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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公鹿堡

第二十五章 公鹿堡

我無助地指望高桌能有人出來支持她,只因以我這平民身份起來出聲反對帝尊,整個情況恐怕更像一出鬧劇。珂翠肯從來就不確定自己在她丈夫的宮廷中的位置,現在失去了他的支持,看起來彷彿矮了一截。帝尊重複著她的功績,讓它們聽起來既可疑又魯莽,反倒不像是個勇猛果斷的行為。我眼見她讓自己愈來愈渺小,也知道她現在不會為自己辯護。這頓餐宴又重新開始,只見一位非常抑鬱的王后陪伴身旁昏亂的黠謀國王,面色凝重且沉默地聆聽國王口齒不清的談話。
我幫煤灰清理完馬蹄上的泥巴后就站直身子,看著博瑞屈靠在紅兒的廄房門口凝視遠方,頭上的一綹白髮鮮活地提醒著帝尊是個多麼殘忍無情的人。他若無其事地下令除掉博瑞屈,彷彿打死一隻煩人的蒼蠅。而帝尊對於沒把他殺死似乎也毫不在意,一點兒也不害怕一位馬廄總管或者一名私生子會報復。
「我們無法確認,但很難相信帝尊敢大胆假造惟真的死訊。」
長久一來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帝尊相信他母親是被毒死的,也知道這就是他痛恨我和百里香夫人的原因之一,更明白他相信是我們動手殺人的。但根據國王的指令,這些指控都不正確,事實上是慾念王后自己把自己給毒死的。帝尊的母親向來過度沉溺於酒精和那些能讓她暫時忘憂的藥草中,當她相信自己有權晉身權位階級,卻無法如願以償時,就沉溺於那些消遣中來逃避現實。黠謀好幾次想試著阻止她,甚至要求切德提供藥草和藥劑讓她停止這個癮頭,卻仍無濟於事。慾念王后的確是被毒死的,但可是死在她那雙調製藥物的自溺之手中,這是我一直都了解的事實。但我明白了這件事,卻忽略了一位嬌生慣養的王子突然喪母,會在他心中醞釀什麼樣的仇恨。
我們毫無阻礙地通過城門,負責看守的士兵抬頭看著我們經過,其中一位向王后隨意敬禮,但她沒注意到。博瑞屈的臉也沉著,不發一語。
所有的人都察覺到領隊的重擔。我們在路上停下來,珂翠肯的侍衛往兩旁退開來好讓他通過接近她,接著他就在一股駭人的寂靜中將權杖交給她,還有一幅小型捲軸。她撥開捲軸上的紅蠟封印,我就看著這封印掉落在泥濘的地上。她緩緩打開捲軸閱讀,臉上的神色有異,然後一隻手滑落到身旁,捲軸也隨著封印飄落在地上。這已經無法挽回,她也不想再看。她沒有昏倒也沒有哭喊,只是將雙手擱在腹部凝望著遠方,而我也從她這個動作得知不是黠謀,而是惟真逝世了。
「嗯……」我笑著對她眨眨眼。「我就是從那兒聽來的,而且早在我們動身前往潔宜灣之前就聽說了。」我更靠近她。「到處問問吧!我敢打包票你會發現珂翠肯王後為了減輕害喜而喝了不少懸鉤子葉茶。你調查一下,看看我說得對不對。我用一枚銀塊打賭我是對的。」
「他和他姐姐一樣酷愛美酒和藥物,而且這兩樣東西源源不絕地供應,讓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事情,我真懷疑他是否會長命百歲。」
我立即壓抑住自己翻騰的挫折感:「不,我不能,我無法那樣技傳。」
「博瑞屈,」我抗議,「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我甚至不知道國王今晚是否清醒或能否技傳,或者他是否會答應我的請求。如果我們這麼做,帝尊和其他人就會知道我可以使用精技,還有——」
「我對這些可完全不懂,但是我知道那個問題。你確定自己是在那時和他失去聯繫的嗎?」
他有時幾乎把我當成王子般對待,但有時卻把我視為一個連馬童都不如的小角色。他這番話可不是請求,而是帶點命令的語氣。阿手苦笑著將煤灰的韁繩交還給我,然後離開去照顧其他動物,我就跟隨領著紅兒的博瑞屈走回馬廄。在煤灰的廄房旁邊替紅兒找個空位不是件難事,有太多廄房早就空出來了。我們開始進行照料馬匹的例行公事。我在那兒照料馬兒,博瑞屈就在附近工作,這場景既親切,又令人感到愉快。相較之下,馬廄這邊還是挺安靜的,但博瑞屈還是等到四下無人時才問我:「是真的嗎?」

她終於完成替鹿腿加料的程序:「來吧,小子,把這個拿到那團大火上的烤肉架擱著,放在最上層的架子上,我要把它烤熟,可不要烤焦了,你現在就去吧!水壺呢?我叫你拿來的牛奶在哪兒?」
行屍走肉。她差不多就這麼說了。對她來說黠謀不再是國王,只是一位可憐至極的人。帝尊可得逞了。「你覺得王後會出席餐宴嗎?」我問道,「畢竟她剛聽到她的丈夫,也就是未來國王的死訊。」
「我現在要跟你談談。」
「什麼?」
「哦,我不懷疑她有了身孕,如果她這麼說的話。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她為什麼在惟真的死訊發布之後才說出來,而不在事前告知?」
我們期待回到公鹿堡時能接受盛大的歡迎,船隻也應該趁著天氣較佳而先我們一步靠岸,傳達戰勝的訊息,所以我們並不驚訝看到帝尊的一隊侍衛迎面而來。但奇怪的是,他們看到我們之後仍繼續騎著馬,沒有人喊出聲來或是揮手致意,反倒像鬼魂般沉默肅穆地朝我們這兒前進。我想博瑞屈和我同時看到隊伍最前方的人手持權杖,而擦得閃閃發亮的小手杖正預示著有重大訊息。博瑞屈在我們注視這群人接近時轉身看我,臉上滿是恐懼的神情。「黠謀國王駕崩了?」他輕聲猜測。
我直接走到廚房想吃點兒東西,然後聽從博瑞屈的建議去休息。守衛室里擠滿了由戰場返回的士兵,一邊狼吞虎咽吃著燉肉和麵包,一邊告訴留下來的人所有的遭遇。這是預料中的事,而此時我只想拿那份糧食回房去,卻只見廚房處處都是一壺壺燒開的水,麵包正發酵膨脹著,而肉串也在烤肉叉上。廚房的僕人們忙著切菜和攪拌,匆忙地走來走去。
弄臣的肩膀沉重地垂了下來。「有上千條岔路,」他平靜地陳述,「有些道路清晰平坦,有些陰影重重,有些則顯然前有艱難,唯有強大的武力或一場天災浩劫才能改變這些道路。另有道路則被濃霧所藏,而我不知是否九*九*藏*書有出路,而出路又將通往何處。小雜種,你可真像霧霾般籠罩著我!光是你的存在就讓未來的可能性千倍遞增,真是個極佳的催化劑!在迷霧茫茫之中,有些道路最為黑暗曲折,是通往毀滅的路徑,但有些則是通往光明閃亮的金色路線。看來你走的是起伏于高山深谷的道路,而我渴望的是中庸之道。我渴望我的主子能平平安安走完一生,因為他對我這位古怪且語帶嘲弄的僕人真的很仁慈。」
帝尊別過頭去,表面上是對她隱藏臉上的笑容,實際上是讓大家看得更清楚。「公鹿堡會有很堅強的防守,我的王后。我的表弟銘亮爵士,也就是法洛的爵位繼承人,表示他有興趣組織武力防守公鹿堡,所有民兵部隊也會駐守此地,因為我們不需要他們留在商業灘,而我也懷疑他們是否需要另一位受她裙子所束縛,而且大腹便便的孕婦幫忙。」
我自顧自地搖搖頭。「只需告訴她我很想她,除此之外還能對她說什麼呢?我除了那句話之外,什麼都無法給她。」
博瑞屈轉而瞪著我。「我說了,停止那麼做!現在就停止!」他厭惡地別過頭去,「我寧願你把手插|進褲子里騎馬,也不願看到你在我面前經常這樣,這可激怒了我。」
「就算你和惟真的聯繫中斷也行得通?」博瑞屈熱切地問道。
我聳聳肩又搖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說『或許』。」
在演說初期,珂翠肯坐直身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帝尊,顯然無法相信他竟然能平靜地點頭微笑接受不屬於他的稱讚。如果除了我之外有任何人注意到王后的表情,也沒人敢發表評論。不出所料,第二次由提爾司的公羊公爵敬酒。他為了緬懷王儲惟真而舉杯,雖說是個讚頌,卻貶低了惟真的身份。他提到惟真所有的嘗試、意圖、夢想和希望。不過,惟真所有的成就早被轉嫁來替帝尊錦上添花,也沒什麼好補充了。聽到這裏,珂翠肯的臉色更加蒼白,雙唇也抿得更緊了。
珂翠肯非常靜默地坐在馬背上,沒人敢碰她或者發言。我瞥了瞥博瑞屈,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宿命般的聽天由命,因為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王儲在登基前逝世。在漫長的寂靜之後,珂翠肯調轉馬頭,環視她的侍衛隊和跟隨她的騎兵隊伍。「我從帝尊王子的訊息中得知,王儲惟真已經逝世了。」她沒有提高聲調,一字一句鏗鏘有聲。歡愉的氣氛消逝了,眾人眼中勝利的光芒也黯淡下來,只見她停頓片刻讓眾人認知這事實,接著就輕推她的馬兒繼續前進,而我們也跟著她返回公鹿堡。
「哦,我這陣子膽子可大了。」他雙手放在背後在房裡走來走去,一身華服和不熟悉的姿勢嚇壞了我,他那個樣子好像有其他生物棲息在他身體里似的,而且是個我一無所知的生物。
「我想,我們之中就是有人會納悶。」
他邀請,不,他懇請王妃陪伴黠謀國王前往內陸,如此一來她會更有安全感,也會過得更舒服,因為商業灘堡當初建造得像家一般,而不是一座要塞,同時也讓他的臣民安心,即將誕生的繼承人和他的母親將遠離危險的沿海,在那兒受到妥善地照顧。他承諾會盡一切努力讓她覺得一點兒也不拘束,也向她保證將在那兒重新組織一個歡樂的宮廷,公鹿堡的眾多傢具和寶藏會隨著國王一道運往當地,以減輕遷徙為他帶來的不適。帝尊邊微笑邊把自己的父王貶成一位年老的傻子,更把珂翠肯貶損為負責繁殖的母馬,還斗膽停下來聽她表示接受自己的命運。
在返鄉途中的第二個晚上,狐狸手套來到我們的營火邊,告訴博瑞屈她似乎看到了一匹狼,而且當天就見到了好幾次。博瑞屈淡漠地聳聳肩,請她大可放心,它可能只是好奇,並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她離開之後,博瑞屈轉頭對我說:「這樣下去太頻繁了。」
「這可一點兒都不像你。」我坦白地說道。
博瑞屈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停止!現在就停止!」
「相信你會找我幫忙和幫你忙一樣容易。說吧,什麼事呢?」
「我可相信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博瑞屈平靜地說道。
她的樣子可讓我大吃一驚。她穿著簡便的土褐色長袍,為了哀悼惟真而將頭髮剪短成長度不超過一隻手掌的寬度,且因失去重量而像蒲公英的種子般從頭部伸展出來,發色也因修剪而淡去,看起來像弄臣的頭髮一樣蒼白。我已經習慣看她把一頭濃密的金髮綁成粗粗的辮子,但現在她的頭在寬闊的雙肩上看起來異常渺小,那對無神的藍眼睛在哭腫的紅眼皮下也顯得有些突兀。她看起來不像一位哀悼中的王后,倒象是宮廷中初來乍到的另一位古怪弄臣。眼前這名女子不像我的王后,也不是花園中的珂翠肯,更不是揮劍起舞的裸足戰士,而只是一位在此地新寡的外來女子。相反地,帝尊一身彷彿要向女士求歡似的衣裝,奢華艷麗,如同獵貓般自信滿滿地移動著。
「得了吧,我不信任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城堡庭院里的情況看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馬廄的人手幫我們把馬匹牽回去,其他僕人和民眾也忙於他們的日常瑣事。這一切都如此地熟悉,教我感到有些心煩。惟真死了,日常作息卻照常進行,感覺上就是不太對勁。
「一匹狼,別人在你的附近看到一匹狼。蜚滋,要注意。在你獵殺那些被冶鍊者的時候就已經有謠傳說事發地點到處都是狼的腳印,而劫匪身上的傷也絕對不是刀傷。有人告訴我他們看到一匹狼在戰爭發生的當晚在潔宜灣四處徘徊,我甚至還聽到一匹狼在戰爭結束時變成人的荒謬故事。王后帳篷外的泥土地上都是腳印,即使當時每個人都累了,而且急著處理屍體,不過還是有人發現有一些劫匪並非遭人類所殺害。」
「他一旦當上國王就不會讓惟真回來。登上六大公國王位的人可以隨意處置任何他視為眼中釘的人。」博瑞屈陳述這些時並沒有直視我,我也試著不讓這帶刺的言詞影響到自己。此話不假。帝尊一旦得勢,毫無疑問會有一批刺客等著奉命行事,現在或許就已經有了。那想法可真令我不寒而慄。
我嘆了一口氣:「或許他九九藏書會說要好好慶祝這場勝利。相較於哀悼,人民更需要希望。」
我相信當公羊公爵說完的時候,她會馬上準備起身發言,但帝尊卻貿然地站了起來,握著裝滿酒的酒杯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朝王后舉杯。
我一點兒也不意外,只覺得有股失落感。我心中那位驚恐的男孩倒抽了一口氣,因為我和帝尊之間不再有任何阻礙。另一方面,我也納悶若稱呼黠謀「祖父」而非「國王陛下」會是什麼滋味。不過這些自私的想法相較於吾王子民的意義,就顯得微不足道。無論是好是壞,畢竟是黠謀造就了我。在多年前的某一天,是黠謀讓我這個在大廳桌下玩耍的男孩重獲新生,將他自己的標記烙印在我身上,他一定要我讀書習字,也得學會劍法和下毒。在我看來,隨著他的逝世,現在我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可真是個令人異常恐懼的想法。
帝尊會為了這件事大開殺戒嗎?他當然會。他意圖讓六大公國瀕臨毀滅好執行這項復讎行動嗎?為什麼不?他從來不關心沿海公國,而對他那出身內陸的母親一向較為忠心耿耿的內陸公國,才是他心之所向。如果慾念王后沒有嫁給黠謀國王,她仍將維持法洛的女公爵身份。有時當她沉溺於酒精和藥物的癮頭時,就會冷酷地嚷嚷著如果她仍是女公爵,即可運用更多權勢說服法洛和提爾司公國合而為一,讓她這位王后掌管,進而脫離六大公國邦聯。精技|師傅蓋倫是慾念王后自己的私生子,蓋倫煽動帝尊的仇恨,也讓自己的仇恨升高。難道他的仇恨已經多到足以讓他為了替帝尊復讎,而顛覆自己的精技小組嗎?這對我而言真是個驚人的叛國之舉,卻也發覺自己接受了這個想法。他的確會這麼做。數以百計的人民慘遭屠殺、無辜的民眾被冶鍊、婦女們遭姦淫、孩子們孤苦無依,整個村莊就為了一位王子幻想出來的冤屈而徹底毀滅。這確實嚇壞了我,但也不無道理。就像棺蓋緊貼棺木般密合,他的動機確實與事實相符。
「今晚對於我的讚美實在太多,而我們最美麗的珂翠肯王妃所得到的讚美卻太少了。她一回來就面對最哀傷的喪親之痛,但相信我的亡兄惟真不會讓他的死所帶來的哀傷,為他妻子所有的努力蒙上陰影。姑且不論她的狀況……」帝尊臉上的微笑像極了嘲諷,「不過她還是忠於夫家的利益親自出征對抗紅船,毫無疑問許多劫匪必定死在她英勇的劍下,而我們的戰士也因見到他們的王妃奮不顧身地為他們而戰,而個個人心振奮。」
「今晚有宴會?」我傻傻地問道。
「我也不想這麼穿。」他把長衫整平,拉了拉袖子,展示上頭精細的刺繡,還有足以彰顯出袖子華麗布料的袖底開叉。他拍拍羽毛帽讓它鼓起來,然後戴在他那頭蒼白的頭髮上。帽子的顏色從最深的靛藍到最淡的天藍都有,而弄臣的臉也彷彿剝去外殼的蛋般在這堆顏色里透了出來。「弄臣已經不時尚了。」
他用額頭抵住門,這可最不像弄臣的舉動。「那麼,你就會導致國王之死。」他低沉的語氣滿是哀傷。「你知道……我是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為何來到此地,而我確信一件事情,那就是瞻遠家族血脈的終結是眾多轉折點之一。珂翠肯懷了王位繼承人,也因此得以延續香火,那就是情勢所需要的。難道不能讓一位老人安寧地逝去?」
「就算使者能活著回來,也耗費太多時間了。帝尊一旦掌權,使者的話對他來說就不算什麼了,而傳達這類訊息的人也不會敢大聲說出實情。我們需要惟真仍然生還的證據,而且是黠謀國王會接受的證據,要趕在帝尊得勢之前就握有這證據,那個傢伙不會屈就於王儲身份太久的。」
「你看,這是國王的願望,」帝尊急忙提醒她。國王在此時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我想連帝尊自己也沒想到這對他來說是個好運道。珂翠肯不情願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下唇發抖且滿臉通紅。我頓時驚恐地擔心她會因此哭出來。一位懷孕的女子無法控制的失態,這對帝尊來說可會是個最終的勝利。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用低沉但清晰的語調對國王說話,並握住他的手。「您是我宣誓效忠的國王。陛下,如您所願,我不會離開您身邊。」她低頭向國王敬禮,帝尊也殷勤地點點頭,接著眾人就開始喧嘩慶幸她的這項承諾。帝尊在這陣喧囂結束前又閑扯了一頓,但他早已達到目的。他大多誇耀自己的決定如何明智,而公鹿堡也將因為沒有皇室在此的顧慮而能更妥善地自我防衛,甚至厚顏無恥地表示一旦他自己、國王和王妃離開公鹿堡,就會降低公鹿堡成為劫匪目標的機率,因為他們就算佔領了也沒什麼好處,而這些無稽之談只是作秀。不久就有人將國王帶走,讓他回到自己的房裡,因為他已完成示眾的任務。珂翠肯也同時陪著國王告退,然後整場盛宴就淪為嘈雜的餘興節目,只見一桶接著一桶的啤酒以及許多桶次級葡萄酒被端上桌面。各式各樣的內陸吟遊詩人在大廳各個角落發表空洞的言論,帝尊和他的同伴們則選擇觀賞木偶戲自娛,這是一出猥褻的戲碼,名為「客棧主人兒子的誘惑」。我推開自己的餐盤看著博瑞屈。我們的眼神相遇,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位在酒河的商業灘堡是法洛皇室的傳統居所之一,也是慾念王后度過童年的地方,以及當年她和年幼的兒子帝尊的避暑之處。商業灘城是個生機盎然的地方,也是這個果樹園和稻穀遍布的國家的商業中心。酒河是一條幽靜的航行水道,在河上行進很是輕鬆愉快。慾念王后總是堅持商業灘在各方面都優於公鹿堡,而且替皇室家族提供了一個更佳的皇室所在地。
過了一會兒,博瑞屈嘆了一口氣說道:「說吧,如果我見到莫莉,你希望我告訴她……什麼?」
我極度謹慎地打點自己的衣著好赴晚宴。當我終於穿上急驚風師傅為我縫製的新衣時,看起來幾乎和弄臣一般體面。我決定不在晚宴上哀悼惟真,更不會露出悲傷的神情。我在下樓時看到城堡中大多數的人都湧向大廳,明顯所有的人,不分九*九*藏*書貴賤,全都奉旨出席了。
他使出的力量很強,你離這裏很遠,算你走運……我開始警告夜眼。
「哦,我想她會出席的,」莎拉自顧自地點點頭,砰的一聲把鹿腿翻過來在另一側敷上藥草。「我聽說她聲稱自己懷孕了。」廚娘的語氣滿是懷疑,「她想在今晚宣布這件事。」
「或許黠謀國王會比較長壽?」我謹慎地問道。
廚娘瞪了我一眼,我咒罵著自己剛才不耐煩的回應。我可不想讓她閉嘴,因為我需要聽到所有的謠言。
「那黠謀國王呢?他也已經不時尚了嗎?」我尖酸地問道。
「哦,那個人呀!」廚娘那不予考慮的語氣摧毀了我輕易得勝的希望。「我可不想冒犯,蜚滋,但她有時有點傻傻的。而蕾細嘛,她倒挺牢靠的,但卻不怎麼說話,更不想聽其他人說些什麼。」
他在紅兒剛梳好的、油亮亮的皮毛上,做最後一次整順。「總得試試,」他堅定地說道,「而且愈快愈好,一定不能讓珂翠肯無緣無故發愁哀悼,因為這可能會讓她失去孩子。」他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我。「去休息吧!然後計劃一下今晚晉見國王。我若看到你進了他房裡,不管黠謀國王發現些什麼,我都會確保有人目睹。」
博瑞屈皺了皺眉頭。「聽著,我們既然知道最近的訊息傳達頻頻出錯,那我們怎知這個消息是否真實?」
「什麼事?」他警覺地問道。
「帝尊不會讓王位繼承人出世的,」我坦白地說道,就連弄臣都睜大眼睛聽我如此直言,「那孩子若沒有國王伸手庇蔭就無法掌權,無論那位國王是黠謀或是惟真。你已經表示你也不相信惟真的死訊,那你忍心讓珂翠肯承受相信它的折磨嗎?你忍心就這樣讓六大公國在鮮血中破敗墮落?假如王位不過是被燒毀大廳中的一把破椅子,這對瞻遠家族的王位繼承人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比我好太多了。」我酸溜溜地回答,「難道你毫不在乎惟真已經逝世了嗎?」
我保持著緘默,等待突發的情緒消退。「我們並非因帝尊在此守衛而保住潔宜灣的。」我想確定廚娘是否將這兩個事件聯想在一起,而不僅是在同一段話里提到它們。
「是這樣的……」她遲疑了一下,卻無法拒絕我的凝神傾聽。「當一個一直沒懷孕的女人在自己的丈夫遠離時,忽然宣布懷了他的孩子,總是令人多心。」她瞥了瞥四周看看還有誰在聽。所有的人都各自忙碌著,但我相信一定有人朝我們這兒豎起耳朵偷聽。「為什麼忽然在此刻宣布?而且既然她知道自己懷孕,為何又在深夜匆匆離去參与戰事?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一位懷著王位繼承人的王后這麼做是很不尋常的。」
「納悶什麼?」我冷冷地問道。
「是嗎?還有誰?」
「我不能去,」她無限莊嚴地說道,「公鹿堡是惟真離開我的地方,而他在動身之前也托我照顧這裏,所以我要留在這裏,我的孩子也將在此誕生。」
他帶著怪異的表情看著我,是同情,沒有半點虛假的安慰。「我會告訴她的。」他向我保證。
「誰知道滾燙的壺底會冒出什麼玩意兒?」他忽然走向我的房門,把手放在門閂上。「這就是我對你的請求,」他平靜地說著,「拋棄那些在你腦海里快速轉動的念頭,愚人先生,讓事態穩定下來。」
「不要因為你自己的野心而殺害國王。」
「這兩件事可都是真的,相信我。」弄臣忽然站穩了,「我來請你幫我一件事,如果你相信的話。」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難道你不能對他技傳,重新建立你們的聯繫?」
「這個嘛……」我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和緩下來,「我想,等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知道她是在何時受孕的,如果真有人想屈指算算月數到底對不對,到那時再算也來得及。況且……」接著我像策劃陰謀般靠過去。「我聽說她的一些侍女在她離開前就知道她懷孕的事了,像是耐辛夫人和她的女僕蕾細。」我得確定耐辛會吹噓她早就知道了,還有蕾細也得在僕人間散播消息。
一些?哈!
珂翠肯的雙頰可脹紅了,而帝尊則謙卑諂媚似的繼續誇耀珂翠肯的功績,他那虛情假意奉承般的言論簡直把她的功績貶跟成作秀一般。
「但黠謀國王以及珂翠肯的孩子的王位順位仍然在他之前。」我提出抗議。
我露出微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當我得到進一步的消息之後,你絕對會最先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還有誰懷孕了,但說出城堡中有其他人懷孕總是保險的,或者早晚能證明我的謠言是有根據的。如果我得靠廚娘來打聽宮廷里的閑談,就需要討她歡心。她慎重地對我點點頭,我也向她眨了眨眼。
這一陣爆發出來的笑聲令我震驚。這是一個殘酷的論調,比較像酒館里醉漢的俏皮話,並不適合一位王子在自己的城堡中脫口而出。這讓我想起慾念王后因服用酒精和藥物而極度激動時最不堪的模樣,但高桌的賓客還是笑了出來,也有不少坐在底下的人跟著一起笑。帝尊的風采和娛樂節目可讓他風光極了,無論他當晚如何羞辱和取笑國王及王妃,這些馬屁精都會坐著欣然接受,同時狼吞虎咽他們桌上的佳肴美酒。珂翠肯看來無法發表言論,事實上她已經起身準備告退,但國王卻在此時伸出顫抖的手挽留她。「請留下來,我親愛的,」他結巴的語氣讓大家聽得一清二楚,「不要離開我。我希望你留在我身旁。」
「那黠謀國王呢?」我輕聲問道。
她一邊忙著在肉上塗抹香料,一邊點點頭,而我嗅出了搗碎的山艾和迷迭香的芬芳。「馬上派兵出去,這就是一直需要做的事情。技傳本身沒什麼不好,但是知道事情將如何發生,卻沒有任何人採取任何行動,又有什麼好處?」
「他想這麼做可難了。衣服的確是他給的,但可是我自己穿上的。如果弄臣都已經不時尚了,那麼弄臣的貼身僕人該會有多麼卑微。」
我眼中的晚宴好似一場精心編排的傀儡戲。有位心智衰弱且削瘦的老黠謀國王不斷對著他的晚餐點頭,或者不針對任何人虛弱地微笑交談。王妃九-九-藏-書毫無笑容,也幾乎沒吃東西,滿懷哀凄地沉默著。掌控大局的帝尊,則像一位盡責的兒子般坐在年老體衰的父王身旁,而一身華服的弄臣就坐在這位王子身邊,不時誇張地運用機智修飾和強調帝尊言談中的妙語,讓王子的言談比實際上更加生動。高桌的其他賓客包括法洛和提爾司的公爵及公爵夫人,還有他們目前寵信的一些位階較低的貴族,但卻看不到來自畢恩斯、瑞本和修克斯公國的代表。
「黠謀國王或許可以,」我遲疑地提議,「如果他能從我這兒取得力量。」
返回公鹿堡的旅途中沒什麼大事發生。珂翠肯在我們準備啟程時已經非常疲憊,雖然她儘可能不表現出來,但她的黑眼圈和唇形卻說明了一切。克爾伐公爵原本備妥轎子讓她乘坐,但她不一會兒就因劇烈的搖晃而感到更噁心了,只得滿懷謝意地歸還轎子,跨上她的母馬展開回家的旅程。
弄臣的臉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我恐怕他來日無多,」他平靜地說道,「但他所剩下的這些日子或許會好過些,而非充滿血腥暴力。」
「這樣吧,再告訴你一件事。珂翠肯王后不是唯一懷有身孕的人!」
「精技小組的任何一名成員。」
「我想法洛現任的公爵或許會關心自己的健康。」我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顯然誤解了我的問題,卻也因此讓我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哦,他的狀況和預期中一樣好,今晚甚至還會下樓來參加盛宴,至少會稍作停留。可憐的人,受了這麼多的折磨,可憐啊,真是可憐的人!」
我拿了些麵包和蘋果后才離開廚房回到自己的房裡,這簡單的食物對如此飢餓的我來說形同山珍海味。我直接回房梳洗,進食完畢后便躺下來休息。今晚我或許沒什麼機會面見國王,但還是想儘可能在餐宴上保持警覺,也想告訴珂翠肯先不用急著悼念惟真。但是,我知道自己一定無法擺脫她的侍女們,然後安靜地和她說幾句話。況且,如果我錯了呢?不,當我證實惟真還活著之後再告訴她也不遲。稍候,我一聽見敲門聲就醒了。本來我仍躺在床上,不確定自己是否聽見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還是起身拉開門閂,打開一道門縫,然後便看到弄臣站在我的房門外。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他居然是敲門而不是直接溜進來感到驚訝,還是因為他的穿著感到震驚。我張口結舌地站著看他。他溫文儒雅地鞠躬,然後掠過我身邊進房,關上他身後的房門,還上了許多道門閂,接著走到房間中央伸展雙臂,緩緩轉圈子讓我欣賞他的模樣。「如何?」
「事實證明,就連強壯的成年人都難以安坐那個位置,何況是體衰的老人或未出世的孩子。」博瑞屈搖搖頭,把那個想法置之一旁,「這樣吧!既然你無法和他技傳,那麼誰可以?」
我點點頭,然後沉默地站著,感覺尷尬極了。
我緩緩坐在床上。「帝尊把你打扮成這樣?」我無力地說道。
「所以,他在惟真回來時會說些什麼?」我平靜地問道。
「甚至連國王曾殺了你的母親,你也不會復讎?」一陣恐怖的噁心感自我體內升起。「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我耳語道。
「你懷疑她是否懷孕了?」我直截了當地發問,廚娘並未被這話所激怒。
「我一直都是,你也得多小心。」
我發現自己和博瑞屈、阿手以及其他馬廄夥伴同桌。自從黠謀把我帶進他的羽翼照顧之後,我就坐在這毫不起眼的位子上,但我寧願和這桌人共處,也不願坐到高桌那兒去。大廳里的上賓席位上坐著一群我不熟悉的人,大部分是從提爾司和法洛來的公爵們和貴賓,不過我倒還認得幾張面孔。耐辛坐在近乎符合她位階的座位上,蕾細也確實坐在比我更高一階的位置上,我卻沒在任何地方看到莫莉。公鹿堡城的人們也散布在大廳中,多數是有錢人,而且大部分人的席位比我想象中來得好。這時,國王進入大廳,只見他倚靠著衣裝優雅的弄臣走進來,後面還跟著珂翠肯。
這份思緒中斷了,接著我就聽到樹叢里傳來一聲突如其來的驚吠聲,也有幾匹受驚的馬兒朝個那個方向看,我則盯著博瑞屈。他從遠處憤怒地抗斥了夜眼。
我夢到了莫莉。她再次穿著紅裙,蹲在沙灘上用腰刀把岩石上的貝類挖下來吃,然後抬頭對我微笑。我一接近,她就跳起來赤著腳在我的前方奔跑,我追著她,但她依然身手敏捷,一頭秀髮在肩后飄揚,只有在我呼喚她等等我的時候笑著。當我醒來之後,因為她跑得比我快而感到一股奇妙的喜悅,而夢幻般的薰衣草香仍縈繞在我心深處。
博瑞屈幫忙珂翠肯下馬,她的一群侍女們早就等在那兒了。我看著宮廷侍女們連忙簇擁著珂翠肯進屋裡去。她的疲累困頓讓侍女們倍感驚訝,忙著追問她是否安好,同時表達了同情、遺憾和悲傷的驚嘆。而我也依稀注意到狐狸手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嫉妒的神情。她身為王后侍衛隊的隊長,擁有軍人的身份,宣誓保護王后的生命安全,但無論她多麼關心她的王后,卻無法在此時跟隨她進入城堡。珂翠肯現在由她的宮廷侍女們照料著,但我知道博瑞屈今晚不會孤伶伶地在珂翠肯的房門前守衛。
「今早帝尊王子也這麼對我解釋。」廚娘心滿意足地說道,然後轉身把香料塗在一條鹿腿上。「我們當然會哀悼他,但你要明白,蜚滋,他離開我們,而帝尊留下來了。帝尊留下來照顧國王,並盡全力守護海岸。惟真走了,但帝尊仍在這裏與我們同在,更何況潔宜灣也沒落入劫匪手中。」
我尋找著他。在某個地方,我心中的某處,他一定仍縮成一小團待在那裡,必定還有一絲連結,最細微的聯繫……我甚至不知道這聯繫何時消逝無蹤,只記得每當我戰鬥的時候,似乎都會切斷和他的連結。這毫無助益。此刻,我想起戰爭當晚的怪象,我以為自己聽到惟真喊著毫無意義的命令,我也聽不懂任何一個字眼,但現在我認為這些是作戰指令,命令我們分散隊形或尋找掩護,或是……但我已無法回想起指令的內容。我看著博瑞屈滿懷疑問的雙眼,然後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平靜地說道,而他緊緊皺起眉頭read.99csw.com思索這一切。
「抱歉,小子。」博瑞屈忽然插嘴,語氣幾乎毫不留情,「這裡有太多的危機比你的生命安全更重要。不是我不關心你,而是我覺得讓帝尊知道你會精技,並且證明惟真還活著,就會讓你的處境安全些,這總比讓大家相信惟真的死訊,使得帝尊認為此刻能適時地把你除掉好多了。今晚我們一定得試試,或許不會成功,但總得一試。」
「你認為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弄臣,現在外頭是冬天。」
「惟真總是會派遣戰艦出航。」
他不再責備我,拉起門閂鬆開鎖,靜靜地離開了。一身華服和謹慎的腳步讓我覺得他整個人都走樣了,花斑點衣服和之前的嘻笑蹦跳也似蕩然無存。我在他身後輕輕帶上門,然後靠門站著,彷彿自己可以支撐住未來似的。
「過度關心黠謀國王已不再合時宜了。」他回答我。他雀躍地蹦蹦跳跳著,然後便停下來莊重地站好,似乎想配合身上的新衣般,在房裡轉了一圈。「我今晚和王子同桌,還得時刻表現十足的歡樂和機智。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廚娘平視著我:「惟真王子若還在這裏,他會希望怎樣?」
「如果我們要確認惟真還活著,只能派人去找他,然後帶回他的訊息。」我向博瑞屈提議。
「能否幫我一件事?」我問博瑞屈。
「難道你毫不在乎花朵在夏日的陽光下盛開嗎?」
廚娘莎拉轉身面對我。「哦,蜚滋,你可活著回來了,而且毫髮無傷,總算和以往不同。」她微笑著,彷彿正在表揚我似的,「沒錯,有個歡慶潔宜灣之役告捷的餐宴。我們也不會忽略你的。」
「但似乎總是太遲了。」她轉身面對我,並在圍裙上擦擦手。「我知道你很崇拜他,小子。我們的惟真王子是個大好人,他為了保護我們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我並不是要說逝者的壞話,我只說技傳和追逐古靈並不是對抗紅船的方法。帝尊王子一聽到風聲就派出軍隊和船隻,那才是一直需要做的事情,或許讓帝尊管事才能讓我們活下來。」
「怎麼說?」
珂翠肯的侍女們為了她熱切地相互低語,讓我明白有關她懷孕的傳聞已經傳開了,也納悶帝尊是否也聽聞了。我很清楚謠言在成為眾所周知的消息之前,幾乎都會先在女士們的圈子裡流傳,我也突然間急於打聽帝尊是否知道珂翠肯已經懷了王位繼承人的事。我把煤灰的韁繩交給阿手,感謝他並答應稍候會告訴他所有的事情。但當我走向城堡時,博瑞屈自我身後搭著我的肩。
我離開馬廄時覺得自己似乎長大了,也不禁納悶自己何時才能不再以博瑞屈對我的態度來考量自己。
「我希望你能找些精靈樹皮來。」我對他發牢騷:「你開始上癮了?小心一點。」接著他卻露齒而笑:「我當然可以拿到一些。」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和他的聯繫已經中斷,在前往潔宜灣之前就變得很微弱,而且我在作戰時總是很難維持和他的聯繫。他說過我對周圍的人築起堅強的防禦,卻也因此把他擋在外面。」
來賓在餐後向帝尊敬了兩次酒,第一次是法洛的侯德公爵。他非常大方地舉杯向帝尊敬酒,宣稱他是護衛領土的英雄,也稱讚他為了潔宜灣迅速採取行動,更讚美他為了六大公國的福祉所做的一切措施,這可讓我豎起了耳朵。不過,這些恭賀和讚賞之詞聽起來語焉不詳,根本沒說清楚帝尊先前到底決定做些什麼,再這樣下去只怕就要變成一篇頌詞了。
你很強硬,獸群之心,但是一
「我不能。」
於是我告訴他,在那場戰役中我微弱地感受到惟真,或許他也在同一刻遭遇襲擊,博瑞屈不耐煩地點點頭。
弄臣因我痛苦的語氣而旋轉著。「不,不!你完全誤會我了!」他那充滿誠意的語氣讓我立刻又見到了自己的朋友。「但是,」他用幾近狡詐的溫和語氣說道,「如果你相信國王殺了你那位非常珍惜你、疼愛你和寵你的母親。倘若國王把她殺了,從你身邊永遠奪走了她,你可會殺了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根據多年共處的經驗,我知道他不會公然爭論對於原智的觀點。他知道我和夜眼的牽繫,而他如此容忍對我來說已夠通融了,所以我也用不著時刻提醒他那匹狼和我心靈相通。我低頭表示同意,也就在那個晚上,我在長久以來首次做了屬於自己的夢。
「一枚銀塊?啊,好像我也有這麼多錢可以拿出來跟你打賭似的。我會去問問看,蜚滋,我會的。你真是不應該,不早點和我分享這麼多八卦,虧我還告訴你那麼多!」
「你自己也要非常非常小心。」
我也回他一笑,然後為自己感到吃驚。我不相信惟真死了,剛才的微笑就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我根本不相信我的王儲已不在人世,而我也差不多要和帝尊短兵相接,證明事實的確如此。而唯有讓我雙手持斧這麼做,才能更令我心滿意足。
「惟真逝世了,我們還坐下來大吃大喝?」
但更糟的事情即將來臨。當餐宴結束的時候,帝尊再度要大家安靜。他告知歡聚一堂的賓客餐后一定會有吟遊詩人和木偶戲的表演,但請求大家再忍耐一下等他宣布另一件事情。他表示經過慎重考慮和漫長的討論之後,縱然萬般不情願,卻明白了潔宜灣的攻擊事件是已經證實的事情。公鹿堡不像以往那麼安全穩固,也絕對不適合身體虛弱的人居住。因此,他決定讓黠謀國王(黠謀國王也在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抬頭眨了眨眼)前往內陸,遷居到法洛境內酒河上的商業灘以策安全,直到他的身體狀況好轉為止。他稍作停頓,接著大費周章感謝法洛的侯德公爵,願意安排皇室暫居商業灘堡,又說這城堡和法洛及提爾司的主要城堡都很近,他也希望和最忠心的公爵們保持良好的聯繫,而這些公爵經常得連夜長途跋涉,在此極度艱困的時刻前來幫他解決麻煩,更為了自己讓這些以往必須遠道而來的貴族能夠同享皇室生活而感到欣慰。他停下來接受公爵們的稱許和感謝,他們也表示會繼續支持他,然後當他再舉手時便立刻順從地安靜下來。
我驚恐地看著他:「我絕不會殺了國王的!你怎敢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