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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博瑞屈

第二十二章 博瑞屈

我知道他不是在說茶:「白蘭地?」
我又打了個寒顫,在我身邊的莫莉也動了一下,朝我這兒靠得更近,睡眼惺忪地露出微笑。「你有時候還真奇怪,」她呼吸著,「但是我愛你。」她又閉上雙眼。
「我們沒有懸鉤子葉,」蕾細提醒耐辛,「它不知怎地受了潮,發霉不能用了。」
「當然不會說出去,」我更誠懇地重複,「而且最好絕對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一旦泄露出去,我確定珂翠肯的處境會變得和她丈夫一樣危險。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傷勢吧!」蕾細提出建議,然後伸手想拿開濕布。
雖然我已經習慣弄臣的嘲諷,但這話聽起來還是挺刺耳的。這番譏諷有些不對勁,只因他語氣中蘊含太多的聽天由命。博瑞屈用憂慮的眼神注視我,接著悄悄問我:「國王怎麼了?」
「那應該很有效,」她表示贊同,「但總得先敷上帶刺入參根。」
「不,我想待在自己的房裡。」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個煩惱的病童。
他沒反應,好像沒聽見我說話似的。
夜眼!
「那你呢?」我平靜地問道,「那我們現在為什麼要這麼小心?」
「我得在國王面前站著,直到他讓我坐下。」他固執地說道。
切德將水壺放在爐火上,看見他把藥草加進去煮可真令我感到噁心。藥草裏面的確有些精靈樹皮,但不像我稍早想要的那麼多,裡頭還有薄荷和貓薄荷葉,外加一點兒珍貴的姜根。我認出他也曾用這些東西泡茶給惟真,好減輕他的虛脫感。接著他又走回來靠近我坐下。「應該不是這樣。你剛才說的情形,必須是在精技小組成員對帝尊盲目效忠的情況下才有可能發生。」
博瑞屈呻|吟一聲醒了過來,把頭垂在胸前張開眼睛,看來十分茫然,過了一會兒才看到我站在他面前,還有蹲在他腳邊的兩位女士。「怎麼了?」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
「如果六大公國的海岸失守,貿易和航運也就沒了,那麼內陸的公爵們會感到愉快嗎?」
「喝茶嗎?」切德溫和地問我。
耐辛夫人,也就是當年王儲駿騎的王妃,原本來自內陸,她的雙親橡谷爵士和艾薇瑞雅夫人只不過是小貴族。對他們來說,女兒能夠提升地位嫁給一位真正的王子,讓夫婦倆非常震驚;尤其是他們的女兒擁有那難以捉摸的特質,以及某些人認為的遲鈍天性。駿騎公然執意要迎娶耐辛,正是他和父親黠謀國王之間第一個分歧的起因。這段婚姻並沒有為他贏得珍貴的聯盟或政治優勢,反倒是一位十分古怪的女子;而她對丈夫的熱愛並沒有阻礙她直截了當說出不得人心的意見,更沒有阻撓她一心一意追求任何引起她三分鐘熱度的興趣。她的雙親在血瘟流行的那幾年逝世,而在她的丈夫駿騎從馬上摔下來傷重而死之後,就意味著她從此無法孕育子女。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我沒有答案,切德,但這是我目前為止組合各種蛛絲馬跡所得到的結論。」
我看著國王,心中納悶自己為什麼都沒看出他的病徵。這些病徵其實顯而易見,比如全身消瘦、發酸的汗味和發黃的眼白等,這至少都是我應該觀察到的。博瑞屈臉上詫異的表情,凸顯出自從他上次晉見國王以來,這一切變化有多大,但他很技巧地掩飾這份震驚,筆挺地站在國王面前。
「我知道,我原本就不應該來的。」她稍作停頓,「我前幾天說的那些,我沒有——」
「他的確如此。」耐辛走進起居室,「這瘋子對他自己做了什麼?惟真王子還好嗎?」
我更慌亂地悄聲說道:「如果我們的自衛能力正因訊息延遲而減弱的話呢?他讓惟真看起來像個傻瓜,也削弱了所有人的信心。」
接下來,切德基於我們對古靈的粗淺了解展開冗長的討論。我們談到如果惟真成功的話會如何,也猜測古靈將提供什麼樣的援助。切德的語氣透露出極大的希望和真誠,甚至滿懷熱忱。我試著分享他這份熱情,但還是相信六大公國得剷除異己方能得到救贖。沒多久,他就要我回自己的房間。我回房后躺在床上,試著在天亮前休息幾分鐘,但反而睡得很深沉。
「他是國王,那就是我所了解的。」
「這還是個秘密,」珂翠肯提醒我,「我不想在黠謀國王獲悉之前走漏風聲,我得親口告訴他。」
「他怎麼了?」珂翠肯問道。於是我把博瑞屈向國王報告的一切全告訴她,因為我認為她有權知道她丈夫的現況,就像黠謀理當獲悉自己兒子的狀況一樣。當她聽到有人突襲惟真時,臉色又發白了,但仍靜靜地等我把話說完。「感謝所有的神庇佑,讓他愈來愈接近我的群山,他在那兒至少不致遭受他人的攻擊。」她一說完就走到耐辛和蕾細那兒看她們調製帶刺入參根。只見它們已經加熱得夠軟了,於是她們就將它磨成糊狀,放冷了之後再敷在傷口上。
耐辛羞怯地抬頭看她:「我聽說過,但這個溫熱的帶刺入參根可明顯減少傷口感染,還有懸鉤子和光滑的榆樹葉,也能有效清洗這類破皮的傷口或製成糊葯。」
我沒再多問。
我著裝完畢后便生起爐火,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等待。沒多久通往切德房間的通道打開了,我儘快爬上樓梯,只見切德坐在他的壁爐前面。「你得聽我說。」我對他打招呼。當他聽到我凝重的語氣時就警覺地揚起眉毛,指著他對面的一張椅子,我正打算坐下來,但切德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可嚇得我全身汗毛直豎。只見他瞥了瞥四周,好像我們站在一大群人中間似的,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比了一個輕聲安靜的手勢,便朝我靠過來,直到我們的頭幾乎碰在一起。「輕輕地、輕輕地坐下。什麼事啊?」
「國王陛下,我來向您報告了。」他以正式的語氣說道。
「我會試著喚醒他。雖然他這陣子都是這樣,不過無論他是睡是醒都可以報告,反正他都能注意到。」
「好。我還想靜靜地多坐一會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頭就一直這樣劇烈陣痛著。」
「是一支箭。」他終於說了,「運氣真是遭透了,偏偏就射在舊傷口上,剛好就是多年前遭read•99csw.com野豬攻擊的那個傷口,而且都傷到骨頭裡去了,是惟真幫我把箭切斷取出來的。」他忽然靠回椅背上,這段記憶似乎讓他覺得很厭倦。「剛好就在舊傷上面。」他昏昏沉沉地說道。「每當我蹲下來的時候,這傷口就會裂開,然後又流血。」
所以我不再勉強他。我們就這麼等著,等了很久很久,最後弄臣從國王的卧房走出來。「他不舒服,」他提醒我們,「我向他解釋了大半天才讓他知道誰在這裏,不過他還是會在卧房聽你的報告。」
我遲疑了一會兒:「博瑞屈總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
「他看起來不怎麼在乎。」當我們吃力地在走廊上行走時,博瑞屈平靜且謹慎地對我說。
切德的神情既靜默又沉重。
「我可以補些東西進去,」我悄悄說著,「假設蓋倫所創的精技小組效忠帝尊?假設所有的訊息都先傳給他,而只有那些他認可的訊息才會遵循原先的流程抵達原先的目的地?」
我不知道,但我們別再說了。莫莉很憂傷,然後它安慰了她?我甚至不知道她為何憂傷,我更正,總是如此憂傷。看著她滿是睡意的臉龐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我嘆了一口氣,最好現在就面對它,總比拖下去好。此外,我還得送她回她自己的房裡,等到城堡里的人都醒了,她待在這裏可對她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我需要的一桶桶熱水就擺在我的房門外。當我水壺裡的水開始沸騰時,就有一群人陸續來到我房裡。廚娘送來兩個托盤的食物,還有溫牛奶及熱茶。耐辛來到房裡,然後就在我的衣櫥上擺好藥草,接著趕緊吩咐蕾細幫她搬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來。博瑞屈睡在我的椅子上,儘管不時發抖卻仍熟睡著。
我穿上昨天的衣服,下到樓梯中間時才想到應該先用水洗洗臉,並把頭髮往後梳成一股辮子才對。我飛奔穿越庭院,馬上就聽到從馬廄傳來的爭吵聲。我知道阿手不會為了馬廄幫手們的小爭執而找我來,但也想不出他是為了什麼事情找我。我推開馬廄的門,穿過一群|交頭接耳的馬童和馬夫,好不容易擠到這場混亂中央。
我點點頭,他也點頭回應我。「我想也是。那個袖珍矮胖的棕色罐子,把它拿過來吧!」
「我不懷疑你的藥草,但我認為他加了些別的進去。」
「難道惟真看不出來嗎?」
「你的腿怎麼了?」蕾細輕柔地詢問,然後警告他,「坐穩了。」接著,她把一塊溫熱且滴著藥水的布貼在他的膝蓋上,只見他一陣顫抖,臉色變得更蒼白,但還是忍住不出聲,然後又喝了些牛奶。
完美極了?
「食物在這裏。」我忽然打岔,看來不讓他們交談是防止他們發生爭執的不二法門。我把一張小桌子搬到他身旁,放上一盤廚娘準備的食物。耐辛站起身來,留出空間給他用餐。然後我倒了一杯溫牛奶放在他手上,只見他雙手微微顫抖將杯子拿到嘴邊,我這才明白他有多餓。
「很好,情況至少還不算太糟。對了,情況至少還不算太糟。」黠謀國王稍作停頓,接下來我們聆聽著他的呼吸,似乎挺吃力的。「你去休息吧!好傢夥。」他終於生硬地開口,「你看起來可糟透了,我會……」他停下來吸了兩口氣。「晚一點我再找你來,等你休息夠了之後。我一定還得問你一些事情……」他的聲音消散了,只是不斷呼吸。當一個人再也無法忍受無邊的痛苦時,就會如此沉重的呼吸。我還記得當晚的感受如何,我試著想象一邊聽博瑞屈報告,一邊忍受這種痛苦,同時費勁地掩飾這痛楚是何種滋味。弄臣傾身凝視國王的臉,然後看著我們輕輕搖搖頭。
「別喝那麼快!」耐辛制止他。蕾細和我注視著她那警告性的眼神,但博瑞屈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食物上面,只見他放下杯子拿起我之前塗上奶油的麵包卷,幾乎全吃掉了,我就趁著空檔再幫他倒杯牛奶。他的手一拿到食物就開始發抖,這個樣子看起來實在很奇怪,我也想知道他在那之前是如何讓自己不致失態的。
「如果您需要懸鉤子葉,我那裡有。」珂翠肯輕柔地說道,「我準備好泡早茶的,這是我阿姨教我的偏方。」她低頭尷尬地笑著。
我在壁爐里生火,接著迅速挑選我收在房裡的藥草,但之前我已經把大部分藥草都給了弄臣,所以剩下不多。「博瑞屈,我去幫你拿點兒吃的和其他東西,好嗎?」
我轉身對著他微笑:「我這裏可能有一些。」
阿手點點頭:「當然。我該找療者來嗎?我可以讓他在這裏等你回來。」
我依然坐在壁爐那兒的老地方,只覺胸中的心跳聲如同雷鳴。在公鹿堡其他地方要謹言慎行也就算了,但我從來沒料到連在這裏說話都要很小心。
博瑞屈比了個手勢阻止她。「別看了,讓我自己會處理吧,等我吃完東西再說。」
「他在乎的,相信我,他非常在乎。」我們走到了樓梯前,而我遲疑了一會兒。我們得走下這道樓梯,穿越廳堂、廚房和庭院,然後進去馬廄,接著,爬上陡峭的樓梯到博瑞屈的閣樓。或者爬兩道樓梯通過走廊回我的房間。「我帶你到我的房間。」我告訴他。
我已經忘了博瑞屈有多久沒見到黠謀國王了。早上不是見國王的最好時機,但是當我如此告訴博瑞屈時,他說寧可在這不甚妥當的時刻立即報告,也不願拖延。所以當我們敲門時,很驚訝地發現居然進得去,一進去之後才明白原來是因為瓦樂斯不在。
他還我一絲微笑。「你認為如果惟真王子死了,我還能苟活嗎?你真是侮辱了我。況且,你也用點頭腦想想,你應該知道他是死還是受傷了。」他稍作停頓然後謹慎地端詳我,「你應該知道吧?」
「你懷孕了。」我傻傻地說出來,只見她們全都轉過來看我,然後又是一陣大笑。
他從我手中接過那罐子,將塞住罐口的塞子拿掉。「這個。我本來帶了一些離開公鹿堡,但就在第一次遭突襲的時候和那些載貨的馱獸一起搞丟了。」
它感覺到了我的保留。不然我該怎麼做?要她離開?她那時很憂傷。
九_九_藏_書他低頭一瞥雙手然後緩緩搖頭。「帝尊似乎懷疑有我這個人的存在,這點我對你承認。他至少在懷疑什麼事情,也似乎總是讓他的一些手下到處埋伏,對我造成許多不便。但是,我們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不妨來想想該如何讓情況好轉。」
切德長嘆了一聲。「夠了。你說的這些話夠我想的了,我會運用我本身的資源仔細調查。現在你應該好好看護你自己、珂翠肯和弄臣。如果你的理論有那麼一絲真實的話,你們都會成為帝尊達成目標的阻礙。」
「你應該保持腿部靜止不動。」耐辛嚴肅地說道,但一見到我們三個人都瞪著她,就馬上改口,「哦,我想你沒辦法,真的。」她試著打圓場。
「嫉妒。帝尊一向是他父親的寵兒,我不認為他會對抗黠謀。」切德的語氣讓我感覺這是他極度希望自己相信的事情,「瓦樂斯給黠謀止痛的藥草就是從我這兒來的。」
黠謀緩緩眨著眼睛。「報告吧!」他虛弱地說道。但我不確定他這是命令博瑞屈,或僅是重複字句,博瑞屈則將這當成指令。他一向堅持我詳細精確地敘述事情,而他此刻的報告也同樣巨細靡遺。我站著,他就靠在我肩上描述他和惟真王子是如何穿越冬雪不停地朝群山王國前進,而且是直言不諱地說。這是一趟艱辛的旅程,即使在惟真出發之前已先派使者傳遞訊息,但他們一路上所得到的支援和招待卻不盡理想。沿途的貴族宣稱他們根本不知道惟真要來,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只有僕人招呼他們,所得到的接待和尋常的旅人沒什麼兩樣。原本在定點會有補給品和額外的馬匹等著,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馬匹所受的折磨比人還慘重,天氣狀況也十分惡劣。
切德一邊聆聽,一邊不情願地點點頭。當我稍作停頓時,他輕柔地說道:「你說帝尊在編織一個網,但我卻發現帝尊的網中有許多破綻。」
接下來,我敲了敲耐辛的房門。蕾細開門之後看了看我的臉,立刻就問,「怎麼了?」
「他們沒有擊敗我們,但我們也並非毫無損失。我們失掉了許多補給品,有七個人和九匹馬喪生,兩個人受重傷,其他三個人受輕傷。惟真王子決定將傷者送回公鹿堡,也讓兩個沒受傷的人陪我們回來。而他則繼續執行任務,帶領他的侍衛前往群山王國,然後讓他們待在那裡等他回來。敏瑞奉命負責我們這批回來的人,也攜帶惟真的書面訊息。我不知道那封訊息的內容,但是敏瑞和其他人五天前遭殺害,就在我們沿公鹿河行走時,突然在公鹿公國的邊界遭突襲。是弓箭手,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們之中有四個人立刻被箭射死,我的坐騎則側身受擊。紅兒是一匹年輕的馬,它一中箭就驚慌失措,陷在堤岸里,我也跟著它陷進去。河水很深,水流也很湍急,當我緊緊抓住紅兒時,我們卻一起跌進河裡給衝到下游去,只聽到敏瑞大聲叫其他人繼續騎,因為總要有人回到公鹿堡,但他們一個也沒回來。當紅兒和我終於爬出公鹿河時,我們就回到原來的地方,然後便發現他們的屍體,但敏瑞身上的文件不見了。」
「莫莉?」我輕柔地喚道。
博瑞屈搖搖頭:「我自己能做的都做了。過來,蜚滋,借你的手讓我扶一下。」
我試著喚醒你,但你還沒準備好複原。另一個傢伙在損耗你。
我跑到馬廄告訴阿手博瑞屈會在我房裡待上一陣子,然後上樓到博瑞屈的房裡拿我所需要的藥草和植物根莖。我一打開他的房門就感覺到房裡的寒氣,還有一陣陣濕氣和霉味,心想著該找個人來生火,然後再帶些柴火、水和蠟燭過來。按照原先的預料,博瑞屈一整個冬季都不會在此,所以他先前已經把房間整理得很簡樸,我只看到幾個裝草本藥膏的罐子,卻沒找到新鮮乾燥的藥草,而他也沒有隨身攜帶,更沒在他出發前把藥草交給別人。
耐辛用令我詫異的親切感摸著他的額頭,檢查他下巴周圍是否有腫脹,然後略微彎腰凝視他熟睡的面容。「博兒?」她溫柔地詢問,他卻動也不動。接著她非常溫柔地輕撫他的臉。「你好瘦,又如此疲憊。」她柔柔地哀傷著,然後用溫水沾濕一塊布,像照顧孩子般將他的臉和雙手擦乾淨,又從我床上拿來一條毯子小心翼翼地塞進他的肩膀後方。一看到我盯著她看,就瞪著我說道:「我要一盆溫水。」她語帶責備地下達指令。當我裝滿一盆水的時候,她就蹲在他面前鎮定地拿出她的銀色布塊,捏起裹住他腿上繃帶的一端。他腿上的繃帶已經很髒了,看來從他掉進河裡就沒再換過,包紮的高度還超過他的膝蓋。當蕾細把那盆溫水端來然後蹲在她身旁時,耐辛像剝開硬殼似的解開臟掉的包紮布條。
他站直身子口齒清晰地報告,用字簡潔扼要。他的報告精簡描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隻字不提他對被遣送回來的感覺如何,和變成唯一生還者的感想。我猜想他今晚一定會喝不少酒,也納悶他是否想要別人陪他。但是此刻,他沉默地站著等國王發問,不過這片沉寂也太久了。「陛下?」他又問道。
「怎麼了?」他輕聲問道,「要在茶里加點蜂蜜嗎?」
我羞愧地聳聳肩。「我不知道,這就是我自身的缺點所招致的不幸。我和他的連結不太穩定,有時候我可以清楚感受他的心智,就像他站在我身邊大聲說話一樣,但其他時候我幾乎感覺不到他。昨天晚上,當他們透過我進行對話時,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但現在……」我在內心搜索著,就像是摸索著身上的衣袋一樣。「我只感覺我們彼此依然連接。」我俯身向前捧著腦袋,感覺快虛脫了。
「過一會兒,等你好好休息之後。」我堅定地告訴他。當我小心地攙扶他爬樓梯時,他並沒有抗拒,而我也覺得他沒力氣自己走。他靠在牆上看著我開門,門開了之後我就扶他進房,試著讓他躺在我的床上休息,但他堅持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穩了之後就把頭往後靠然後閉上眼睛。當他休息的時候,臉上顯露出旅途中的種種困頓煎熬。他看起來骨瘦如柴,氣色也相當糟糕。
read•99csw•com「你吃完東西之後就該休息。」耐辛告訴他,「蕾細,請讓一讓。」
「我們現在別談這些了,就讓今晚保持這樣吧!完美極了。」她再次親吻我,很快地就從我的雙臂中溜到門外,背對著門輕輕關上它。
忽然間我問不出來了,也不想知道,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兒,替自己感到厭煩、憂愁和哀傷。
這些人彷彿陽光里的霧霾般一鬨而散,只見博瑞屈對阿手說:「你能照顧我的馬嗎?可憐的紅兒最後這幾天都沒得到妥善治療,現在它回家了,好好照顧它吧!」
「總有一天,那會——」我開口說話,這次是她把小手放在我的唇上,要我安靜。
「他的傷勢如何?」耐辛這會兒也開始動作了,她打開一個小碗櫃拿出調製好的藥膏和酊劑。
我在這裏。它總是在那裡。
我覺得事有蹊蹺,但如果他不想說,就算問了也沒用,不過我還是多問了一個問題。「切德,你還是能每天見國王一面嗎?」
博瑞屈皺了皺眉頭。「我盡己所能醫治它,陛下,它不會有什麼永久性的損傷。」
他起身將水壺裡沸騰的水倒在一個大大的棕色茶壺裡,待沸水充分潤洗茶壺內部后,接著將他剛才調製的藥草倒進來。我看著他把沸水倒在藥草上,整個房間頓時充滿了花園的芬芳。我眼前出現了一幅景象,一位老人把茶壺的蓋子蓋好,然後把茶壺和若干茶杯放在托盤上,而我也將這舒適親切且單純的時刻包裹起來,好好收藏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年齡對切德的影響愈來愈明顯,如同疾病吞噬著黠謀般。他原本敏捷的身手已不復見,鳥一般的機警也不像從前那麼靈敏,這本是不可避免的結果,但我的心卻在領悟到這一點之後頓時痛了起來。當他把一杯溫熱的茶放在我的手上時,就對著我的表情皺了皺眉頭。
「哦,我親愛的。」耐辛突然間發出一聲驚呼,帶著一股突如其來且微妙的親切感上前握住珂翠肯的手。「是真的嗎?」
「是嗎?」蕾細忽然興緻盎然地問道。
耐辛拿下一個籃子開始把葯裝進去。「那麼,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她在我等待的時候念了我幾句,「還不趕快回你的房間看看你能幫他什麼。等一下我們就把這些拿上去。」
「我們什麼也沒聽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回來了?」
我非常安靜地站在那兒,像一位外來者似的給排除在談話之外。她們根本忘了我的存在,只見三位女士忽然一起笑了出來:「難怪你那麼想知道他的消息。他在出發前知道這件事嗎?」
有一段時間,暴風雨庇佑著我們不受劫匪侵擾,每當我早上起床看到風雨吹打窗戶時,就知道要好好珍惜這一天。我試著不讓別人注意到我,甚至三餐都在守衛室里解決,好迴避帝尊。我也不走到任何一間端寧和擇固會進去的房間。欲意也從位於畢恩斯紅塔的精技崗位返回這裏,不過他很少和端寧及擇固在一起,反而常在廳里的桌邊閑晃,經常一副眼皮半垂快睡著的樣子。他對我的反感不像端寧和擇固所共有的那份極度憎恨,但我還是盡量避開他。我告訴自己這樣做挺明智的,卻也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我儘可能抽出時間陪伴黠謀國王,但總覺得陪伴他的時間不夠。
「回程這麼艱辛?」耐辛問道。蕾細早就在房裡四處收集藥草和植物根莖,以及包紮用的繃帶。
我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有好幾個月沒來這裏了。兒時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我還記得曾在壁爐前花上幾個小時修補馬鞍或上油,在爐火前鋪個墊子就這麼睡了,還有第一隻和我有牽繫的狗兒大鼻子,後來博瑞屈將它帶走以防我運用原智。我為了這一波波相互衝突的情緒搖搖頭,然後趕緊離開房間。
我鬆了一口氣。當我敘述過去幾周以來腦海里所浮現的景象時,不禁感到如釋重負,切德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我也就簡單扼要地說明。帝尊知道國王因病恐怕時日無多,而瓦樂斯是他讓國王沉靜下來,好讓國王聽信他自己耳語的工具。帝尊還不斷說著惟真的壞話,且想把公鹿堡僅剩的一分一毫都耗盡。他會棄守畢恩斯好讓紅船佔領,讓他們忙成一團好達成自己的野心企圖;他還把珂翠肯描繪成想竄奪王位的外國人和邪惡不忠的妻子。他想集大權於一身,而最終的目的就是當上國王,或者至少將六大公國的大部分收歸己有,所以才大費周章娛樂內陸公爵和來自當地的貴族們。
「好吧,」他吐了一口氣對我說道,「報告吧!」
「是的。本來我以為它只是……但我後來就有了其他徵兆,甚至有幾天早上一聞到海水味就渾身不對勁。然後我一整天只想睡覺。」
反而是我一進門,弄臣就親切地問我:「回來吸更多熏煙嗎?」接著,當他看到博瑞屈時,臉上嘲諷般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注視我的雙眼:「惟真王子呢?」
我搖搖頭示意他保持安靜,然後試著讓他找個位子坐下來。

我難以置信地把手伸出來,博瑞屈一把抓住我的手沉重地靠過來。我首次低頭一瞥,本以為他腳上裹著的是厚實的禦寒綁腿,但其實卻是綁在他傷腿上的厚重繃帶。他支撐住這隻腿,將大部分的重量放在我身上,然後一跛一跛地走著,讓我感受到他渾身上下的虛脫。和他距離這麼近,我也聞到他全身因疼痛而流出的汗味。他的衣服又臟又破,手和臉也髒兮兮的,我怎麼也想不到我認識的這個人會變成這樣子。「請告訴我,」我一邊攙扶他走向城堡,一邊平靜地問道,「惟真還好吧?」
他看來若有所思。「惟真說他會試著把話經由你傳給黠謀,但如果沒有的話,我就得親口把這訊息告訴他。」
「你有去找療者嗎?」
我在廚房裡打斷正在做布丁的莎拉,告訴她博瑞屈受傷生病了,在我房裡休息,然後謊稱他簡直餓壞了,請她派個侍童將食物送上來,順便也提幾桶乾淨的熱水來。她立刻讓別人幫忙攪拌布丁,自己則馬上開始準備托盤、茶壺和餐具,很快我就有足夠的食物辦個小型宴會了。
「博瑞屈來向國王報告。」
我吸了口氣,然後一字不漏地告https://read.99csw.com訴他我和惟真的連接讓整件事情都明朗了,然後一五一十地說明:弄臣挨打、珂翠肯送畢恩斯的贈禮、我當晚是如何為國王效勞、端寧和擇固進我的房裡等。當我悄悄提到帝尊的間諜時,他噘著嘴但不怎麼驚訝,等我說完之後他就鎮定地看著我。
他顯然在說我和惟真的精技連結,我也只得羞愧地坦承。「我們的連結不穩定,有些事情很清楚,另一些就很模糊。這件事我一無所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喝的那種廉價的黑莓玩意兒?我看我不久就得喝馬搽劑了。」
我醒了,或者說,至少我又恢復自己原有的神智了。我躺在床上,溫暖柔和的氣息圍繞著我。我沒有移動,只是謹慎地尋找那份痛苦。我的頭不再猛烈陣痛,只覺得疲憊不堪,還有痛苦過後的那股僵硬感,接著我的背部竄起一陣寒顫。莫莉赤|裸地躺在我身邊,靠在我的肩上輕柔地呼吸。爐火微弱得幾乎要熄滅了。我傾聽著,現在不是很晚很晚就是很早,整個城堡幾乎寂靜無聲。
是博瑞屈。他沒再吼了,旅途勞頓讓他此刻靜靜地站在那裡,臉色發白的阿手則在一旁穩穩地站著。「我沒有選擇。」他平靜地回答博瑞屈之前問的問題,「換成是你也會做相同的事情。」
於是,我攙扶著博瑞屈進入國王的卧房,也看到他面對這一片幽暗和煙味厭惡地皺鼻子。熏煙辛辣的味道充斥整個房間,還有一些小香爐也仍燃燒著熏煙。只見弄臣拉開床簾,我們就站在那兒看著他拍拍枕頭塞在國王的背後,直到黠謀微微揮手示意他站到一邊。
「天氣很冷,沿途又危機重重,一路上也沒受到什麼像樣的接待。而回來的那批人遭弓箭手襲擊,就在公鹿公國的邊境。博瑞屈和他的坐騎一起掉進河裡,給衝到下游去了,不過也許正因如此才讓他保住一命。」
又是一陣耳語。「那你的結論呢?」他如此問我,彷彿想用這道難題教我一些事情。
「博瑞屈回來了,現在待在我房裡,他傷得很重,但我沒有什麼適合的藥草——」
你所指的「另一個傢伙」是我們的國王。
「我那時候根本沒想到,但是我真想趕快告訴他,然後看看他臉上的表情。」
他皺起眉頭用怪異的眼神注視我。「你不知道我要回來?」他稍作停頓,接著更大聲地說,「在我回來之前就傳訊息了,你沒收到嗎?」
當我們離開國王的卧房時,他似乎更沉重地靠在我身上。
博瑞屈環視著一群目瞪口呆的馬童,眼神里又透露出一些我所認識的博瑞屈的特質。「如果你們都還不知道,那麼這事兒可不容大家閑言閑語,我一定要直接去見國王。」他站直身子再次環視著馬童和馬夫,然後這位硬漢就用原有的吼聲下令,「你們難道沒事情做嗎?等我從城堡里回來之後,倒要看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如何打理一切的。」
「繁縷和車前草葉,浸在油里,然後加上蜂蠟製成藥膏。」
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他們抵達藍湖之前在法洛的平原遭到突襲。他沒有自行妄下結論,只是描述這群攔路搶劫的強盜如何運用軍事手法作戰,雖然他們的衣著沒有任何代表公爵的顏色,卻是一群打扮和武器都挺講究的盜賊,很顯然惟真就是他們的既定目標。當兩隻馱獸逃跑時,沒有一位攻擊者脫隊追逐它們,然而真正的盜匪通常寧願追逐載貨的馱獸,也不願和武裝人員纏鬥。惟真的屬下後來終於穩住陣腳成功地擊退這批匪徒,而這群攻擊者也明白了惟真的侍衛將抵死護衛,寧可犧牲最後一兵一卒,也不願投降或讓步,所以只得騎馬就逃,將戰死的同黨丟棄在雪中。
有天早上,一陣猛烈的敲門聲及吼著我名字的聲音將我吵醒,我只得蹣跚走下床,把門打開,只見一位臉色發白的馬童渾身發抖站在我的門邊。「阿手說到馬廄去,現在就去!」
「還有內陸大公國。這是他唯一關心的,也是唯一和他相互維持忠誠的公國。他將擁有一大片土地阻絕紅船所有可能的侵襲,而他或許也會像你一樣相信他們要的並非土地,而只是想持續劫掠。但劫匪是屬於海上的人,不至於大費周章地跑到內陸來煩他,只怕沿海大公國忙著對抗紅船都來不及了,不太可能有餘力再對付帝尊。」
當博瑞屈報告時,我感覺到他渾身上下不時地顫抖,就快完全虛脫了。但每當他開始搖晃時,就會深呼吸讓自己穩住,然後繼續說下去。
「你受傷了,他會諒解的。」
他根本不讓我有時間回應他的緊急訊息,反倒像遭了七種惡魔追趕似的迅速跑走。
「除非惟真先死,」我在切德準備開口反駁時舉起手來,「而且這件事情並不需要真正發生。如果帝尊控制了精技小組成員,他就可以隨時隨地傳達惟真的死訊,等帝尊成了王儲,就會……」我沒把話說完。
「他的腿,就是有舊傷的那條腿。我不知道傷得如何,因為我還沒看到,但我想恐怕挺嚴重的。他沒辦法自己走路,而且還發著高燒。」
是你的國王。狼群可沒有國王。
我戰戰兢兢地擔心他又要爭論,但他卻只是點點頭,突然間看起來非常疲倦。他將身體靠回椅背上拉緊毯子,垂下眼皮就合上了雙眼。
我搖搖頭啜了一口茶,差點兒燙到舌頭。令人愉悅的口感覆蓋了精靈樹皮的刺|激味道,不一會兒我就感覺神清氣爽,那個我鮮少察覺的痛苦也消退了。「好多了。」我嘆了一口氣,只見切德自得其樂地對我略微欠身。
我將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笑了笑:「你讓這些寂靜片刻變得……非常有趣。」她把我的手移到一旁,然後熱情地親吻我,接著滑下床迅速著裝。我起身更緩慢地移動,她用那充滿愛意的神情瞥著我。「我自己回去比較安全,不能讓其他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博瑞屈低頭一瞥他的腿。幹掉的血和河流中的泥沙堆積在膝蓋下方腫脹的裂縫中,並結成硬塊。看到這傷口,他顯然退縮了一下。當他回答耐辛時,語氣既低沉又沙啞:「紅兒拖著我一起掉進河裡,我們的東西也都不見了。我沒有乾淨的繃帶,也沒有食物https://read•99csw•com,什麼都沒有。原本我可以露出傷口以便清洗,但整個傷口會因此被冰凍起來。你認為那樣就能改善情況嗎?」
「隔壁有個房間,以往總是空無一人,但現在住著帝尊的一位訪客,就是他的表弟銘亮,也是法洛的爵位繼承人。這個人睡眠很淺,常對僕人抱怨聽到老鼠在牆壁里吱吱叫。還有,昨天晚上當偷溜推倒茶壺發出嘩啦的聲響,他就醒了。此外,這個人也極端好奇,還問僕人現在是否仍有鬼魂在公鹿堡里遊走。我還聽到他敲牆壁的聲音,應該是懷疑這兒也有個房間。我們是不用多慮,反正我確定他快走了,但是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王子和他的侍衛遭到攻擊,但他沒受傷,而且繼續往群山方向前進。他把受傷的人送回來,還讓兩個沒受傷的人陪同,但博瑞屈是唯一活著回來的人。」
他抬起頭環視整個房間,好像從來沒見過這裏似的。「蜚滋?這裡有什麼可以喝的嗎?」
他點點頭。
「為了安全起見,你應該回到你自己的房裡。」
「我能直接說出我心中的疑惑嗎?」我平靜地問道。
「但你本來就會有這些感覺,」蕾細笑著驚嘆,「過了頭幾個月噁心的感覺就會消失。」
他又靠了過來:「這論述還太單薄。或許我們只是有個自我沉溺的王子,喜歡趁王儲不在的時候招待他那群馬屁精。他因為短視而忽略沿海的防守,而且指望他哥哥回來清理這個爛攤子,同時搜刮國庫和出售馬匹牛隻顧擴充自己的財富,反正也沒人能阻止他。」
「這是什麼?」耐辛問道,手上拿著帶刺入參根,眼神充滿了好奇。
「這不是阿手的意思。」我平靜地說道,然後問,「惟真王子呢?」
「過來吧!」我對博瑞屈輕聲說道,「國王剛才對你下令了。」
令我驚訝的是,博瑞屈不再說什麼了。蕾細退開來讓出位子,好讓耐辛夫人蹲在馬廄總管面前。當他看到她把布掀起來的時候,臉上便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接著,她把布的一角用乾淨的水沾濕,擰乾之後靈巧地沾著傷口,溫水把凝固的血塊溶解開來。清理乾淨之後,傷口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糟了,但總還是個難處理的傷口,而且博瑞屈所遭遇的困境會讓傷口複原的過程更加複雜,原本應該愈合的傷口也仍是皮肉綻開,不過每個人都因為耐辛徹底的清理而鬆了一口氣。傷口的一端發紅腫脹也還有感染,好在沒有化膿,旁邊的皮膚也沒有變黑。耐辛看了一會兒便開口,「你覺得如何?」她大聲地發問,並沒有針對任何一個人說話。「帶刺入參根?加熱之後搗進糊葯里磨碎?我們有這個嗎,蕾細?」
「我當然不會說出去。」我向她保證。我沒告訴她弄臣早就料到了,而且已經是好幾天以前的事情。惟真的孩子,我心裏想著,忽然渾身一陣怪異的顫抖。弄臣早已察覺的分支道路,還有呈倍數增加的這些可能性,其中一項浮現出來:這個喜訊立刻把帝尊排除在繼承權之外,讓他離王位又遠了一步,另一個小生命擋在他和渴望得到的權勢之間,他可不會輕視啊!
「有一些,夫人。」蕾細轉身在她們帶過來的籃子里翻找。
切德緩緩搖頭。「你認為帝尊會蠢到以為紅船在侵佔畢恩斯之後就會罷休?最後他們會想要公鹿、瑞本和修克斯,那他還剩什麼?」
我聽到了敲門聲,一開門就看見珂翠肯站在那兒,身旁站著迷迭香。「我的一位侍女告訴我,謠傳博瑞屈回來了。」她開口說道,然後看看我身後房裡的情況,「那麼,這是真的。他受傷了?我的丈夫,哦,惟真怎麼樣了?」忽然間,她的臉色變得比我想象中還要蒼白。
是怎麼回事……我讓思緒消退。謝謝你看守著我。
博瑞屈接著問我:「那些瓶瓶罐罐是從我房裡拿來的嗎?」
我不記得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認為他會讓您幫忙。」
「這可真是一團糟。」耐辛告訴他,接著將身子向後一退面對著他,好像他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骯髒的痕迹似的,「你為什麼不至少讓它保持乾淨?」
「那麼,他為什麼把畢恩斯的公爵塑造成叛徒?故意把珂翠肯視為外來者?為什麼散播謠言嘲諷惟真的任務?」
沒有反應,原來他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我走過去站在他身旁,不用摸就感覺得到他渾身發燙,不禁令我懷疑這次他的腿又怎麼了。新傷蓋在舊傷上面,然後就這樣繼續趕路,這可很難痊癒,於是我趕緊離開房間。
博瑞屈的臉色糟透了,露出不可置信、空洞且震驚的眼神。「我知道,」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知道。」接著轉頭看著我。「蜚滋,我的馬兒們不見了。」他有些站不穩。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就算黠謀死了,惟真仍是王位繼承人。」
黠謀國王在床的陰影里移動。「這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曾經持劍騎在馬上。當一個人無法再這樣……我想,當一個人喪失了那種能力,他其實喪失了更多東西。不過,你的馬還好吧?」
「他很好,」我讓她安心,「請進。」我咒罵自己的大意,應該在博瑞屈一回來時就把消息傳給她,讓她知道他帶回來的訊息,否則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當她進門的時候,忙著加熱帶刺入參根的耐辛和蕾細抬起頭來迅速小聲地招呼著她。
她動了動,然後張開眼睛。「蜚滋。」她仍是睡眼惺忪地回應。
「山梣莓可以將這類傷口清洗得很乾凈。」她大聲提出建議。
「只要一位能力很強的精技使用者就夠了。我的缺陷就是蓋倫造成的。你記不記得蓋倫曾瘋狂崇拜駿騎?那是創造出來的忠誠,蓋倫可能在完成精技小組成員的訓練之後,在自己死亡前對他們做了同樣的事。」
「那他……惟真感覺得到我們目前的對話嗎?」
我緩緩搖頭。「他的精技能力很強,但無法在同一時間耳聽八方。他最強的本領是將精技力量高度集中,但如果要監視他自己的精技小組成員,恐怕就沒辦法看守沿海防範紅船來襲。」
「那我們就看著辦。」耐辛平靜地說道,「現在就去張羅熱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