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冬季慶
我毅然決然地將莫莉排除在思緒之外,讓一個接一個的任務排滿一整天的行程。一堆事情在我腦海中蜂擁而至。我忽略了耐辛,但答應過珂翠肯重建花園,還得對我的狼兄弟解釋,更不能忘記拜訪黠謀國王。我試著依照重要性排列每件事情的順序,但莫莉總排在名單的第一位。
惟真和我一樣不高興。他最近都沒傳喚我,而我也忙得沒時間來看他,除非他表示想見我。我上回是某天晚上在他的起居室晉見他,記得他當時抱怨頭痛,但這……
我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晚點再見你,離開時記得把門鎖上。」然後我溜了出去。
「很好,」他在我經過時刻意說道,「甜食會讓他腸胃不舒服,也會增加他的負擔。你可真是個體貼的小子,是吧?」
「別再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了,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就說一聲。」
我像被針刺到般跳了起來,於是試著用咳嗽掩飾,裝出一副忽然嗆到的樣子,廚娘卻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我又咳了咳,然後對她點點頭。「我相信他一定很愛吃這些。」我用嗆到的聲音說著,然後捧著托盤走出廚房。有些人的眼神跟隨我的腳步而移動,我也露出了愉快的微笑,假裝不知他們為何而笑。
我的。這屬於我,而且無法和你分享,懂嗎?
「我沒事。我今天沒見到國王。我試過了,但他身體不舒服,然後……」
「你真會在那兒打擾他?好吧,為什麼不呢?你簡直太沒禮貌了,所以我何必指望你會設想周到?」瓦樂斯的語氣充滿了惡意的高傲。
這兒的煙更濃了,整個房間的氣味可真讓人倒胃口。火燒得太旺了,讓房間既封閉又悶,空氣好像幾個星期都沒流動般靜止而污濁,讓我感覺肺里的空氣相當沉重。國王一動也不動躺在一堆羽毛被下鼾聲連連地呼吸,我四處張望著尋找一個空位放托盤。他床邊那張小桌子上滿是雜物,桌上有個燒熏煙的香爐,煙灰飄到香爐頂端積成厚厚一層,火口卻冷冰冰的沒在燒,旁邊擱著一隻裝溫紅酒的高腳杯,還有一碗髒兮兮的灰色稀粥。我把桌上的器皿放在地上,用袖子把桌面擦乾淨再放上托盤。當我走近國王的床邊時,聞到一股發霉似的惡臭,而當我朝國王俯身時臭味就更濃了。
我忍住不笑了,然後敲門。
「我明白了。那麼就別忘了是你開始散布謠言,在我們之間挑撥離間。這樣我了解了,但我還是得走。」
「他是怎麼進來的?」帝尊忽然問道,並且兇惡地瞪著我。
把頭髮綁在腦後,小子。我敢說你有資格綁著戰士的髮辮,就像任何一位守衛一樣,只要別學帝尊大費周章地上髮油把頭髮弄卷就好。
「再想想看。我們都效忠我們最敬愛的國王,也最討厭同一個人,所以我不認為我們的忠誠度是相互衝突的,蜚滋,只要我們團結起來討厭同一個人。來吧,對我招供你沒什麼時間看捲軸,我就會提醒你時間過得太快了,讓我們都措手不及。不過我說的這差事可不能等到你有空的時候才進行。」
很好,夜眼頗為贊同。這兒並不怎麼寂寞,還挺像狼群。
「不。像我剛才說的,這是項交易。」
她稍微后縮了一下,雙眼搜尋似的注視我的臉。「你說的是真的吧,新來的?」
「有些人知道。」我簡短地說道,感覺這對話充滿著危機。
他後退一步,卻也不忘保持他的嘲諷。「討厭你?身為療者,我為什麼要介意一個闖進來打擾病人休息的冒失鬼?」
「你想要什麼?」我問道,可沒心情奉陪他的愚蠢。
他像破掉的肥皂泡般迅速從我的內心消失。我緩緩步下樓梯。
「你不在乎惟真?」我吃驚得問道。
「天哪!」博瑞屈語帶輕蔑地說道,「這般死斗很顯然把你的毛病都治好了。我可得好好記住,在你下回需要療者時就能派得上用場。」
「香水蠟燭,」我隨口掰了出來,「這些蠟燭可會帶來好夢。」
「你讓我質疑我們的友誼。」我也直言不諱。
我無法下達這些命令。然後他稍作停頓。別浪費時間生氣了,想一想,然後你就會知道為什麼。
「哦,聽聽這語氣。蜚滋從前還比較能接受嘲弄。」他腳尖旋轉繞到了房間中央,然後突然停了下來。「你真的生我的氣嗎?」他直截了當地問。
「是蜚滋駿騎,陛下。我從廚娘那兒帶了點吃的過來。」我伸手開門,發現有人從裏面將門反鎖起來。
這思緒在我們之間淡去。我抬頭瞥見瓦樂斯在門邊窺視我們,臉上有著某種表情,不知該稱之為滿意還是自信,但可讓我氣壞了。我走了兩步到門邊重重把門關上,聽到他叫疼之後抽出被門夾到的手指,就覺得挺滿足的,然後把一根老舊木條架在門上,看來我這輩子都沒看到有人用過它。
「對不起,我無意打探,只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好受。」
莫莉思索了一會兒。「我想也是。我不應該聽信謠言的,我知道。但這謠言奇怪得很……而且他們還把屍體抬回公鹿堡火葬。有位奇怪的婦人今天在廚房裡一直哭一直哭,說被冶鍊者殺了她的孩子,然後就有人說你和他們打鬥想救那孩子,另一個人卻說你就像熊或是其他動物般攻擊他們。這些謠言很令人困惑,有人說你把他們都殺了,然後有位幫忙火葬屍體的人說他們至少有兩個人被某種動物傷害。」她靜下來看著我,而我可不願再想這件事,不想對她撒謊卻也不想說實話。我無法告訴任何人事情的真相,所以只能看著她的雙眼,在心中企盼著我們遇到的事情如果單純些就好了。
「我為自己的遲到請求你的原諒。我有事耽擱了,但我現在可以開始了。」
「別當傻瓜,蜚滋,那是我所扮演的角色。好好想想,一個人只能效忠一位主人。不論你嘴裏說什麼,惟真都是你的國王,而我也沒因此挑你毛病。你會因為黠謀是我的國王而挑我毛病嗎?」
他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似乎想試試他的新治療理論。斧頭的刀鋒並不銳利,因為他為了這第一堂課而用碎布將刀鋒包裹起來,但我仍無可避免地受傷,老實說大多是因為我自己笨手笨腳。博瑞屈那天並不打算髮動攻勢,只是教我如何使用整個武器,而不只是斧刃的部分而已。我毫不費力就把惟真留在心裏,因為他和我們在同一個房間。那天他沒對我說什麼,沒有任何建議、觀察或警告,只是跟隨我的雙眼觀看。博瑞屈告訴我斧頭並不是個複雜的武器,但善加利用就可以發揮極大功效。這堂課結束時,他告訴我,考慮到我身上的傷,他已經對我手下留情了。接著,惟真讓我們離開,而我們倆都用比我上樓還慢的速度走下樓梯。
「我
https://read.99csw.com可沒時間跟你耗。」我滿懷厭惡地對他說,「惟真要見我,我可不能讓他等。」我轉身下床,站著整理身上的衣服。「離開我的房間。」「我沒事,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我想這是我所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莫莉在我身旁忽然遲疑,想要遠離我一點,而我得專心找到心中的界線,把心智放在自我中央為思緒設限。我平穩地呼吸並調整心中的韁繩。它總會如此提醒我,我也總是運用這個畫面控制自己,不能過於鬆散,也不能太緊繃。我也必須把自己限在本身的軀體中,以免驚醒惟真。
自私。這可不像是肉,分享又不會減少。
「惟真委託我保管這些。」我不安地說道。
國王舉起一隻手顫抖地揉著臉和眼睛。「我賜給他這些東西,」他說道,語氣堅定但聲音愈來愈無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得沒錯吧,蜚滋駿騎?你同意一個人的話一旦說出去了就無法收回?」那問題仍帶著一貫的試探。
冬季慶不但是一年中最黑暗時的慶典,也是慶祝陽光重返的節慶。我們在冬季慶的頭三天向黑暗致敬,說故事和布偶秀的內容都是關於承平時期的種種,也都有快樂的結局。人們吃著在上一個夏季保存下來的鹹魚、植物的根和水果,然後在正午時狩獵。我們獵殺動物來慶祝一年的關鍵時刻,然後將新鮮的肉端上餐桌和去年收成的稻穀一同食用。我們在最後三天期盼著夏季來臨,織布機上的布料也更鮮艷,織工還會取下一小塊布料帶到大廳,互相比較誰織的花樣最鮮麗,質地最輕盈,而在慶典上所說的故事,敘述著事情的源頭和後續發展。
「禁止他再來打擾您,除非您召見他。」帝尊又下了一道命令。
「明天要準時。」當我們在廚房門口道別時,博瑞屈用責備的語氣對我說,然後便回到他的馬廄,我也去找早餐吃。我像餓了幾天似的大吃特吃,食量和狼一樣,也納悶自己怎麼一下子就生氣蓬勃起來。我不像博瑞屈所說的因為打鬥而充滿朝氣,而是莫莉讓我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這可比任何藥草或休息一整年還有效。這一天忽然變得好長,分分秒秒都難以忍受,只期待我和莫莉能在夜幕低垂時于黑暗中重逢。
「如您所願,陛下。」我表達贊同,深深一鞠躬對他行禮,一邊站直一邊謹慎地將胸針重新別在短上衣的翻領上,也讓大家花點時間觀看我的舉動。然後問道:「您允許我離開嗎,王子殿下?」我語氣十分莊重。
托朋友保管自己的東西是一回事,而把別人託管的東西交給其他人又是另一回事。我毫無疑問信任弄臣,但仍覺得不妥。「或許先問問惟真比較好。」我建議著。
我不知道你還跟我在一起。我告訴惟真。我用一點點心思回憶自我離開烽火台之後所有的思緒,然後感謝艾達讓我決定不先去找夜眼。但是即使我拋開這些思緒,也不確定到底有多隱密。
他搖搖頭。「你就別給自己取封號了,只有我才是弄臣,而我也將永遠是弄臣,特別是那天在那麼多人面前唱那首歌。」
「我知道。」我伸手撫摸她的秀髮,她把頭靠在我的手上。「我曾告訴過你我夢見你在泥濘灣。我當時從群山王國一路回到公鹿堡,而你卻生死未卜。有時我想那棟燒毀的房子應該倒塌在酒窖上,還以為拿著劍的女子殺了你……」
瓦樂斯想了一會兒該怎麼回答我:「好吧,國王的愉悅不是療者該關心的事。」
蜚滋,這太魯莽了。
「那麼就別客氣,儘管進來吧!讓你親眼瞧瞧熟睡的國王,他的身體狀況可真需要休息,而他也試著好好休息,你卻來打擾他。身為他的療者,我真想告訴他收回你那娘娘腔的胸針,好讓你別再吵他了。」
我虛應故事地對他鞠躬,然後謹慎地轉身離開。
「帝尊,你當時在場。你記得的,或許你根本就應該記得。」國王深沉的雙眼如我記憶中般又明亮警覺了起來,眼神和嘴角的皺紋卻帶著痛苦。黠謀國王強打精神讓自己的神智清醒,握著胸針用一貫深思熟慮的眼神瞥著帝尊。「我把這胸針和我的承諾賜給這小子,好交換他的承諾。」
夜眼……我現在無法解釋這些給你聽。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你現在能離開嗎?我答應你我們晚一點再討論。
我清醒了。我攤開手腳、臉朝下趴在床上,身旁擺著一堆亂糟糟的捲軸,本來不想睡,但也從來沒睡得這麼沉過。如果夜眼沒有運用我本身的感知看顧著我,我可就毫無警覺了。我看著房門打開,爐火快熄滅了,房裡幾乎沒別的光線。我沒鎖門,因為我原本沒打算就寢。我非常安靜地趴著,心裏納悶到底是誰這麼躡手躡腳地進來,而不想驚動我。還是這人想在空無一人的房裡偷走捲軸?我把手伸到腰刀上準備跳起來,只見一個身影從門邊溜進來然後輕輕把門帶上,於是我拔刀出鞘。
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王子殿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不會挑你的毛病,也不會在你面前嘲笑他。」
我緩緩將木頭窗板關起來。「您病了很久嗎?在宮廷里沒什麼人提起這件事情。」
「缺乏妥善照顧?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質問我。
我要遲到了。博瑞屈會很不高興,但我也無可奈何。我坐在凌亂的床上,這就是莫莉和我躺過的地方,此刻它忽然成了私人領域,我只得故作輕鬆用力拉起棉被蓋住羽毛床鋪。「為什麼你想待在我的房間?你有危險嗎?」
第二天,我在如雷的吼叫聲中驚醒,起床驚恐疑惑地站著。過了一會兒,這如雷的聲響變成敲門聲,我聽見博瑞屈重複喊著我的名字。「等一下!」我設法回答他,卻只覺渾身酸痛。我抓了幾件衣服跌跌撞撞走到門邊,過了好一會兒才能伸出手指開門。「怎麼了?」我問道。
「你滾吧!」帝尊又吼了起來。
「嗯,很好。無怪乎別人總是懷疑我們之間的友誼,也納悶我們對彼此來說是否都是勇敢的朋友。」
他滿懷感激深深地嗅著。「能得到你剛才享有的些許溫存就好了。」他說完之後就在我面前優雅地跳起舞來,這可把我惹惱了。他輕巧地跳到我亂糟糟的床鋪中央,然後又跳到床的另一頭讓床夾在我們中間,我跳過床追趕他。「但可不是從你那得來。」他妖嬈地驚呼著,揮揮手娘娘腔地責備我,然後向後退。
哪一塊?它笑嘻嘻地說著。
我又毅然決然地把她排到最後。黠謀國王,我決定了。我把桌上的餐具收拾回廚房。那兒非常嘈雜,正當我納悶時就想起來今晚是冬季慶的第一個晚上。老廚娘莎拉從https://read.99csw.com揉捏麵包的活兒中抬頭示意我過去,讓我想起小時候常常站在她身邊,欣賞她熟練地將一大團麵粉團揉成直立的麵包卷。她手肘上的凹陷和一側的臉頰都沾滿了麵粉,廚房的忙亂更是製造出一股奇妙的私密氣氛。她在人聲鼎沸中悄聲說話,我得豎起耳朵才能聽見。
他刻意鞠躬然後站到一旁。我很想把他臉上會意的冷笑打掉,但還是忽略它。
「我沒有被他引誘,而是黠謀沒辦法見我。至於惟真,我無法替他說話,但大家都知道黠謀最寵愛的兒子是帝尊。」
十多年來的好奇心又重新燃起:「無償提供嗎?」
「你想建議就建議吧!如果國王也如此認為,我就不再爭辯了。」
夜眼對我的解釋嗤之以鼻,然後抓起一隻跳蚤。你每次都劃上莫須有的界線。肉、狩獵、保衛領土、還有母狼……都是狼群的事。難道我不該在她生育小寶寶時幫忙外出打獵?我不該保護它們嗎?
「父王,這是……」帝尊開始發火,但黠謀打斷了他。
「你的臉上有傷,還有抓傷。我聽到謠言……」
她的雙唇露出了微笑,接著就坐在床邊。「但你感覺上好疏遠。」
「我應該在今天下午回來嗎?」我趕緊發問。
「惟真烽火台里的房間。動作快點,我們已經遲了。先梳洗乾淨吧!那是什麼味道?」
奇怪了,我父親從不會這樣鎖門,頂多找人看門,但絕不會把門反鎖起來,不理會敲門聲。你可以撬開門嗎?
「等一會兒,莫莉。我有塊肌肉扭到了。」
找名男僕送一整個水壺的溫水過來,告訴急驚風師傅,國王需要新的床單。我請求惟真。
我探索著他的技傳。讓你費心了。我邊爬著樓梯,一邊說道。
「我幫您找到一件乾淨的睡衣,能幫您穿上嗎?還是您需要我找一位男僕送浴缸和溫水過來?我會在您沐浴時把乾淨的床單拿來。」
「但洗澡會感冒,瓦樂斯這麼說的。潮濕的皮膚、冷風和突然的移動可會要了我的命,至少他是這麼說的。」黠謀真的成了這麼一位焦躁的老人嗎?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他這麼說。
「我生活在險境里,蜚滋小子,就像你一樣,我們都有危險。我今天想在這兒待一陣子,然後試著脫險,或者至少降低危險的可能性。」他對著凌亂的捲軸意味深長地聳聳肩。
僕人們在走廊上來來往往。我遲到太久了,只得強迫自己先慢慢小跑步,然後快跑而去。我依然快速地爬樓梯登上惟真的烽火台,匆匆忙忙趕著敲門,然後走進房間。
「不,莫莉,求求你,莫莉,請你回來,回來吧!」我撲到床的另一頭,在她起身時抓住她的裙擺。
「那麼,再會了。好好和博瑞屈玩斧頭,但別被他今天教你的東西給嚇呆了。」他把兩根木柴加進即將燃燒殆盡的爐火中,然後大搖大擺走到壁爐前方。
「蜚滋駿騎?」
我無法抵擋誘惑佯裝睡覺,就讓她坐在我身邊,床面也因為她溫暖的體重而甜蜜地傾斜。她俯身靠過來,我就一動也不動地讓她吻著我的雙唇,然後伸手抱著她享受這份驚喜。直到昨天我還是個極少有肢體碰觸的人,頂多有朋友拍拍我的肩膀,或者在人潮中擠來擠去,還有最近那許多隻想把我掐死的手,這些差不多就是我所熟悉的肢體接觸了。然後我就經歷了昨夜和現在的神奇時刻。她吻了我之後輕柔地躺在我身旁,而我仍舊一動也不動地深深呼吸著她的芬芳,細細品味我們肌膚相遇的溫暖。這感覺好比飄在風中的肥皂泡,我唯恐一呼吸就會讓它消無蹤跡。
「他睡著了,至少在你用力敲門大吼大叫之前,他還睡得很熟。現在你走吧!」
我試著在當天下午晉見國王。即使發生了許多事情,我還是沒忘記對自己的承諾。瓦樂斯說黠謀國王身體不舒服也不想見任何人,我真想敲門讓弄臣叫瓦樂斯開門,但我沒這麼做,因為我不確定和弄臣之間的友誼是否一如往昔。自從他唱了那首嘲弄的歌曲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我一想到他就會想起他說的那些話。當我回房之後,再度鑽研著惟真的手稿。
「我不想聽到批評惟真王子的話。」我溫和地告訴他。
「就算他睡著了也一樣?」瓦樂斯滿懷惡意地問道。
我走到門邊將手放在門閂上。「我們現在得走了,弄臣。我已經遲到了。」我保持語調平穩,但他對惟真的譏諷像刀割般深深刺傷了我。
「我剛才是……我只是有時需要讓頭腦清醒一下。」我停了下來,不知該說什麼才不會對她撒謊。我早已下定決心不再說謊的。我伸出手握住她的雙手。
「我……我不知道。窗戶是開著的。為什麼開窗?瓦樂斯警告我說這樣很容易著涼。」
「恐怕我所能做的也僅止於此,廚娘。」我全身顫抖。這可不是裝出來的,因為我又見到了那布滿血的肥嘟嘟小拳頭,我眨眨眼卻仍揮不去這個景象。「我現在得趕路了,今天我要去晉見黠謀國王。」
「那麼,或許您就喝杯熱茶,然後吃些糕點。廚娘莎拉說這些是您最喜歡吃的。」我把燒開的茶倒進茶杯里,看到他滿心歡喜地動動鼻子聞著,喝了一兩口茶之後就挺起身子看著這盤精心排列的糕點。他讓我和他一起品嘗糕點,我吃了一塊,然後舔著手指上豐富的內餡,這才明白他為什麼最喜歡吃這個。正當他在吃第二塊的時候,忽然傳來三聲沉重的敲門聲。
我感覺到他答應了。我在黠謀的房門前停了一下,一隻手穩住托盤,另一隻手急忙將頭髮向後梳理平整,並且拉直身上的短上衣,發現自己的頭髮最近可成了一大麻煩。我在群山裡發燒的時候,姜萁幫我把頭髮剪短,現在頭髮變長了,讓我不知該像博瑞屈或守衛那樣綁條小馬尾,還是讓頭髮披在肩上,就像當年我還是個聽差那樣子。我長大了,已經不能像小男孩一樣只綁半條辮子了。
「我是來報告國王的。然後發現國王缺乏妥善照顧,想先改善這樣的情況。」我倒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疼痛而冒汗,而我真痛恨帝尊對此發出的微笑。
她在深夜離開,將我搖醒還囑咐我一定要在她離開之後把門鎖上。我想起身穿好衣服送她回房,但她略帶怒氣地拒絕了我,說自己可是挺能爬樓梯的,而且最好別讓其他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然後沉沉睡去,就算再多的纈草鎮定劑也無法讓我如此熟睡。
「等一下!等一下!」有人從裏面輕聲說著,但過了好久才拉開好幾道門閂,只見裏面的人把門打開一個手掌的寬度,然後我就看到瓦樂斯猶如在裂開牆壁下的老鼠般盯著我看。「你想幹嘛?」他責難地問我。
「我一如往昔同意您的說法。一個人的話一旦說出去了就無法收回,而且他一定得謹守承諾。」
「帝尊王九九藏書子,您知道這是真的。當黠謀國王把這個賜給我的時候您可也在場。」我輕聲但清楚地解釋。惟真在我心裏沉默了,等著觀看這一切,也想知道更多。還不是得讓我吃苦頭,我痛苦地想著,然後努力喚回這思緒。
別理他,現在只要轉過去面對他就好。這不是惟真的建議而是命令。我小心地將托盤放在一張小桌子上,吸了一口氣轉頭面對瓦樂斯。「你討厭我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這一點兒也不像黠謀。
「他暫時走遠了。我幫你端來洗臉的溫水和廚房裡的糕點,還有熱茶。」
我沉默地吸了一口氣。「謠言?」惟真吩咐大家保持沉默,博瑞屈不會泄露秘密,布雷德也是。或許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對當時不在場的人提起這件事,但人們總會討論一起看到的事情,也很容易讓別人聽見。
莫莉平視著我。「房子倒塌的時候,一陣強烈的火花和黑煙就朝我們飄來,也擋住了她的視線,但我後退了……我後來用斧頭殺了她。」她忽然開始發抖,「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真的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沒有。」
我永遠也聽不慣她直呼我的名字,不禁嘆了一口氣。「國王要我們別說,但是……沒錯,被冶鍊者殺了一個孩子,我當時也在場,但為時已晚。這是我所見過的最醜惡最悲哀的事。」
「那麼,或許應該由我來關心這件事。」我向他建議之後轉身走遠,拿起托盤推開門進入國王那燈光昏暗的卧房裡。
「混賬!你相信這胡說八道……」
「夠久了。哦,好像永無止盡似的。我不是生病,而是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好。我生病了,後來好了點,但當我試著做些事情的時候,我又生病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我對生病可真是厭倦了,小子。我真是厭倦了這種疲倦感。」
「新來的?怎麼了?」
「我開窗讓空氣流通,但如果您覺得不妥我就關窗。」
「新來的?你還好吧?」
「哦。」
我親吻她的手指,接著親吻她的雙唇,過了一會兒莫莉起身把門閂和木條帶上。我記得自己在心中強烈祈禱切德可別在今晚回來,還好沒有,而我那夜遨遊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一個愈來愈熟悉卻依舊奇妙非凡的地方。
「等一下。」我把穿著皮靴的腳伸進門縫中,然後用沒拿東西的那隻手拉直領子,露出我幾乎隨時佩戴著的紅石胸針。門在我腳邊用力關上,我用肩膀抵住門儘可能往裡面靠,還得小心不讓手裡的托盤掉下去。「這胸針是黠謀國王多年前賜給我的,他說只要我佩戴著它就可獲准見他。」
不,這不像肉。我總是與你分享肉和遮風擋雨的地方,也會在你需要時和你並肩作戰,會一直讓你陪我狩獵也會幫你,但這件事,我是說和我的……女人。這我一定得獨享。一個人。
這太魯莽了,小子。我擔心我對我們的能力估計過高了。
我控制住不發脾氣。黠謀不在起居室里,會在卧房裡嗎?
他滿懷決心地在走廊上邁開步伐離開。我回房無力地明白了這就是他所謂的早晨。我用冷水徹底清洗全身,這可不是種享受,只是我真的沒時間暖水。我翻出了一些乾淨的衣服,當我著裝時又聽到了敲門聲。「我快好了!」我叫了出來。敲門聲還是沒停,這表示博瑞屈生氣了,而我也一肚子火。他一定了解我今天早上是多麼渾身酸痛。我打開門準備面對他,只見弄臣像一縷炊煙般溜了進來。他穿了一件新的黑白花斑點上衣,黑色的藤蔓綉紋像長春藤一般爬滿了袖子,黑色衣領上的那張臉像冬月一樣蒼白。冬季慶,我無趣地想著,今晚是冬季慶的第一個晚上。這個冬季和過去五年的一樣漫長,但今晚我們將用儀式慶祝冬至。
我知道。我無意監視你,只想讓你知道當你不那麼緊張在意時,就可以做得到。
他舉起手微弱地揮動表示否定。「明天或後天吧!」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從此以後無法再呼吸了。
「小子?」他眯眼環視房間,「瓦樂斯在哪兒?」
「過來一點,小子。」他指示我。我聳聳肩讓侍衛鬆手,並把衣服拉直,將胸針拿到國王的床邊。國王慎重地伸手拿走胸針,我的心頓時一沉。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更用力敲門。
「那你為何這麼輕易就放棄黠謀?」弄臣像個悲傷的人輕聲說道,「惟真為什麼不為了他的父親鼓舞自己,反而把黠謀的效忠者引誘到自己身邊?」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帝尊厲聲責罵我,黠謀卻坐直了身子。
「王儲要我們別說,這和不想告訴你是不同的。」
「你感覺如何?」這問題是博瑞屈提出的,聽得出來他純粹是因為好奇而發問。我轉頭看到他一如往昔嚴肅地望著我,但也有著一絲不解。
黠謀國王再度睜開雙眼。「蜚滋。來這裏,小子。」
「我只想讓你知道,」她一邊揉著一批新的麵粉團一邊說道,「我知道任何謠言都只是胡說八道,所以我非得在謠言滿天飛的時候在這裏說幾句公道話。他們大可在洗衣房裡閑言閑語,也可以在織布的時候閑扯淡,但誰都不準在我的廚房說你的壞話。」她眨著深沉的黑眼抬頭瞥了我一眼,而我內心因恐懼而靜止了。謠言?關於我和莫莉?
我痛苦地臉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為我的好奇心向你道歉。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這麼做。」
有人來了。
「來吧,陛下。這會讓您舒服些。」我沾濕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臉,他的狀況好轉了些,還示意我在他洗手時站到一旁,然後更用力地擦臉,不過那盆變黃的洗臉水還真讓我毛骨悚然。
我和惟真的交談比一眨眼的速度還快,運用技傳遞送訊息就像想到它一樣迅速。瓦樂斯依然為了我的問題而噘嘴。「你自稱是療者嗎?」他問道。
「我昨天才走到他房門前,卻被打發走了,他們說他身體不舒服。」
「顯然他信得過你的判斷力,所以或許你也可以判斷由我保管是否安全?」
「那麼,很好。那件事情解決了,都解決了。」他把胸針還給我,我接過來,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暈眩一般。他將身子向後靠在枕頭上,我又暈眩了片刻。我記得那些枕頭和這張床,我曾躺在這裏和弄臣俯視遭劫掠的泥濘灣,也在那壁爐里燒傷了手指……
博瑞屈轉身皺著眉頭招呼我。房裡嚴謹陳設的傢具都給挪到一面牆邊,只有惟真在窗邊的椅子仍在原位,而他早已安穩地坐在上面,緩慢轉頭看著我,雙眼仍充滿疏離感。他的眼神看起來好像被麻醉了,知情的人會不忍心見到這份鬆弛放縱的神情。對精技的饑渴侵蝕著他,而我深恐他對我的教導只會讓他的胃口愈來愈大https://read•99csw.com,但我們能說不嗎?我昨天學到了一些事情,這可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課程,一旦學會了就來不及了。我現在知道自己必須竭盡所能把紅船劫匪逐出我的海岸,雖然我不是國王,也不可能會是國王,但六大公國的人民是我的人民,就如同他們是切德的人民一樣。我終於明白惟真為什麼要如此不顧一切地消耗自己的能量。
我仍控制住不發脾氣。
這可讓我停下來思考。「不。我不覺得自己會這樣。」
「那麼你該怎麼說,小雜種?你該替自己說些什麼?你到底想幹嘛?」帝尊在瓦樂斯逐漸微弱的連禱聲中問道,接著在壁爐加入另一根柴火,也不管房間已經變得多麼悶熱,然後從國王手中拿走糕點。
我全身僵硬,輕輕遠離莫莉。
國王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想必他一定累壞了,過沒多久就會睡著。
黠謀國王忽然露出不確定的神色,讓我的內心遭受重大打擊。這就是弄臣希望我看到的景象,所以他才一直催我拜訪國王。他為什麼不明說?但想想弄臣什麼時候有話直說了?我不禁感到羞恥。這是國王陛下,是我曾宣誓效忠的國王。我敬愛惟真也對他忠誠,卻在國王最需要我的時候遺棄了他。切德不知要旅行多久,我卻只讓弄臣保護國王。然而,黠謀國王何時需要別人保護他?這位老人向來精於保護自己,此時我卻自責沒在回來後向切德強調我所注意到的變化,也應該更悉心照料我的君主。
「你竟敢這麼說?」帝尊嘶吼著。
我也是。
瓦樂斯膽敢打斷他。「陛下,您的身體狀況還很脆弱。有時為了讓您更好的休息,就不讓替換床單等日常事務打擾您了。而盤子之所以會堆起來,也是怕男僕收拾起來吵吵鬧鬧地影響你休息。」
這問題真令我受傷,不過也算我活該。「不。這絕不是謊言,我向你保證,而且我發誓從今以後不再撒謊……」
「全身還是有一點兒僵硬,不過剛剛跑上樓來讓我有機會暖暖身。昨天的打鬥讓我全身酸痛,除此之外都挺好的。」
「我來見國王。」
「我聽到謠言,」莫莉欲言又止,「對不起,我不應該來的。我想你可能需要……但或許你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熏煙?
「不。但我懂藥草也有實際的經驗,其中一點就是,熏煙不適合出現在病房中。」
我猶豫不決無法下決定,這時弄臣忽然靠近我。雖然他的眼神飄忽,而且通常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但我看到他雙唇所表現出來的絕望。「那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在別的地方可絕對找不到。如果你讓我在捲軸中尋找一個或許並不存在的秘密,我就會告訴你我所保守的秘密。」
「是嗎?那還真是個好消息。帶著這些去吧!」她走到櫥櫃前拿出一個有蓋托盤,裏面裝滿了用乳酪和無核小葡萄乾烘焙的小糕點,然後在糕點旁邊放了一壺熱茶和一隻乾淨的茶杯,鍾愛地布置著糕點。「你得看著他吃下這些,蜚滋。這些是他最喜歡吃的,如果他吃了一個就會把剩下的都吃掉,而這對他也好。」
幾乎一樣,但群山的植物長得比較高大,葉子看起來也健康多了,冒出來的煙也比較濃。
「把木條拿下來,小雜種,否則我身邊的人可就會破門而入。如果我父親受了什麼傷害,你就準備當場受死吧!」帝尊的語氣聽起來很火大。
「我是國王的弄臣,而他是王儲,就讓他等等吧!等他當上國王之後我就聽他的,如果我們到時候都還活著的話。」
她將手指放在我的唇上。「我希望和你共度人生,所以別再對我保證你做不到的事情了。」她另一隻手伸到我襯衫的結帶上,這下換我發抖了。
「這是什麼,小子?門被拴住了?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帝尊,這兒發生了什麼事?」聽到國王這動怒的聲音真讓我感到痛苦。
博瑞屈一定覺得我的解釋挺可笑的。「我聞到這些香氣可不會做什麼好夢。小子,你整個房間都是香味。待會在烽火台頂端見。」
「大家都知道嗎?那麼,大家也都知道帝尊心裏真正的企圖?」
「不想聽?那你最近真該戴耳塞。」
這場爭執讓黠謀流露出些許本性,於是他挺起身子看看四周。「弄臣也這麼抱怨過,用他一貫的嘲諷方式……」他開口說話。
「我也是,在這件事情之後。我會在你回來的時候向你道歉,可以嗎?」
我走到高大的窗邊撥開覆蓋在上面的織錦掛毯,然後將木頭窗板用力打開,讓純凈的陽光和新鮮的冷空氣布滿整個房間。
「什麼秘密?」我不情願地問道。
「我,哦,我沒力氣,小子。瓦樂斯那傢伙在哪裡?他知道我一個人是不行的。他為什麼離開房裡?」
「洗溫水澡會讓您比較容易入睡。」我試著說服他。一靠近這老人家就能聞到他身上的臭味。黠謀一向很愛乾淨,而他現在這副邋遢的模樣,比什麼都讓我覺得痛苦。
「王子殿下,他宣稱有國王親賜的紀念品,還說國王答應他任何人只要看到那胸針就得讓他進來……」
我對於自己的無禮感到困窘。不,還不用。再多待一會兒,和我一起見黠謀國王吧!看看這能維持多久。
「我和惟真愈少接觸,對我們彼此都愈好。」弄臣冷冷地說道。
我吸了一口氣壯壯膽,實話實說。「我發現他的房裡又臟又亂,還有霉味。髒兮兮的盤子到處都是,他的床單也沒換……」
「你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一直都是。」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怪異的趣味。「沒有顫抖,蜚滋駿騎?視線周圍沒有變黑,頭也不昏?」
蜚滋?
我等待著。什麼都沒有了,終於完全感受不到它了。這個處理好了,可以處理下一個了。
瓦樂斯的敲門聲消失了,我也不想再聽到。我把有藥草香的溫水和一條毛巾擱在國王床邊。「黠謀國王。」我柔聲說著,而他也稍微動了一下。他的眼眶發紅,睫毛也黏在一塊,打開眼瞼對著光線眨眨布滿血絲的雙眼。
「那麼,容我建議您把兩樣都收回來。要是您的房裡還有這樣的侵擾,您的身體就好不起來了。」帝尊的語氣好像在下達命令般,而我靜靜等待。
「他可沒設限。那你呢?」我透過門縫怒視著他,而他想了一會兒就向後退了幾步。
「我聞到海水的味道。今天天氣很好,對吧?聽聽海鷗的叫聲,暴風雨即將來臨……不,不,關窗吧,小子。我已病得不輕了,可別再著涼。」
「你小時候常在我這兒吃東西,站在我旁邊幫我攪拌鍋子里的食物陪我聊天,我想這讓我比多數人更了解你。他們說你像頭野獸般打鬥,還說這是因為你本來就有獸|性,這簡直是惡劣的胡扯!那群人的屍體是很慘不忍睹,但我可見過狂怒的人做出更恐怖的事情。當比目魚販的女兒遭強|暴后,她就用切魚的刀子把那禽獸切https://read•99csw.com成一塊又一塊的,就在市集里當眾切著,就好像切魚餌放上釣魚線一般,而你所做的也沒比那還糟。」
「我夢到了。」我溫柔地拉著她的手,她走過來躺在我身邊。我伸手抱住她,感覺她還在發抖。「我有時會夢到實際發生的事情,但不總是這樣。」我平靜地告訴她。
這群人稱不上是一個小組,而我也納悶他們是否都像端寧那樣恨我。她把蓋倫的死怪罪到我的頭上來,也毫不對我隱瞞這份怨恨。其他人知道事情真相嗎?我試著回想。擇固自視甚高,且對本身的技傳過度引以為傲;愒懦曾是位懶惰但討人喜歡的男孩,但自從當上小組成員之後,我有幾次看到他那空洞的眼神,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博力自從棄木匠一職而靠精技為生就過度運用體力;而欲意從來就不引人注目,就算會技傳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確實擁有精技能力,難道惟真不能再訓練他們?或許行得通,但在什麼時候呢?他何時有空做這件事?
我沒有回應,在房裡來回奔波把一個個香爐上的煙灰倒掉,用手擦掉殘留的煙灰好消除房裡的煙味,然後把六隻裝著不新鮮的酒而且黏黏的高腳杯和一整個托盤裡的食物收集起來,有些食物根本沒人碰過,另一些則吃了一半。我把這些東西堆在門旁,就聽見瓦樂斯憤怒地敲門喊著,我就靠在門上透過門縫說話。「噓!」我用甜美的聲音告訴他,「你會吵醒國王的。」
博瑞屈只是瞪著我。他已梳洗著裝完畢,就連頭髮和鬍子都梳理整齊了,還拿著兩把斧頭。
就說你來瞭然后開門進去,惟真建議我。
聽到他如此坦白不禁讓我倒抽了一口氣,也花了些時間思考這問題。「沒錯。」我謹慎地回答,納悶他是不是故意想套我的話。「你那天在那麼多人面前唱那首歌,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哦,」她過了一會兒開口,又因為我沒有多做解釋而忽然停頓下來。「你還好嗎?」她謹慎地問我。
這是群山地區的人用的一種藥草,不常用來當葯吃,除了止痛外並沒什麼其他療效,但反而比較常燒來供消遣用,就像我們在春季慶使用卡芮絲籽一樣。你弟弟很喜歡這個。他母親也是。如果是同一種藥草,據她說這叫歡笑葉。
我平靜下來,不懼威脅地將一隻手腕從如惡犬般的侍衛手中抽出來,將短上衣的領子翻出來取下胸針,高舉它讓大家都看得到。
「弄臣,」我為難地開口,「你是我的朋友,這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你在我出去的時候留在我的房間。」
她轉身看著我,還是很不確定。
我感到一股突如其來暈眩般的恐懼。帶有獸|性……不久以前人們還把擁有原智能力的人活活燒死。「謝謝你,」我盡最大的努力用平靜的語氣道謝,還附加了一點點實情,「那不完全是我做的。他們在……當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為了爭奪獵物大打出手。」
「我的秘密。」他別過頭去瞪著牆壁,「弄臣的秘密,他打哪兒來又為何而來。」他側著眼瞥了我一眼就沒再說了。
「但無論我催了你多少次,你都沒來看他。」
「是的。我對國王實話實說,一向如此。何不讓他親眼瞧瞧這是不是真的。」
或許吧,但讓我再試試看。我只顧著用力敲門。
「我也不想讓別人趁我不在的時候進我的房間。」他狡猾地指出。
我打擾你了,真是抱歉。從現在開始我都會讓你知道我與你同在,那我現在該離開嗎?
我像只狗一樣跪在床邊靠近他,只見他舉起削瘦的手無力地拍著我。「你和我,小子。我們有個共識,對吧?」問得好。我點點頭。「好小子,很好。我信守自己的諾言,你也得信守你的承諾,就這樣。但是……」他瞥著帝尊,讓我感到一陣痛苦……「你在下午來找我會比較好,我在下午比較有精神。」他又累倒了。
「是吉娜的女兒。你用不著對我隱瞞些什麼,蜚滋。我也有自己的孩子,雖然都長大了,但如果他們遭到攻擊,我無論如何都會祈禱會有像你這樣的人來保護他們,或者為他們復讎,如果那是你所能做的。」
我走到門邊,將木條從門上取下來。在我還沒碰到門之前,門就開了,帝尊那兩位魁梧的侍衛抓住了我。他們像惡犬般穿著和帝尊一樣的綢緞色服裝,頸部還綁著緞帶。我沒有抵抗,好讓他們沒理由把我往牆壁上丟,但他們還是這麼做了,讓我昨天受的傷又疼了起來。而瓦樂斯在他們抓住我的時候匆忙走進來,抱怨房間里有多冷,還有這是什麼、吃什麼、為什麼吃,這些對黠謀國王來說簡直像毒藥般的牢騷。帝尊將手擱在臀部站著,像極了掌控大局的人,然後眯著眼瞪著我。
閱讀可真令人昏昏欲睡,那杯稀釋過的纈草鎮定劑也發揮著強力的功效。我的四肢鬆軟無力,只得把捲軸推到一旁,暈頭轉向地想著別的事情。或許該在冬季慶上號召受過精技訓練的人,無論年紀多大和多虛弱都無所謂?這會讓回應的人變成遭陷害的目標嗎?我又想起那些和我一同受訓的人,他們一點也不喜歡我,但並不表示不再效忠惟真。蓋倫的態度或許帶壞了他們,但應該還有救吧?我把威儀排除在名單之外,因為他在頡昂佩的最後一次精技體驗讓他功力全失,據說只能默默退休,住在酒河邊的某個小鎮。但是還有其他人。我們一共有八個人完成訓練,七個人接受測驗,我沒通過,而威儀的技巧完全喪失,那麼就還剩下五個人了。
是你的女人。夜眼在某處伸伸懶腰,懶洋洋地搖著尾巴,我則用鼻子深呼吸。莫莉,我確定是她,也滿足地嗅著她那甜蜜的香氣,感覺身體頓時充滿朝氣。我躺著不動閉上眼睛等她走到床邊,聽到她的輕聲驚嘆,然後是一陣收拾捲軸的沙沙聲。她把捲軸放在桌上,然後遲疑地撫摸我的臉頰。「新來的?」
「這房裡到處都是熏煙,為什麼?」
我明白了,但也知道我不能讓黠謀待在這骯髒發臭的房間,就像我不願把他丟在這地牢里一樣。我看到半壺放了很久但還算乾淨的水,於是把它放在壁爐邊加熱,然後把他床邊桌子上的灰擦掉,放上茶和一盤糕點,接著斗膽在國王的衣櫥里翻出一件乾淨的睡衣和清洗用的藥草,一看就知道是歇佛斯那時候留下來的,而我也從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懷念一位貼身男僕。
「如果你是在惟真的房門口,會表現得這麼溫順嗎?」
他身邊的侍衛就眼睜睜地看我離去,而我出了房門才想起來忘了提到我想迎娶莫莉的事。現在看來,我恐怕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再提這件事,帝尊、瓦樂斯或其他間諜也會在下午守在國王身邊監視著。我只想讓國王知道此事,可不希望在其他人面前道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