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技傳
但早在沿海公國的公爵們抵達前,我便忍受著這龐大的混亂局面,而我的日子可說已是支離破碎、窘迫不安。端寧和擇固開始陰魂不散地纏著我,我警覺到他們常跟蹤我,也在我的意識邊緣技傳,像啄禽般緊追著我鬆散的思緒,試圖奪取我偶發的白日夢和生活中未提高警覺的時刻。那已經夠糟了,但如今他們只想使我分心,好讓我察覺不到欲意更狡黠的追蹤。所以,我盡最大的力量防衛內心,雖然知道或許我也會因此而阻隔了惟真。我害怕這是他們真正的意圖,卻不敢對任何人揭露這份恐懼。我時常注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蹤,用盡夜眼和我所擁有的一切感知,併發誓要更機警地查出其他精技小組成員的計謀。曾駐守商業灘的博力表面上是在幫忙安頓黠謀國王,但我不知道愒懦在哪裡,也無法私下詢問任何人。我只知道他早就不在堅貞號戰艦上,因此感到擔憂。我也因無法察覺欲意是否跟蹤著我而憂慮地快要發狂。他知道我感覺到他了嗎?或者他技高一籌讓我無從察覺?我開始戰戰兢兢地生活,好像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
「嗯,或許它們早就在商業灘等著你了。」我空洞地說道,沒想到帝尊如此肆無忌憚。
「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馬廄總管就是愛喝兩杯,殿下。我懷疑他們倆聚在一塊兒暢飲呢!」帝尊冷笑著。
「那你要做什麼?」弄臣平靜地問道。
樓下的大廳仍傳來逐漸微弱的喧囂,走廊也空無一人。我靜靜地走向樓梯,告訴自己要非常非常小心,只要敲敲她的房門,或者進房片刻看她是否安好,僅止於此,只是最短暫的探望……
蕾細陰沉地看著我。「他們今早來把夫人的桌子搬走了,還有我的床,說什麼他們需要這些傢具來招待賓客。喲,我還真不該因此感到驚訝的,反正那麼多東西都已經運往上遊了,但我真的很懷疑我們是否還會再見到任何一件物品。」
「惟真的死訊讓他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博瑞屈簡短地說道。他說的是實話,提出了解釋,但絕不找借口。他抓住我的衣襟,猛然將我從地上拉起來,而我也沒力氣作戲,只能歪歪斜斜地站著,直到他把我抓得更穩。我從眼角餘光看見弄臣又餵了國王一口精靈樹皮茶,心中暗暗祈禱沒人會打斷他。當博瑞屈粗魯地把我帶出房間時,我聽到珂翠肯王后責備帝尊,說他應該在樓下陪伴賓客,並向他保證她和弄臣會安頓國王就寢。當我們上樓的時候,我聽見帝尊和他的侍衛下樓的聲音,他依然咕噥個沒完,然後就咆哮著抱怨自己可一點兒也不笨,一看到陰謀就能立即識破。我因此頗為擔心,但挺確定他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他回來的話。」我憂鬱地說道。
他可真是解釋得太清楚了:「難道你不能和他商量,別讓帝尊知道他曉得惟真還活著?」
但我沒回頭找耐辛,時候未到。接著,我手提油燈十分謹慎地爬上樓梯前往王後花園。我在烽火台頂端目睹了預料中的慘狀,小型的珍貴雕像被搬走了,而大型雕像純粹因為太重而幸免於難,這我可以確定。遺失的雕像破壞了珂翠肯精心創造的平衡感,讓這冬季花園變得更加凄涼。我小心帶上門走下樓梯,極度謹慎地緩慢行走,然後就在下樓第九個階梯處找到了禍根。我幾乎像珂翠肯一樣發現了它,但我保持住平衡,然後蹲下來端詳這階梯,只見一層和油脂攪拌在一起的煤煙,失去光澤地融入這個久經踩踏的階梯。這剛好是最容易的落腳之處,尤其當下樓梯的人情緒激動時,而此處也足夠接近塔頂,可將滑倒歸咎於融雪或沾在鞋子上的泥巴。我用手指將這團煤黑揉下來,然後嗅著它的味道。
他看了看我就瞥向遠方,接著勉強將眼神轉回來,最後終於看著我。
「她說了些什麼?」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從哪裡來的訊息?」我溫和地問道。
「等國王康復之後就會證實我的說法。惟真還活著。」
「你會害死國王的。」弄臣這麼告訴過我。這是個預言,或是狡猾的猜測?一個針對黠謀的猜測。我的雙眼滿是淚水。
一個久遠的記憶頓時充滿了意義。「你曾告訴我,你在王後花園等於是個瞎子,一點影響力也沒有。」
「只要情況允許,我隨時隨地都可以竊聽偷看,同樣地,別人也可能會竊聽和監視我,只是有這個可能。然而,一個人若是心存僥倖,也就不會活到我這把年紀。」
「我們該做些什麼?」弄臣問道,相信我知道該怎麼做似的。
「刺客是工具,」他嘶聲告訴我,「我似乎沒讓你明白這一點。我們只是工具,不依照自己的意志力行事。」
「怎樣生活?」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可是……」
我汲取國王的力量技傳。
「但你常把自己獻給那些能憑一己之力技傳的人。」他直言不諱,「你經常自願陷入同樣令你振奮的險境,就像你總是在作戰時陷入狂暴之中。那麼,當你技傳時也會這樣嗎?」
「但我可以。我保證若是國王被帶走,而我卻沒有跟隨他,我就會泄漏你所有的秘密,每一個秘密。」弄臣顫抖地說道,又把頭靠回牆上。
於是,我走下樓去。
「千萬別做任何事情,而且時時刻刻記住。王儲惟真逝世了,就相信它,也相信帝尊有資格繼任王儲,更有權為所欲為。先撫慰他,讓他無懼於任何事情,因為我們一定要讓他相信自己已經贏了。」
我轉身面對其他人。「應該是群山使者傳來的訊息,而惟真應該也到那裡了。當博瑞屈回來時,他就快到群山了,但我不相信使者大老遠從群山趕來,卻不留下來把這訊息傳達給王后本人知道。」
我靜靜地站著,為他語氣中的憤怒感到震驚。「我沒殺任何人!」我憤慨地說道。
他的語氣透露出些許訊息,讓我不禁羞愧地低下頭來。「我很抱歉,」我平靜地說道,「有時我忘了他對你來說不僅是國王而已。」
我的心頭一沉。我很確定是哪名侍衛把他摔出門外的,就像博瑞屈一直警告我的一樣,沒有人知道帝尊下一步會做什麼。「國王怎麼說?」
「她帶了些明知我不需要的蠟燭,」博瑞屈似乎沒聽見我說話,自顧自地繼續,「似乎想找借口跟我說話……」
「也許。但是從群山把訊息傳到這裏要多少天的時間?我知道惟真在畢恩斯的公爵離開那天還活著,因為黠謀在當天利用我和他交談,就是我在他的壁爐前昏倒的那個晚上。那就是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弄臣。」我稍作停頓,「我相信自己在潔宜灣之役中也感覺到他和我同在。」
「他醉了。」珂翠肯站起來,讓我的頭砰一聲撞在地上。一陣陣閃光干擾了我的視線,而她的語氣中只有厭惡。「馬廄總管,把他趕出去,你早該在他鬧成這樣之前就阻止他。下次在他失去判斷力時,記得運用你的判斷力。」
我開口想表達我憤怒的抗議,但弄臣舉起手來阻止我:「當然,我親愛的,親愛的蜚滋,我們全都應該相信你,因為你是我們的朋友,心中也只有我們的利益。但是,其他人很容易懷疑你的言論,也未必認為你就如此無私。」他的譏諷像強酸般刺|激我,但我仍設法保持沉默。「還有,如果你接觸不到惟真,我們將得到什麼?一位不只虛脫,甚至會被認為無能的國王,和一位繼續哀悼的王后,而且她一定會納悶,她本身要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https://read.99csw•com了,是否還得為一個活人哀悼?這可是最糟糕的哀悼。不,我們將一無所獲,就算你成功了,我們對你的信任也不足以讓命運之輪停止。要是你失敗了,我們的損失就太慘重了。」
「惟真還活著。」我平靜地說道。
「我是認真的。因為帝尊給我那個承諾,我才戴上他的項圈,但如今這個承諾對他來說已毫無意義。」
「我不相信,」我轉身面對其他人,試著將我的希望強行加諸於他們身上。「我不相信惟真死了。」我再度轉回視線望著黠謀國王。「您呢?您相信您的兒子喪生,而您卻毫無感覺?」
「難道黠謀國王一點兒都不關心這些事情嗎?」耐辛夫人憂傷地問我。
不知是精靈樹皮正和虛脫感搏鬥,或是接踵而來的事件,讓我忽然覺得房間在我的周圍傾斜。我感覺自己跳到一輛馬車前面擋住它,馬車卻從我身上輾了過去。弄臣說得沒錯,我今晚的行動除了讓珂翠肯稍微安心之外,其實起不了什麼作用。一陣突然湧出的絕望充滿了我的內心。我放下空杯子。六大公國逐漸瓦解,若我的王儲惟真回來了,就會面臨譏諷般的局面:一個分裂的國家,毀滅的海岸線,還有被劫掠一空的城堡。或許,如果我相信有古靈的存在,就會設法讓自己相信所有的情況都會好轉,但我現在只看得到自己的失敗。
我聞到精靈樹皮茶的味道。純凈濃郁的精靈樹皮味,沒有姜或薄荷掩蓋原味。於是,我把眼睛睜開一道縫。
「不。」國王的聲音顫抖著,完全失去原有的音色和共鳴,「不,我的弄臣,我還沒有那麼落魄。」
「多喝點兒也無妨,不過要淡一些。你有任何姜、薄荷或玫瑰嗎?」
我找不到自己,我在此沒有形體也無法言語。他在一陣衝擊和呼嘯中握住我,我幾乎無法思考,更不記得從蓋倫的嚴苛教學中所得到的少許精技訓練。這種感覺好比在被掐住脖子時朗誦演說詞,於是我放棄了,完全放棄了。接著,惟真的聲音從某處,彷彿風中飄動的羽毛,或是陽光下舞動的塵埃般,飄過來告訴我:「開展只是不封閉。」
他緩緩搖頭。「一位使者……我想。」
精技使用者可說是另一個極端。這些人可將心智延伸出去,得知遠方其他人的思緒和感覺,精技能力高強者甚至能將其思緒和感覺加諸於他人。這份對於他人情感思緒與日俱增的敏銳度,使得精技使用者擁有過多被冶鍊的人所完全欠缺的能力。
我從沒從這個觀點將兩者聯繫在一塊兒。一股類似恐懼的感覺正一點點地啃蝕著我,而我將它推至一旁。
「我不知道,」我承認道,「她很有勇氣,這是她自己的戰鬥法則。她會轉身坦然面對一切,但我卻四處潛行,試著趁其不備時快刀斬亂麻,然後溜得遠遠的。有時她真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
我低下頭:「我想說好,也願意答應你。不過最近就算我的一些小小舉動都會像山崩里的小卵石般引發嚴重後果,接著事情一件一件堆積,讓我不得不立刻抉擇,根本沒機會和任何人商量。所以,我不能承諾你,但我保證一定會試試看。這樣可以嗎?」
「沒錯。這麼說吧,就連弄臣似乎也不夠蠢到能取悅帝尊。因為今天他們一直追問國王宴會當晚發生了什麼事,我就建議他們用別的方法自娛,或許我的幽默過了頭,但我不過是不想離開黠謀國王身邊才這麼建議的呀,想不到就被他們給攆出來了。」
你被跟蹤了。夜眼對博瑞屈那份新興的警覺,讓它的聲音成為我心中最微弱的耳語。
「當然記得!」她看著我,好像我瘋了似的。
「我略知精技,」博瑞屈平靜地說道,「我是駿騎的吾王子民。雖然這不常發生,但可沒讓我像你現在這麼慘,除了一兩次之外。不過,我感覺到它所帶來的興奮,就是……」他思索著該用什麼字眼形容,接著嘆了一口氣,「它的完成,與這個世界合而為一。駿騎曾告訴我這些,還說這會讓人上癮,所以他總是找借口技傳,最後就完全陷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倒挺像戰爭中情緒激昂,不受時間阻礙地勇往直前,這是一股超越生命的力量。」
「你要我做些什麼?」
在此同時,他為了讓自己的王儲繼任儀式儘可能華麗奢靡而大肆鋪張。我真不知他為何如此大費周章,至少對我來說,顯然他想讓六大公國的其中四個公國自生自滅。但正如弄臣警告過我的,用我的方式去衡量帝尊的行為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們毫無共通標準可言。或許,堅持讓畢恩斯、瑞本和修克斯的王公貴族們目睹他繼任惟真的王位,是個我無法理解的巧妙報復。他根本不在乎沿海公國們正處於受困的艱苦時期,和讓他們來此是如何艱難,所以我也不意外他們的姍姍來遲。他們在抵達后也被公鹿堡里的大搬家給嚇到了。除了謠言之外,帝尊、國王和珂翠肯離開此地的計劃並沒有被正式告知沿海大公國。
當我一閉上眼睛,我們就再度跌入那條黑河。我又面對身陷黠謀垂死軀體中的年輕人,我們一同在人世間的陣陣激流中打滾。「這裏沒有任何人。除了我們,再也沒有其他人在這裏。」黠謀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寂寥。
「你不會有事吧?」
「那會殺了他,」弄臣冷冷地質疑我的提議,「我聽說精技會耗損一個人的體力,而國王可沒什麼剩餘的精力來應付這些了。」
「一點兒也不好笑,弄臣。我最近都被跟蹤,弄得我神經緊張。」我窺探樓梯下的一片漆黑。如果連弄臣都可以如此偷偷地跟蹤我,難道欲意就不會嗎?「國王的清況如何?」我平靜地問道。如果這個陷阱是針對珂翠肯而來,那麼我對黠謀的安全可是一點信心也沒有了。
「哦,」他勉強說道,不盡然希望被安撫。「是這樣。那麼,他怎麼了?」他憤怒地指著我。
「我不知道。最近沒有人能進他房裡,因為帝尊說他的病情不宜會客。」
我沒有停下來,因為這會讓跟蹤我的人知道我起疑心了。我刻意抓抓自己的肩膀,藉機轉頭一瞥身後,卻沒看到任何人。
我發現他正不耐煩地等著我。他在小房間里走來走去,等我步出樓梯口時便撲過來一把抓住我。
「我無法單靠自己技傳,所以我敢說這對我而言,這並沒有危險。」
「不。」他冷冷地說道,便想把門關上。
父親!
「你怎麼告訴他?」
博瑞屈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去睡吧!」他提出建議,「一股鬱鬱寡歡的情緒有時會伴隨沉溺精靈樹皮而來,至少我如此聽說。」我點點頭,但內心不禁納悶這是否就是惟真經常情緒陰鬱的原因。
我用肩膀抵住門,博瑞屈也在旁幫忙。這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弄臣動粗,而證明自己比他有力氣也沒什麼好高興的。他在我將他推到一旁強行進入時所露出的眼神,根本不是一個人應該在他的朋友臉上看到的。
我照做了,先短短吸了一口氣,然後更深沉地吸氣,就聞到空氣中一股微弱的氣味,是汗味和大蒜味。我輕柔地探索,全身的血液為之凍結。那人躲在走廊遠端的一扇門邊,是黝黑修長且總是半合眼皮的欲意,也就是從畢恩斯召回此地的精技小組成員https://read.99csw.com。我極其謹慎地碰觸遮蔽他的精技防護,這微妙的隱匿讓我沒注意到他,是一種沉靜的自信,他相信可以悄悄地阻止我去做等一下想做的事情,非常狡黠巧妙,比端寧和擇固顯現出的力量更加微妙。
「噢,這樣吧,我們今晚想想該如何亡羊補牢。現在聽好了,我一定要聽你親口回復。答應我,不在沒跟我商量的情況下,就做出引發嚴重後果的舉動。你同意嗎?」
博瑞屈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椅子上,他撩撥著壁爐的微弱餘燼,直到火光再度閃耀。他生好火就在水壺裡裝水,然後放在爐火上加熱。接著,他找來一個壺,將一片片精靈樹皮放進去,再拿起一個茶杯擦拭上面的灰塵。他準備就緒后就四處瞧瞧,然後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你怎麼這樣生活?」他問道。
我費勁地盡一切所能安慰她:「我還有一張床。我會把它搬下來給蕾細用,博瑞屈會幫我搬。」
「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得知。」
「沒錯,但這也可能是環境造成的。不過惟真似乎經常情緒低落,而且他也常服用它。但如之前所說,或許這隻是環境造成的。」
我們屏息等待,但黠謀國王不再說話了。最後,我緩緩越過房間在他身旁蹲下,試著讓他注視我的雙眼。「黠謀國王?」我哀求他。
「說得不多。她對我總是畢恭畢敬的,而我對她倒挺直來直去的。我只是告訴她,你很想念她。」
我想到兩個在公鹿堡海灘上奔跑的孩子,從石頭上挖下貝類來吃,莫莉和我。思鄉之情時而興起,憶起那唯一可想起往事的人可真教人倍感寂寥。我點點頭。
「我還以為他只是不見我。噢,這麼說來,他真是個可憐人,不僅失去了兩個兒子,還得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王國衰敗至此。告訴我,珂翠肯王后還好嗎?我沒機會去探望她。」
「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好。」博瑞屈神秘地說道,「我們其中一個人當盜馬賊就已經夠了。」之後他就不再對我提起這件事情。
但帝尊可不。「你給他喝什麼?停下來!我可不想讓我父王被馬廄來的傢伙毒死!」
我看到博瑞屈在心中往回數日子,接著不情願地聳聳肩:「還是有可能。如果惟真在那天遇害,訊息馬上就會發布出去,騎士和馬匹都挺優秀的……這是辦得到的,雖然有些勉強。」
我真是個傻子。
「你今晚挺暢所欲言的,不僅說出人名來,還歸納出各項動機。」
「好好休息,明早起來事態或許會好轉。」他發出笑聲,然後露出狼一般的笑容,「但或許不會。不過,休息至少能讓你做好準備面對他們。」他稍作停頓,然後認真地說道:「莫莉稍早來過我房裡。」
他從鼻子呼出一口氣:「什麼都別做。」
「只有少數人知道。」我看看四周,見到博瑞屈和弄臣睜大眼睛聆聽我們的對話。
「大約一小時之前。你可真不好找。」
「就像我告訴他們的一樣,他們卻不怎麼注意聽。有些人就是不懂談話的訣竅。」
我想他之前沒跟蹤你,但也不太確定。
「所以你不知道——」
「你知道這對你的影響,但你仍不顧一切。」他指出。
「那您可以回細柳林去呀!」我提出建議。我的頭腦快速運轉著,起初假設帝尊要把整個皇室搬到商業灘,現在可納悶還會有誰將被遺棄在此。我讓自己榮登榜首,加上博瑞屈和切德,那弄臣呢?或許這就是為何他最近像帝尊的寵兒一樣,也許他能因此獲准跟隨國王到商業灘去。
一陣靜默滲進房裡,我蹲坐在腳後跟上等待國王做出決定。他慢慢地舉起手來,好像他的手自己有生命似的,它通過狹小的空間來到我的肩上停了一會兒。那就是這樣了,僅是國王的手在我肩上的重量。黠謀國王在椅子上略微移動,從鼻孔吸了一口氣。
「我們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嗎?他們如今形同人質,毫無力量。內陸公爵們心向帝尊,沿海公爵們則對黠謀失去信心,珂翠肯卻讓自己成了他們的盟友。我得拉著她所串起的線,看看能做什麼安排,至少確保他們的安危不致被利用來對抗返鄉試圖奪回王位的惟真。」
「沒說什麼。」他露齒而笑,「但她臉紅的樣子還真漂亮。」他嘆了口氣,突然間嚴肅起來。「我也直接問她還有沒有人讓她感到害怕,她卻挺直肩膀收起下巴,好像我在逼供似的。她一如既往地說她衷心感謝我的關心,卻表示她能照顧自己。」接著他更小聲地問道,「她會在需要幫助時求援嗎?」
「你在做什麼?」切德問道。
我頓時啞口無言,也不知答案為何。先是博瑞屈,現在輪到切德讓我不安地審視自己。
「因為我不相信惟真死了。有人告訴我黠謀國王曾有強大的精技能力,但今非昔比,病魔剝奪了他的精技力量,也竊取了其他種種能力。但是,如果我們說服他再試試看,激發他的動力,我就能提供本身的力量支持他,或許他這樣就能接觸惟真。」
「我不能回細柳林,國王的外甥威儀統治那裡。他在那場意外之前可是蓋倫精技小組的首領,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我,而且我也無權要求回到那兒。不,我們要留在這裏儘可能好好地生活。」
他看著我,然後嘆了一口氣,他的憤怒和力量也隨之而出,然後輕聲說道:「有時候,你能做的僅是收拾善後,有時候我們就是得認命。我們不是轉動輪子的人,小子,你今晚的所作所為實在欠缺思考。」
「真有趣。你能教我做那個嗎?」
「國王又病發了,王子殿下。」弄臣忽然說話了。他的聲音劃破一屋子的混亂,彷彿刺穿一個洞般讓一切歸於寂靜。「精靈樹皮茶是一般的興奮劑,我確定就連瓦樂斯也聽說過。」
這是你應得的。我熱切地對它保證。
「她犯不著說出來,從她的舉止和抵抗他的意志力就可以看出來。帝尊把她貶為寡婦,你卻讓她恢復王妃的氣勢,而我真正擔心的是黠謀。黠謀是唯一的關鍵人物,唯一可以站出來說話,既便是輕聲細語地說:『惟真還活著,帝尊沒有資格成為王儲。』他才是帝尊必須恐懼的人。」
「我想那是真的。」切德從打結處一刀剪掉我的髮辮。看著它突然掉落在我面前的感覺很奇怪,此刻頭髮的長度還不到我的下巴,好像我又成了個侍童了。我撫摸頭髮感受它的短度,同時問他:「那你會怎麼做?」
「大家今晚都在大廳歡慶,帝尊也確信自己已經捕獲了獵物。因此他有所鬆懈了,放鬆了該有的警覺,他的間諜們也獲准輕鬆自在度過這個夜晚。」他酸溜溜地看著我,「但我相信這維持不了多久。」
我們來到黠謀國王的房門前,敲了敲門,是弄臣開的門。我來此之前已注意到瓦樂斯也是樓下飲酒作樂的群眾之一,且在國王離開時仍留在原地。「讓我進去。」我平靜地說道,只見弄臣瞪著我。
我默默地跟隨他踏上從前的晨巡路線,產房裡只剩下年老或受傷的鳥兒,喧嘩的狗叫聲如今也僅剩唏噓的吠聲,而留下來的馬匹不是不健康,就是沒什麼出頭的希望,要不就是過氣的老馬,還有殘存一絲育種希望的受傷馬兒。當我來到煤灰空蕩蕩的廄房前,我的心都僵掉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我靠在它的馬槽邊用雙手捂住臉,此刻博瑞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而當我抬頭看著九九藏書他時,只見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搖一搖他那剪短頭髮的頭。「他們昨天來找它和紅兒,我就說他們真傻,馬兒們上周就被帶走了。他們還真是傻子,竟然相信我的話。不過他們把你的馬鞍拿走了。」
她的臉都紅了:「我當然還記得,但我想其他人並不確實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大群來自內陸公國的人前來見證帝尊成為王儲的過程。要不是馬廄早已空空蕩蕩的,博瑞屈和阿手可真會忙不過來。城堡里到處都是內陸人,有高大且發色淡黃的法洛人,還有強壯的提爾司農人和牧人。他們和公鹿堡里削髮哀悼的憂愁士兵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衝突也不時發生。來自公鹿堡城的抱怨演變成了內陸人入侵和外島人劫掠相比較的譏諷。幽默中蘊含著苦澀。
他張口露出唇后的灰舌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帝尊告訴我惟真已經死了。他得到訊息……」
「我不知道蓋倫讓你吃了什麼苦頭。我只聽到謠傳,但這些閑言閑語通常不可信賴,也和事實相距甚遠。但是你差點兒被打死的那個晚上……不會吧,」他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難道你相信我也許知道這件事,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聞聞看。
王儲惟真透露被冶鍊的人似乎對他的技傳能力完全免疫,也就是說他無法感覺出他們的感受,或是察覺他們的思想。然而,這並不表示他們感受不到精技。難道是惟真的技傳把他們帶到公鹿堡來?他的對外開啟喚醒了他們內心的饑渴,或許也讓他們想起自己曾經失去的東西?他們涉越冰雪及洪水,總是朝著公鹿堡前進,這份動機想必十分強烈。而當惟真離開公鹿堡執行任務時,被冶鍊的人似乎也放慢了前來公鹿堡的腳步。
「弄臣和博瑞屈也這麼告訴我,我也不認為珂翠肯會同意。」
博瑞屈站起來伸展四肢,弄得肩膀咯咯作響。「你不是膽小鬼,蜚滋,這我可以擔保,或許你只是比她更了解各種可能性。我真希望你不用再替她操心,不過顯然我是白費力氣。我會儘可能在她的許可範圍之內照看她。」接著他斜眼看著我,「今天阿手問我那位經常找我的美女是誰。」
我迅速走到她身邊。「我要解釋的很多,但時間太少了,而我所要做的事情今晚就得進行。」我稍作停頓,試著要如何對她解釋才最恰當。「您還記得您將自己許諾給惟真時的情景嗎?」
「是的。」我只說得出這些。
弄臣整個人陷下去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並且把頭靠在牆上。「我想沒事。走吧!」
蕾細搖搖頭:「我打了地鋪,這對我來說就夠舒適了。把床留在原處吧,我想他們不敢從你那兒拿走它。如果放在這裏的話,不用說明天一定就被搬走了。」
我在珂翠肯的房門外碰了個釘子。幾位侍女要我別苦惱也別擔心,她好得很,只是需要休息,噢,但當時的情況可真糟糕……我忍著直到確定她沒流產,然後就離開了。
「所以,你認為可能有人竊聽我們在這兒的談話?」
「又來了。」我倒抽一口氣。
「她跌倒了?」我傻傻地發問。
「做帝尊期待我會做的事情,相信惟真確實死了。」我把手伸到腦後,抓住綁著戰士髮辮的皮繩。
我在內心掙扎,終於想起自己唯一記得的療法。「精靈樹皮。」我嘶啞地說出來,感覺房間的邊緣逐漸變黑,於是我閉上眼睛聆聽他們忙成一團的聲響。慢慢的我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我技傳了。
奇怪了,我竟然沒想到不但切德無法看顧國王和珂翠肯,連我也不能了。帝尊重新下令把我限制在公鹿堡中,而我也不想抗命給珂翠肯添麻煩。畢竟,我已經答應切德不興風作浪。
「對我來說綽綽有餘,但對於其他大多數人來說,就……」
「證據?我跟他說話,國王也跟他說話,這還不夠嗎?」
「嗯,雖然我們之間沒有那麼親密的手足之情,不過我們可是兩位一同老去的老人,有時這點反而讓我們更加親近。我們一起度過了你目前的年紀所擁有的時光,我們一起靜靜談話,分享一去不復返的美好時刻。我能告訴你這樣的感受,但畢竟和親身體驗不同。這好比兩位外國人困在新來乍到的土地上,無法回到家園,只能藉著彼此確認我們曾居住過的地方確實存在,至少我們曾經可以如此。」
博瑞屈生的火逐漸微弱,我也在入睡前感覺切德房裡的氣流刮進我的房裡。起身去找他似乎是個解脫。
夜眼,我的兄弟,我該如何謝你?
「你告訴我吧!」弄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身華服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藍紅相間的舊花斑點裝。這身打扮可真搭配他一側臉頰上的雜色新傷,只見他右臉頰皮肉綻開,一隻手臂在胸前扶著另一隻手臂,而我懷疑他的肩膀也脫臼了。
「等一等!」他忽然喊出來。
我想了一下:「我想盡量短,短到像哀悼加冕過的國王一樣。」
我停了下來。
「他還活著!」她歡喜地對其他人大聲說道。
「我聽見王后這麼說了,我從沒相信他死了。」他非常鎮定地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同樣鎮定地說道,「但我們沒有證據。」
切德本來正要問口說些什麼,卻忽然停下來。「他真的這麼說?」他熱切地問道。
在傍晚拜訪耐辛和蕾細可不如預期中的平靜。我敲敲門,在一陣不尋常的停頓之後,門才打開。我發現起居室里的東西傾倒散落一地,比我以往所見的還要糟糕,蕾細也無精打采地整理,堆在地上的東西比平常還多出許多。
接著是片刻沉默。「你應該想想的,」他勉為其難地說道,「還有想想你自己為什麼這麼經常受傷或生病。」
「可能是用接力的方式傳達,」博瑞屈勉為其難地說道,「這對於一名騎士和一匹馬來說都是個太勞頓的旅程。騎士必須在途中換馬,或是把話傳給另一位騎著快馬前進的騎士。而後者比較合理。」
沉默了好一會兒,蕾細才開口:「那它們可有得等了,蜚滋駿騎。我們並不在前往商業灘的人員名單中。」
「算是好了,至少我上回見到她的時候是如此。當然仍在哀悼亡夫,不過……」
「我不知道。」我據實以答。這就是我警告過切德的狀況之一,我知道自己無論行動與否,終將招致嚴重後果。我得讓帝尊分神,好阻止他進行手邊的事。我也確信切德已經注意到事情的發展。如果能把帝尊和其他人引開一陣子的話……我只能想到一個對帝尊來說可能很重要,足以讓他遠離黠謀的新聞。
「弄臣也這麼稱呼我。」我抱怨著。
我更靠近看著弄臣。「下樓到馬廄找博瑞屈,看看他會怎麼幫你。」我知道此地的療者碰都不會碰弄臣,因為他和城堡的人一樣懼怕弄臣那怪異的外表。
「你承諾不會幹涉我的學習。」我僵硬地回答。
「她沒告訴帝尊我們發現的事情。」我不情願地說道。
被冶鍊的人似乎毫無任何情感。他們並非邪惡,也不享受他們的惡行與罪孽所帶來的喜悅。當他們失去對人類或世上其他生物的感受時,也就失去了身為社會一分子的能力。就算是冷漠、嚴酷或感覺遲鈍的人,尚知自己無法總是表現出對別人的漠不關心,也仍為家庭和村落的親族關係所接受,但被冶鍊的人卻連要表現出漠不關心他人的能力都沒有。他們的情感不只是停頓了,而是全然遺忘這些感受,使得他們無法依照情緒反應預知他人的行為。https://read•99csw•com
我望著唯一沒看著我的人,只見黠謀國王痴痴地注視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他仍是國王,」我平靜地說道,「讓我們徵詢他的意見,由他自己來決定。」
「駿騎……就是那樣走了,像一聲消逝的耳語。『父親。』我想他這麼說。父親。」
「你確定有此必要?」
「在湯匙上很快就涼了。」博瑞屈堅持道,然後餵了國王一口茶。他喝了,但我沒看到他咽下去。博瑞屈剛好在馬廄多年的工作經驗中習得這本領,只見他輕輕拉開國王的下頜,接著撫摸他的喉嚨,又將另一口茶喂進他鬆弛張開的口中,但似乎不怎麼管用。
「或許是。但是他被埋在深處,而葯癮和病痛更會讓一個原本睿智的人做出傻事。因傷痛而垂死的人會不惜一切孤注一擲,病痛也能使人鋌而走險,或者用不尋常的方式維護自己。」
「國王總是……沉默寡言。原本是父子間的愉快對話,帝尊還說國王會因幺兒當上王儲而滿心歡喜。但黠謀國王就像平常一樣恍惚,接著帝尊就不耐煩了,進而指控他根本不開心,甚至還反對這檔子事。最後,他開始堅稱有人密謀要讓他無法當上國王。無法決定自己該恐懼什麼的人最可怕,而帝尊就是這樣的危險人物,連瓦屁斯也被他的咆哮嚇到。他把自己釀的一瓶酒拿給國王,好讓他因酒精和病痛喪失心智,但是當他把酒靠近國王時,帝尊忽然用力摔開酒瓶,轉而指控渾身顫抖著的可憐的瓦屁斯也是陰謀策劃的一分子。他宣稱瓦屁斯故意對國王下藥,讓他無法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然後就叫瓦屁斯離開房間,等國王能正常和他兒子對談之後再過來。他當時也命令我出去,我卻不願意離開,還不是那幾個笨重的內陸莊稼漢把我給攆了出來。」
當我把門關上后,感覺一陣口乾舌燥,然後顫抖地嘆出一口氣。我強迫自己檢視心中的防衛,發現他並沒有待在我心裏,也沒有窺探我的思緒,只是把他自己的思緒加諸於我,以便更輕易地尾隨我。若不是夜眼提出警告,他就會跟蹤我到莫莉的房門前。我強迫自己再度躺回床上,試著回想我在欲意回到公鹿堡之後的所有舉動。我沒把他當成敵人,因為他不像端寧和擇固一樣時刻散發出仇恨的光芒。他一直是個微不足道的安靜小子,長大之後也毫不起眼,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這可是上好的豬油。」弄臣說道。我跳了起來,差一點跌下樓去,然後慌亂地伸出手臂轉圈似的恢復平衡。
「珂翠肯和她的孩子將在她的哀悼中度日,黠謀可能也是。看看他們目前的處境,一名外籍女子、已逝王儲的寡婦、未出世孩子的母親,還有一個在接下來幾年都無法行使權力的人。帝尊把黠謀當成一個心智衰弱的無助老人,或許還是個稱職的傀儡,但不足以造成任何威脅,帝尊也沒有理由立刻將他們丟在一旁。哦,我同意珂翠肯的處境不比從前安全,但她不直接和帝尊對立,那就是她目前的處境。」
「你沒聽說嗎?就是在從王後花園通往下方的那些可怕的階梯上跌倒的。傳言花園裡的一些雕像被移走了,她就親自上去瞧瞧,結果在下樓梯時跌倒。雖然沒有滾下樓梯,但狀況也頗嚴重,因為她背朝地跌在石階上。」我聽到這消息之後,就沒有心思在和耐辛的對話上了。她大多訴說圖書館里的書幾乎都給搬光了,是一件我連想都不願想的事情,於是我儘快得體地告退,承諾會直接找王后問個明白,然後轉告她,但心裏明白這是個站不住腳的承諾。
——切德·秋星
「今晚發生的事是無法避免的。」
惟真猛地將我推到一旁。退回去!放開他,他沒有足夠的精力這麼做。你在消耗他的體力,你這傻子!放開他!
「身為吾王子民,這是我的責任,況且你不是提議在今晚行動?」
國王坐在壁爐前了毫無生氣地咕噥著,而王妃落寞地坐在他身邊,迷迭香則在她腳邊打瞌睡。珂翠肯從座位上起身吃驚地看著我們。「蜚滋駿騎?」她悄聲發問。
「你確定?」
我聳聳肩:「我可從來沒想這麼多。」
「沒錯,但我早該讓弄臣的話勸阻我們採取行動。你心意已決,完全不顧自己將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或許你應該更關心自己才對。」
不光是馬匹和育種動物從馬廄中消失,有天早上,博瑞屈告訴我阿手走了,而且沒時間向任何人告辭。「他們昨天把最後一批優秀的動物都帶走了。最好的早就不見了,但這些可是上好的馬匹,他們會經由陸路將馬兒帶到商業灘去,阿手也獲知他得跟著走。他到我這裏抗議,但我要他去,至少這會讓馬兒們在新家得到妥善的照顧。況且,他在這兒也沒事情做,沒有馬廄哪來的馬廄總管。」
「如果那該死的瓦樂斯不擋著我,我也許能試試看。一開始的狀況原本沒那麼糟的。起初,他很聽話也很有用,非常容易自遠處操縱。他從來不知道小販賣給他的藥草是從我這裏來的,也從不懷疑我是否存在。但現在他像塊牛皮糖般一直黏著國王,就連弄臣也無法讓他離開久一點兒。從那時起,我經常一次只能見黠謀幾分鐘,而如果我的弟弟能在半數的會晤中保持神智清明,那就算幸運的了。」
「就算是弄臣也看得出你這邏輯上的漏洞。」弄臣拉了拉身上新衣的袖口,「如果你接觸到惟真,我們怎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虛晃一招?」
「這麼空蕩的房間,也不整理整理?我見過的冬季部隊帳篷都比這裏還舒適。瞧這房間,好像你只打算在此待一兩個晚上而已。」
「太燙了!」弄臣吼著。
「這算新計劃嗎?」我大胆說著,嘗試表現得輕鬆一點兒。
「帝尊會期待我這麼做。」
「發生什麼事情?我以為你和帝尊——」
「它們在哪裡?」我設法問出來。
「您聽到我們剛才說的話嗎?陛下,您相信惟真死了嗎?」
「我不認為這對他會有所危害。如果我們接觸到惟真,他會在精技傷害他父親之前切斷連結,況且他也曾三番兩次在耗盡我的體力之前打住,以確保不傷害到我。」
這人可危險多了。
我思索片刻,然後起身掏出腰刀。
「確實如此。」
「是嗎?我倒覺得弄臣的反對之詞頗有說服力,但你卻仍不顧一切。你和黠謀都一樣。」
我只是抬頭瞪著他。
活著就好。接著一陣停頓。幫我帶薑汁蛋糕。
「不。」我感受不到他問題中的怨恨,也不在乎他的語氣,這都是我罪有應得。我最近沒有好好關照我們之間的友誼,但他仍在需要幫助時找我:「不是這樣的。只要國王不說出惟真還活著,帝尊就沒有理由——」
他們全都看著我,連博瑞屈深沉的雙眼都滿是疑惑,彷彿正盤算著他要我趕緊去做的事情是否明智。珂翠肯則站著不動,試著不一把抓住我丟在她腳上的渺茫希望,我也希望能等到和切德商量之後再提議。我懷疑今晚之後是否還有機會讓這群人聚在這房裡,因為此刻瓦樂斯不在場,帝尊也在樓下忙著,不趁現在進行,以後恐怕沒機會了。
「當他回來時,古靈會和他一道。九-九-藏-書」切德酸酸地看著我,「試著相信些事情,小子,看在我的份上。」毫無疑問,蓋倫指導我的時期是我在公鹿堡最痛苦的日子,但和切德那夜會晤后的一周幾乎只比那段痛苦的日子好一點。我們像被踢開的蟻冢,無論我身在城堡何處,事事都提醒著我,我的人生基礎已經粉碎了,的確今非昔比。
「那麼,她沒有因跌倒而受傷?我真怕她會流產。」耐辛別過頭去,凝視著原本懸挂織錦掛毯的空牆壁。「我太膽小了,不敢親自去探望她,如果你想知道實情的話。我太了解還來不及把孩子擁入懷中,就失去這個新生命的痛苦。」
當我來到自己的房門前,已經清醒到可以帶上門閂了,博瑞屈也跟隨我進房。「如果我有一隻像你這麼常生病的狗,我就會了結它的生命。」他和善地說道,「你還需要精靈樹皮嗎?」
「什麼都沒說,我只是看著他。」
「當你把國王帶走時,我會跟他一起走。」
「所以呢?」
「他還活著?」她輕聲問道。
「惟真透過威儀技傳給您,您知道他的精技能力高超,所以一定也清楚他是如何運用精技守衛我們的沿海。這是個古老的魔法,是瞻遠家族的天賦本領。惟真從他父親那兒遺傳了這項能力,而我也從我父親那兒遺傳了一部分。」
我走到台階拿起多餘的蠟燭,然後回房,好像那是我外出的唯一目的。
與湧進公鹿堡城的人潮和商機形成對比的,是不斷從公鹿堡流出去的貨物。公鹿堡每個房間都厚顏無恥地遭人掠奪一空,織錦掛毯和地毯,傢具和工具,以及所有的補給品全都流出城堡,被裝上駁船運往上游的商業灘,而這一些總被說成是「為了安全起見」和「讓國王舒適」。城堡中的家具有一半都給裝運到駁船上了,這可讓急驚風師傅傷透腦筋,不知該如何安置滿屋的賓客。接下來幾天,帝尊看來似乎嘗試在臨行前毀了那些他無法帶走的東西。
「我看到黠謀了,切德,真真實實看到他。我想他不會透露自己知道的事情,而且在那遲鈍的軀體、麻木的葯癮和劇烈的病痛之後的,依然是那個狡黠的人。」
「我必須如此。」我看著他將沸水倒在壺裡的精靈樹皮上。
「你發現了?」
「我無法做出任何承諾。」我平靜地說道。
珂翠肯走過來蹲在我身旁,把我的頭抬到她的膝上,還端了一杯熱茶給我喝。我開始吸吮,也不管它是否太燙了,就這麼大聲吸吮,把空氣都吸了進來。我咽下它,哽噎似的抵抗它的苦味。那片黑暗消逝了,然後茶杯又回來了,我繼續喝茶,味道之濃讓我的舌頭幾乎麻痹。我抬頭望著珂翠肯,找到了她的雙眼,設法輕輕點頭。
「她還好嗎?」我很想知道。
「噓!輕聲說話。如果我是你,可不會這麼篤定。」他回答,「我執行了這麼多次任務,有很多次不是自己親自操刀,而是讓別人有充足的理由和機會代我動手,對吧?」
「噢,好吧,」切德因我的沉默而讓步,「來想想我一開始提到的,亡羊補牢之計。」
「我有大剪刀。」切德煩擾地指出,然後走過去把剪刀拿過來站在我身後。「要剪多少?」
我無言以對。
博瑞屈離開后,我便四肢攤開躺在床上試著休息,卻毫無作用。我靜靜地躺著不動,想著就算我的心仍七上八下,至少我的身體可以休息。一個識大體的人會把思緒都放在對國王的誓約上,但我恐怕自己大多的思緒都跑到獨自待在房裡的莫莉那兒去了。當我再也無法忍受時,就從床上起身悄悄溜進堡里。
「父親!」帝尊吼叫著,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因飲酒和憤怒而脹紅了臉。我瞥見他身後的侍衛,而小迷迭香則躲在角落睜大眼睛偷看。她想辦法經過這群人溜到珂翠肯那兒,並抓住她的裙子。剎那間,我們這戲劇性的場面靜止了。
王子喝醉了,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受到嘲諷或是安撫。他怒視著弄臣,弄臣則親切地回他一笑。
一股恐懼自我心中竄起。我記得自己分擔國王內心痛苦的時刻,但帝尊卻狠心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父親承受葯癮退去后的無限痛楚,真無法想象有人會如此殘忍,不過帝尊本來就有這本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每次見到我都不忘用這個字眼棒喝我。」我走到切德的壁爐邊坐在爐火前面,溫暖的熱氣讓我覺得舒服極了。「博瑞屈說太濃的精靈樹皮會引發|情緒低落的後遺症。」
那當然,但你就難說了,如果你再這樣消耗能量,你怕活不成了。你一口氣就用盡所有精力,但你現在得調整自己的力量,而且必須分毫不差。他把我穩住,讓我重新恢複原來的樣子,然後像認出什麼似的倒抽一口氣。
我匆忙轉身。他臉頰上的淚珠因傷痕而略帶粉紅,實在令我不忍目睹,只得衝下樓去。
「不公平!他已經神智不清了!」弄臣突然跳到我和國王之間,筆直站立試著注視我的雙眼,「他吃的那些藥草讓他像犁田的馬一般溫馴。就算你要他割了自己的喉嚨,他也會等著你把刀子拿給他。」
切德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嘆了口氣:「我想你不會完全信賴任何人,或相信有人會關心你。」
「我想可以吧!催化劑。」他喃喃自語。
「試著替國王和珂翠肯找個安全的地方。我一定得為他們的旅程做好萬全準備,當他們離開的時候,一定要在黎明時分像影子般消失無蹤。」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其實不想這麼尖銳地回答的,但博瑞屈沒有回應,只是一言不發地把他泡好的茶端給我喝,臉上還帶著「知道我的意思了吧」的表情。我接過茶杯凝視著爐火,他就坐在我的衣櫥上。
「他運用當時仍是精技小組成員的威儀,去到您心中與您並肩站著,藉以向您表達他的心意。您還記得嗎?」
「啊!不問國王是否無恙,也不問他是否康復了,只關心他告訴他們什麼?害怕你的小命不保嗎,小王子?」
接著,帝尊一陣風似的進房咆哮、下令和質問,但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說話。珂翠肯護衛似的蹲在我身旁,否則我發誓帝尊的侍衛一定又會把我抓起來。國王坐在我上方的椅子上,臉上逐漸現出血色,博瑞屈又喂他喝一口茶,看他啜飲湯匙中的茶可真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神情,我也知道阿手不會再過問這件事了。
「不,我們是被留下來的一批古怪傢伙中的成員,和這些殘破的傢具一樣。」耐辛突然進房,紅著雙眼臉色發白,我頓時明白原來她剛才在我敲門時躲了起來,等到控制住她的眼淚之後才出現。
「我懷疑這能否防止帝尊自封王儲,繼位典禮就排在下周。要不是所有的公爵都必須出席見證,我還真的認為他會在今晚舉行大典。」
「然後她說了些什麼?」
這感覺就像被抗斥,但卻兇猛得多。當我找回自己,然後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在壁爐前四肢攤開側躺在地上,而臉也太貼近爐火了。我一邊呻|吟一邊翻身看著國王。他的雙唇隨著每一次呼吸內外震動著,而且皮膚發青,只見博瑞屈、珂翠肯和弄臣無助地圍繞在他身邊。「想想……辦法!」我氣喘吁吁地抬頭對他們說。
整個世界成了一片毫無空間感的渾沌,所有的事物皆藏身於其他事物之中。我沒有大聲喊他的名字或想著他的面容。惟真在那兒,他其實一直都在那兒,與他交會一點兒也不費力。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