惟真的愛。我在台階停下來喘口氣,心想或許我們都隨著弄臣的音樂起舞吧!他不是對我暗示過這些相同的事情嗎?
她移動了一下,接著睜開雙眼,用納悶的眼神看著我一|絲|不|掛地離開她的床。我在爐火中添加更多木柴,同時迴避她的眼神,然後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穿上。當我扣緊腰帶之後,一抬頭就看見她面露微笑地望著我。原來她不怎麼害羞,反而讓我整張臉都漲紅了起來。
「蜚滋駿騎!」
她的雙眼似乎被什麼給觸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好的。」她語氣平穩地說道。沒有人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兒,但我確定每個人都豎起耳朵等著聽我捎來的消息。
「帝尊總想傷人,」我聽到自己這麼說著,「他想用趕走你來傷害我,而用傷害你讓我蒙羞。」我自顧自地搖搖頭,納悶自己怎麼如此笨拙。「我應該早點看出來才對。我只想到他可能會到處說你的壞話,或對你造成肢體傷害。但是,博瑞屈說得沒錯,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倫理道德,也不遵循任何規則。」
我望著關上的房門一會兒,然後動身回房去,我知道我該幫脖子上傷口換藥了,於是我爬上一層又層的階梯,而每踏出一步手臂就會震動疼痛著。我在台階停了下來,望著燭台上燃燒的蠟燭,過了一會兒就爬上另一道階梯。
這為我贏得耐辛詫異的沉默。此時莫莉卻把刺繡擺在一旁起身走開,讓我意識到自己非得放手不可,否則就會撕破她的裙子了,於是我鬆手讓她遠離我。「耐辛夫人,今晚可否讓我早點回房休息?」
「至少留下來讓我幫你把手臂和脖子傷口上的葯換掉。我昨晚本來想問你是怎麼受傷的,但是……」
「我想,她遇到的情況應該跟我的情形大不相同。」
莫莉的窗檯比我期待中的還窄。我將繩子纏繞在手臂上稍作休息,然後輕而易舉地把刀刃滑進百葉窗的縫隙里,再怎麼說這也不是個牢固的裝置,上方的窗鉤也已經鬆脫。當我試著鬆開下方的窗鉤時,她的聲音就從房裡傳了出來。
耐辛將我的問題象是蒼蠅一樣的趕開。「不。她並不善變,她不是那種人。她既聰明又勤快,機智且充滿活力。我看得出來你為何心系著她,但她也還是有自尊心,而且看透了你拒絕了解的事。你們各自的背景完全沒有交集,即使黠謀允諾你們的婚事——雖然我相當懷疑他會這麼做——你們接下來要如何生活?你沒辦法離開城堡到公鹿堡城的蠟燭店工作,你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那麼,如果你把她留在這兒,她能享有什麼樣的身份?不了解她的人不會想到她的好,只會看到你們的階級不同。人們只會將她視為讓你沉溺其中的低下慾望。『哦,這私生子看上了他繼母的女僕。我想他在角落逮到她太多次了,結果他現在必須承擔後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或許曾經是,」莫莉先是承認,然後嘆了一口氣,「但現在不是了。您就別再為難我了,大人,您一定要讓我過過平靜的日子。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所以一定得留在這裏工作,至少等賺到足夠的……」她忽然搖搖頭。「晚安,夫人、蕾細。晚安,大人。」她轉身走開。我看到蕾細靜靜地站著,也注意到她沒有替莫莉開門,但莫莉可沒停下來。當她用力關上門之後,一陣可怕的沉默籠罩著整個房間。
「別出聲。我告訴過你這挺傻的,但感覺用不著蘊含智慧,感覺就是感覺。你對我的愛並不明智,而我對你的關懷亦然。後來我明白了,同時也了解了理智必須戰勝感覺。」她嘆了一口氣,「當初你叔叔找我談話時,讓我很生氣,簡直憤怒到了極點。他讓我鼓起勇氣違抗一切,也讓我下定鋼鐵般的決心維護我們之間的關係,但我畢竟不是顆石頭,而且就算我像頑石般固執,也會被殘酷無情的理智侵蝕殆盡。」
我不怪你。牛的牙齒算不上什麼武器,但也可別等太久。
「殿下,今天的暴風雪可是最猛烈的……」一位侍女遲疑地開口。
但黎明已然來臨,明日也已是今日,我得帶領小狼獵殺被冶鍊者,因為我想帶著嶄新的勝利晉見黠謀,讓他有心情准許我所請求的恩惠。當我今晚完成獵殺任務后,我將讓他允諾莫莉和我的婚事。我答應自己,他的許可將展開我生命中的嶄新篇章,我從此再也不用對自己心愛的女子保守秘密。我親吻她的前額,然後輕柔地將她的雙手放在我身旁。
我慢慢轉身,而她果真在我面前用腳跺著地板。「你愈來愈壞了,竟想讓我蒙羞!你覺得我玩忽職守?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生氣地問道。
「當然了,殿下。」我納悶她怎會有如此反應,「他說很樂於見到有人重建花園。他的語氣充滿了鍾愛之情,尤其他最喜歡一片片盛開的百里香花圃。」
「很好。」耐辛終於呼了一口氣了,「我很高興見到你們其中一個人還算明理。你到底在想什麼,蜚滋駿騎,就這樣闖進來只差沒有攻擊我的侍女?」
「我明天就去找她,而她會覺得我既古怪又笨拙,還滿腦子怪想法。她將發覺我實在無聊透頂,然後就會希望我根本沒來找過她,接著你就得因為讓我這麼做而向我道歉。」
我們不都是如此嗎?
她搖搖頭,髮絲因搖動而散發芬芳的氣味。「他提醒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說『女人愛搬弄是非』,而且我也知道這是真的,我甚至不應該告訴你。他說如果我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耐辛和蕾細會更尊重我,他還說……你不會讓我走……如果你覺得這是他替我做的決定,還說你一定得相信是我自己要離開你的。」
當我敲著耐辛的房門之後,就是一陣停頓。「是誰?」是蕾細的聲音。
她的氣色在白雪和石頭的襯托之下顯得生機盎然,讓我想起一種叫做雪花蓮的花朵,有時在雪融的時候依然綻放。她那淡黃的發色在綠披風的襯托下金光閃閃,她的雙唇泛紅,雙頰也像將盛開的玫瑰般粉紅,明亮的雙眼在發現每一件寶物時,猶如藍寶石般晶瑩閃爍。相反,那些黑眼或棕眼的侍女們卻相形見絀,她們發色深沉,披著斗蓬、戴著帽子抵擋著寒冬。侍女們靜靜地站著附和王后和分享她的喜悅,時不時摩擦凍僵的手指或緊握斗蓬擋風。我想這就是惟真應該看到的,散發熱情和生命力的她,然後就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她,那燃燒的旺盛生命力彷彿他從前打獵或騎馬時的意氣風發。
「你有對耐辛或蕾細提到帝尊來找過你的事嗎?她們怎麼說?」
餓嗎?我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