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暗的日子
「我什麼也沒做!」我咬牙切齒地說道,然後坐在床腳,只覺得自己的頭開始猛烈抽|動。目前我需要的是精靈樹皮茶,但是我這兒沒有。
擇固像一隻手推擠布丁般強行進入我的內心,把我的感覺一下子打亂了。在我心中,他的味道難聞極了,像個腐爛透頂的黃綠色物質,還有一陣聽起來像靴刺的叮噹聲響。屏蔽!惟真催促我,語氣非常驚恐虛弱,我也知道他正努力替我守住即將分裂的自我。他那十足的愚蠢可能會殺了你!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無法解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放掉了一些東西,一些我一輩子緊抓不放卻毫無自覺的東西。我陷入了柔軟、溫暖的黑暗中,來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同時有一匹狼透過我的雙眼為我看守。
我非常緩慢地躺回床上,就算把頭放下來都痛得要命。
他的女兒們都謹慎地向珂翠肯表示喜歡花園,但她們的困惑依然顯而易見。一座花園?在冬季的狂風暴雨中?我也和她們一樣感到疑慮,尤其當珂翠肯對我示意的時候。
我的兄弟,你快死了嗎?
是的,我在這裏。
「我對這傢伙才沒有淫慾呢!」她冷冷地一字一句說出來,「更沒有攻擊他。」
「惟真外出執行任務了,陛下,他去尋求古靈協助我們將紅船逐出我們的沿海。」
精技正刺|激我,擇固也在此時笨拙地戳著我,讓我無法控制地發抖。國王在我身上運用技傳,把我的心變成血流不止的傷口,而擇固不熟練的技傳好像貓爪般耙著我的腦袋。
這是我們之間老套的對答詞,而我也再一次思考他提供給我的條件。他讓我吃得飽穿得暖,還讓我受教育,而我得對他完全效忠以回報他給我的這一切。我因這些熟悉的字眼而微笑,但我的喉嚨卻緊閉著,我想到說過這些話的人如今已日漸消瘦,還有我為了他的要求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我歡迎他提供意見,如果您認為他能提供寶貴意見,殿下。」普隆第默許了。
「我?什麼也沒做。」這是真的。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都是國王和惟真所造成的。「我們平靜地交談,然後我就感覺一股無法承受的暈眩和虛弱,好像失去意識了一般。」我把視線移到瓦樂斯身上。「是因為熏煙嗎?」
我獃滯地對他搖搖頭,這股眼花繚亂的暈眩可不全是裝出來的。
「的確,我很榮幸,他曾出席我的晚宴。」普隆第對她解釋道。雨水從他的眉毛上滴下來,風也把他的戰士髮辮吹得啪答啪答響。
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低頭看著他的盤子,一邊把玩桌巾的邊緣,接著他抬起頭來,眼神充滿了怒火,卻也有無限遺憾,然後他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這些都只是空口白話,殿下。我的人民無法靠這些話來充饑,也無法在夜晚時躲在這些話底下避難。」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是什麼?」端寧發瘋似的尖叫,她抓住擇固的衣襟將他拉起來站好。他的喉嚨和胸膛滿是青紫色的傷痕,但我透過幾乎睜不開的雙眼看到那些傷痕迅速消退,馬上就看不到夜眼的攻擊痕迹,只見擇固嚇得尿濕了褲子。此刻他也閉上凹陷的雙眼,而端寧就像搖著洋娃娃一般搖著他。「擇固,張開眼睛,擇固!」
不是這樣的!!!這個強烈的否認像利劍般穿透我的心,馬上我又淹沒在精技洪流的迷失和無我狂潮中。惟真感受到了,再一次穩住我。我們一定得留心這小子,他沒有足夠的力量承受這些。父親,我求求您,相信我的夫人。我知道她是真誠的,而且請對帝尊那群打小報告的間諜提高警覺。利用間諜對付間諜,在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和切德磋商一下,答應我做到這些。
當我第四回小心觀察這大廳里的一舉一動時,珂翠肯出現了。她穿著簡單的服飾,一身紫色長袍裹著柔軟寬鬆的白袖子,袖長掩蓋了她的雙手,一頭長發蓬鬆地垂在肩上。她以一貫的不拘小節走進大廳,她的小女僕迷迭香走在她前面,而她身邊也只有芊遜夫人和琋望夫人陪伴著她。即使她現在比較受侍女們歡迎,她卻沒忘記在她最孤獨的時候,這兩位夫人最先跟隨著她,她也時常讓她們陪伴以榮耀她們的忠誠。而我不相信普隆第公爵認得出來眼前這位徑直向他走來,穿著樸素的女子就是王妃。
一陣沉默。「或許吧!你真的那麼難受嗎?」
「你對那個人做了些什麼?」弄臣的語氣充滿憤怒和驚訝,整個房間都是他的聲音。在他身後的房門依然敞開,一位路過且滿手衣服的女僕在旁窺伺,然後吃驚地停下來觀看,另一位年幼的小女僕提著籃子跟在她身後,見狀趕緊從門邊往裡面瞧,接著弄臣就把手上的托盤放在地上然後走進房裡。「這裡是怎麼了?」
「不一會兒?」感覺上卻像幾個小時,讓我以為整個晚上就這麼度過了。
「你到底對國王做了些什麼?」他所要求的交易挺明顯的。
「我告訴過你,我沒事。」我有點心煩地說道,因為我只想好好躺下來。
帝尊轉頭端詳著我。「你對我父親做了些什麼?」他對我怒吼著。
普隆第朝她傾身:「我有些問題,殿下。我對答案的需求幾乎和我對資金及人手的需求一樣迫切,為什麼我們的請求總是遭到忽視?為什麼原本應該援助我們的戰艦,到頭來卻啟航回到這裏?」
「去幫他們張羅保暖的外衣然後跟上他們,我來處理食物就好。」
「我也同意!」弄臣的聲音充滿了明顯的不屑。「如此淫|盪的行為真是太不得體了!」弄臣忽然轉向偷看的女僕們。「這讓公鹿堡所有的人蒙羞!我們自己的精技使用者居然如此行為不檢!我警告你們別對任何人透露此事,可不要讓關於這件事的八卦開始醞釀哪!」他忽然轉身注視端寧和擇固,只見端寧臉紅脖子粗,憤怒地張開嘴;而擇固在她的腳邊將身子挺直,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像個學步的小孩般抓住她的裙擺試著站起來。
「不。」我的聲音如同我的感覺一樣,噁心、虛脫且無力。「我在睡覺,然九_九_藏_書後他們悄悄溜進我房裡,接下來……」我皺了皺眉頭,讓自己的聲音愈來愈飄忽。「我想我今晚聞了太多的熏煙味。」
接下來是一段過久的沉默。我不知道是珂翠肯靈巧地示意,或是芳潤直覺地更用力撩撥琴弦,不一會兒他就唱起了一首《冬之歌》,曲子里充滿了振奮的詞句和高亢的副歌。
這下換成普隆第移開視線:「不。不,殿下,我從來沒那麼想過。」
「我會的,陛下。」我對他承諾,只見弄臣再度看著我發誓。
很好,這樣就好。好好照顧這小子,他沒受過訓練做這件事情。
此時,黠謀在睡夢中呻|吟,接著我感到一股羽毛般輕柔的精技觸覺,頭髮也豎了起來。
我原以為自己可以站起來走出房間,卻發現自己的確需要弄臣協助才站得起來。當我站穩之後,就搖搖晃晃地蹣跚而行,感覺彷彿踩高蹺似的。牆壁在我面前忽遠忽近,地板在我腳下彷彿船上的甲板般緩緩地上下起伏。
「可憐的傢伙!她是不是要強行撲在你身上?」
「你剛剛說的,我大多是第一次聽到,」珂翠肯終於平靜地說道,「而且沒有一個訊息是好消息。我不知道國王會對這些事情表達什麼意見,你也必須等他親口告訴你他的想法。但是對我而言,我現在的心情相當沉重,也為了我的人民感到憤怒。我在此親口向你保證,這些錯誤必將獲得補救,而我的人民也不應該在嚴冬無家可歸。」
我說了我必須要說的話:「謝謝您,大人。」
「哦,是的,當然。他出發求援去了,但我想應該不會很久吧……」他又靠著椅背,而我全身汗毛直豎。我感覺他微弱的技傳,不專註地胡亂摸索著,他的心彷彿一雙蒼老的手緊抓住我的內心。我曾以為他不再技傳了,覺得他早在多年前就讓這項本領消耗殆盡。惟真曾告訴過我黠謀以前常運用他這項本領,但現在卻很少用了。我當時沒理會這些話,僅將之視為是他對父親的忠誠。但此刻這幽靈般的精技如同亂彈豎琴弦的手指般拖拉我的思緒,而我也感覺到夜眼對這新來的入侵者發脾氣。安靜。我警告它。
是這樣的嗎?
普隆第點點頭,好像在對自己確認什麼事情似的,然後露出些許笑容:「我最小的女兒婕敏,似乎對蜚滋駿騎爵士寫給她的那封長信感到困擾,尤其當她的姐姐們幫她打開信之後,發現有許多可以逗弄她的論點。但是,當她把她的困擾告訴我的時候,我就對她說這是一位罕見的人,能夠對所謂的缺點如此坦白。只有吹牛的人才會自誇對戰爭毫無恐懼,而我也不希望自己信任一個殺了人但事後毫不傷心的人。至於你的身體健康,」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一整個夏季的划槳揮斧可讓你的體能精進許多。」他那對鷹一般犀利的雙眼正注視著我。「我對你的評價仍未改變,蜚滋駿騎,而婕敏也一樣,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想法。」
「我沒敲門。」端寧兇巴巴地說道。她字句清晰的言談讓我像挨棍棒狠打般痛苦不堪。我祈禱她沒察覺自己當時對我來說是多麼盛氣凌人,也祈禱弄臣趕快回來,同時試著表現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她的來訪無關緊要,所以我才賴在床上不想起來。
他遲疑了一下。即便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向國王抱怨和請求支援的,但此刻又怎能拒絕對他如此慷慨的王后?他低下雙眼,稍候片刻就以嘶啞且不作假的聲音述說。「殿下,我們傷亡很慘重。」他開始說道。所有的人都停止了交談,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而此刻我也感覺珂翠肯挑選的這些人和她本身一樣,都是很好的傾聽者。從他一開始述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在座沒有任何人發出一點聲音,除了同情的輕聲驚嘆或喃喃怒批劫匪的行為。他說著說著又停頓片刻,很明顯已經做了某種決定,接著繼續說他們如何傳達求援的訊息,卻只能空等回復。王后則以不帶任何反對或否認的意思聽他把話說完。當他說完這些不幸的事件之後,整個人明顯感到如釋重負,所有人也沉默了好一陣子。
「能幫幫我嗎?」
帝尊派出的間諜傳話給他,然後他就來見我。我們一定要保密,等過一段時間,直到我們有實力反擊普隆第,或者等到我們決定摒棄他和他的紅船友邦。是的,那就是帝尊的計劃,讓紅船不接近公鹿公國,然後他們就會對付普隆第,為我們懲罰他。普隆第甚至謊稱需要援助,希望引誘我們的戰艦到他那兒遭受破壞。
「他攻擊擇固。」端寧在啜泣。
「蜚滋駿騎,照我的話去做。迷迭香,和蜚滋駿騎爵士到廚房去,遵從他的指示準備食物,然後送到王後花園,我將陪著我們的貴賓到那兒去。」
當大家邊吃邊談了一陣子,她示意芳潤讓彈奏的旋律柔和些,然後轉頭對普隆第說:「我們只粗略地聽了你所捎來的訊息,那麼你現在能否告訴我們渡輪鎮的情況?」
「那就好。清晰的字跡能讓任何人都感到驕傲。對了,還有我們的協議呢?我有對你守信用嗎?」
「我?沒有。但我可以找蕾細要一點兒來,她可是有一大堆各種不同的藥草。」
普隆第將視線從王後轉移到我這裏。「殿下,您似乎很看重這位年輕人,才會讓他加入我們的秘密會談。」
夜眼終於聽見我說的話,像拋開一隻老鼠般丟開擇固,跨在我身上保護我。我幾乎聽到它氣喘吁吁的聲音,感覺它那溫暖的皮毛,但沒力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得蜷起身子像小狗般躲在它的下方,我知道無人能衝破夜眼對我的護衛。
這思緒游移著,逐漸失去力量。
我慌張地睜大雙眼看著珂翠肯。不,不要到那兒。光是爬那道樓梯就夠嗆了,更別提在狂風呼嘯的烽火台頂端喝茶了,真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但她卻一貫坦然熱誠地對焦慮的我微笑著,然後就挽著普隆第公爵的手帶領他離開大廳,而他的兩位女兒也跟隨王后的侍女們一起離開。我轉身對迷迭香變更指令。
「你是來跟我要什麼東西嗎?」我的口氣聽起來頗為粗率。事實上,我說出的每個
九*九*藏*書字眼都耗費了我太多的力氣。我聽到開門和緩緩關門的聲響,但沒聽到弄臣泡茶的聲音,於是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只見端寧和擇固僵直地站在我房裡,好像身處一頭猛獸的洞穴似的。當我略微轉頭注視他們時,端寧的嘴唇像要咆哮般噘著,夜眼也在我心裏咆哮回去。我的心跳忽然加速,表示這裡有危險,我也試著放鬆肌肉準備隨時應戰。但是,我頭部的劇痛讓我完全無法動彈。「我沒聽到你敲門。」我勉為其難說出話來,每個血紅般的字眼都在我腦海中回蕩。
我腦袋的壓力愈來愈沉重,幾乎要從眼睛衝出來了。「沒事,」我喘著氣,「只有他才能告訴你,他對我做了什麼,如果他選擇說出來的話。這樣對你來說夠清楚了嗎?」
「我需要跟你要些什麼嗎?別開玩笑了。」端寧只是嘲弄。
這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我便馬上趕到廚房簡短告知莎拉這突如其來的需求,然後她立刻迅速為我準備好一整盤溫熱的糕點和熱甜香酒。「你先拿這些,我待會兒再找個侍童將其他東西送過去。」我自顧自地微笑,然後端著托盤趕緊前往王後花園。王后她自己大可稱我為蜚滋駿騎爵士,但廚娘莎拉可想也不想就吩咐我把一托盤的食物端走,讓我覺得異常窩心。
「安靜,弄臣!別指控我的這項療法!」接著我聽到瓦樂斯在房裡來回走動的匆忙的腳步聲,他把每盞香爐的火掐熄或用銅帽蓋上。過了一會兒窗戶大開,迎向這個冰冷的冬夜。這股冷空氣穩住了我,讓我得以坐起身子啜一口酒,漸漸地我的感覺又恢復了正常。但即便如此,我在帝尊破門而入,質問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仍坐在那兒。他在弄臣幫瓦樂斯攙扶國王就寢時,他就開始質問我。
「我可以自己走了。」當我們走出房門時,我這麼告訴弄臣,他卻只是搖搖頭。
她說出來的話讓我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她該對普隆第坦承這些嗎?為了政治上的智慧運籌,她或許不該這麼說,但我也知道珂翠肯對政治一向表現真誠。普隆第看了她許久,他嘴邊的線條也更深沉了,接著他大胆,但柔和地問道:「您不是王妃殿下嗎?」
我恭敬嚴謹地向她鞠躬。「婕敏女士,我必須再次謝謝你送來的那幅捲軸。」我彆扭地說道,心裏七上八下,而我也確定她和我一樣心跳猛烈,只是原因完全不同罷了。
我納悶珂翠肯是否知道普隆第會把她的要求視為一種隱藏的命令。
我吸了一口氣。「但是請你在自己的房間做。」我勉強伸手指著敞開的門,然後她像一陣狂風般呼嘯而去,擇固則步履蹣跚地尾隨於后。當他們經過的時候,女僕們厭惡地向後退,而我的房門依然敞開著,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起身關上它。我感覺肩膀似乎在維持頭部的平衡般搖動,待我關上了門,我也懶得再躺回床上去了,便沿著門滑下,坐在地上用背抵住門,感覺疲憊不堪。
「很好。那麼,讓我聽聽你是不是也對我信守承諾。」他吃力地靠在椅背上。
擇固一頭撞在我的房門上,力道之大把他自己給彈了回來。這力道可比抗斥還猛烈,我無法用言語形容夜眼在擇固的心裏做了些什麼。這是混合而成的魔法,夜眼運用原智透過精技搭建的橋樑施展威力,從擇固的心裏攻擊他的身體,迫使擇固的雙手朝喉嚨狂抓以對抗抓不到的那張嘴,他的指甲猛力抓破皮膚,讓他緊身上衣里的肌膚浮現一條條血紅的傷痕。端寧尖叫著,她那劍一般尖銳的聲響劃破我的心,只見她撲過去想幫他。
「我的女士。」她輕聲地重複,然後好像我親吻了她的臉頰般,滿臉通紅。
「那麼,你應該不介意讓他加入我們的談話吧?」儘管這場雨一直沒停,她也被淋濕了,但她仍鎮靜地說道,彷彿我們正如沐春陽似的。
我忽然領悟到珂翠肯為什麼要挑王後花園做這場會晤的地點了。這是來自一位王后的禮物,而非黠謀和帝尊所承諾的附帶條件。珂翠肯對於地點的選擇和對普隆第所表現的態度讓他心領神會,她也用不著交待他要保守秘密,因為根本不需要。
一場狂烈的暴風雨在隔天來臨。這是個憂喜參半的好運道,因為在這樣的天氣中,沒有人會害怕劫匪侵襲沿海,但這場暴風雨也把一群焦躁不安和意見分歧的士兵給困在一起了。而在公鹿堡中,畢恩斯的公爵可比帝尊來得顯眼。每當我走進大廳時,都會看到普隆第公爵在那兒焦躁地走來走去,或是冷冷地望著燃燒爐火的壁爐,而他的女兒就像兩隻守衛的雪貓般隨侍在側。婕敏和妡念還很年輕,臉上明顯表現出不耐和憤怒。普隆第已經請求正式會晤國王,但他等得愈久,這暗藏的羞辱就愈明顯,因為這無異否認他為何而來的重要性。而他出現在大廳的身影,更對他的隨員表明了國王還沒答應|召見他。我看著這壺水慢慢沸騰,納悶著萬一把水打翻了,誰將遭受最嚴重的燙傷。
「別胡說了!」端寧可氣壞了,「是他!」她指著我。
我注意到她剛才並沒有提到黠謀國王顯而易見的拒絕採取行動一事。我看著她,只見她悠閑但滿懷目的地捲起已經冰凍濕透的寬鬆白袖子,露出手臂上蛇形的金色臂鐲,上面布滿了深色的群山蛋白石。我曾看過群山蛋白石深沉的光芒,但從沒見過這種大小的蛋白石。只見她伸出手讓我把臂鐲的鎖扣鬆開,然後毫不遲疑地將這寶物取下來,再從另一隻袖子里取出一個袖珍的天鵝絨小袋,我便打開袋口讓她把臂鐲放進去。她對普隆第公爵露出溫暖的微笑,然後將這小袋放進他手裡。「這是王儲惟真和我的一點心意。」她平靜地說道。我幾乎無法承受惟真在我心裏的那股衝動,他想跪在這位女子面前,細述她為了他微不足道的愛所做的極大付出。普隆第也結結巴巴感動地向她道謝,發誓不會浪費一分錢。勇敢的馬匹將再度賓士于渡輪鎮,那裡的人民也會因為王后帶來的暖意而祝福她。
屏蔽你自己。惟真一陣耳語,讓我努力築起心防,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做到。只見端寧露出微笑。
房裡的氣氛靜止了好一會兒,只聽見爐火燃燒的聲音。接著,國王好九九藏書像聽到了什麼聲音般猛然坐起身子,看起來一臉疑惑。「惟真?惟真在哪裡?」
「你認識蜚滋駿騎爵士?」她在他們從我手裡接過酒時問普隆第。
「我很高興。」珂翠肯回答,然後轉身微微彎腰對迷迭香耳語,只見這位小女僕趕緊點頭,接著像兔子般一溜煙走了,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她的離開。不一會兒她回來了,卻領著一隊僕人將一張桌子搬到大壁爐前,在桌面鋪上雪白的桌布,桌子中央擺上一盆珂翠肯的盆栽,讓整個桌面增色不少。接著,成群結隊的廚房人手浩浩蕩蕩地走進來,每個人都端著一盤盤食物、一杯杯酒、甜肉或是一整個木碗的晚秋蘋果,如此出乎意料的精心安排彷彿魔法般神奇。不一會兒餐桌就安頓好了,賓客也都就坐完畢,芳潤彈著魯特琴一邊唱一邊走進大廳。珂翠肯讓她的侍女們陪著大家,然後在發現我之後也點頭示意我加入。她也隨機挑選了些聚集在各個壁爐邊的人們一同過來熱鬧熱鬧。她不依每個人的權位財勢而挑選,反倒是挑選那些她認為很有趣的人,包括知道許多狩獵故事的弗列區,以及和普隆第的女兒們年紀相仿的友善女孩貝兒。珂翠肯則坐在普隆第的右手邊,但我還是覺得她不清楚這樣的安排為普隆第帶來多少榮耀。
忽然有人抓住我的手,好像把我從燒焦的爐子上拉回來似的,我向前垂下身子,把頭擱在兩膝之間,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我聽到旁邊的黠謀國王猶如賽跑般大聲喘氣,弄臣此刻也把一杯酒推進我的手中,然後走回國王身邊催促他小啜幾口酒,在這之後,就忽然聽見瓦樂斯質問道:「你們對國王做了什麼?」
父親,這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我感覺惟真突如其來的驚慌,如果黠謀說的是真的,那麼公鹿堡就捱不過冬季了。
我瞥了瞥弄臣,他並沒看著我,反倒陰沉地瞪著爐火。
休息吧!我會繼續看守的。
「我今天早上去探望了國王兩次,但很遺憾兩次他都……仍卧病在床,希望你不會因為這樣的等待而感到焦躁。我知道你想親口向國王稟報你所遭遇的苦難和協助人民的措施,但是他目前仍在休息,所以我想你或許希望先和我一道用些點心。」
「是的,陛下,您有。」我輕聲回答。
瓦樂斯急忙跑到帝尊身邊:「他看來穩定多了,帝尊王子。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也看不出有掙扎過的痕迹,但他就像賽跑般喘不過氣來,而他的健康狀況也無法承受這樣的刺|激,殿下。」
我可不是傻子,惟真。我知道如何鞏固自己的王位。
端寧放開擇固的領子,他就像一塊碎布般跌落在她腳邊。接著弄臣滿懷憐憫地低頭看著他。
「是的。」我平靜地說道,「他說我寫得一手好字。」
我想到了藏在我口袋裡的綠寶石,我心中的惟真卻沉默了下來。我沒有把它拿出來,我希望某天可以看到惟真親自為王后戴上這條項鏈,而且我也不願在此刻讓來自私生子的這份額外的禮物喧賓奪主地搶了她送給普隆第那份贈禮的風采。雖然我理當把綠寶石拿出來,但不,我決定讓王后的贈禮及饋贈方式獨自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幫幫我!
他轉頭越過肩膀看著遠方,我跟隨他的視線透過傾盆大雨看到婕敏正望著我們。她的父親對她微微點頭,然後她如同破雲而出的陽光般露出燦爛的笑容。接著,妡念看看她,對她說了幾句話,婕敏就臉紅地推了推她的姐姐。當我聽到普隆第對我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向我的女兒道別。」我整個內臟都快冰凍了。
「我會搞清楚這一切的!」她對我怒吼。
我們沒等多久,前後不到一小時,公爵就重新出現在大廳中。只見他像一陣凄冷的寒風呼嘯而過,對妡念說:「打包我們的行李。」然後對婕敏說:「通知我們的侍衛一小時內準備離開。」接著對珂翠肯僵硬地行鞠躬禮。「殿下,請容我就此告辭。既然瞻遠家族不能提供任何援助,那麼畢恩斯目前一定要好自為之。」
我確信自己不是唯一注意到珂翠肯王后並未應邀出席會議,而我也未受邀參加,但將王后的地位貶低到和她的私生侄兒一樣的情況確實不多見。但珂翠肯仍然維持鎮定,繼續教普隆第的女兒們和貝兒如何用群山的技巧將珠子和刺繡結合運用,而當我停留在她們的桌邊時,也懷疑她們是否和我一樣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她們的手工藝上。
不,但很難受。
她透過雨水對我微笑。「我很樂意把捲軸送來給你,更高興你回了信。我父親解釋給我聽了,希望你不介意我讓他看信。我不了解你為什麼要如此看輕自己,誠如我父親所言:『吹牛的人因為知道別人不致吹捧他,所以才自吹自擂。』然後,他告訴我學習航海的最佳方式就是親自划槳,而他年輕時也曾拿斧頭當武器。他答應明年夏季給我姐姐和我一艘平底小船,讓我們在天氣好的時候出海……」她忽然結巴了,「我說太多了,是不是?」
帝尊所有的間諜都確認了此事,而我擔心我們無法再相信你的外籍夫人。當普隆第還在這裏的時候,帝尊提到她如何與他調情,並極盡所能私下交談,而他害怕她和我們的敵人共謀推翻王位。
有些事情我實在不想做,但我也不能破壞珂翠肯苦心經營的場面,我真的不能。所以我鞠躬告辭,強迫自己穿越下著大雨的花園來到婕敏面前,而妡念和貝兒立刻刻意跨開一步注視著我們。
一種疾病侵蝕著黠謀國王,從他的體內啃蝕著他,而他卻用藥癮對抗這痛苦,努力讓心靈的一角回歸自我,尋找一個感受不到痛苦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幾個小時前就告訴我這個,我可是會嘲弄這樣的說法。但此刻,我躺在床上試著緩緩呼吸,我了解,輕微的移動就會引起另一波極度的痛苦。痛苦,我只不過忍了幾分鐘,也已經讓弄臣跑去找精靈樹皮。此時,另一個想法闖入我的腦海里。我期待著痛苦過去,明天起床之後就沒事了。要是我的餘生必須分分秒秒面對這痛苦read•99csw.com,而且深知它正啃蝕著我所剩不多的時日,那我該如何是好?難怪黠謀要嗑藥。
不,不。有好一陣子都是這樣的情況。但是惟真……
畢恩斯對我們不再忠誠,普隆第讓紅船停在那兒,藉以交換對畢恩斯的保護,他背叛了我們。當你回來的時候,你一定要……
她帶著微笑和他握手打招呼。這是群山地區表達友誼的簡單方式,而我懷疑她是否明白自己這麼做對他來說有多光榮,或者這簡單的動作是如何緩和了他長達數小時的等待之苦。我確信自己從她臉上看到了疲憊,也明顯察覺她眼睛下方的新細紋。等在一旁的妡念和婕敏也因自己的父親獲得如此重視而興奮不已。珂翠肯清晰的嗓音回蕩在整個大廳,無論站在廳里任何地方都聽得見,而這正是她的用意。
我迅速替王后和普隆第公爵拿好一杯杯溫酒,借口幫忙端酒而加入他們。他們剛好在女兒牆邊透過牆垛俯視遼闊的海面,望著海風吹起一陣陣白色泡沫,使得欲嘗試展翅高飛的海鳥難以行動。當我接近時看到他們輕聲交談,但強勁的風讓我很難偷聽到什麼,也想到自己應該在上來之前加件斗蓬,現在我一走出來便全身幾乎濕透,強風也把我因發抖而產生的熱量都給吹散了,我只得顫抖著牙試著露出微笑將酒端給他們。
「不。去照顧國王,瓦樂斯。弄臣,你把這小雜種弄出去,別讓僕人們談論此事,若有人膽敢違反,我可是會知道的。快點,現在就去。我父親看來可不太好。」
只見弄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他?他看起來根本連個枕頭都攻擊不了,我看是你在打擾這小子吧!」
這好比將我自己推入急流中。「哦,惟真,我的孩子,你來了!」有那麼一刻我看見了黠謀眼中的惟真,還是那個八九歲的胖男孩,不那麼精明但友善多了,不像他哥哥駿騎那麼高大,卻是一位討人喜歡的王子,一位出色的次子,沒那麼大的野心,也不那麼愛發問。接著,我如同在河床上沒站穩般跌入一陣黑暗猛烈的精技狂潮,突然間透過黠謀的眼睛觀看,讓我自己迷失了方向,只見他的視線邊緣一片朦朧。過了一會兒,我瞥見惟真疲憊地穿越雪地。蜚滋,這是怎麼回事?然後我就被捲入黠謀國王痛苦的內心。我在他內心深處技傳,超越危害他的藥草和熏煙,因極度痛苦而枯萎。這是逐漸蔓延的痛苦,沿著他的脊椎和頭腦持續壓擠,令人無法輕忽。他選擇讓這極度的痛苦侵蝕著他,或是用藥草和熏煙讓他身心受創好逃避這痛苦。但是,在他迷濛的內心深處,一位活生生的國王依然因受困而盛怒;他的精神仍在,並且和那不聽使喚的身體繼續搏鬥,還有抵抗那多年來啃蝕心靈的苦痛。我發誓看到他年輕時的樣子,或許比我年長約一歲,像惟真一樣頭髮濃密不整,雙眼炯炯有神,臉上有著因燦爛的笑容所顯現出的細紋。這是他的靈魂原貌,一位受困慌張的年輕人,緊抓住我狂亂地問道:「逃得出去嗎?」我只感覺自己跟隨著他下沉。
我感覺經過了一段永無止盡的漫長時刻,終於我們離開了風雨交加的王後花園。我們的貴賓進房換下濕透的衣服準備踏上歸途,而我也更換了衣物好送他們離去。我在外庭看著普隆第和他的侍衛騎上馬,而穿著一身紫白的珂翠肯和她的儀仗衛隊也出現了。她站在普隆第的坐騎旁邊向他道別,而普隆第在上馬前單膝跪下親吻她的手。他們簡短交談,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但看到王后的面容在飛揚的髮絲下,總是帶著笑意。普隆第和他的隊伍邁入暴風雨中,我看到他的肩膀依然透露出一絲怒氣,但他對王后的順從讓我感覺到他這趟旅程還是有所斬獲。
「不會的,我的女士。」我平靜地告訴她,我寧願都是她在說話。
「沒錯,」珂翠肯嚴肅地回答,「他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紅船來襲的那些年,正值群山的伊尤國王在位時期,他的長子盧睿史之死讓他的女兒珂翠肯成為群山唯一的王位繼承人。根據他們的習俗,當她父親逝世之後,她將成為群山的王后,亦即人們所說的「犧牲獻祭」。因此,她和惟真的婚姻不但象徵我們將在動蕩不安的時期獲得盟友支持,更保證群山王國終將以「第七大公國」之名義加入六大公國的王國體系。群山王國僅和內陸公國的提爾司及法洛交界,因而珂翠肯特別關心任何可能分離六大公國的內亂。她從小就受栽培要成為「犧牲獻祭」,而她對人民的責任是她人生中格外重要的部分。當她成為惟真的王妃時,六大公國的人民就成了她自己的人民;但她心中卻也清楚知道,一旦她的父親去世,群山王國的人民將再度要求她成為「犧牲獻祭」。所以,如果處於她和她的人民之間的法洛和提爾司,不是六大公國的一部分,而是敵國,她該如何履行那項義務呢?
「你現在太容易受傷害了,不能讓你孤單一人。」他平靜地告訴我,然後牽起我的雙手開始說些無意義的話。他表現出同伴之間的友愛和忠誠,扶我上樓走到我的房門口,一邊等待一邊嘀咕,在我開門之後跟隨我進來。
弄臣深思熟慮地注視著我:「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老實告訴我,小雜種,她真的嘗試強行撲在你身上?」
「安靜!!!」帝尊發出怒吼打斷他,指著我,彷彿我是廢物般,「把他弄出去,然後回來照顧國王。」
珂翠肯看著他的眼神立刻晦暗了:「我是。你懷疑我對你說謊?」
「的確。我了解你必須趕回去,」珂翠肯沉重地回答,「但是,能否讓我邀請你們和我共進一餐?空著肚子上路可不是件好事。告訴我,你們喜歡花園嗎?」她對普隆第及他的女兒們問道。她們看著父親,過了一會兒他就點頭同意了。
「哦。」我把手放在太陽穴上,試著將抽痛得快要移位的頭顱推回原位。為什麼博瑞屈選在這時候不見蹤影?我知道他一定有精靈樹皮茶,但我此刻的痛苦讓我不得不碰碰運氣。「你有泡茶用的精靈樹皮嗎?」
黠謀國王坐在他的爐火前,房間密布著熏煙的味道九_九_藏_書。弄臣坐在國王的腳邊,他的臉還是有趣的一片紫一片藍。他可幸運地得以坐在那層煙霧瀰漫之下,但我卻沒這麼好運,只得坐在瓦樂斯為我精心準備的無靠背凳子上。
「我們無法挽回已經發生的事情,」王后在我走回來的時候說道,「我對於無法保護我的人民感到憂傷,但如果我無法阻止劫匪已經在海上造成的禍害,或許至少我能讓人民不致遭受暴風雪侵襲。這一點,我請求你轉告他們,這是他們的王后親手交託的衷心承諾。」
過了至少三天之後,普隆第終於獲准晉見黠謀國王。珂翠肯試著讓他們開心一點兒,但要讓一位擔憂自己爵位不保的人高興起來,這可不容易。雖然他很有禮貌,卻也心煩意亂。他的二女兒折念很快地就和貝兒成了好朋友,讓她似乎忘掉了一些煩惱。但婕敏總是緊跟著她的父親,而當她用深藍的雙眼看著我時,眼神看起來十分受傷,我也從她的凝視中感受到一股奇特的百感交集。我因她不再注意我而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知道她對我的冷淡反映出目前她父親對整個公鹿堡的感覺。我很樂意她藐視我,但也怨恨在心,因為我認為自己不應該得到如此待遇。當普隆第終於承蒙召見急忙趕去晉見國王時,我就希望這尷尬的局面趕快結束。
「欣然接受,殿下。」畢恩斯的公爵謹慎地回答。她已經儘可能撫平他那凌亂如羽毛般的煩躁心情,但普隆第可不是那麼容易取悅的。
我們是同個狼群!!!
「我也希望你會答應,蜚滋駿騎,請幫你自己拿點兒酒過來加入我們。」
「你有!你請求他的允許,然後握著他的手,不一會兒你們倆就像魚一樣喘大氣。」
「那麼,不管你剛才做了些什麼,最好在你自己的房裡做!」弄臣嚴肅地打斷她的話,看也不看她就轉身拿起他的托盤,端著它在走廊上漸行漸遠。我眼睜睜地看著精靈樹皮茶離我而去,不禁發出失望的呻|吟。端寧轉身面對我,嘴巴像扮鬼臉般扭曲。
我將視線移到一旁,只見妡念睜大雙眼,嘴巴張成一個「0」字顯露震驚的喜悅。一想到她會如何聯想我對她妹妹所說的話就讓我臉紅髮熱,而她和貝兒就在我臉紅時咯咯笑出聲來。
珂翠肯的聲音有些顫抖:「關於這些問題,我恐怕無法回答你,大人,我也承認這是一件挺羞恥的事。我是直到你派來的年輕使者騎馬來到此地之後,才聽說了一些關於你們那兒的消息。」
接著,像兩條匯流成河的小溪,另一股力量碰撞著我,讓我跟隨它的水流旋轉。小子!控制你自己!感覺好像有一雙強壯的手穩住我,將我從逐漸成形的扭曲繩索中分支出來。父親,我在這裏。您需要幫忙嗎?
珂翠肯直視他的雙眼,好像有什麼讓她的心緊繃了:「我了解你所說的句句實言,但此刻我只能對你說這些,等國王可以接見你的時候,我們就會知道該如何處理渡輪鎮的事情。」
「是嗎?那國王怎麼了?你剛在那裡到底對他做了些什麼?」
惟真沒有再傳來任何訊息,我的力量也愈來愈薄弱,而我們的連結就像風中的香水味般逐漸褪去。
當晚,我前往黠謀國王的房間探望他。他並沒有召見我,我也不想和他談婕敏的事,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心中納悶這是否是惟真加諸在我身上的意願,還是我的心提醒自己不要拋棄他。瓦樂斯不情願地讓我進了門,嚴正警告我說國王還未完全康復,而我也不得讓他更疲累。
「我馬上回來。」他說道,然後我聽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我靜靜地躺著閉上雙眼,心裏漸漸地恢復意識,然後也顧不了疼痛開始歸納剛才得到的訊息。帝尊有間諜,或者有人如此宣稱。普隆第是叛國賊,或是帝尊命令他所謂的間諜向普隆第通風報信。還有我懷疑普隆第和珂翠肯都是叛變者。噢,這持續擴散的毒藥,還有這痛苦。我忽然記起了這痛苦。切德不是要我依照學過的方式觀察事物好替自己的問題找答案嗎?答案一向近在眼前,要不是我總是給叛國者的恐懼、陰謀和毒藥所蒙蔽,或許早就看出來了。
別殺!別殺!別殺!!!
「國王的狀況如何?他會複原嗎?」他問瓦樂斯。
婕敏和妡念一邊騎著馬,一邊回頭看我,而婕敏也大胆地揮手道別,我也揮手回應。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離去,不單單因為下雨而覺得寒冷。今天,我支持著惟真和珂翠肯,但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呢?我對婕敏做了什麼?難道莫莉真的能預料到這一切?
「或許吧!」他不高興地承認,緊張地望著帝尊愈來愈深沉的瞪視。「是這樣的,我似乎每天都得增加劑量讓它產生藥效,但他仍抱怨——」
「如您所願,殿下。」我深深一鞠躬后立刻奉命行事。惟真一天走得比一天遠,讓我們之間的連接愈來愈微弱,但那時我卻感覺到他激烈的好奇心不斷逼近,於是火速回到王後身邊。
我突然因心中的某個想法而屏息。是我心中的惟真助長了這個想法?我移除種種警戒,提醒自己這是我多年前對這人所承諾的事情,對一切忠誠。「陛下?」我一邊請求他的准許,一邊把凳子移近他,然後握著他虛弱的手。
「他們倆都不對勁!」弄臣的聲音充滿了尖銳的恐懼,「他們原本談得好好的,忽然就這樣!把這該死的熏煙香爐拿走!我真怕你殺了他們倆。」
在我告知國王自己的到來並坐下后,過了一會兒國王才偏過頭來看著我。「噢,蜚滋,你的課業進行得如何?費德倫師傅對你的進步表示滿意嗎?」
我努力加快速度爬上樓梯,然後停在頂端的台階喘口氣,讓自己鼓起勇氣迎向風雨,接著把門推開。烽火台頂端的情況正如我所料,凄慘得很,王后的侍女們、普隆第的女兒們和貝兒都縮在兩道鄰接的牆和去年夏天搭起的小遮陽棚下面,這棚子不但擋風也遮了不少冰冷的雨。我在這簡陋不堪的遮風避雨處找到一張小桌子放上這盤溫熱的食物,迷迭香身穿溫暖舒適的衣服,沾沾自喜地從托盤邊緣偷拿出一塊糕點,而芊遜夫人則負責招待眾人享用餐點。
「不超過三次心跳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