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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威脅

第二十三章 威脅


我決定在回房前先去看看博瑞屈,於是爬上樓梯朝他房間走去,卻發現房門是敞開的。我擔心這又是什麼陰謀,於是直接推門進去,卻嚇壞了在小桌上張羅食物的莫莉。在這裏看到她真令我感到窘迫不安,我也只能瞪著她瞧,然後一轉身就看到博瑞屈正看著我。
「我知道了。」他費了更多力氣說出接下來這些話,「請將我的謝意轉達給她,當然還有蕾細。」
他清了清喉嚨,忽然間整張臉紅到耳後,吸了一口氣,然後靜靜地站著。
「我不認為……我想她有讓一些侍女睡在她住所的外寢室。」
莫莉從城裡跑上城堡,身上藍色女僕洋裝的裙擺因奔跑而拍打著她的小腿,只見她沉重且步伐慌亂地跑著,一點兒也不像平日的優雅步履,而且看起來精疲力竭,或幾乎要虛脫了。「蜚滋!」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滿是恐懼。
她挺起身子用更堅定的語氣說道:「您不準出城堡。」
「我想他的自尊不會讓其他人執行這任務。」
「我沒有立場對您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被冒犯,大人。」她一邊回答,一邊擺好帶來的所有食物。「我還能做些什麼讓您覺得舒適一些?」她問道,語氣中除了應有的禮貌,什麼也沒有,而且根本看都不看我。
這是她父親在她生命中所留下的永遠無法磨滅的疤痕,讓她既堅強卻也容易受傷害。「現在不是對抗他們的時機。」我一邊輕聲說著,一邊看看她身後,警覺到守衛隨時都會過來瞧瞧我們躲到那兒去了。「過來吧!」我告訴她,然後帶領她走進倉庫和附屬建築物所組成的迷宮深處。她在我身旁安靜地走了一會兒,忽然間她甩開我的手。
我朝著她走過去,但看守士官忽然上前一步擋住我的路,雖然她的神情恐懼,卻也十分堅決。「我不能讓您踏出城門一步,這是我得到的命令。」
「現在正是對抗他們的時機,」她如此宣稱,「因為如果你現在不行動,你就根本不會去做了。那麼,為什麼不趁現在?」
博瑞屈神情肅穆地望著我,而且顯然已經喝了些白蘭地。「我也以為能單獨清靜清靜。」他嚴肅地說道,和以往一樣精神抖擻。但莫莉可不是那麼好欺瞞的,只見她繃緊雙唇繼續工作,根本忽略我的存在,反而對博瑞屈說話。
這是一個溫暖晴朗的下午,儘管我享受漫步城堡的樂趣,這個不合時令的氣候卻也讓我提心弔膽。我決定進城去看看盧睿史號戰艦和我的船友們,或許再到小酒館去喝一杯。我太久沒進城了,也太久沒聽城裡人們的閑言閑語,現在正好讓我有機會暫時遠離公鹿堡的重重陰謀。
她慌亂地搖搖頭。「兩個人。我因為一直在跑,看不清楚他們的容貌,不過他們戴著罩住眼睛和鼻子的頭盔,就這樣猛追著我。你知道那裡很陡,樹叢又多,我試著逃跑,但他們就騎馬穿越樹叢直接沖向我,像狗兒趕羊般驅趕我。我一直跑一直跑,就是沒辦法擺脫他們。後來,我的腳絆到一根圓木,然後就跌倒了。他們也跳下馬來,一個人把我按在地上,另一個人抓起我的籃子把裏面的東西都倒出來,好像在找什麼似的,而且他們不斷地笑著。我想……」
「沒有。但是——」
她穩穩地站在我面前。「我的指令來自城堡里的長官,大人。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我看著她嘗試回想,思緒也因此轉向。「棕色。」她終於說了出來,「棕色的馬,鬃毛和尾巴是黑色的。他們說話的方式很普通,就像這裏的任何一個人一樣。我想,有一個人蓄著深色的鬍子。我臉朝下面,貼著地上的泥巴實在很難看得清楚他們。」
當我正要走出城門時,一名年輕的守衛擋住我的去路。「站住!」他命令我,然後說道:「請留步,大人。」他說他認得我。
「那麼,很好。」她稍作停頓,「我會替他安排一張椅子。」
「你知道他一旦發現這件事情之後,就會嘗試殺了她和未出生的孩子。」
「非你不可嗎?難道你不能休養,讓我——」
「你們知道我是什麼?那可有趣了,我也知道你們是什麼,而且不只我知道。」
我離開博瑞屈之後,便獨自走到穀倉和畜欄,發現最好的配種動物都不見了,情況和馬廄一般凄慘。得獎的公牛不見了,而原本佔滿一整個畜欄的捲毛黑綿羊,如今也只剩下六隻母羊和一隻小公羊。我不太清楚那兒還有什麼其他的動物,只知道每年此刻原本應該滿是牲口的畜欄和廄房,如今卻幾乎空空如也。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誰看守珂翠肯的房門?」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想和那位長官談談。」我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有禮。
他們倆都僵住了。擇固後退一步,幾乎完全站在端寧後面,端寧瞪了他一眼之後就在https://read.99csw.com我面前站穩:「我們不需要回答你任何問題。」
我真想一拳把她打扁,但仍強迫自己忍住,和她抗爭並無法拯救莫莉。「那麼,你這該死的傢伙就走過去看看她!難道你看不出來這位女士有麻煩?」
「我早該告訴你跟那有關的一些事。」他沒好氣地說道,看了看莫莉帶來的食物,然後替自己倒了更多白蘭地。「當我們一路走到公鹿河的時候,聽到了不少謠言和訊息。有些人說帝尊為了籌措防禦沿海的經費而出售牲口和穀粒,其他人則表示他將配種動物送往內陸的提爾司境內安全的放牧場。」他一口喝下白蘭地。「最好的馬匹不見了,我一回來就察覺到了。我挺懷疑我在十年內是否還可以孕育出媲美這水平的動物。」他又倒了酒。「我這輩子的努力都泡湯了,蜚滋。一個人總想在這世界上留下些什麼。而我在這裏所養育的馬匹和建立的純正血統,如今卻散落在六大公國,無處可尋。噢,並不是說這些馬兒無法改良那裡的品種,只是我再也無法看到我原本可以持續的工作成果。坐穩毫無疑問會搭配高瘦的提爾司母馬育種,而接生餘燼下一胎的人卻會覺得它的小馬兒只不過是另一匹普通的馬。我等了六代才等到那匹小馬,他們卻讓這匹最好的獵馬去犁田。」
「你的錯?你做錯了什麼?」
「我進城去。耐辛夫人讓我下午外出,而我也需要買些東西……好製作蠟燭。」說著說著,她漸漸地不再發抖,而我也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注視我的雙眼。
「她也很遺憾得過這種生活。」
「迷迭香,我希望和王后單獨談談。」
「我懷疑他是否用得到。」
「我算了算,包括我在內已經有五個人知道,所以已經不是秘密了,蜚滋。」
後來,使者帶來了更加可怕的訊息。紅船趁著一陣陣暴風雨之間的空檔不斷侵襲畢恩斯,而使者也向珂翠肯報告說公爵想知道精技小組的成員為何離開紅塔。當珂翠肯直接向端寧求證時,所得到的回答是:那裡的情況太過危急,如果讓欲意留下就太危險了,因為他的精技能力彌足珍貴,不宜冒險用在對付紅船上面。但很少人聽出其中的蹊蹺。接下來,使者傳來的訊息愈來愈糟,因為外島人已經在鉤島和貝歇島建立據點。雖然普隆第公爵組織漁船和戰士勇猛地自行發動攻擊,卻終究不敵紅船強大的攻勢,導致船隻和人員傷亡慘重,而畢恩斯的公爵也沉痛地表示已經沒有經費再組織船隊。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惟真的綠寶石交到了珂翠肯手中,她也毫不猶豫地將它們送出去,但是否因此而提供了任何協助,我們都無從得知,我們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收到。接著,從畢恩斯傳來的訊息愈來愈不穩定,但情況很快就明朗了,原來訊息有傳送出來,但我們沒收到。而和普隆第的通訊也完全中斷。珂翠肯於是從公鹿堡派遣她自己的使者出訪,但兩位使者皆下落不明,她發誓再也不犧牲任何一條人命。當時,佔領鉤島和貝歇島的劫匪已經開始反覆襲擊更遠的沿海地區,不過仍避免直接靠近公鹿堡,但卻不斷地在我們的北面和南面製造虛擊和佯攻。帝尊對這些襲擊照舊無動於衷,宣稱他正在保存資源,等惟真帶著古靈回來之後,才會一次動用所有資源來驅逐劫匪。然而,公鹿堡的尋歡作樂和娛樂活動卻愈來愈頻繁而鋪張,而他對內陸公爵和貴族們的饋贈也愈來愈慷慨。
「六個人,」我悔恨地承認,「弄臣幾天前就猜到了。」
此刻我的心跳和莫莉一樣劇烈。「他們有傷害你嗎?」我滿腔怒火地問道。
「不,不是這樣的。我們要讓他們相信他們嚇到你了,而你也聽從他們所言,這樣你就能安安全全的,讓他們找不到理由再騷擾你。」
「我聽到馬匹奔跑的聲音,所以就讓開,好讓他們通過。」她又開始發抖,「我一直走著,心想他們應該會從我身邊經過,但忽然間那些人全都跑到我身後,而我一回頭就發現他們根本就是直接朝我衝過來,不是在路上,而是朝著我衝過來。我趕緊跳進樹叢里,但他們還是朝我這裏直衝而來,我轉身逃跑,他們卻不罷休……」她的語調愈來愈高。
「我們根本不需要跟你說話,」端寧說道,「我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走吧,擇固。」
他放下杯子然後拿起湯匙,嘗了一口莫莉準備的湯,不情願地點頭表示贊同。「所以,」他一邊吃一邊說道,「那女孩就是莫莉。」
「噓!等一下。鎮靜下來。想一想,有多少人?你認識他們嗎?」
「很好,這樣我就知道了。」我這麼告訴她,儘管她等於什麼都沒告訴我。只見她低頭避開我臉上的血。「莫莉,」我平靜https://read.99csw.com地說道。「我不會……到你的房間,而且不是只有一陣子,因為——」
「莫莉!」我衝出去,從她身後抓住她的肩膀。她轉身打我,並不是賞我一巴掌,而是用拳頭狠狠地朝我的嘴揍下去,讓我倒退了幾步,嘴巴還流了血。她站在那兒怒視著我,看我敢不敢再碰她,而我的確不敢。「我不是說我們不能反抗,我真的只是不想讓你身陷其中。給我機會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吧!」我說道。我知道血已經流到下巴來了,也順便讓她看看。「相信我,假以時日我一定用自己的方式找出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現在,告訴我這些人穿著什麼樣的服飾?騎馬的樣子如何?馬兒長什麼樣子?他們說話的方式像公鹿公國的人還是內陸人?有留鬍子嗎?你看得出來他們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嗎?」
他平視著我:「我可沒有失態,蜚滋。她在這裏的時候我也沒對她無禮,更沒喝醉,至少還沒有。所以,不妨收拾起你的非難,說說我不在的時候,公鹿堡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個人能因失敗而死,蜚滋,你知道嗎?我曾經告訴過你,一場搏鬥在贏家產生前是不會結束的。這個,」他厭惡地指了指他的腿,「我不會以這個為借口放棄戰鬥。我無法陪王子繼續旅途的事實已經讓我覺得很羞愧了,絕對不能在此讓他失望。況且,」他發出了一聲酸苦的笑聲,「現在馬廄里的情況也不會讓阿手和我同時有事可忙,我也沒有心情待在那兒了。你能把夾板拿來嗎?」
「我在……回來的路上,就在城外的陡坡上頭,有一片赤楊生長的地方?」
那年冬天,畢恩斯逐漸步向毀滅,就如同遭暴風雨浪潮襲擊的峭壁般。起初,普隆第公爵經常派遣身穿制服的使者,騎馬將公爵的訊息直接傳達給珂翠肯,最初送來的這些訊息都挺樂觀的。王后的蛋白石重建了渡輪鎮,而當地居民不僅向她表達謝意,更送來了一小箱他們視為至寶的小珍珠。這就奇怪了,這些捨不得拿來重建家園的珍寶,他們卻慷慨地獻給讓出私人珠寶協助建村的王后,不禁令我懷疑其他人是否能明白他們重大的犧牲;而珂翠肯收到了這個小珠寶箱后,也不禁淚流滿面。
我心中升起了一股火熱的怒氣,但我壓抑了下來。「這是誰的命令?」
莫莉抬起頭。「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她平靜地說道,「你呢?」
她和我四目相對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麥爾斯!」她叫了一聲,剛剛那位小夥子就跳了出來,「去看看那位女士怎麼了,快!」
「沒錯,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是夢到了這段對話。哎呀!」他喝下白蘭地,坐起身迅速將毯子從腿上移開,我就看著他謹慎地彎曲膝蓋,直到肌肉把傷口撐開為止,讓我嚇得退縮了一下。而博瑞屈卻只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又倒了更多的酒來喝,就這樣喝掉了半瓶酒。「如此看來,如果我不想讓傷口裂開,只得用夾板將腿固定住。」他抬頭瞥著我,「你知道我需要什麼,能幫我拿來嗎?」
「請等一會兒,大人。」這男孩脫口而出。
「不。我不是叛徒,但我是個私生子,也因此連累到你。耐辛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還有切……每個人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都成真了,而我也讓你身陷其中。」
「請接受我的謝意。不光是這些食物,還有讓我房裡空氣清新的蠟燭,我知道這是你親手做的。」
我從穀倉漫步到倉庫和外圍的附屬建築物,看到一棟建築物的外頭有群人正將一袋袋穀粒裝上馬車,而鄰近的兩輛馬車已經載滿東西了。我停頓片刻看著他們,眼見馬車上的貨物愈堆愈高,一袋袋東西也愈難裝載,便上前去幫忙他們搬運,而他們也立刻接受我的協助,於是我就一邊動手一邊和他們聊了起來。當工作完成時,我愉快地和他們揮手道別,然後緩緩走回城堡,心中不禁納悶,為何要把一整個倉庫的穀粒裝到駁船上運到上游的塗湖去。
「還在找你們的幽會地點?」我刻薄地說道。
我不用問就知道他說的是誰。「你要吃點東西嗎?」我又問道。
「守衛不讓我過去,他們奉命不讓我離開公鹿堡。」我平靜地說道,感覺到她靠著我時不斷地顫抖。我把她帶到倉庫的轉角,不讓站在城門邊目瞪口呆的守衛看到我們,然後握住她的手直到她鎮靜下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我試著安慰她,把垂在她臉上的頭髮向後梳。過了一會兒,她在我的懷裡安靜了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但依然微微顫抖著。
我敲了敲她的房門,不久迷迭香就讓我進去,只見王后和她所挑選的侍女們都在房裡。大部分侍女一邊聊天一邊進行刺繡或針線活兒,王后自己則把窗子打開迎向九九藏書溫暖的冬日,然後皺起眉頭望著窗外平靜的海面,讓我想起技傳時的惟真,也不禁懷疑相同的憂慮此刻是否正籠罩著她。我隨著她的眼神望去,和她一樣納悶著紅船今日會攻擊何處,還有畢恩斯的情況如何了。但納悶是沒有用的,官方說法是,畢恩斯沒有再傳來任何消息,但謠傳沿海已經血流成河了。
「連在我房裡做什麼都不說?你們有沒有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不在守衛室,大人。」
「哦。」博瑞屈小心翼翼地把酒倒進杯子里,「聽到這些真令人遺憾。」
我上前一步,挺享受地看著畏縮的端寧和縮在她身後及牆壁間的擇固,但我沒有攻擊他們,只是轉身把門打開。在我進房的時候,內心邊緣感受到一絲精技的撫觸,而我也不假思索地照惟真教我的方法將它阻隔起來。「可別聲張你們的想法。」我警告他們,然後頭也不回就把門關上。
這小子就像子彈般沖了過去,而我只能在看守士官的阻擋下,越過她的肩膀無助地看著麥爾斯朝莫莉衝過去。當他跑到她身邊時,伸出一隻手攙扶她,另一隻手提著她的籃子,莫莉則沉重地倚靠著他,喘著氣幾乎要哭了出來。莫莉朝城門走來,而我好像等了一輩子才等到她穿越城門衝進我的懷裡。「蜚滋,哦,蜚滋。」她啜泣著。
我頓時啞口無言,因為他說的恐怕都是真的。「吃點兒東西吧!」我提出建議,「你的腿現在怎樣了?」
博瑞屈和我只得面面相覷。我望著莫莉的背影,然後試著將她移出我的腦海。「不光是馬廄。」我告訴他,接著簡短報告我在穀倉和倉庫所見到的情景。
「我太愛你了,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番話聽起來過於無力。
「我也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但我現在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要保障你的安全。我得遠離你一陣子,而你也得遠離我,懂嗎?」
「你這禽獸!」擇固吼了出來,「你沉迷在最下流的魔法中,還以為我們不會察覺?難怪蓋倫發現你根本不適合學精技!」
「不客氣,大人。」於是莫莉提著空空的籃子從我身邊昂首步出房間,好像我根本不在那兒似的。
「發生了什麼事?」她睜大雙眼溫柔地問道,接著忽然穩住了呼吸,「你說守衛不讓你出城門,你也無法離開公鹿堡?為什麼?」
擇固像剛跑完賽跑似的急促呼吸著。我鎮定地看著他的雙眼,弄得他啞口無言,我便沖他笑了起來。
她轉身走遠,離我愈來愈遠,依然環抱著自己,好像深恐自己會四散紛飛。她看起來非常孤寂,一身髒兮兮的藍裙,原本驕傲的頭此時低了下來。「莫莉紅裙……」我望著她的背影輕聲說道,卻再也看不到那個莫莉。眼前只見我一手造成的她。
我太了解他為何需要借酒澆愁。當我攙扶他經過馬廄上樓回房時,我們經過一間間空廄房,不僅馬匹不見了,就連優良的獵犬也消失無蹤了。而我更不忍心看到產房的慘狀,我確定裡頭一定也是空蕩蕩的。阿手在我們身旁走著,沉默著,但顯然遭受了不小的打擊。他的用心良苦可顯而易見。馬廄打掃得一塵不染,剩下的馬匹都梳理得毛色發亮,就連空的廄房也清潔粉刷過。但是,一個空蕩蕩的碗櫃,就算再乾淨,也無法滿足一個飢餓的人。我理解馬廄是博瑞屈的寶藏和家園,他回來之後卻發現兩者皆遭洗劫一空。
她嘆了一口氣。「我們都用自己的方式提供犧牲獻祭,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得擺張椅子。」
「我明白了。」但我真的不太明白。我能察覺自己所面對的緊迫盯人,但現在的狀況可真把我給弄糊塗了。不過,另一個顯然該問的問題是「為什麼不在」?儘管黠謀衰弱無力,我卻有惟真成為我的保護者,但他人不在這裏。我可以轉而求助珂翠肯,但是除非我想讓她和帝尊公開對峙。我不會這麼做。而切德向來是一股陰影般的勢力。這些思緒在我的心中快速游移,正當我在城門前受阻時,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於是我轉身望去。
所以我只得把夾板拿過來,先在他的傷口上塗抹藥膏,包紮好之後再將夾板裝上。他剪開一條舊長褲固定夾板,然後讓我攙扶他下樓梯,接著他就不顧自己先前的聲明,走到馬廄去看紅兒的箭傷是否經過清潔和治療。我把他留在那兒,自己回到城堡想找珂翠肯談談,讓她知道今晚開始會有人幫她守門,也得告訴她原因。
「過來吧!」我把她帶離守衛和城門。我知道自己的舉止十分明理且冷靜,卻也因此自覺羞愧和渺小。
這小子跑進守衛室,稍候一位較年長的看守士官出現。她嚴肅地看著我,彷彿要將自己穩住似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平靜地說道:「您不準出城堡。」
「她不喜歡醉漢,」我坦白read•99csw.com地告訴他,「她父親酗酒而死,不過在這之前可讓她過了好幾年苦日子。他在她小的時候對她拳打腳踢,等她長大之後就幾近挑剔責罵之能事。」
我順從地停了下來。「什麼事?」
「我想你需要休息一兩天,不如趁此機會好好休養,躺在床上可不需要夾板。」
「然後呢?」
她又停了下來。無論他們對她如何出言不遜,這些話一定難聽透頂,讓她無法在我面前重述,這像一把利劍刺穿了我的心。他們竟然如此傷害她,使得她不願讓我分擔這份痛苦。「他們警告我,」她終於繼續了,「他們要我遠離那個小雜種,別幫他做些見不得人的事。他們還說了……些我聽不懂的事情,像是訊息、間諜和叛國之類的。他們說會讓每一個人知道我是小雜種的妓|女。」她試著不說出這個字眼,但她還是用力地說出來了,而且不讓我因此退縮。「他們說……我會遭吊刑處決……如果我不小心的話。還說什麼幫叛國賊跑腿等同叛國賊。」她的語氣頓時怪異地平靜了下來,「然後,他們對我吐口水,接著就把我丟在那兒。我聽到他們漸行漸遠的馬蹄聲,但還是很害怕,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爬起來,我真的從來沒有如此恐懼過。」她看著我,那眼神彷彿是裂開的傷口般。「就連我父親也不曾把我嚇成那樣。」
「你需要些什麼嗎?」我問道。
「我以為你當時睡著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那地方。
「你怕了。」
我於是起身向博瑞屈報告,彷彿他有權提出這樣的要求。從某方面來說,他也的確享有這權力。他一邊吃一邊聽我說,當我說完的時候,他又倒了更多的白蘭地,然後靠在椅背上握著酒杯,晃了晃杯子里的酒,低頭注視酒杯,接著抬起頭看著我。「還有,珂翠肯懷孕了,但是國王和帝尊都還不知道。」
「是有一點。」我冷冷地回答。
「你剛才怎麼……不走過來?」莫莉氣喘吁吁地問我。
「不用了。不過,她真是體貼地為我想到了這些,謝謝你。」
我看到她的態度緩和了些。「耐辛夫人吩咐我帶些過來,而我也很樂意為她效勞。」
我檢查了房間里的每一項物品之後才敢開始收拾。我把那盤廚娘給我的食物殘肴全都丟掉,將水桶和水壺裡的水倒掉,檢查木柴和蠟燭上是否有粉末或樹脂,更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所有的藥草丟棄。不能冒任何風險!我沒發現遺失了什麼東西,房裡也沒多出別的物品。不一會兒我就坐在床上,感覺十分虛脫和氣餒,我覺得自己應該更小心。我回想起弄臣的經驗,我可不想在下次進房時腦袋被袋子套住,還挨一頓揍。
「她今天對你好像有點冷淡。」
「我會的。所以,您不需要任何東西了嗎?我剛好要到公鹿堡城幫耐辛夫人辦點兒事,她告訴我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從城裡幫您帶些東西回來。」
「這仍是個秘密。如果你開始看守她的房門,所有的人都會知道。」
「因為我不想因此拖累你,也不想讓你受傷害,更不想聽別人說你是小雜種的妓|女。」我幾乎無法說出這個字眼。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都是我的錯。」直到她退後用疑惑的眼神抬頭望著我,我才知道自己說得太大聲了。
「我以為你一個人在房裡。」我心虛地說道。
她的眼神閃出一道怒光。「我明白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淌渾水裡!」
「也請代我傳達謝意。」博瑞屈補充道。他感到一陣尷尬,眼神轉向莫莉,也感到了莫莉的不悅,然後就試著道歉:「我剛完成了一趟艱辛的旅途,女士,而我的傷也讓我頗為痛苦,希望不致冒犯了你。」
「『但是』。你最喜歡的字眼。」她語帶苦澀地說道,然後從我身旁走遠。
她稍作停頓,好像無法決定該如何回答,然後慌亂地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只是……把我按在地上,然後一直笑。另一個人,他說……他說我真傻,讓自己被一個小雜種利用。他們還說……」
換成其他的女性,聽到這話恐怕只有臉色發白的份兒,至少也會大吃一驚,但珂翠肯卻只是輕撫她隨身攜帶的鑰匙旁那把很管用的刀。「我幾乎就要迎接如此直接的攻擊了。」她思索著,「我想這是個挺明智的做法。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在懷疑反正也沒什麼壞處。不,應該說我們清楚得很。我沒必要再顧忌,也沒必要再客氣。博瑞屈不也已經接受了他們放箭穿腿的問候了嗎?」她語氣中的苦澀和言語中的憤慨令我感到震驚,「他可以來守衛,同時我也要謝謝他這麼做。我可以挑選一名狀況比較好的人,但我還是只信得過博瑞屈。那麼,他的腿傷能讓他執行這項任務嗎?」
博瑞屈露齒而笑:「你就像她一樣易怒。我猜想耐辛在她面前一定沒說我的好話。」
迷迭香嚴肅地點點頭,然後走https://read.99csw•com去通報王后。過了一會兒,王后抬起頭看了一看,對我點點頭比個手勢要我在她窗邊的座位坐下,我也靜靜地對她打招呼,微笑著指著窗外假裝談論今天的好天氣,口中卻輕柔地說道:「博瑞屈希望看守您的房門,就從今晚開始。他擔心如果其他人知道您懷孕了,您將會有生命危險。」
我點點頭。
有好一陣子我只是站著呼吸。鎮定,要鎮定。我沒有放鬆心中的防禦,只是安靜小心地拴上門閂,等房門緊緊鎖好之後,就非常謹慎地在房裡移動。切德曾經告訴我,刺客一定要相信對手總是比自己技高一籌,而且這是唯一讓自己存活下來且時刻警覺的不二法門,我也因此不敢碰房裡的任何東西,唯恐遭下毒。我站在房間中央,閉上雙眼試著回想房間在我離開時是什麼樣子,然後張開眼睛尋找房裡有些什麼變化。
我低頭致意表示接受,而她也讓我離開了。我打算回房去整理那些為了博瑞屈而拿出來的一堆東西,但是當我輕快地漫步走廊上的時候,卻看見自己的房門慢慢打開,這可讓我大吃一驚。我溜到門的另一邊,藏在門邊。過了一會兒,端寧和擇固就從我的房裡走出來。於是,我走上前,應對他們。
「沒錯!」我嘶吼著,「沒錯,我是害怕,我怕他們傷害你,怕他們會殺了你以便傷害我,而我不找你的原因也是不希望讓你陷入危機。」
「我不會打擾您太久的。耐辛夫人吩咐我來看看您吃了熱食沒有,因為您今早吃得很少。我待會兒把餐點張羅好就離開。」
我的房間頓時顯得限制重重,好像成了我每天必須返回的陷阱。我門也不鎖就離開房間,鎖門與否根本無濟於事,倒不如讓他們瞧瞧我一點兒也不怕他們闖入我的房間,即使我心中真的很害怕。
她靜靜地站著,讓我無法確定她是否把我的話聽了進去,只見她雙手交叉在胸前,環抱著自己。
放藥草的小碟子好端端地擱在我的衣櫥上。原本我把它放在衣櫥的一端好讓博瑞屈方便取用,所以說他們搜過我的衣櫥。而繪有睿智國王的織錦掛毯,幾個月以來都有點兒歪斜,現在可是端端正正地掛在牆上。這些是我僅能觀察到的變化,卻也令我納悶他們到底要找什麼東西。他們搜過我的衣櫥,似乎暗示了他們要找的東西體積夠小才放得進去,但是為什麼要掀起掛毯看看後面有什麼?我靜靜地站著思考片刻。這並非隨機的搜尋,我也不確定他們希望找到什麼東西,但我懷疑他們奉命尋找我房裡的秘密通道,這表示帝尊推斷殺了百里香夫人還不夠,他的疑心比切德讓我相信的還深。此刻,我對於自己始終無法找到切德房間的入口幾乎心存感激,因為這讓我更加確信其隱密性。
「噢!」看到博瑞屈吃驚的表情可真讓我滿足。「至少他不會嚼舌根到處宣揚,不過你也應該知道,再過不久這就不是秘密了,很快就會謠言滿天飛。你記好我說的,從今晚開始,我看守她的房門。」
博瑞屈在下午時回到了自己的房裡。我本來想讓他待在我照顧得到的地方,但是他卻對這主意嗤之以鼻,也對蕾細親自打理他的房間怨聲載道。但她也不過是生生火,確認送來的水是乾淨的,寢具曬過拍打過,地板拖過撒上了燈心草罷了,這些實在沒什麼好埋怨的。一根莫莉親手製作的蠟燭在他桌子的中央燃燒著,為這個滿是霉味的房間帶來陣陣松木的清香,但博瑞屈可不領情,反而咆哮地說這根本不像是他自己的房間。而我只得把他安頓在床上,還在他手邊放了一瓶白蘭地。
「他們真的嚇到我了,你這白痴!」她輕蔑地說著,「我只知道,一旦有人知道你很怕他,你就永遠擺脫不了他。如果我現在聽從他們,他們就會再度騷擾我,要我做其他的事情,看看我到底有多害怕,會聽從他們到什麼程度。」
他的箭正中了我內心深處最隱密的恐懼,且仍插在上頭抖動著,但我極力不讓這感受顯現出來。「我效忠黠謀國王。」我板起臉定定地注視他們,不再說什麼,只是從頭到腳打量他們,掂量著他們與自己身份不相匹配的言行。只見他們移動腳步且快速瞥了瞥彼此,我就知道他們心裏明白自己是叛徒。他們明知應該向國王報告,卻對帝尊通風報信,況且他們並非盲目行事,而是完全明了自己在做什麼。或許蓋倫把效忠帝尊的信念烙印在他們的心中,或許他們也無法想象該如何背叛他。不過,他們多少還知道黠謀是國王,同時也知道自己背叛了對國王承諾的誓言。我特別記住這一點,因為這道小小的裂縫,說不定哪天就要釀成大災變。
他掀起毯子隨意地看了看。「反正還在就是了。我想我應該心存感激,而且情況比今早好多了。帶刺入參根的確有消炎效果,這雞腦袋的女人還挺懂自己的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