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俘虜
黠謀沒有理會他。我感覺黠謀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也為他開啟了自己的力量,對於自己能靠意志力學會這本領,不禁感到一股憂傷的驚訝。我們一同跌入精技的黑河中,並轉身迎接那股激流,同時我也等待著他指引方向,但他卻忽然擁抱我。我的孫子,我的骨肉,我用自己的方式愛你。
擇固尖叫一聲跳起來,我也伸手抵擋他的突襲,但是他卻騙過了我。他一邊發出長而尖的叫聲,一邊逃下樓,我就拿著刀子跑到走廊上追他。他不玩什麼陰險的把戲,反而一路尖叫直接衝到大廳,而我則一邊跑一邊大笑。如今回想起來真覺得不可思議,我無法否認自己當時確實很大胆。難道他認為帝尊會持劍保護他?難道他覺得他們在殺了我的國王之後,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會擋在我和他之間?
人們談論到重大的跡象顯示大事即將發生。現在除了麻臉人和壁爐之蛇的故事外,廚房又增添了新的恐慌。當天烘焙的麵包沒有發酵膨脹起來,桶子里的牛奶也在去脂前就凝結了,這讓可憐的廚娘莎拉嚇得半死,並聲稱她的廚房裡從來沒發生過這等怪事。養豬的人甚至不讓豬只飲用發酸的牛奶,因為他們確信牛奶已遭詛咒。製作麵包所遭遇的挫折迫使廚房的僕人們以雙倍的速度趕工,縱使他們早已因忙著餵飽所有的觀禮賓客而累壞了。我如今能擔保,只要一個不悅的廚房工作人員就能擾亂整個城堡的氣氛。
帝尊的內陸侍衛把我的桌子撞得搖晃起來,我沒想到他們會是這麼一大群人。一堆食物和陶器跌在地上,群眾都嚇得驚聲尖叫,但也有不少人衝過來看,然後因恐懼而退卻。我可真會讓浩得引以為傲,我用國王的腰刀對付三名持短劍的人,不但舞著跳著,還踮起腳尖旋轉。我的速度對他們來說真的太快了,而他們在我身上留下的劍痕我也不覺得痛。我狠狠劃了其中兩個人各一刀,因為他們認為我不敢拿刀衝過去刺他們。
王后語氣堅定地開口。「弄臣,瓦樂斯,夠了。你們的胡鬧可讓我們累壞了,還有瓦樂斯,你可嚇壞了迷迭香。如果你那麼想找侍衛來,就自己去吧,我可要靜一靜。我累了,待會兒就要休息。」
莫莉走了。
只見麻臉人站在國王卧房的門邊。即使我明知他就是切德,卻仍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感。他身穿滿布泥巴和霉漬的破舊灰衣,一頭長而污穢的灰發一撮撮地散落在臉上,而且身上也塗滿了煙灰,讓青紫色的疤痕更加明顯。他緩緩舉起手指向瓦樂斯,只見這人尖叫之後就逃到走廊上,整個城堡回蕩著他叫喊侍衛的吼聲。
蹲下來的瓦樂斯沒有起身,卻回頭瞪著弄臣。「去弄點木頭給我,行嗎?這兒的木頭燒不起來。爐火是點燃了,但無法讓木頭燃燒,況且我需要熱水幫國王泡安睡茶。」
「不!不是我!」我幾乎無法喊出這些話。
我們倆都是。
她迅速離開房間,迷迭香也趕緊小跑步跟在後面,還不時回頭看看我們。當她們走出房門之後,我就走到國王身邊。「國王陛下,時候到了。」我溫和地告訴他,「我會在這裏看守,好讓您離開。您需要帶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如果我覺得蠟燭上的藍色火焰令我毛骨悚然,那麼走廊上明亮閃耀的藍色火把可稱得上是驚心動魄,彷彿俯身透視平靜深沉的海。我奮力跑到走廊上自顧自地咯咯發笑,聽到樓下一陣喧嘩。瓦樂斯的尖叫聲蓋過了其他人的聲音,他正喊著藍色火焰和麻臉人。我原本以為時間不多,現在卻覺得時間在等我。我風一般地衝到走廊上,然後開了一扇門溜進去等待。他們許久之後才上樓,甚至花了更長的時間才經過我的門前。我就這麼讓他們走進國王的房裡,在聽到拉警報的叫聲之後就從藏身處跳出來飛奔下樓。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你殺了國王陛下,你這卑劣的叛徒!」弄臣朝我尖叫。
在黠謀統治的時期,兩個地區不同的利益分歧因他兩任王后的子孫而更加惡化。堅貞王后是他年齡較長的兩個兒子惟真和駿騎的母親,是一位來自修克斯的女貴族,此外她也有些貴族親戚住在畢恩斯。她本身是個相當典型的沿海人。黠謀的第二任王后慾念則來自法洛,但她表示她的家族血緣和古老的提爾司皇室及瞻遠家族具有遠親關係,因此,她再三重申她的兒子帝尊比他那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更像皇族,也更有資格當上國王。
排成半圓形的椅子圍繞著一張高腳桌,桌子中央有根燃燒的粗蠟燭,我想是用來集中心智用的,而且只有兩張椅子有人坐。擇固和端寧肩並著肩合掌閉眼坐著,頭部因技傳的劇痛而向後垂。卻不見欲意的蹤影。我原本希望在這裏也可以找到他。我火速看著他們的臉,只見他們汗流浹背,對於他們如此費力擊垮我的心防,我的確感到十二萬分的榮幸。他們抖動的嘴唇露出些許微笑,抗拒著精技使用者的狂喜,集中心智在他們的對象身上,卻不專註于這項追逐的喜悅,我也毫不遲疑。「嚇到了吧!」我悄聲說道,然後把端寧的頭向後猛扯,將國王的刀劃在她的脖子上。她抽|動了一下,接著我讓她倒在地上,大量鮮血涌了出來。
當我放棄技傳之後,就坐下來花了很長的時間認真思索該如何把國王房裡的侍衛全都引開,這可是一道未解的謎題。我聽到外面的海浪拍打聲及風聲,而當我短暫地打開窗戶時,突然一陣強風直接把我吹到房間的另一頭去。多數人覺得這是個舉行典禮的好日子,逐漸增強的暴風雪或許能將劫匪困在他們目前的停泊處,確保我們不會受到新一波的劫掠。我望著冰冷的雨水在積雪上凍結成冰,使得道路異常滑溜,然後就想象博瑞屈將和王后以及轎子里的國王在那樣的路況下連夜趕路。這可不是我所喜愛的任務。
我的兄弟?
「或許我真該去休息了。」珂翠肯說道,然後異常矯健地起身,「過來吧,迷迭香。晚安,國王陛下。」
「不!我不會離開他!」弄臣睜大了空洞的雙眼,像個發瘋的玩意。
我沒有拒絕這道指令,毫不遲疑地跪在他面前。弄臣站在他身後,臉上的淚水在他塗滿黑白色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迹。「不,」他急忙地輕聲說道,「國王陛下,read.99csw.com起來吧,讓我們現在就離開,您到了那兒再想也不遲,不必急著現在就為此下決定。」
他咽下口水,然後專註地凝視我。「不,不需要了,這裏可沒什麼我的東西,沒東西可留,也沒東西能留住我。」他閉上眼睛之後輕聲說道,「我改變主意了,蜚滋。我想我今晚應該留下來,然後死在自己的床上。」
「他瘋了!」有人喊了出來,「惟真的死讓他發狂了!」
我嘗試偷偷溜出去兩次,兩次都被想和我單獨談話的人給攔下來。最後我不得不謊稱頭疼,公開宣稱自己要就寢了。而在我告退之前,可有至少一打的人祝我有個愉快的夜晚。就在我自認已脫離人群時,婕敏羞怯地觸摸我的手祝我晚安,我從她沮喪的聲音得知自己傷了她的心,而我想這比當晚的任何一件事更令我窘迫不安。我感謝她的關懷,接著做出了那晚最怯懦的舉動。我大胆親吻了她的指尖。她眼中再度浮現的光彩讓我感到一陣羞愧,於是我趕緊逃到樓梯間。當我爬上樓梯時,不禁納悶惟真或我的父親是否也遇過相同的狀況。倘若我曾思考或夢想擺脫私生子的身份而成為一位真正的王子,我當晚就放棄了這個夢想,因為這是個過度公開的職位。我的心一沉,然後就明白這將會是我在惟真回來前的生活。權力的幻影此刻仍緊抓住我不放,太多人也會因此目眩神迷。
眼前一片黑暗空虛,小小的壁爐中也沒有爐火。我找了一小段蠟燭,到外頭用火把點燃,然後回到她房裡把門關上。我站在那兒,荒涼的景象終於成真,這真的太像莫莉的作風了。空蕩蕩的床和乾淨的壁爐,還有一小堆替下一位房客準備好的柴火,可見她不想讓這房間留下任何關於她的痕迹。沒有緞帶和細蠟燭,甚至也沒有半點兒蛛絲馬跡顯示一名女子曾在此度過僕人的生涯。水槽邊的大口水壺為了防塵而倒放著。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在冰冷的壁爐前打開她的衣櫥瞧瞧。感覺上,這些不是她的椅子、壁爐或衣櫥,只不過是她在這兒短期停留時所觸碰過的物品罷了。
「別嘮叨了!」瓦樂斯斥責弄臣,「去把侍衛跟木頭找來。」
樂師們在大廳中彈奏樂器,人們也在跳舞,但擇固一衝進門就讓這一切停了下來。我已經很靠近他了,不過幾步之遙,接著他就撞上一張滿是食物的桌子。驚訝的群眾站在一旁看我撲到他身上把他推倒,然後用刀刺了他不下六次,也沒人敢制止。當帝尊的法洛侍衛朝我這兒走來時,我把他扭曲的身體丟給他們,找到身後一張桌子跳上去,手上仍握住滴血的刀。「這是國王的刀!」我告訴他們之後就向四周的群眾展示手上的匕首。「行刺國王的罪必須以血償還,如此而已!」
「把他們分開!拿下他們的武器!」凱夫用劍柄撞擊帝尊一名侍衛的頭,這人就倒下來了,而他身後的公鹿堡侍衛和帝尊的貼身侍衛也三三兩兩地打了起來,一時刀光劍影亂成一團。我趁著空檔呼吸,從自己的這場打鬥中抬眼望去,的確有許多人互毆,而且不只是侍衛,就連賓客也揮舞拳頭參与鬥毆,看起來既像打架又像暴動。突然間,公鹿堡的侍衛布雷德扛起兩名攻擊我的人,把他們摔在地上,接著就跳到我面前。
我感覺他伸出意識探尋,我也幫他穩住意識。我感覺到惟真拂過我心頭,接著國王忽然消失了,我盲目地摸索著他,彷彿潛入深海拯救溺水的人般。我緊握住他的意識,卻像捕風捉影似的不牢靠,只見他像個男孩般在我懷裡驚恐地掙扎,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惟真,我喊了出來,但早已過於虛弱,怎麼樣也接觸不到他。
弄臣和我瞬間都呆住了。
「侍衛會跟上我們?木頭也會跟上我們?我們讓木頭跟上了?這可煩了!木頭,侍衛燒得起來嗎?」
弄臣也在場,身穿一件磨損的黑白花斑點裝,鼠兒又出現在他的權杖頂端。他也把臉塗上黑白兩色,而我納悶這是用來掩蓋他的傷,還是僅為了搭配他的花斑點裝。他比帝尊早出現,緩緩地漫步在走道上,顯然很享受自己一手醞釀的場面。他揮舞鼠兒權杖以表達祝福之意,接著向與會者行屈膝禮后就優雅地跳到國王的腳邊。侍衛原本想攔住他,但引頸觀望且咯咯發笑的人們卻擋住了去路。當他走到高桌上坐下時,國王心不在焉地弄亂了弄臣稀疏的頭髮,看來他也很難穩穩地待在他原來的位置上。群眾因弄臣的表演或憤怒或歡樂地面面相覷,而他們面部的表情恰恰取決於各自對於帝尊的效忠程度。我自己則深恐這將是弄臣的最後一場鬧劇。
王儲繼任典禮過於冗長。群眾老早就集合完畢,好讓帝尊正式進場,按照階級位置一路走到主位,昏昏欲睡的黠謀國王則在那兒等他,而臉色猶如細蠟燭般慘白的珂翠肯則站在黠謀的左後方。黠謀身穿毛領長袍,所有代表王權的皇家首飾妝點一身,珂翠肯則堅決抗拒帝尊的建議和慫恿,僅穿著樸素的紫色長袍,筆直地站著,在隆起的腹部上方繫上一條腰帶,還有一個簡單的金色飾環固定住她的一頭短髮。要不是她額旁的那圈金屬,她看起來可就像站在一旁準備服侍黠謀的僕人。我知道她仍將自己視為犧牲獻祭而不是王后,但她卻無法理解那身僵硬的服飾讓她在宮廷中顯得更格格不入。
孤寂哀傷能激發勇氣嗎?或者只會引發魯莽的行動和自我毀滅?我冒冒失失地下樓直接進入國王的房間。房門外牆上燭台的火把都在燃燒,惱人的藍色火光可真令從旁經過的我心煩。太誇張了些,切德。我懷疑他是否把城堡里所有的蠟燭和火把都點燃了。我推開垂掛的帘子進房,裏面沒有半個人,起居室,甚至國王的卧房都空空如也。這房間看起來空蕩乏味,所有的好東西都被帶走運往上游,讓我想起平庸客棧的客房。剩下來的東西一點兒偷竊價值也沒有,否則帝尊就會派人守衛。此情此景,讓我莫名其妙地想起莫莉的房間。國王房裡還留著一些東西,像是床單、衣物,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但已非國王的房間。我走到一張桌子前面站好,這正巧是我年幼時站的地方。每當黠謀國王吃早餐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這裏接受他的機智問答,讓他看看我是否有學好每周的課業,也在言談中不時提到我是他的下屬,https://read.99csw.com而他是我的國王。如今那個人已經消失了,不在這個房間了。他曾是一位行動力很強的人,房裡滿是凌亂的物品、樹一般高的皮靴堆、出鞘的刀和散落一地的捲軸,如今卻被焚燒藥草的香爐和裝過藥茶黏乎乎的茶杯所取代。黠謀國王老早就離開了這房間,而今晚我將帶走的是一位生病的老人。
我在已逝的國王面前跪下,把他的刀子舉在我的額前向他宣誓。「這把刀將為您復讎。」我親吻他的手之後,就把他留在了爐火前。
惟真,我輕聲提醒他。
珂翠肯早先從惟真的衣櫃中取出造型簡約且鑲著藍寶石的銀色飾環,這就是王儲的皇冠,上面有純金垂飾和跳躍的公鹿造型綠寶石。她把這皇冠交給黠謀國王,他卻低著頭彷彿十分困惑地注視它,也沒把它賜給帝尊。最後帝尊就伸出手來,黠謀也讓他取走手中的皇冠,然後帝尊就把皇冠戴在自己的頭上,讓純金吊飾滑落頸部,在眾目睽睽之下宣布自己成為新的六大公國王儲。
如果我不小心謹慎點,他們就會殺了我。或更糟的是,帝尊或許也會視情況而想出更殘忍的計謀。
王儲惟真失蹤和死亡的謠傳,以及黠謀國王顯而易見的失能,使得沿海大公國認為權力和頭銜將落入擁有內陸血統的帝尊王子手中。他們寧願和惟真王子未出世的孩子結盟,因為他將是沿海人的王子,可想而知他們竭盡所能為保障沿海的血統鞏固權力。時值沿海大公國遭受劫匪和冶鍊之際,這確實是他們所能做出的唯一合理的選擇。
城堡里一整天的氣氛好比鍋里的沸水般熱烈。我誤以為畢恩斯公爵的口風很緊,沒想到我卻不斷遇到太多忽然對我點頭致意,或是鎖定我的雙眼想與我交換眼神的那些位階較低的貴族。我怕這情況無法逃過帝尊那群爪牙的監視,因此下午大部分的時間我只好待在房裡或躲在惟真的烽火台中,徒勞無功地對他技傳。我本來希望在那兒清理自己的思緒以喚起對他的記憶,卻白忙一場,反而極力捕捉欲意在烽火台樓梯間輕微的腳步聲,或是感受擇固或端寧細微地觸及我的精技感知。
一陣喃喃的驚嘆聲把我從白日夢裡喚醒。每個人似乎都瞪著高桌看,於是我也瞥向那兒,只見一陣短暫的閃爍,不一會兒其中一根白色細蠟燭就燃燒起忽隱忽現的藍色火焰,然後另一根蠟燭也噴出一道火花,並立刻迸出藍色的火焰。接著又是一陣低語,這些難以捉摸的蠟燭竟然穩定下來,平穩且旺盛地燃燒。珂翠肯和國王都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對,反而是弄臣揮舞著鼠兒權仗指責這些作怪的蠟燭。
我驚恐地發現瓦樂斯站在門邊,因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接著他抬頭震驚地大喊,手中的木柴也掉落一地,弄臣和我都轉過頭去。
我的年輕刺客。我到底把你塑造成了什麼樣子?我到底是怎麼揉捏自己的血肉?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還很年輕,駿騎的兒子,再度頂天立地可一點兒也不遲。抬起頭來看清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有人蹲在我身旁,是切德。我緩緩轉頭注視他。「這是卡芮絲籽,」他告訴我,「沒時間準備精靈樹皮。來吧,我帶你躲起來。」
她不會再回來了。
但我可不是孤伶伶地一個人。
「去把侍衛找過來!」瓦樂斯只是咆哮。
夜眼,帶領他們到狐狸的窩。我向向他們指了指避難的棚子,以及他們將走向何處,我所能做的僅止於此。
我窮盡一生成為他希望我成為的人。而今這些話語卻讓我滿懷困惑,以及來不及做答的疑問,因為我感覺到他的精力正在逐漸消退。
一樁往事暗自撩撥著我的心房。「我們是工具。」切德這麼告訴我。我是他為國王鑄造的工具,而剛才國王不也看著我,然後納悶,我把你塑造成什麼樣子?我無需納悶,我在許多方面都是國王的工具,而我剛才也如他所願最後一次為他效勞。
「弄臣,安靜,請安靜!」王后的請求聽來十分誠懇,「瓦樂斯你出去吧,用不著帶侍衛過來,倒是帶些別的木柴回來。國王只想休息,可禁不起這樣的嘈雜。現在就去,去吧!」
起身快跑!躲開那些你無法對抗的人!
我跪在地上卻仍搖搖欲墜,於是我伸手抓住國王的大腿,而他那逐漸冰冷的手也從椅子上滑落到我的頭頂。
「快去拿?他一開始把我當成木頭,現在我又變成他的小狗。噢!去把木頭找來,你說的是木棍吧?可木棍在哪裡?」弄臣開始像一隻小狗般吠著,嘻皮笑臉地在房裡假裝尋找丟出來的木棍。
人潮中的某處有人大喊著。「有人動武了!護住私生子!他們要殺了蜚滋駿騎!」一場打鬥於是展開了,但我看不清楚到底有誰參与,也完全不在意,然後手中的刀就刺進了其中一名侍衛的手,他手中的刀也因此滑落。「黠謀!」有人在一陣喧囂中喊了出來,「黠謀國王遇刺!」另一場打鬥有聲有色地展開,也有愈來愈多的人加入。我根本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孔,只聽到又有一張桌子砰一聲地倒在地上,一聲尖叫劃過整個大廳。接著,公鹿堡侍衛衝進大廳,我從一陣喧囂中聽到凱夫的聲音。「把他們分開!冷靜下來!不要在國王的廳堂里濺血!」我看到我的攻擊者包圍著我,也看到布雷德用驚愕的神情望著我,然後抬頭大喊出聲:「是蜚滋駿騎!他們想殺了蜚滋!」
弄臣忽然轉身面對瓦樂斯。「是啊,吹吧,瓦樂斯大人,狠狠地吹吧!搞不好我們根本不需要生爐火,你那溫暖的呼吸就夠驅走房裡的寒氣了。」
「布雷德!」我開心地對他打招呼,把他當成盟友,然後注意到他防衛性的姿勢。我告訴他:「你知道我不會對你動武!」
「他吵吵鬧鬧喊著要侍衛來,幫他鎮壓不著火的木頭,而我,我卻是沒膽的那個人?噢,竟然是我!」
有整整一個世代的時間,古老的王國提爾司和日後的法洛皆被視為被征服的領土,他們豐裕的穀倉、果樹園和畜群因沿海大公國的利益而遭大肆利用,而威德國王的孫女康凱王后早就明智地看出來這將在內陸地區醞釀不滿情緒,所以極度包容且睿智地將法洛人民的部落長老和提爾司前任皇室的地位提升為貴族,並運用婚姻和土地授予促成沿海和內陸結盟,也首次將她的王國稱為六大公國。然而,她所有的政治手腕仍無法改變不同地區相異的地理條件和經濟利益,因為內陸大公國的氣候、居民和生活方式實在和沿海人民大相徑庭。read.99csw.com
他放開了我。「再會了,小子。」他生硬地說道,然後彎腰親吻我的額頭。這就是道別,因為他不指望看到我活下去。
有人在我逃跑時喊了一聲,但沒有人來追我,等我到達樓梯底下才聽見我的追緝令。我不禁放聲大笑,好像他們真能逮到我似的!公鹿堡對於在這兒長大的男孩來說,不過是一道道擁擠的迴廊和僕人的通道。我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卻沒有直接往那裡去。我像只狐狸似的奔跑,在大廳短暫現身,衝過鋪滿鵝卵石的洗衣廳,在狂亂衝進廚房時嚇壞了廚娘。然而,精技的手指一直持續不停地緊抓我,渾然不覺我來了。我過來了,我親愛的夥伴們,我過來找你們了。在法洛出生成長的蓋倫一向痛恨大海,我想他害怕海,因此他在城堡的房間是面山的。他去世之後,我聽說這房間已經成了他的供奉處,端寧也搬進來住,卻仍保留起居室作為精技小組的聚會場所。我從未到過他的房間,但我知道該怎麼走,於是箭一般地飛奔上樓,接著衝到走廊上,經過一對緊緊相擁的情侶,然後在一扇布滿鐵條的門前停下來。不過,這扇厚重的門並沒有鎖好,我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經過長久的等候,帝尊終於出現了。他一身燦爛的紅色天鵝絨和白色絲綢,一位小女僕則走在他前面揮舞著正發出檀香的吊爐。帝尊一邊微笑地走向高桌,一邊注視著大家,並點頭打招呼,接著就坐上了主位,但我確定典禮並沒有依他原先的計劃般順利進行。結巴的黠謀國王一臉困惑地看著送到他手中讓他宣讀的捲軸,最後珂翠肯從他顫抖的手中把捲軸接過去。在她大聲朗誦那時,國王抬頭對她微笑,但這些字句一定深深刺傷了珂翠肯的心。這是黠謀國王的子嗣名單,清清楚楚地列出了他所有的孩子,包括一位幼年逝世的女兒。依照出生和死亡的順序排列,結論皆顯示帝尊是唯一活著且合法的繼承人。當她看到惟真的名字時並沒有猶豫,反而大聲念出關於他的簡短陳述:「在前往群山王國執行任務的途中不幸喪生」,如食材清單般的寥寥數語,完全沒提到她腹中的孩子。這未出生的胎兒是繼承人,卻非王儲,也就是說這孩子至少要等到十六歲才能取得這頭銜。
守衛室的糧食配給已經不多,燉肉也太咸了,啤酒喝起來更沒味道。提爾司公爵抱怨他房裡的酒喝起來簡直像醋,這反而讓畢恩斯公爵對修克斯和瑞本公爵表示,即使送一點兒醋到房裡都會是挺好的待客之道。不幸的是,這些評語不知怎地傳到了急驚風師傅耳里,使得她大聲責罵所有的宮廷內侍和僕人,指責他們沒有好好地把公鹿堡僅存的一絲歡樂氣息帶到次等客房中。一些次級的僕人也抱怨有人下令將迎賓的費用降到最低,卻找不到願意承認下達這個命令的人,甚至連傳話的人都找不到。所以,這一天終將過去,我也全然放心地把自己孤立在惟真的烽火台里。
帶領他們,我的摯愛!我微弱地推開它,感覺到它離開了,臉上卻仍傻傻地流出淚水。我伸展四肢穩住自己,把手放在國王的腰上,睜開眼睛強迫自己理清視線。這是他的刀,並非一把鑲了珠寶的匕首,而是每個人都會系在腰上的普通刀刃,用來做些簡單的日常活計。我吸了一口氣,然後拔刀出鞘,放在我的腿上凝視著。這是一把好刀,刀面因長年使用而變薄,刀柄上原來可能有雕飾,卻因他經常握著而顯得平滑。我用手指輕觸這把刀,也觸摸到了肉眼無法再辨識的東西,那就是浩得的標誌。武器師傅為了國王鑄造這把刀,而他也妥善運用。
我拒絕想她,好穩住自己,但這空蕩蕩的房間猛然掀起那蒙蔽我雙眼的屏障。我洞察著自己,對自己所見感到厭惡,也希望收回我留在婕敏指尖的吻。這是安慰一位自尊受損的女孩?還是我討好她和她父親的誘餌?我不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也無法為了兩者自圓其說。如果我相信自己已將心中所有的愛都許諾給莫莉,那麼這兩個舉動都是不對的。光是親吻婕敏的指尖就讓我符合了她的每一項指控,瞻遠家族對我來說確實總是比她重要。我曾以婚姻為餌讓莫莉失去自尊和對我的信任。她通過離開我來傷害我,但她卻無法擺脫我讓她喪失自信的所作所為。這個念頭將永遠跟隨著她,讓她相信一個自私自利,愛說謊的小夥子,並且沒有勇氣為了她而奮鬥,我耍了她。
「我去找木頭給你?木頭?我去哪裡找?好個瓦樂斯,我又不是木頭?就算你把我丟進爐里又哈又吹的,我也燒不起來。侍衛!哦,侍衛!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把木頭拿進來吧!」弄臣雀躍地從國王身後跳到門邊,誇張地把帘子當成真正的門,最後終於把頭伸出去大聲呼喚侍衛,過了一會兒又把頭縮回來,垂頭喪氣地回到房裡。「沒有侍衛,也沒有柴火。可憐的瓦樂斯。」他一臉嚴肅地端詳瓦樂斯,只見他伏在地上,憤怒地撥弄爐火。「或許你該轉身讓臀部面對壁爐,然後朝爐火放個屁,也許火焰就會為你舞個痛快。從嘴巴到屁股都能弄出一陣風來,真是了不起呀,瓦樂斯。」
接著,他就駕崩了。
切德的時間安排出了點兒狀況。等到公爵們走上前再度宣誓效忠瞻遠家族之後,蠟燭才當真燃燒起藍色的火焰。帝尊試著不去理會這現象,直到眾人的談話聲幾乎淹沒提爾司公羊公爵的宣誓時,才不得不去注意。隨後,帝尊轉身若無其事地捻熄惱人的燭火。我可真佩服他這份泰然自若,尤其當第二根蠟燭緊接著燃起藍色火焰時,他仍重複之前的動作。突然間,主門邊的燭台式火把嘶嘶地燃起一縷藍火,在黑暗中搖曳著散發出難聞的惡臭。我心想這惡兆也未免太誇張了吧。所有的人都轉頭觀看,帝尊也在等著,但我卻看到他緊咬牙關,額側的小血管也不斷地跳動著。
我不知道他原本計劃要如何結束典禮,但他接著就突兀地為典禮劃上句點。當他簡略地比完手勢之後,忽然間就湧出一群九_九_藏_書吟遊歌者。而當他再次點頭示意之後,大門就打開了,只見一列拿著餐桌板的人走進來,後面跟著手持支架的侍童。至少他對這場宴會還挺慷慨的,精心烹調的肉類和糕點也贏得大家一致的讚賞,更沒人想抱怨看似短缺的麵包。小廳里的餐桌和桌巾都為貴賓布置好了,在那裡我看到珂翠肯緩慢地護送黠謀國王,後面跟著弄臣和迷迭香。而我們這群沒什麼身份地位的人,手上都有簡單卻豐盛的餐點,還有空出來跳舞的地方。
「黠謀!」我發出一聲怒吼,「黠謀國王今晚因叛變的陰謀而死!」
迷迭香搖搖頭拒絕移動,然後緊緊抱住雙膝。
我知道帝尊的本事,無論是爭權奪利或突發奇想,或只是因為自己可以逍遙法外,他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將離開公鹿堡,也不想要這塊土地,但他如果認為我想接管的話,就會盡其所能阻止我。我原本應該像野狗般被丟在這裏,忍受飢荒或遭受劫掠,而非在他所留下的這片廢墟中攀上權力高峰。
「為什麼沒有侍衛?」瓦樂斯憤怒地問道,並大步走到門邊看向走廊。「火焰都變藍了,全都變藍了!」他氣喘吁吁慌亂地四處張望。「迷迭香,快去找侍衛並帶些木頭來,他們說過會立刻跟上我們的。」
「不。」我接過用蜂蜜壓縮製成的卡芮絲籽塊,一口塞進嘴裏咀嚼著,然後用后齒磨咬,釋放出所有的汁液,吞了下去。「走吧!」我對他說,「我有任務在身,你也是。博瑞屈還在等,警報也快要響了。趕緊把王后帶走,你現在還有時間趕到小屋去,讓我來引開他們。」
國王陛下。
我發現這真是個明智的建議。我驚恐地回到自己的軀體中,猛然豎起心中的防衛阻絕他們的精技碰觸。當我回過神后便睜開眼睛,躺在國王書房的地板上喘氣,卻瞥見弄臣倒在國王身上大聲哭嚎。我感覺一絲毛骨悚然的精技感知摸索著我,於是又縮回心靈深處,慌張地依照惟真教我的方法屏障自己,卻仍感覺他們的存在。我的衣服被彷彿鬼魂般的手指拉扯著,幾乎要撕破我的皮膚,使我滿懷嫌惡的反感。
「儘可能把他帶走,切德!他的生命就全靠你了!」我抓住弄臣的肩膀用力搖晃,他那細瘦頸子上的頭也隨之前後搖擺。「跟切德走並且保持安靜。安靜下來,如果你想為國王的死復讎。因為這正是我要做的。」我忽然全身顫抖,整個世界都在搖晃,邊緣一片漆黑。「精靈樹皮!」我喘著氣,「我得向你要精靈樹皮,然後逃走!」我把弄臣推到切德的懷裡,而這位老人也伸出粗壯的手抓住他,感覺上彷彿眼看他走進死神的懷抱。切德推著啜泣的弄臣離開了房間,稍候我聽到細微的石頭撞擊的摩擦聲,就知道他們走遠了。
黠謀國王執政的末期,沿海和內陸大公國之間所爆發的衝突並非新興的分裂事件,而是已有的歧見再度引起的糾紛。四個沿海大公國畢恩斯、公鹿、瑞本和修克斯早在六大公國組成之前就已經是個王國,當恰斯國統一戰爭的策略使得威德國王確信征服它們並無利可圖時,他就把野心轉向內陸。他所領導的嚴明部隊很快就攻下遊牧部落散布的法洛地區,而人口更多且較為安居的提爾司,在它昔日的國王發現領土遭包圍,商業路線也被斷絕了之後,也不情願地投降。
「殿下,今晚就是有些不對勁,」瓦樂斯很堅持,並且謹慎地看了看自己的四周,「偶爾出現的預兆,我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尋常,但最近卻層出不窮,我們最好別忽視。我會找侍衛來,既然弄臣沒有勇氣——」
這句話終於讓他踏出房門。等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之後,弄臣再度朝我的藏身處看過來,很明顯他要我出來。「殿下。」我輕聲說道。她看到我出現在房裡,只是迅速地倒抽了一口氣,這可是她被我嚇到的唯一跡象。「如果您想休息,弄臣和我會安頓國王就寢。我知道您很累了,也想在今晚早點兒休息。」只見壁爐邊的迷迭香睜大眼睛看著我。
但我可不敢錯過王儲繼任典禮,否則將會引起過多揣測。所以,就算我穿著令我渾身不適的衣裳,襯衫的袖子過長,綁腿也讓我的皮膚發癢,我仍得站著耐心等候帝尊進場。我並沒有把心思放在他的鋪張和典禮上,我整個腦袋裡反而不斷盤旋著自己的疑問和顧慮。我煩惱著博瑞屈是否能把馬匹和轎子偷渡出城。天已經黑了,此刻他或許已經坐在暴風雪中那片稀疏得可憐的赤楊林蔭下等候。他毫無疑問會給馬兒披上毯子,卻很難抵擋持續落下的雨雪。他告訴我煤灰和紅兒藏身的那個鐵匠鋪,好讓我每周定期賄賂相關人員,順便看看它們是否受到良好的照顧,也沒忘了要求我絕不能將此任務假手他人。王后能獨自在她的房裡休息嗎?我一次又一次地自問,到底該如何清空黠謀國王的房間,好讓切德迅速而神秘地帶走國王?
他把我留在那兒,而我在聽到石頭相互碰撞的摩擦聲之前,就感受到卡芮絲籽起作用了。我曾在春季慶和每個人一樣嘗過它,在甜蛋糕上撒上一點點就能引起心中一陣眩目的歡愉。博瑞屈警告過我,部分不肖馬販喂馬吃了卡芮絲籽油的穀粒,目的是讓馬在賽跑中獲勝,或是讓病馬在拍賣會上容光煥發。他也警告我經常服用它的馬匹就算活了下來,也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我知道切德偶爾服用它,也見過他在藥效消退後像石頭般跌在地上,我卻仍不遲疑。或許,我短暫地承認,博瑞屈對我的看法沒錯,精技的狂喜,還有狩獵的狂烈激動和火熱。我是在嘲弄這自我毀滅,或者我根本就渴望著它?沒想多久,卡芮絲籽就讓我增強了十倍的力量,而我的心也彷彿展翅高飛的老鷹般振奮起來。於是我跳起來走向門邊,接著又轉回身子。
我想每一個孩子都曾在樹林里將鳥的屍體翻過來,然後驚訝地發現貼在地上的一側早已布滿了忙碌幹活的蛆群,而死狗身上的跳蚤和虱子也是最豐厚的。端寧和擇固如同遺棄魚屍的水蛭般試著纏住我,而我就在這裏感受到他們逐漸增強的力量和國王緩慢的衰竭。迷霧蒙蔽了他的心智,讓他的人生充滿疲乏。他們的師傅蓋倫以惟真為目標,但他失去了殺死惟真的機會,自己也因此喪生。他們到底纏了國王多久,到底從他身上九*九*藏*書汲取了多少精技能量,我永遠無法得知,而他們也應該知道他透過我和惟真技傳的所有內容。太多事情一時之間都明朗了,但也太遲了。他們不斷靠近我,我卻不知該如何躲開他們。我感覺他們此刻正盯住我不放,不斷攻擊我,努力汲取我的力量,如果沒有外力攔阻,不一會兒他們就可以把我給殺了。
房裡一根正在燃燒的蠟燭忽然閃爍藍色火光,就連弄臣也被這嘶聲嚇壞了,瓦樂斯同時笨重地移動步伐。我不認為他是個迷信的人,但他眼中短暫浮現的驚恐充分顯示他多麼不喜歡這個預兆。「火就是生不起來。」他對大家宣布,隨後彷彿領悟到這句話里的意義而停了下來,臉上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我們被施巫術了。」弄臣仁慈地說道。壁爐邊的小迷迭香下巴擱在膝蓋上頭,睜大眼睛望著四周,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
弄臣朝他傻笑。「我應該牽你的手,陪你走過去嗎,勇敢的瓦樂斯?」
瓦樂斯在門邊徘徊,就是不敢獨自走在藍色火焰照耀的走廊上。
「噢,不!」過了一會兒弄臣輕聲喊了出來,我接著說,「國王陛下,您只是累了。」
「現在可不是哭泣的蠢時候。」我對著空蕩的房間大喊,卻仍無法讓他們停止。黑暗仍盤旋在我的視線邊緣,鬼魂般的精技手指依舊猛抓著我心中的牆,刮著牆上的灰泥,撫摸著每一塊石頭。我想起切德注視我的眼神,頓時納悶他是否會回來,但我仍吸了一口氣。
「他死了,但我沒有殺他!」我的叫聲蓋過了弄臣的哀泣聲,而精技的手指仍緊抓住我,「我要殺了殺害國王的人。把弄臣帶到安全的地方。你找到王后了沒有?」
「而且我只會變得更疲憊。」他的眼神分外清醒。曾與我一同技傳的年輕國王,此刻從衰弱的病體中看著我:「我的身子不行了,我的兒子也成了一個狡猾的人。帝尊知道他哥哥還活著,也知道自己不該戴上皇冠。我不認為他會……我想最終他會再好好地考慮清楚……」淚水從他那蒼老的雙眼中流了下來。我原本想從不肖的王子手中救出國王,但也早該想到我無法將一位父親從兒子的背叛中拯救出來。他對我伸出了一隻手,昔日持劍的那隻粗壯的手如今卻成了枯黃的爪子。「我要向惟真告別。我應該讓他知道我並不默許這一切發生,至少讓我對效忠我的兒子保持忠誠。」他指了指他腳邊,「過來吧,蜚滋,帶我去找他。」
就像一個破了的氣泡。
切德睜大了雙眼瞪著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我似的。房裡所有的蠟燭突然間都燃燒起藍色的火焰,配合此情此景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帶她到安全的地方,」我對自己的主人下令,「讓弄臣跟隨她。如果他留在這裏,可保不住性命,帝尊不會放過今晚在這房裡的任何人。」
放開他,你們這群無賴!一陣熟悉的咆哮,接著夜眼透過我抗斥他們。我覺得這招不會奏效,但如同往常一般,它透過精技所開啟的通道強行運用原智這個武器對付他們。原智和精技完全是兩回事,彼此的差異可不等同於閱讀和歌唱,或是游泳和騎馬。然而,當他們用精技聯結上我的同時,必將無力抵抗這另類的魔法。我感覺他們從我的身上被擊退,但他們倆同時抵抗夜眼的攻擊力,它不太可能打倒他們倆。
我一聽到腳步聲便詛咒自己的大意,於是躲在帘子後頭靜止不動。我聽到起居室傳來一陣喃喃低語,是瓦樂斯的聲音,嘲諷似的回復則來自弄臣。我從藏身處鬼鬼祟祟地溜到卧房去,透過臨時搭起的帘子窺探。珂翠肯坐在國王身旁的躺椅上和他輕聲交談。她看起來滿臉疲憊,眼睛四周布滿了黑眼圈,卻仍對國王微笑。我也因他喃喃回答珂翠肯的問題而感到欣喜。瓦樂斯蹲在壁爐前過度關切地添加柴火,而迷迭香在壁爐的另一頭倒成一團,身上的新衣也鼓了起來。當我看著她昏昏欲睡地打呵欠,鼓起腮幫子嘆了一口氣,不禁對她產生無限憐憫。冗長的典禮也讓我和她一樣累壞了。弄臣站在國王的椅子後面,突然間轉過頭來直直瞪著我,似乎帘子根本無法擋住我。除此之外,我沒看到其他人在房裡。
我的心一沉,頓時明白了自己的錯誤。他們沒有一個人恐懼帝尊,也看不到任何危險。他們眼中的帝尊不過是一位被寵壞的花|花|公|子,只想穿上華服、戴上飾環,還有為自己贏得一個頭銜。他們相信在他離開之後就能忽略他。但我更明白事實的真相。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如釋重負地換上實用的衣服,在拉著襯衫時感覺到那一小包為瓦樂斯準備的毒藥仍縫在袖口上,於是苦澀地想著這或許能帶給我好運。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做出了當晚最愚蠢的一件事,那就是上樓進莫莉的房間。僕人的廳堂空空如也,只有兩根火光微弱的火把朦朧地映照著整個走廊。我叩了門卻沒有回應,就試著輕輕鬆開門閂,但門沒鎖,我伸手一推門就打開了。
我回想起當我把那位斷了氣的小女孩抱在懷裡時,我以為自己瞥見了生命的脆弱,但此時此刻才真正明白了生命的無常。原本還在這裏,突然間就消失了。就算熄滅的蠟燭仍留有縷縷細煙,但我的國王卻徹底走了。
「這裡是怎麼了?」切德在瓦樂斯逃走後問道。他跨了一大步走到他弟弟的身邊,用細長的手指撫摸國王的喉頭,我知道他將發現什麼,不禁痛苦地爬起來站好。
我原本計劃在宴席上大快朵頤,卻不斷有人接近我攀談,不是太用力拍我肩膀的男士,就是過於蓄意接觸我眼神的女士。沿海公爵們和其他尊貴的貴族同桌,虛應故事地和帝尊共餐,以鞏固他們和他之間新建立的關係。有人告訴我三位沿海公爵都知道我參与他們的計劃,但事實證明就連位階較低的貴族也知道了這件事,真令我感到膽怯。婕敏雖然沒有公開宣稱我是她的男伴,卻像獵犬般靜靜地跟隨我,讓我心中不禁產生一股緊繃的感覺。我無法轉身,不過還是察覺到她離我僅有六步之遙。很明顯地,她希望我和她交談,但我可不相信自己能說出什麼得體的話來。當一位修克斯的次等貴族不經意地問我是否會派駐任何戰艦至南方的偽灣時,我幾乎要崩潰了。
「我很清楚,小子,」他憂傷地告訴我,於是這位老兵猛撲向前,以蠻力抱得我動彈不得。接下來,我不知道是誰或什麼東西重擊了我的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