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災難
「哦。」她回答后便打開門,我也一溜煙地進門,並且在她走到壁爐邊時把門拴好。她蹲在壁爐前地添加著柴火,看也沒看我。她身穿藍色的女僕洋裝,頭髮也還是綁起來,身上的每一道線條都在警告我,讓我知道自己又有麻煩了。
「就像我以前一樣,不然我還能做什麼?我無法停止他們叫我別再做的那件事情,因為我根本還沒開始進行。」
「好吧!那麼,或許你最好休息一下,我也是。弄臣?弄臣,我的床鋪準備好了嗎?記得先用暖鍋暖暖床,這幾天晚上我都覺得很冷。哈!這幾天的晚上!弄臣,你又在胡說八道啦!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還不快點澄清一下?」
「挺令人煩惱的一天。首先,馬廄那兒有個小麻煩。一位公羊公爵的屬下在那兒宣稱公爵買了四匹馬,其中一匹是峭壁,也就是用來和母馬交配的種馬。我對他說一定出了什麼差錯,因為文件上沒有國王的簽名。」
「蜚滋,這真的很不容易。每次當我認為自己接受事實了,但轉個彎卻發現自己又再度陷入等待中。但是,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了吧,是不是?永遠無法擁有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時刻,也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空間。」她停頓了一會兒,低著頭緊咬著下唇,當她再度開口時,聲音顫抖了起來,「我看到婕敏了。她真漂亮,而我甚至藉機跟她說話……我問她們的房間是否需要更多蠟燭……她害羞地回答我,但很親切,甚至謝謝我如此關心她們,這裏可沒有什麼人會感謝僕人的。她是……她人很好,是位淑女。噢,他們絕不會允許你娶我的,而你為什麼要娶一位僕人為妻?」
「是這樣的嗎?那麼,先喝杯茶,這對鎮定神經頗具功效。弄臣,幫我的小夥子倒杯茶來。」
「不!我會維護你的安全,讓你待在一個沒有人會羞辱和嘲笑你的地方獨自撫養孩子,當我有能力時,就會去找你和我們的孩子。」
「噢,那麼,我們都在學習這項本領。」他愁眉苦臉地贊同,然後把膝蓋抬到下巴那兒,將手臂放在上面,深吸一口氣。「你有沒有什麼新聞可以和弄臣分享?一位守口如瓶的弄臣?」
切德嘆了口氣,用那雙關節突出的手揉揉眼睛:「所有的謠言中總會有真實的萌芽。劫匪或許真的已經在那兒建立基地,這我們不確定,但我們可沒把近鄰群島割讓給他們。正如你所說的,一旦讓他們擁有近鄰群島,他們就會在冬季和夏季劫掠我們的沿海。」
「晚宴真是令人難以忍受。」我告訴他。我懶得點蠟燭。我的頭疼可不完全是虛構的。我坐了下來,躺在床上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公鹿堡面臨什麼現況,也不知我能做些什麼。」
「你曾違背自己的判斷而殺人嗎?」
但是,自從冶鍊鎮事件之前的殘酷劫掠,以及冶鍊鎮的暴行之後,所有關於外島人的友善言論都消逝無蹤。他們的船隻愈來愈慣於來到我們的沿岸,我們的商人卻比較少走訪他們那兒冰凍的港口和波濤洶湧的運河。如今,所有商業活動都停止了,當我們身陷紅船來襲的苦難時,我們的人民便無法得知外島親人的消息。於是「外島人」成了「劫匪」的同義字,而且在我們的印象中,所有外島船隻也都有紅色的船身。
「在我的心中,你是。」我痛苦地對她說。這是我僅能給她的一絲憐憫的安慰,我也因她接受了這個說法而感到羞愧。她走過來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溫柔地擁抱她,過了一會兒更緊緊抱住她。當她依偎在我的懷裡時,我撫摸著她的秀髮柔聲說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有……懷孕嗎?」
「有可能。但,如果這是真的呢?」
「你懷了我的孩子嗎?」
在他們的祖父和父親一輩的那個時期,外島人身兼商人和海盜,船隻也個別在海上進行劫掠。但從睿智國王那時起,我們沒有真正經歷所謂的劫掠「戰爭」,雖然海盜的攻擊並非罕見事件,但比起外島船隻來到我們沿海做生意的頻率還是低了許多。皇室和外島親戚的血緣關係也是公開的事實,而且許多家庭都有「表親」居住在外島。
我從床鋪上緩緩坐起來瞪著他,只見他一點也不畏縮,動也不動。「你剛才問我什麼?」我平靜地問道。
普隆第公爵的塊頭很大,即使上了年紀依然體格強健,他那黑色戰士髮辮中的白色髮絲是舊時戰傷的明證,還有一隻手也缺了幾根手指。他的女兒們就坐在他的下方,靛藍的雙眼和高頰骨顯示出她們先母的近鄰群島血統。妡念和婕敏蓄著北方風格的簡捷短髮,她們快速轉頭觀察餐桌上每一個人的樣子,不禁令我想起停在手腕上的老鷹。這些可不是帝尊習於應付的那些溫和的內陸大公國貴族,因為在六大公國之中,畢恩斯的人民依舊還是保有最多戰士的血統。
過了十二天之後,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來訪。他帶領一群隨從沿著沿海道路前來,聲勢浩大,令人印象深刻,但整個陣勢倒不致於形成公開的威脅。他身穿一位公爵負擔得起的所有華服和全副盔甲,他的女兒也騎著馬陪在他身旁,除了大女兒留在家鄉盡心儘力賑濟渡輪鎮。下午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馬廄里,然後來到守衛室聽他那些位階較低的隨行人員談話。阿手表現得很好,確認馬廄有足夠的空間和人手照顧他們的馬匹。而且一如往常,我們的廚房和兵營成為接待賓客的好地方。但是,畢恩斯來的人們依然提出許多嚴厲的言論,他們直截了當地指出在渡輪鎮所目睹的一切,還有他們的求援如何遭到漠視。我們的士兵真應該感到羞愧,因為他們竟然無法為黠謀國王提出辯護,而當一位士兵無法替他的領袖說話時,便只能同意這樣的批評,或者在其他地方挑毛病來反對。所以,畢恩斯人和公鹿堡的士兵會為了小小的意見分歧而拳腳相向,還好大多是單一事件。但是,這些事情通常不會發生在紀律嚴明的公鹿堡,所以更令人擔憂,對我來說,這更強調了我們的軍隊也給弄糊塗了。
「那太瘋狂了。」我緩緩說道。
「少啰嗦了,想問就問。你明明知道無論我准許與否,你都會問的。」
「像博瑞屈?」我可給弄糊塗了。她這麼說可真令我出乎意料地吃驚,更別說她的語氣好像把這當成一項過失。
「一定是的。」我同意,但心裏一沉。如果珂翠肯懷孕了,她沒有理由要隱瞞,然而莫莉就會。我有好幾個晚上沒見到莫莉,或許她有事情要告訴我。我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但仍強迫自己要鎮定並深呼吸。「把你的襯衫脫下來,」我告訴弄臣,「讓我看看你的胸口。」
「就只剩災難了。」我承認。
「那麼,我算什麼?我也不是個妻子。」她平靜地指出。
這回輪到我瞠目結舌了。過了一會兒我緩緩穿過房間,來到切德存放酒和酒杯的櫥櫃前,小心地斟滿兩杯酒放在托盤中,然後將托盤端到壁爐旁的桌子上放好,接著就坐在壁爐的石台上。過了一會兒,切德走過來坐在他那張軟墊椅上,從托盤中舉起酒杯啜飲著。
「我也是。」在我替他上藥時,他微微退縮。我知道這藥膏雖然味道難聞,但卻很有效。
即使發表反對他的言論也會招來酷刑虐待。雖然我在這趟旅途中所獲取的信息少得可憐,卻都來之不易。我也收集了一些謠傳,縱然這些也像一群白羊中的黑羊般稀少。我一一列舉如下:人們提到了一艘「白船」,而這是一艘將靈魂分離的船,並非擄掠、也不是毀滅他們,而是支離他們。他們也悄悄地談到一名連科伯·羅貝也敬畏三分的蒼白女子。許多人更將他們的土地所遭受的浩劫,歸咎於一場前所未見的「冰鯨」或冰河來犯。它們總是盤據在他們窄小聚落的上方,比任何人記憶所及還快的速度快速前進,迅速掩蓋外島人所擁有的小小耕地,並引發無人能對我解釋的「水變」。
帝尊對我們貓捉耗子般的對話愈來愈不耐煩。「你這狗崽子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政治?」他惡狠狠地問我,「你為什麼不明白國王可以不經王儲核准就做決定?你質疑國王的決定嗎,蜚滋?你已經忘了自己的身份嗎?我知道惟真把你視為寵兒,或許你揮舞斧頭的冒險事迹也讓你自傲起來。惟真覺得閑逛尋找一隻怪物還挺好的,我卻得留在這裏盡我所能讓六大公國振作起來。」
「對不起,我最近都沒什麼空來。」
「什麼?」她推離開我的懷抱,抬頭注視著我的臉。
他用力搖了兩次頭。「我想不用了。」他說道,然後用較正常的語調補充,「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不要強調你是蜚滋,」他嚴厲地指出,「遜位王儲的非婚生子。他放棄王位,也讓自己無權做什麼判斷https://read.99csw•com。你不是國王,蜚滋,甚至不是一位真國王的兒子。我們是刺客。」
「那麼,你想殺了我?」
我把清潔用的藥草、藥膏以及從襯衫上撕下的剩餘碎布捆在一起。他從我的衣櫥上跳下來。當我把這些拿給他的時候,他慎重地接了過去,向門口走去。雖然弄臣口口聲聲表示只是臉部受了一些小傷,但他走路的樣子仍然十分僵硬,走著走著就在門邊轉過身來。「當你確定的時候,能告訴我嗎?」他意味深長地稍作停頓,接著降低音量,「我想,他們都敢對國王的弄臣這樣了,想想他們可能會對懷著王儲繼承人的女子做出什麼事情?」
「你簡直是吹毛求疵!」我憤怒地大叫著。
但是有個人,也就是黠謀國王的私人顧問切德·秋星,卻在如此危急時刻自告奮勇走訪外島。以下就是他的日誌內容: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樣的問題?」我終於提出來。
「當然。」表面上她的語氣既鎮定又冷酷,但我知道其實她的暴怒正逐漸蔓延,只要我說錯一個字,就會引燃怒火,就算什麼都不說也一樣,看來我還是得直接應付自己的問題。
「你怎麼確定我沒有?」切德惱火了。我並不想激怒這位老人家,但無論我怎麼說,總把事情弄糟了。我強迫自己在此刻保持沉默,然後啜了一口酒,注視著爐火。
他不屑地回答:「他們不敢嗎?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他們有什麼不敢做的,蜚滋駿騎,而你也不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想個更好的辦法把門拴上,除非你希望自己的頭上也被套上袋子。」他露出了笑容,但一點兒也不像平常嘲弄嘻笑的樣子,然後一溜煙就出去了。我在他離開之後走到門邊,將木條卡在門上,背靠著門嘆了一口氣。
「唔,」她平視著我,「對我來說這是真的。如果你是我的丈夫,而我也生了我們的孩子,這對我來說就有這麼重要,而且比世上任何東西都重要。」
「什麼事?」
我強壓住憤怒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為什麼他們會懷疑你暗中幫惟真偵察?你有傳話給他嗎?」
我獨自在自己的房裡度過了那個夜晚。我知道當夜漸漸深了,莫莉會納悶我怎麼沒去敲她的門。但我今晚沒心情。我沒這份精力溜出房間,偷偷摸摸爬著樓梯,接著又偷溜到走廊,擔心會有人突然走出來發現我站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我曾經渴望尋求莫莉的溫暖和柔情,並因此獲得寧靜祥和的感覺。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懼怕彼此見面時的鬼鬼祟祟和焦慮不安,就算她在我身後關起門來,我也無法鬆懈內心的警覺,因為惟真在我心中,而我必須防止他感受到我對莫莉的感覺和思緒,不讓這些暴露在我和惟真共享的連接中。
切德看了我一會兒,露出煩惱的神情。然後他別開頭,低頭凝視自己蒼老的雙手,他相互搓揉皮膚,蒼白如絲的雙手,手指摸著顯眼的紅色痘疤。「我不做那些判斷,」他忽然抬頭看著我,「我從不接受那種負擔,也不希望有這樣的顧慮。這不是我們該做的,小子,那些是國王該做的決定。」
「我們的船隻根本無法讓他們慢下來。」我想了一會兒,「我們都希望關於古靈的神話是真的,因為在我看來,他們或者是類似他們的事物,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我等待著,希望感覺到他的回應或贊同,但卻毫無音訊,讓我的心又竄起了一陣慌亂。我很難確定惟真的意識在何時會與我同在,更從來不知道他是否感應到我想要傳達給他的想法。我再一次納悶他為什麼不直接把指令傳給端寧,既然他都已經花了一整個夏季的時間對她技傳有關紅船的訊息?為什麼他現在如此沉默?有可能是他技傳給她了,但是她有所隱瞞?還是,她只向帝尊透露?我不禁深思。或許弄臣臉上的傷痕正反映出帝尊因惟真發現自己不在時出了什麼事而慌張。至於他為什麼找上弄臣當替罪羊,這可有得猜了。或許,他只不過是把弄臣當出氣筒,而弄臣從來就不怕去得罪帝尊,對其他人也一樣。
「你今天晚上的問題挺多的。」他平靜地警告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切德緩緩點頭。「沒錯。所以,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贊成惟真的計劃。」
「我不是『小子』,」我指出,自己也吃了一驚,「我是蜚滋駿騎。」
我們一起坐下,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沉默地注視爐火。那晚當我終於回房就寢時,做了一個可怕的惡夢:惟真遭受攻擊並且為他的生命奮戰,我卻站在一旁觀看。我不能殺害任何一位攻擊者,因為國王沒允許我可以這麼做。
我可沒忘記耐辛那天的教誨。「我聽說如果婦女長期服用那一類藥草的話會生病。」
我為了晚宴謹慎選擇衣著,不確定自己可能會遇到誰,也不知道別人會期待我做什麼。那天,我瞥見婕敏兩次,每一次都在她還沒注意到我時溜走。我想她或許是我的晚宴伴侶,也為此感到恐懼。此刻,我們不能公開冒犯畢恩斯來的任何一個人,但我也不想給她任何正面的回應。其實,我根本用不著擔心,我發現自己遠遠地坐在餐桌的末端,和一群位階較低的年輕貴族坐在一塊兒。我在這難捱的夜晚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兒。餐桌上有不少女孩嘗試表現出調情的模樣,而這全新的體驗可真不對我的胃口,但我這才明白到底有多少人在此冬季時節湧入公鹿堡宮廷。他們大多來自內陸公國,積極巴結帝尊,也誠如這些年輕女子所言,他們會很樂意結交有政治影響力的人物。我費心禮貌性地回應他們充滿機智的戲謔,幾乎無法注意高桌那兒的狀況。在那兒,黠謀國王坐在珂翠肯王妃和帝尊王子中間,普隆第公爵和他的女兒婕敏以及妡念跟他們坐得最近,其他人則是帝尊的那群寵兒。提爾司的公羊公爵和他的靜寧夫人,以及他們的兩個兒子是最值得注意的。帝尊的表弟銘亮爵士也在那兒,這位來自法洛的年輕公爵繼承人是首次在公鹿堡露面。
「是的。」忽然間莫莉好像氣消了似的坐在床邊,當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時,她也沒趕我走。我握住她的手,心中翻攪著千般思緒。耐辛如何厭惡博瑞屈的飲酒嗜好、博瑞屈如何喚回她的寵物小狗,並把它放在籃子里隨身攜帶,還有他如何注重自己的儀容和舉止。「你無法看見一名女子,並不代表她也無法看見你。」哦,博瑞屈。到現在他仍抽出時間照顧那匹她幾乎已經不騎的馬兒,而耐辛至少也曾擁有一段美滿的婚姻,和她所愛的男人度過了幾年的美好時光。就算他們之間的關係因政治陰謀而變得複雜,但總還是歡歡喜喜地度過那幾年。那麼,莫莉和我將擁有什麼?就只有博瑞屈現在擁有的這些而已嗎?
「為什麼不?」我追問著。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們結婚了,而我到現在都還沒懷孕,鄰居就會對我們猛搖頭。」
「你是說你會把我擺在一旁。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我走進一扇接著一扇的門,或者是在同一扇門前進出好幾次。看你問的是哪一扇門。」他油腔滑調含糊地說道。
「你有啊!」過了片刻,我說道,「而且你也說對了,我確實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期待你信任這些是正直高尚的秘密,但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而你卻沒有。每當我走進國王的房裡,就看到瓦樂斯的熏煙和藥草對他發揮效應。我想殺了瓦樂斯,好讓國王回復神智。接下來,我想要……完成這個任務。我要移除這些毒藥的來源。」
「當然。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有人把他們母親的泡茶偏方給我,或是晚上在你的麥酒里加入野豬牙粉。」
「嗯?所以你……度過了憂慮的一天,小子?」
「駿騎知道這些嗎?」我問道。
我轉身攪動身後的爐火。「切德,我很疲憊,疲憊到無法玩猜謎遊戲。難道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我空等著黠謀振作起來替畢恩斯說幾句話,但當他仍保持沉默時,我就平靜地問道:「渡輪鎮可不是什麼冰凍的岩石,至少在紅船來襲前還不是這樣。還有,畢恩斯何時不再是六大公國的領土?」我看著黠謀,試著讓他注視我的雙眼。「陛下,我懇求您,下令讓端寧過來,吩咐她和惟真技傳,這樣您諸位就可以共商對策了。」
他緩緩點頭。「思考不總是……令人感到舒服。它總是好的,但也總令人不舒服。沒錯,我曾違背自己的判斷而殺人,但這又回到了我剛才所提到的信念。我必須相信對我下令的人比我懂得還多,而且見多識廣也比較有智慧。」
「你有沒有想過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可以離開公鹿堡,你和我,然後現在就到上河?」
「對我來說你不是僕人,」我平靜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把你想成那樣九_九_藏_書。」
「萬分願意,國王陛下,我樂於聽命行事。」弄臣出乎意料輕快地跳了起來。有個裝著茶的大陶壺正在爐火餘燼上保溫,只見弄臣把茶倒進一隻茶杯里然後端給我,並且祝福我,「像我們的國王般好好地喝下這杯茶,就會享有他的寧靜沉著。」
這感覺好像被潑了一桶冷水。「你是瓦樂斯提供給國王毒藥的來源?」我確信自己誤會了。
我從床上跳起來撲向他,抓住他的喉嚨把他拉起來,伸出拳頭然後停了下來。爐火照亮了他的臉龐,看了令我十分震驚。
弄臣跳了起來,然後對國王深深地一鞠躬。「我會說,國王陛下,這幾天晚上想到白天的死亡就令人感到寒冷,可真是冷得讓骨頭都蜷縮了起來,一點兒也不假。這股寒意可會讓人給凍死,而躲在您的陰影里可比站在您太陽般的光熱下來得溫暖。」
我頓時察覺到自己已經起身站在帝尊面前,他也抬頭看看我然後等待,眼神透出一絲恐懼,卻也閃耀著勝利的光芒。我真想揍他,不過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召來侍衛,因為這算是叛亂,他可會因此把我弔死。我感覺襯衫的布料是如何緊繃,我的肩膀和胸膛因滿腔憤怒而膨脹。我試著呼氣,用意志力鬆開緊握的雙拳,這可需要時間。噓,我告訴他們。噓,否則你們會讓我送命。當我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時,便開口說話。
「我知道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讓你終於肯過來了。唯一讓我驚訝的就是我自己,為什麼我在這裏?為什麼我每天忙完了就直接回房等待著你,明知機會渺茫卻仍期待你的到來?其實我可以做其他事情,最近有好幾場帝尊王子安排的吟遊詩人和木偶戲的表演。我也可以和其他僕人一起圍坐在小壁爐邊看表演,享受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而不是上樓面對孤寂。或許我也可以忙些別的,廚娘答應讓我在她不忙的時候使用廚房,而我有燈蕊材料、藥草和獸脂,真該在藥草正香的時候好好運用這些,但是我沒有。我只是上樓待在這裏,明知機會渺茫卻仍指望你會記得我,想和我共度些許時光。」
「那我們為什麼在真國王遭下毒時站在一旁不管?」我接著直截了當地問道,「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接受誘惑服用令自己喪失心智的藥草,而當他無法思考時,就接受更多誘惑服用讓他變得更傻的藥草。我們知道這個來源近在眼前,我也懷疑它的真正出處,而我們卻眼睜睜看著他日漸萎靡消沉。為什麼?這又是什麼信念?」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為了他而殺人。」
我無法注視他。除了他那張嘴以外,他其實是個毫無防禦能力的人,一心一意只想服侍他的國王,進而拯救世界。然而,有人想毀了他的世界,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可能因為我所做的一些事情遭到報復。
「假使他們什麼都不要,只要他們目前所擁有的呢?一整個國家的受害者。劫掠城鎮、燒毀村落、虐待人民,如果這就是他們的整體目標?」
我沉默了。不僅是她的話深深刺傷了我,這番話也讓我想起自己曾抱著一個孩子,眼睜睜看著血沿著她那冰冷的小手流下來。我無法想象再度經歷這種事情,但若這是我的任務,我責無旁貸。「不能就這樣逃避,莫莉。我們如果不挺身奮戰,就只得在戰敗后遭屠殺。」
「的確,你說得對。那麼很好,我就問了。噢,我真吃了一驚,臉也紅了,真的。蜚滋駿騎,你是不是有了小蜚滋?」
我再次怒視著他,只見他垂下雙眼。有好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接著我就找出一罐博瑞屈給我用來治療割傷打傷的藥膏。「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在打開蓋子的時候提醒他。我聞到了熟悉的刺鼻味,忽然非常非常地想念博瑞屈。
「你還沒看夠嗎?」弄臣尖酸地問道,「我可警告你,用更強的光線照也不會讓傷勢好轉。」
我簡直氣壞了:「我們為什麼從來沒聽說這些短缺?我從沒聽說收成不好。沒錯,現在時局艱困,但是——」
「那就別做了,讓別人做。跟我一起走,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這些人對他所做的暴行讓我感到厭惡得說不出話來。「是誰?」我終於開口。
「你,」他用較低的語調繼續說道,甜美的聲音媲美吟遊歌者,「你是那個根本沒勇氣繼續擔任王儲的王子所生的私生子雜種,而你那位逝世的王后祖母出身平民,剛好和那位與她的長子發|生|關|系而生下你的粗鄙女人,也就是你的母親,有著相同的血統。你名為蜚滋駿騎·瞻遠,不過你只需搔搔自己就能發現你還是那個無名的小狗崽子。我看你得感謝我沒把你送回馬廄才是,但讓你住在城堡里可也真令我感到難受。」
「就是了!你看吧!你還真的不懂。你就只會忙碌著,然後表現出一副你知道所有了不起的事情、秘密和所有發生過的重大事件的樣子。所以,你不妨告訴我,為什麼耐辛痛恨博瑞屈?」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見他為了我憂愁地搖搖頭。「你難道感覺不出來嗎?」他悄聲問著我,然後戲劇性地抬起頭凝視遠方。「力量移轉,陰影飄蕩。在所有可能性之中頓時激起一陣漣漪,未來將重新組合,命運也將成倍增加,所有的道路分岔再分岔。」他又看著我。我對他笑了笑,心想他又在胡說八道,但他的語氣非常認真。「瞻遠家族即將有繼承人了,」他平靜地說道,「我很確定。」
「我不知道。」我勉強同意,「當他出發進行這項荒謬的任務時,我感到十分震驚。他應該留在這裏繼續他當初的計劃。但現在看來,如果照帝尊這麼處理的話,等惟真回來之後,一半的領土不是會淪為貧瘠之地,就是給割讓了。」
「那麼,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他們,除非消滅他們。」
他緩緩點頭。「繼續這個推論。」
她沒給我什麼機會說完開場白。「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非常忙碌。」
他出奇的鎮靜反倒激怒了我。我猛烈地搖頭,暫且把這個謎團拋到腦後。「你為什麼在今晚召見我?」我冷漠地問道。
我嘆了一口氣,心中已然明白這個對話將如何繼續。「沒辦法和你談的那些事情。」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們需要把公鹿堡最好的馬匹賣出去。」我平靜地說道,同時看著帝尊。
「別怒視著我,小子。」他告訴我,「你對我所要求的一向是我對你所期待的兩倍,甚至更多。在我心中,一位師傅總有權期待學生對他抱持信念和信任。」
帝尊對他們的抱怨顯得滿不在乎,這可替他自己招致災禍。我知道他們並不打算在餐桌上談論劫匪,但他那歡慶的語氣完全和他們來此的任務相互抵觸,而我納悶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麼令他們憤怒。珂翠肯很明顯被激怒了,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咬緊下唇,或是在帝尊說著俏皮話時不屑地將眼神瞥向地上。他也喝得太多了,當他開始比出誇張的手勢和大聲談笑時,他的醉態就開始顯露出來了。而我真的非常希望聽到他那些自認詼諧的言論。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可沒人只為了圖個方便而隨意殺人,這是不對的。這叫謀殺,小子。」
「我問的是個嚴肅的問題。」我告訴他。
幾個小時之後,蠟燭即將燃燒殆盡,火焰也漸漸微弱,空氣中細微的變化讓我知道切德已經打開他那道無聲的門。我起身上樓找他,但是我在樓梯上所踏出的每一步只讓我心中的憤怒加劇。這股怒氣並不像人們彼此之間的咆哮或打鬥,而是源自疲乏和驚惶失措,就像遭受傷害一樣。這種憤怒讓人想停止一切,然後直截了當地說:「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這對他一定有好處的。」帝尊愉快地贊同,然後轉頭對我微笑,「煩擾的一天,蜚滋?」
你曾在黑暗中踩空腳步嗎?就是那一股突如其來在邊緣搖晃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會跌得多深。我態度堅定地回答他:「我可不是什麼孩子的父親。」
切德發出短短的笑聲。「而你內心總有那麼多疑問,可真讓你困擾了是嗎?」他又笑了,無視我發怒的神情。當他說完的時候,他又喝了口酒然後看著我,深沉的雙眼中仍舞動著興味。
我的座位視野不好,更聽不到什麼。我感受到惟真對此狀況的驚慌持續升高,我卻束手無策。那晚國王看起來不怎麼恍惚,反倒是十分疲倦,讓我覺得是個好現象。珂翠肯坐在他身旁,除了兩頰上的微紅外,看上去幾乎是一片蒼白。她看來吃得不多,也比平常嚴肅且沉默。相反地,深具社交手腕的帝尊可高興得很,雖然身邊坐著公羊公爵和靜寧夫人以及他們的兩個兒子,他還是沒忽略普隆第公爵和他的女兒們。不過他的歡愉顯然讓來訪者心情煩躁。
「我有一位國王,」他柔聲說道,「雖然他不總是記得自己是國王。你一定要為國王當心留意,我也確信你
九九藏書會這麼做。」
「一個人無法阻止他們。」莫莉指出,「沒有人像你這麼固執,為什麼不把你所有的固執拿來為我們而奮鬥?為什麼我們不遠走高飛,過河到內陸遠離劫匪,過我們自己的生活?為什麼我們得為了毫無希望的目標而放棄一切?」
「我的問題也很嚴肅。」
切德把嘴抿成一直線。「有。」他咬著牙說出這個字,「我在其他人不在場時看到他,也可以告訴你,他可不是你所認為的那個虛弱的傻子。」
「噢。」他優雅地停頓了一下,「那麼,或許我應該問個問題?你看情形決定是否該回答?」
「我也沒想到,但是國庫的結餘愈來愈少,讓我們不得不採取非常措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會兒。「綿羊和牛隻也得出售。總之我們沒有足夠的糧食讓它們過冬,賣掉它們總比目睹它們在這個冬季饑寒交迫來得好。」
「真的嗎?」她冷冷地問我,「這隻是因為你把對國王的忠誠擺在我們之前吧?」我無法面對她的雙眼,只見她嗤之以鼻地說道:「你就像博瑞屈。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跟他有多像!」
「他們的方式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他糾正我,「但是,倘若我們的基本假設就錯了呢?」
「就是了!你看吧!你看看自己有多傻,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有天晚上蕾細告訴我,她那時喝多了點兒接骨木酒,我當時提到你,她則說到博瑞屈和耐辛。耐辛原本愛著博瑞屈,你這傻子,但他不娶她。他說他愛她但無法娶她,即使她的父親願意讓她紆尊下嫁,然而他已經用生命和劍宣誓效忠自己的主子,也認為自己無法公私兼顧。哦,他說他希望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和她成親,也希望自己在認識她之前沒宣誓效忠,但還是一樣,他說他就是無法娶她。他對她說了些傻話,類似無論馬兒是否願意,它卻只能佩戴一副馬鞍什麼的。所以,她就告訴他,那麼,走吧,就走吧,追隨那位對你來說比我還重要的主子,而他也這麼做了。就像你一樣,如果我那麼告訴你,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她的兩頰上紅通通的,只見她甩甩頭轉身背對著我。
「真的嗎?」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我知道有人懷疑珂翠肯是否無法懷孕,因為她婚後一年來都沒懷孕,但她的不孕是個公眾話題。我卻沒想到鄰居們會對新婚夫婦寄予如此厚望。
他對我歪著頭表示不相信。「如果你還不知道嫌疑犯是誰,那你就是那個頭上被袋子套住的人。讓我替你在袋子上剪開一個小洞。『我們知道你對國王不忠誠,也知道你幫著王位覬覦者惟真暗中偵察。別再告訴他任何訊息,因為如果你再通風報信,我們都會知道的。』」他轉頭凝視爐火,輕輕搖晃他的腳跟。砰,砰,砰,踢著我的衣櫥。
當晚,我探望國王時,內心仍是驚恐不安。他應該還記得我們上回所談到關於婕敏的事,只怕比我記得更清楚。不過我堅定地提醒自己並非為了個人私事而來,而是為了珂翠肯和惟真。接著,我敲敲門,然後瓦樂斯勉為其難地開門讓我進去。國王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弄臣則坐在他的腳邊焦慮地凝視爐火。黠謀國王在我進門時抬起頭看著我,也親切地對我打招呼,然後吩咐我坐下來告訴他我今天過得如何。我趁機迅速地給了弄臣一個疑惑的眼神,只見他回我一個苦澀的微笑,於是,我坐在弄臣對面的凳子上等待。
「想打就打吧!」他平靜地猜測,「已經有舊傷了,再加上一點新傷也看不太出來,反正我可以躡手躡足個幾天不讓別人發現。」
「我已經看過了,謝謝你。而且你放心,我沒事的。當他們突然把袋子往我頭上套的時候,我就推測他們這麼做就是把我的頭當成攻擊目標,而且他們真的挺煞費苦心,因為他們可不想打其他部位。」
「當然可以,但如此一來我就失信於國王了。況且我剛剛的說出那些已經夠糟糕了。」
他凝視著我身後的爐火。「現在,這可真是個謎。劫匪要的是什麼?看我們怎麼想了,蜚滋。我們認為他們是因為有所求才來攻擊我們,但是,如果他們真想得到什麼,現在就會提出要求了。他們既然知道自己對我們會造成什麼樣的損害,一定也明白我們至少會考慮他們的要求。然而,他們什麼也不要,只想持續劫掠。」
「我在公鹿堡四處走走,詢問一些壞脾氣的人最近是否成為私生子的父親。」他沒受傷的那隻眼睛恰巧對上了我怒視的雙眼,蒼白的眼裡滿布血絲,使得我無法對他生氣,更笑不出來。
「莫莉,我今晚來這兒是因為——」
晚宴看來真是沒完沒了,然而婕敏很快就從餐桌上看到我,從那時起,我就很難迴避她朝我投射而來的端詳神情。我友善地對她點點頭,而當我們的視線相遇時,我看得出來她對我坐的位置感到疑惑,而我也不敢忽略她朝我看的每一個眼神,帝尊也因我沒敢怠慢畢恩斯普隆第公爵的女兒而感到厭煩,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站在籬笆上搖搖欲墜。當我看到珂翠肯王妃堅持在黠謀國王起身時攙扶他帶他回房休息時,著實心存感激。帝尊卻滿是醉意,輕蔑地皺著眉頭,很不高興看到宴會這麼快就散場了,且也沒有說服普隆第公爵和他的女兒們留下來。他們在黠謀離開后也不自在地告辭了。而我也借口頭疼遠離咯咯發笑的同桌人士,回到房裡圖個清靜。當我開門走進卧房時,感覺自己是城堡中最沒力量扭轉現況的人,的確是個無名的狗崽子。
「我……沒有。不,我沒有。」她稍作停頓,「你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
「不,但你總應該會懷疑是誰搞的鬼。」
「或許吧,但這是我的事。」他鎮定地回答。
「哦,那些啊!」國王再度咯咯地笑著,「帝尊應該拿來給我簽名的,但是我忘記了。不過,現在事情都解決了,而我確定這些馬匹翌日就可出發前往提爾司,公羊公爵也將發現它們真是一群好馬。他可真是談了一樁好交易。」
「是的。」
「惟真走了,幾乎沒有人相信他會回來。黠謀國王一天比一天虛弱,帝尊也準備隨時繼承王位。如果你所說帝尊對你的感覺有一半是真的,等到他真的當上國王,難不成你還想待在這裏嗎?他為什麼要留下你?蜚滋,難道你看不出來一切正逐漸瓦解?近鄰群島和渡輪鎮只是個開端,劫匪不會因此罷休。」
我收回自己的手。真奇怪,我剛才差點兒就做出來的事情現在卻讓我感覺毛骨悚然,因為我發現已經有人做了我想做的事。我一放開他,他就別過頭去,似乎為了自己變色腫脹的臉而感到羞恥。或許,他蒼白的皮膚和纖弱的骨骼讓我覺得更恐怖,好像是有人對弱小的孩子飽施拳腳似的。於是,我在爐火邊蹲下,細細看著他臉上的傷。
「你應該知道有什麼葯可以妥善治療這些傷口。現在坐好了。」我將碎布壓摺成一塊敷藥用布,輕柔但牢牢地觸碰他的臉,過了一會兒他就放鬆下來。我擦掉了一些幹掉的血漬,其實也不多,顯然他自己在挨打之後有稍微清理了一下,但有些傷口還是淌著血。我輕輕用手指沿著他下頜的線條和眼窩觸摸,至少骨頭沒受損。「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問他。
我的心既冰冷且僵硬:「但是,切德,為什麼?」
「過去的一年對我們來說都不好過。」
那我該怎麼說?我明知她不會滿意,但還是得實話實說:「你對我來說也如此重要,非常重要。但是,這也正是我要留在這兒的原因,因為你不會逃避閃躲那麼重要的事,反而應該挺身捍衛它。」
「許多人希望事情說出來就會如願,」切德保持中立地說道,「即使明知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又加了這句語帶玄機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如何。夜眼因帝尊惡毒的話語而怒火中燒,而惟真當時可真想殺了他的親弟弟。我瞥見黠謀國王雙手握著那杯甜茶麵對爐火做白日夢,而我用眼角看見弄臣那蒼白恐懼的雙眼,我從未見過他有著如此恐懼的眼神。他看著我,而不是帝尊。
「或許你讓我孤獨太久了,我才有時間想這些問題。我們每天晚上見面時,總是聊一些其他的,加上我也很忙碌,所以沒去想這麼多,但現在我想到了。」
「嗯。」她回我一個微笑,然後笑容慢慢褪去。「是這樣的,」她平靜地說道,「我有服用其他藥草防止自己受孕。」
我伸手接過茶杯舉到唇邊,呼吸著茶的熱氣,並且用舌頭輕輕沾了一下。它聞起來既溫暖又辛辣,還在我的舌尖留下刺刺甜甜的感覺。我並沒有喝這杯茶,只是微笑地放下茶杯。「挺好的茶,但含笑葉不是會上癮嗎?」我直截了當地問國王。
「我不能。事情沒那麼簡單,國王不會准許我就這麼離開的。」我們不知怎麼地就站遠了,只見她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有關近鄰群島的謠言是真的嗎read.99csw•com?」我終於開口了,恢復了自己原有的聲音。
這些話讓整件事情變得很瑣碎,而我發覺一股空洞得令人害怕的感覺正在我的體內竄升。我去過一次弄臣在塔里的房間,爬著一道長長的廢棄樓梯,經過積年累月的灰塵和垃圾,來到他那面對女兒牆和美麗花園的房間。我想起了在大魚缸里悠遊自在的魚兒和一盆盆苔蘚植物,還有一尊躺在搖籃里備受呵護的袖珍黏土娃娃。當我閉上眼睛時,他就火上加油,「他們搜得還真徹底。我也真笨,竟然相信這世界上還有安全的地方。」
「畢恩斯的狀況我們恐怕也無可奈何。」帝尊難過地說道,接著圓滑地補充道,「這回畢恩斯得自行處理自己的問題。我們無法乞求六大公國保衛一個荒蕪遙遠的海岸,至於劫匪攻佔的也只是些冰凍的岩石,我還真希望他們會喜歡那兒。我們需要照顧自己的人民,也得重建屬於我們的村落。」
「你曾經單憑你自己的判斷殺人嗎?為了整個王國的福祉?」
他的話像刀一般刺著我:「我不知道你的信念在哪裡,我原以為在我身上。我懂得比你還多,而且我效忠國王。」
「我可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帝尊圓滑地反駁,「據我觀察,你可愈來愈瞧得起自己了。你坐在高桌用餐,穿著國王饋贈的服飾,而你不知怎麼地就以為自己擁有特權,而不是任務。讓我告訴你,看清楚你自己到底是誰,蜚滋。」帝尊停頓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他好像看著國王,彷彿正衡量著自己是否能在此時暢所欲言。
「是的,除非為了國王殺人。」他輕鬆地表示贊同。
他平靜的眼中掩藏了一絲受傷的神情。「或許只是想看看你,或許是想阻止你做傻事或製造永久損害。我知道哪些事情讓你覺得沮喪,我對你保證我會分擔你的憂慮。但是現在,我們必須繼續走回分配給我們的道路上,並且懷抱信念。你當然也相信惟真會在春季前回來,然後讓所有事情步入正軌。」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
他緊閉雙唇看著我,過了片刻他開口柔聲說道。「國王的秘密只屬於國王,我不能說出來,無論我認為聽到的人是否也會保守秘密。但是,如果你能像我訓練過你的一樣好好用腦筋思考,你就會知道我的秘密。我並沒有對你隱瞞這些,而你也可以從我的秘密中推論出許多你自己的秘密。」
我無法相信她竟會說出這些話。如果這話是我從口中說出來,那便形同叛國,但她卻把這些說得如此稀鬆平常,好像我們和那個不存在的孩子比國王和六大公國加起來還重要。我這麼回答她。
「他們不敢。」我憤怒地說道。
「不!因為你把國王看得比你的女人……或是你的愛人,甚至是你的生命還重要。」
「那你要怎麼辦?」
「王位覬覦者惟真?」我義憤填膺地問道。
我在帝尊用比較正式的語氣和他父親道晚安時趕緊溜出來,唯有如此,才不致於在我走過瓦樂斯身邊時想打爛他那張假笑的臉。我一走到外面的走廊,就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想我會採納弄臣的建議,把自己藏在切德的房裡,最好別站在國王兒子面前忍受他的盛氣凌人。
「切德,」我問道,「你曾為了自己而殺過人嗎?」
黠謀國王吃了一驚,望著我然後眨了眨眼:「我簽了那些文件,不是嗎?」他看起來挺困惑,我想他的心大概飄回了之前的談話上,並沒有傾聽我們目前的對話;在他腳邊的弄臣則出奇地沉默。「我以為我簽了那些文件。那麼,現在就拿來給我,讓我們把這件事情處理好,然後繼續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我只是瞪著他。
「我能和你分享的新聞你可能都知道了,搞不好消息比我還靈通呢!」房中的黑暗十分平靜,舒緩了我的頭疼。
「你很少找我,而當你來找我來的時候,又滿懷秘密。」我試著不讓語氣透露出指控的意味,但還是沒什麼用。
「我想黠謀國王都無法讓自己不受侵擾,切德。你最近有看到他嗎?」
弄臣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噢,」他虛情假意地說道,「當然不是。那麼一定是珂翠肯懷孕了。」
此刻,我真是徹底迷失了,完全不知道這和我的不是有什麼關係,但我知道莫莉一定將兩者聯想在一起了,只得極為謹慎試著說道:「她為了我責怪他。她認為博瑞屈把駿騎帶壞了……所以才有了我。」
「我最近可沒做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我告訴他,「除非你把知道何時停止對帝尊回嘴也算進去。」
黠謀國王親切地低頭看著我:「怎樣,小子?告訴我,你今天過得好嗎?」
「是真的嗎?」我將她摟近我身邊,傻傻地露齒而笑。
我放棄研讀原本試著研究的捲軸。可是,把古靈弄清楚了又如何呢?惟真會找到他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我翻身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即使周遭靜止沉寂,我的內心卻毫不安寧。我和惟真的連結如同我血肉中的鉤子,這感覺一定和上了鉤的魚想要掙脫釣魚線的感受一樣。我和夜眼的關係處於一個更深沉微妙的層面,但是每當它在那兒的時候,那對綠色的雙眼就在我內心黑暗的角落發出柔和的光亮。這些牽繫永不安眠,從來不休息,也絕不靜止,那份持續不斷的聯繫也開始讓我感到疲憊不堪。
紅船來襲的那幾年裡,六大公國因劫匪的暴行而苦不堪言,而六大公國的人民也在那段期間感受到對外島人那份比以往更強烈的仇恨。
黠謀國王咯咯笑著:「你真的是胡說八道,弄臣,不過你一向如此。大家晚安,去睡吧,你們兩個小子。晚安,晚安。」
「我為國王所執行的任務是——」
「今晚可讓我看清了許多事情。」我平靜地說道,然後轉頭看著黠謀國王,「陛下,我祝福您有個美好的夜晚,請您容許我先行告退。」
我沉默了許久,切德卻放鬆了起來。「進來吧,別站在門口。我們一起喝點酒,然後我要和你談談——」
那一夜稍晚的時候,我去找莫莉。雖然在這時候過去挺危險的,因為現在有更多人聚集在這鬧哄哄的城堡里,也需要更多僕人照顧他們,但我的疑心無法阻止我。當我敲門的時候,莫莉透過房門問道,「是誰?」
他低頭對我微笑。「喝一點點沒事的。瓦樂斯向我保證這對我的神經很好,也可以促進我的食慾。」
她對我點點頭。「蜚滋,如果我今晚說『是』,如果我懷孕了……你會怎麼做?」
「我只是有點納悶,就這樣。我是說——」
「你是說當我頭上套了個袋子時,我還能看到是誰乾的好事?算了吧,你能透過袋子看到什麼嗎?」
他柔聲地說,聽起來像道歉一般:「我一定要知道,莫莉懷了你的孩子嗎?」
「我不能離開公鹿堡,關於這點我也已經盡我所能向你解釋過了。」
「現在想一想。」她懇求我。
「因為這是我們求生存的唯一希望。」
「是的,它真能促進食慾,」弄臣插嘴,「喝得愈多就愈想喝,所以快快喝完吧,蜚滋。毫無疑問待會兒就有人來陪你了,所以你喝得愈多,就愈不用和他分享。」弄臣比出了個含苞待放似的手勢,正好在門一打開帝尊走進來的時候朝著門揮揮手。
「無法忍受什麼?」切德問我。他彎著腰在污漬斑斑的石桌上進行一些調製研磨的工作,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語氣中透露出真誠的關懷,讓我終於靜下來心來看著聽我說話的這個人。一位高高瘦瘦的老刺客,滿臉痘疤,頭髮幾乎全白,身穿那件熟悉的灰色羊毛長袍,衣服上總有污漬或小小的燒痕。我想知道他為國王殺了多少人,僅僅是黠謀國王的一個字或是一個點頭就行刺,盲目地忠於他的誓言。姑且不論這些行刺事件,切德本身其實是個本性溫和的人。我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比回答他的問題還要緊迫。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語氣平淡地說道。「況且,還有其他的選擇嗎?」她有些刻薄地補充道。
我擁抱靠在自己身上的她,好久好久,如此而已。但是,在那夜這憂鬱的擁抱中,我們反而比以往都更加親近彼此。
「捍衛?」她提高嗓門,「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我們無法保衛自己?但我明白。我曾站在劫匪和我的侄兒女之間,差點就沒命了。當你經歷過這些,再來跟我談捍衛!」
「他們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我終止他的想法。
「所以我才更應該留下來執行任務,若有需要的話,為我們的人民而戰。」
「哦,有更多的訪客。」黠謀國王愉快地發出咯咯的笑聲,「這無疑是個愉快的夜晚。坐下來吧,我的兒子,坐下吧!蜚滋剛才說他度過了煩擾的一天,所以我讓他喝這茶舒緩一下。」
「其他人都好好的,惟真。」我對著寂靜無聲的房間大聲說道,「但是對我而言,我想你儘快回來。除了紅船之外又發生了九九藏書許多事情,而且我總感覺古靈或許無法幫忙抵抗我們所面對的其他威脅。」
「當王儲惟真提出尋訪古靈的要求時,我也在場。」我指出。黠謀國王看來又走進另一場白日夢裡,他正對著爐火發獃。
他露出了毫無生氣的笑容。「我根本沒必要擔心,因為我無法避免事情發生,但也不是說我期待它再度發生。這個,」他說道,稍微指著自己的臉,「這個傷口會痊癒,但他們在我房間做的事可不能補救,我得花上好幾個禮拜整理那一團糟。」
「我能幫你整理。」我平靜地提議。
我緩緩道來。「我想我會……想辦法在某處替你找個地方(我會找切德,我會找博瑞屈,然後求他們幫忙,我心裏發毛地想著),一個安全並遠離公鹿堡的地方,或許是上河。我會抽空去看你,也會想辦法照顧你。」
我緩緩搖頭:「如果你今晚有看到他,切德,你就會知道我的焦慮。」
「沒錯。」她倒很肯定。
我像海邊的岩石般承受她一波又一波的言語浪潮襲擊,卻無計可施。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只得趁她喘口氣的時候低頭注視自己的腳。當她再度開口時,語氣中的怒氣逐漸消退,但更糟的是,痛苦和氣餒取代了原本的怒氣。
他哼了一聲。「當然沒有。」然後他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
一股不祥的寒慄感自我的背脊竄了上來。「如果他們又攻擊你呢?」
「我也覺得抱歉。」莫莉簡短地回答。
六大公國的人從來沒聽說過科伯·羅貝這號人物,在外島也沒人敢提起這個名字。這位來自外島地區窮鄉僻壤的獨行俠從未效忠過任何一位國王,那兒也沒人把科伯·羅貝當成國王看待。他是一股惡勢力,如同一陣寒風讓船隻的索具覆上一層冰,不到一小時就在海里翻船了。
「那麼,該怎麼處理畢恩斯的狀況?劫匪真的已經接收近鄰群島的部分地區?」
「你想,劫匪要的是什麼?」我問道。
「因為我效忠國王?」我還是弄不清楚。
「為了保護我自己的生命而殺人?」
「是的,陛下。」我柔聲說著。當我站在他面前時,他那深沉的雙眼就朝上方看著我的雙眼,我也等待他應允讓我離開。我深深地凝視這對眼睛,發現他根本心不在焉,完全不是他以往的樣子,而他只是困惑地看著我然後眨了眨眼。
莫莉轉身端詳著我,她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卻也忍不住要說完這個故事。「不。本來不知道。耐辛當初認識他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博瑞屈的主子,而博瑞屈也沒告訴她到底誰是他所效忠的主子。原本耐辛根本不想理駿騎,你知道的,她心中仍有博瑞屈。但是駿騎很固執,根據蕾細所言,他簡直愛她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也因此贏得芳心。耐辛那時答應了婚事,對他說好,她會嫁給他,但事後才知道他是博瑞屈的主子,而且是在駿騎吩咐他把一匹特別的馬送給她時才知道的。」
「是我。」我不可置信地回答,因為她以前從來沒問過。
「你沒聽說?那是因為你根本沒注意聽。當你和我哥哥仍沉浸在戰爭的光輝中,我就得處理資金好支付戰爭所需,而且錢也快用光了。我明天就得告訴建造新戰艦的造船工人,看他們是要為了熱愛工作而繼續出力,還是離開工作崗位,因為國庫已經無法支付他們的薪酬,也買不起戰艦完工所需的材料。」他說完便把身子靠回椅背上看著我。
「畢恩斯的狀況?」他說道,然後停頓片刻思索,又啜了一口茶。
「我也沒這麼想。」
當水溫熱了之後,我在臉盆里倒了一些水,然後撒上一大把藥草,儘可能把它們碾碎。我在衣櫥里找到一件已經不合身的襯衫,然後把它撕成一片片的碎布。「走到光線下。」我提出這樣的要求,過了一會兒他也就走了過來,很是遲疑羞怯。我看了他一下,然後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在我的衣櫥上。「你到底是怎麼了?」我問道,為他臉上的傷口感到驚懼。他的嘴唇因割傷而腫脹,另一隻眼睛腫得快要合起來了。
「切德,這有什麼不同?為自己做這件事,和為黠謀做這件事有什麼不同?」
「坐到我的衣櫥上去,然後把襯衫脫下來。」我唐突地告訴他,但他動也不動,我也不予理會。我放了一小壺泡茶的水在爐火邊加溫,接著點燃一些蠟燭放在桌上,再拿出我所保存的些許藥草。我的房裡沒有太多藥草,此時真希望可以從博瑞屈的所有收藏中挑選一些來用用,但我知道如果我就這麼走到馬廄,等我回來之後弄臣一定就離開了。還好,我放在房裡的藥草大多是用來治療瘀傷、割傷,還有我另一個刺客身份最常碰到的跌打損傷,這些應該就夠了。
「但帝尊王子似乎相信可以收買這些劫匪,而且他們真正想要的只是那些小島和畢恩斯的部分海岸。」說出這些可真費力,但我竭盡所能讓自己談論帝尊時的語氣帶著敬意。
在我內心的惟真十分焦急,而我也只能看著黠謀國王。「這是真的嗎,陛下?」我問道。
「我想晚宴還真的挺吸引你的。」弄臣說道。我嘆了口氣,沒問他是怎麼進來的,反正問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也是自討沒趣。他坐在我的壁爐邊點燃微弱的爐火,跳躍的火焰映照出他的輪廓。他有一股奇特的寧靜,沒有鈴鐺搖擺的聲音,也沒有接踵而來的嘲諷字眼。
他想了一會兒。「因為問你比問珂翠肯是否懷了惟真的孩子來得容易。據我判斷,帝尊最近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搭理,所以不可能是他。那麼,你,或是惟真一定就是那位父親了。」
「或許你所做的事情已經足夠了?」弄臣試探著說道。
他嘆口氣停下手邊的攪拌工作,走到桌子盡頭,坐在高凳上。「我記得自己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不是問別人,而是問自己,因為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的導師已經去世了。」他堅定地注視我的雙眼,「這就要看個人的信念了,小子。你相信國王嗎?國王應該要比你同父異母的兄弟,或是你的祖父來得意義深遠,要比老好人黠謀,或是善良誠實的惟真來得重要。他必須是國王,一個王國的核心,輪子的輪軸。如果他是這麼重要的人,如果你相信六大公國值得維護,而人民的福祉會因國王伸張正義而獲得更多保障,那麼,答案就出來了。」
這麼看來,這和我的過錯的確有關。此刻,我感到心眩意亂,故事的點滴片段和別人的評述蜂擁而至。博瑞屈首次遇見耐辛的故事。當時她坐在一棵蘋果樹下,吩咐他幫她把腳上的刺拔|出|來。很少女性會如此對她丈夫的屬下如此要求,倒像是直率的年輕女僕對吸引她目光的年輕男子所提出的請求。還有,在那天晚上,在我提到莫莉和耐辛時,他只是重複耐辛所說有關馬和馬鞍的言論。
我碰到了少數不忌諱談論此人的民眾,他們表示科伯憑藉制伏獨自航行船隻的海盜,以及劫掠掌控船隻來取得權力。有了這些之後,他就轉而「徵召」最優秀的領航員和最能幹的船長,以及在這些零散的村落里所能找到戰技最精良的戰士。拒絕他的人就得眼睜睜看著家人慘遭酷刑虐待,或是我們所說的慘遭冶鍊,然後活生生地面對形同行屍走肉的家人。大多數人後來被迫親手了結了家人的生命,因為在外島人的習俗中對一家之主維持家庭成員間秩序的要求非常嚴格。這些事件一旦傳了開來,拒絕科伯·羅貝的人就少多了。有些人逃跑,留下他們的家人遭受酷刑虐待的厄運,其他人則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但家人仍難逃一劫,使得很少人敢公然反抗羅貝或他的船隻。
他緩緩點頭:「有些是,而且可能就是你最反對的那些。」
「忙些什麼?」
「是的。我不是指為了國王而殺人,而是通過殺人……讓你的生活更好過些。」
他看起來有些驚訝。「為了我自己?」
「沒錯。」
「我過了……憂心煩擾的一天,陛下。」
「除非為了國王殺人。」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他們說的。」他對我說道。
切德平視著我。「『他的』王國依然是黠謀的王國,記得嗎?或許他信任他的父親能讓國土保持完整。」
我忽然想起博瑞屈在馬廄看著耐辛的坐騎說,「我訓練過那匹馬。」我不確定他在訓練絲綢的時候,是否就知道這匹馬是要送給他心上人的禮物,而且是她的未婚夫送的。我打賭一定是這樣的。我總覺得耐辛是因為駿騎極度關心博瑞屈而討厭他,但現在這個三角關係可變得更微妙了,而且痛苦得多。我閉上雙眼搖搖頭,感嘆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沒有一件事情是單純美好的,」我自顧自地說道,「總是包裹著一層苦苦的皮,也總是藏著酸酸的果核。」
「我知道你解釋過了,我也試著了解,但我不認為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