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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酷刑

第三十一章 酷刑

「我只知道端寧和擇固告訴我的,陛下。」欲意的語氣充滿疲憊,「他們宣稱他因技傳而疲乏,擇固就趁機強行進入他心中,然後這小雜種……就用某種方式反擊,而擇固表示他相信自己遭到一匹大狼攻擊,端寧也說她確實在擇固身上看到爪痕,但這些痕迹卻立刻消失了。」
「我會的,我會的。」我認得那聲音,是布雷德,「他只是喝太多了,如此而已。他一向都有這個問題,而牢里那小子有好幾年都是他的馬廄學徒。每個人都說他應該早就知道那小子的狀況,又說或許他根本就知道,卻不做任何處置。」
獸群之心說你應該跟我走。就是現在,今晚就走。躺下來,他這麼說。變成一把骨頭,稍後讓野狗挖出來,他這麼說。我感覺到夜眼努力轉達這個訊息。
你確實知道。
我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那頓拳打腳踢。我象徵性的防衛著,讓自己遠離他的拳頭,強迫他追逐我,雙眼注視著他儘可能抵擋他的攻擊,並且不影響到我抵擋欲意精技壓力的警戒。我聽到守衛嘲弄我那想象中的無精打采,只因我很少反擊。當他一拳讓我搖搖晃晃地退到圍著我們的士兵那兒時,他們就又推又踢的把我擠回波爾特那裡。
過來我這裏,過來和我一同狩獵,我能帶你遠離這一切。
我低頭瞥著普隆第的斗蓬,雖然冷得想把它披在身上,卻全身酸痛到無法將它撿起來。它旁邊地板上的小卵石卻吸引了我的目光,也讓我一頭霧水。我看著這片地板的時間已經夠久了,根本沒看過有個深色的小卵石在這裏。
「那你就動手啊!」帝尊憎惡地下令。
好奇心是股令人心神不寧的強大力量。我終於傾身拾起遠處的斗蓬和一旁的小卵石。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披上斗蓬,接著檢查那顆小卵石,卻發現它並不是卵石,而是個漆黑潮濕的東西。是一團什麼樣的東西?葉子。是一小團捲起來的葉子,在博瑞屈對我吐口水的時候敲到我的下巴?我謹慎地把它舉到從鐵窗照進牢房裡的微弱光線中,發現有一層白色的東西固定住外層的葉片,於是把它撥開。我看到白色的豪豬刺末端,而黑色的倒鉤頂端正好固定住葉片,一打開來就看到裏面黏黏的一團棕色玩意兒,我把它舉到鼻子下小心嗅著。是一些混合藥草,但其中一股味道特別明顯,我也立刻辨識出這令人作嘔的氣味。帶我走。一種群山的藥草,也是強力的止痛劑和鎮定劑,有時用來安樂死。珂翠肯當時在群山就是試著用這種藥草殺了我。
「是……的。」博瑞屈憤怒地贊同,「害我現在也失業了,小雜種!我再也不會有公鹿的綉飾了!唉呀,去埃爾的,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馬兒都不見了,都是我所訓練過最該死的好馬,卻全給送到內陸去了,給一群傻子看管!狗不見了,老鷹也不見了!只剩下沒用的動物和幾頭騾子,這裏沒有一匹馬是我的!」他的聲音愈來愈接近這裏,語氣充滿狂怒。
我讓它走了。我原本想讓它明白我目前的狀況,卻決定不這麼做。它將無計可施,而且這隻會讓它更悲痛。夜眼會告訴博瑞屈是我要他去的,博瑞屈也會知道我還活著;它知道這些就夠了。
夜眼。我對它打招呼,已經沒精神再多說什麼了。
門又打開了。一名守衛在我的牢房裡插上一根火把,然後小心翼翼地隨著火光走進來,另外兩名守衛也隨後跟上。「你,站起來!」手持火把的人操著法洛口音大喊。
所以,帝尊想看看原智?我吸了一口氣,匯聚殘留體內的精力,試著將自己的憤怒集中在帝尊身上,想用力抗斥他讓他整個人穿透牆壁,但卻無法這麼做,我渾身痛苦,根本無法集中心智。我自己的心防打敗了我。只見帝尊突然跳起來,然後更靠近地注視著我。
我不能像我們說話般對他說話,而且他離我太遠,我無法對他喊。
「你死定了,蜚滋!在水面上被弔死,然後你的屍體會被燒的一乾二淨!」
我們一同迅速跑走,穿越一片銀白的積雪,進入狼的世界。
我知道拒絕服從是毫無意義的。我站起來讓普隆第的斗蓬落在石凳上。他們的帶頭者簡略地比了一個手勢,另外兩名守衛就把我架起來,還有其他四名守衛站在我的牢房外等候。帝尊一點也不敢冒險。我不認得這些人,只見他們身穿帝尊侍衛的服飾。我從他們的面部表情獲悉他們的指令,所以我絲毫不辯解。他們把我帶到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經過無人的崗哨,來到另一間原是守衛室的大房間,裡頭除了一張舒適的椅子外,沒有任何傢具。每座燭台都插上火把,對我畏光的雙眼來說實在過於明亮。接著,守衛讓我站在房間中央,然後要其他人靠牆排成一列。我出於習慣,不抱希望地評估自己的狀況。我數一數總共有十四名侍衛,人數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多了。通往房間的兩扇門都關著,我們也繼續等待。
「他還是清醒的。」他說道,然後又慢吞吞地舉起手指,「維第,你來處理他,但是小心他的鼻子,也別傷到他的臉,身體其他部分倒挺容易遮蓋。」
接下來是一段永無止盡的拷打,我無法同時躲開欲意和波爾特。我試圖推論,但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的思考不知是否可稱為推論。我的身體有抵read•99csw•com抗生理痛苦的防禦機制,我會昏過去或送命,而死亡或許是我在此唯一勝出的希望。所以,我選擇防衛我的心智而非我的身體。
我不明白他要我做什麼。我抱怨著。
我聽到帝尊坐回椅子上的木頭嘎吱聲。「那麼,就讓他表現表現吧!我希望親眼目睹這原智。」他稍作暫停,「還是你的能力不夠強大?或許擇固才是我的儲備人選。」
我緩慢地爬到我的水邊。我無法算計自己得費多大的痛苦才能舉起水壺喝水。我原本嘗試防護自己的抵擋動作反而讓雙手腫脹酸疼,只得白費力氣地試著不讓水壺的壺口撞到嘴巴。最後,我終於喝到水了,這不僅讓我重獲體力,也讓自己更清楚察覺每一處傷痛。我的半條麵包也還在。我抓住它剩餘部分的末端將它浸泡在剩下的水中,然後吸吮著因浸泡而變軟的麵包,嘗起來就像血一般。波爾特最初的那幾拳把我的牙齒打松,嘴巴也破皮了。但我注意到鼻子其實才是陣痛的來源,也無法讓自己伸手觸摸它。吃東西一點兒樂趣也沒有,不過是解除了一部分伴隨痛苦而來的飢餓。
我蹣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坐了下來,將普隆第的斗蓬裹在身上,凝視窗戶同時注意是否有任何動靜,從守衛火把陰暗的光線變化,到欲意是否在我的牢房門外潛伏,卻毫無所獲。我渴望用原智和精技向外探索,看看我是否能在那兒找到他,卻不敢這麼做,我無法保證當我在向外探索的同時,不讓另一個人有機可趁。
這個答案自我的內心深處竄起,如此深沉的連接讓我無法確定它來自何處,但我卻對此毫不質疑。我看著他,同時思索他和白船的關連。他皺一皺眉頭。我感覺彼此之間的緊張氣氛升高了,是一股要推倒我心防的精技力量。他不像端寧和擇固般亂抓一通,而比較像是一場刀劍之戰,就像一個人測試著對手的攻擊力道般。我平衡自己好抵抗他,深知如果我一動搖,稍不留神沒防護好,他就會刺穿我的心防,串起我的魂魄。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出乎我意料之外短暫地露出不確定的神情,但稍候就露出彷彿鯊魚吻般歡迎的微笑。
你不能請求他嗎?他不會推開你的。
一種痛苦似乎和另一種痛苦同樣劇烈。我費勁地捲起右手沾滿血跡的袖子,縫住暗袋的線輕輕一拉就會斷,但幹掉的血把開口黏起來了。我小心翼翼地撥開它,一定不能讓裏面的粉末灑出來,而且要等到他們給我更多的水之後才能服用,否則我只會因粉末的苦澀而作嘔反胃。我持續撥著線,直到聽見走廊傳來聲音。
欲意沉默地低頭贊同。於是帝尊坐了下來,欲意則站在他的左後方。帝尊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不經意地靠在椅背上,他仰起頭轉向一側從鼻孔呼氣,然後舉起手朝一個人指去。「波爾特,就是你。我不要打斷他身上的任何東西,因為當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之後,我想讓他可以再度見人,你明白的。」
帝尊留下來的火把讓鐵條的影子舞動了起來。有好一會兒,我望著這些陰影,沒有任何思緒,也沒有希望,而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令我麻木。我逐漸恢復心智,卻仍理不出頭緒。難道這就是切德一直想告訴我的嗎?她沒有騎馬,帝尊對馬的事情知道多少?他知道目的地嗎?博瑞屈如何逃過偵查?他到底逃過了嗎?我有可能在酷刑室里遇到他嗎?帝尊認為耐辛和逃亡計劃有關嗎?如果他認為有的話,仍會甘願把她遺棄在這裏,或是採取更直接的報復行動?當他們來抓我的時候,我要反抗嗎?

帝尊的聲音:「所以說他可以做到這樣?那他為什麼還不行動?」
我頓時跳了起來,腿上滿是結痂的傷口又裂了開來。我怒視著窗戶,卻看不到任何人,他已經走了。我的心跳如雷貫耳,強迫自己走到窄小的窗邊向外窺伺,看到門外沒有任何人。他的確已經走了,但我卻無法讓自己相信他真的離開了。
「把他趕出去。」一名守衛直截了當地大喊出來,她很顯然是內陸人。
「嘿,他不是這個意思。博瑞屈,你不能那樣子賄賂守衛,否則連你也得坐牢。」布雷德匆忙彎腰道歉,並急忙將散落一地的銅板集合起來,而守衛們也在一旁跟著彎腰幫忙,然後我就看到一隻手鬼鬼祟祟地從地板縮回口袋中。
然而,他這理論性的忠告對我來說可能不怎麼管用,因為帝尊似乎不怎麼發問。
靜靜躺下來,穩住你自己,然後跟我走,把你當成我自己。夜眼在腦中思索某件事情,停頓了好一會兒。有必要的時候才吞下他給你的東西,只有在你自己無法過來我這裏的時候。
不。我將慷慨赴死。不,我要儘可能徒手殺光他那群內陸野狗。不,我將靜靜地走出去伺機突襲帝尊,我知道他會在那兒看著我死去。那麼,我曾經答應過黠謀不會殺害他的親生骨肉的承諾呢?這不再束縛我了,不是嗎?沒有人救得了我,那就別再想著切德是否會採取行動,或耐辛是否會想辦法。當帝尊嚴刑拷打讓我逼供之後……他會讓我活到被弔死示眾的那一刻嗎?他當然會了,為何不好好享受那番樂趣呢?耐辛會來看著我死去嗎?我希望不會,或許蕾細會阻止她。我犧牲性命卻毫無所獲,但是我至少https://read.99csw.com殺了端寧和擇固。這一切都值得嗎?我的王后逃走了嗎?還是藏身在城堡護牆中的某處?這就是切德試著告訴我的嗎?不。我的心在種種思緒間七上八下地搖擺著,彷彿一隻落入雨水桶的老鼠。我渴望和某個人交談,任何人都好,同時強迫自己冷靜理智,最後我終於想起來了。夜眼。夜眼曾說它帶領他們和博瑞屈會合。
「我寧願這麼做。」帝尊尖酸刻薄地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我在意識的邊緣顫抖,並在那兒徘徊。這時,有人把我的身子翻過來讓我背部貼地仰躺著。不管這人是誰,他檢查完我的傷勢后就站了起來。「鼻子被打斷了。」他宣布。
這是博瑞屈的訣別禮物?他想讓我毫無痛苦地結束生命?我思索他剛才說的話:「最好在此躺下死去」。這是教會我「在贏家產生前,一場搏鬥是不會結束的」的人嗎?這也太自相矛盾了。
欲意半睜的雙眼深入我的心中。
我自顧自地微笑。他推開過我一次,這就夠了,我也得到了教訓。但如果你到他那兒求助,他不會抗斥你的。
我在他朝我吐口水時退後。此刻我搖搖晃晃地遠離門口站著,只見他抓住鐵條瞪著我,睜大的雙眼滿是盛怒和醉意。
就是你從城堡帶人們去和獸群之心會合的那個晚上。
它緩慢地整理思緒。那天晚上,當我帶領他們去和他會合時,他告訴我:「把他們帶到這裏來,不要去什麼狗狐狸的地方。」
守衛們面面相覷。
我的兄弟?我尋找著夜眼。
「他們說你對原智很在行,那你為什麼不變成一隻老鼠從那兒溜走?嗯?」他把額頭靠在鐵條上幾乎哀愁地對我說道,「總比弔死好,小子,變成一隻野獸,然後挾著尾巴逃跑,如果你能……我聽說你能……他們說你能變成一匹狼。這樣吧,除非你有這本事,否則你就等著上弔。你的脖子會被吊起來,喉嚨也會噎住,腳還猛踢……」他的聲音變微弱了,接著充滿醉意的淚眼又直盯著我看。「最好就在這兒倒地死去,也不要被弔死。」突然間,他又發怒了。「或許我可以幫你在這裏倒地而死!」他咬牙切齒地威脅我。「死在我手下總比死在帝尊手下好!」他開始扭動鐵條,抓住門前後搖晃想鬆開門鎖。
波爾特的個子比我高,體重也比我重,看來除了麵包和水之外,他似乎還吃了不少東西。他暖暖身並伸展四肢,彷彿我們將為了一項冬季慶的賞金比賽摔角似的。我站著注視他,他也用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著我。他手上戴了一副無指的皮手套,原來他早已有備而來。接下來,他向帝尊鞠躬,帝尊也點點頭。
是博瑞屈的聲音,怪異地混合憤怒、威脅和痛苦。
我想這段已經過去的時間應該是夜晚。我根本沒有入睡,只是假寐,然後在夢中看見窗上出現一對眼睛,便突然驚醒。我不敢尋求夜眼的慰藉,也希望它不要嘗試將思緒傳遞給我。我從瞌睡中驚醒,認為自己聽到了走廊上的腳步聲。我的視線迷濛,腦袋因為警戒而發疼,肌肉也因為緊張而糾結在一起。我待在石板凳上保存自己每一絲尚存的力氣。
「博瑞屈。」我的傷讓我很難開口,「我從來不想傷害你,我很抱歉。」我吸了一口氣,試著用言語終結他眼中的些許折磨。「沒有人會怪你,你對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我可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但是我和你一樣,我想我們可以相信他。我在一片陰暗中疲累地撥弄袖子上的線,當它終於鬆開的時候,我慢慢將裡頭的小袋粉末取出來,然後把包著葉片的藥草推進去,迫使那根刺將它固定住。我看著手中的小紙袋,忽然靈機一動,卻拒絕再思考下去。我將它緊握在手中,接著把身子裹進普隆第的斗蓬里,慢慢地在石板凳上躺下來。我知道自己應該保持警戒,免得欲意會回來,但我太絕望,也太累了。我和你在一起,夜眼。
一段漫長而緩慢的時間過去了。我從各種小地方計算時間。帝尊留下來的火把熄滅了,守衛也換班了,然後有人把食物和水放進我的門裡,但我並沒有要求這些東西。我納悶這是否表示我許久未進食了。然後守衛再度換班。這是一對聒噪的守衛,一男一女,但他們只是小聲交談,而我也只能聽到喃喃的聲調。我猜測這兩個人在猥褻地調情,然後談話因某個走過來的人而中斷。
你不能求他幫幫我嗎?
他們有互相交談嗎?
「沒有必要,我只要再一個晚上左右的時間就夠了。」
好吧,我會試試看。夜眼滿懷疑惑地說道。
「嗯,布雷德,你身上有銅板嗎?」博瑞屈伸手在口袋中摸索,然後不屑地把整個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握在手中,一堆銅板如下雨般穿過他的手指掉落下來。「這裏,這裏。」接著是一陣銅板鏗鏘跌落翻滾在石板通道上的聲音,只見他展開雙手擺出慷慨解囊的姿勢。
「噢,」他嘆了一口氣,看來十分高興,接著從我的門邊退後,像懶貓一般伸展四肢。「他們低估你了,但我可不會犯相同的錯誤。因為我知道,當你的對手低估你時,你將獲得什麼樣的優勢read.99csw.com。」他就這麼不緩不慢地走了,像微風中飄離的一縷輕煙,原本還在這裏,然後就消失了。
當我第四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牢房的地板上,感覺到嚴重的鼻塞,而且是氣喘的聲音將我喚醒,這就是我呼吸的聲音。我就這樣躺在他們把我丟下來的地方,稍候才舉起手將凳子上普隆第的斗蓬拉下來,有一部分就落在我身上,於是我又躺了一會兒。帝尊的侍衛們果然聽話,他們真的沒打斷我身上的任何東西。雖然我全身疼痛,卻沒有半根骨頭斷裂。他們帶給我的只是痛苦,並不能讓我失去生命。
說太多了,在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互相叫喊著。
於是他們就出發了,帶著一大群不斷吠叫的獵犬以及隨風飄揚的彩旗。然後,花斑點穩穩地載著她,快速地將她帶到前方的原野,離整個隊伍遠遠的,直到其他獵人都看不到他們為止。稍候,當任性公主來到遙遠的山丘綠林下面時,花斑點則載著她一下往這兒走,一下往那兒走,直到她失去方向,獵犬的吠聲也成了山丘上的迴響為止。最後,她停在一條溪流邊啜飲清涼的溪水。但是你瞧!她回來的時候,花斑點就不見了,只看到狡猾的原智種站在馬兒的位置,如同它的原智馬兒般全身布滿雜色斑點,然後他們就像種馬和母馬般交配,所以她在多年後歸來時就已經大腹便便了。當目睹她生下孩子的人看到這嬰兒從臉到肩膀都布滿了雜色斑點,於是眾人嚇得大叫出來。當任性公主看到他的兒子時也立刻驚聲尖叫,接著就在鮮血和恥辱中發瘋了,因為她生下狡猾原智種的兒子。所以,花斑王子在恐懼和恥辱中誕生,而他也將這些帶到這個世界。
哪天晚上?
我帶領他們去和獸群之心會合,真希望你當時也在場。我嘴唇上有一根用腳爪拔不下來的豪豬刺,好痛。
我無法集中思緒在戰術上。當我搖晃的時候,就搖晃得很猛烈,而我少數幾次揮出的拳力,也小的可憐。我渴望解放自己,釋放我的憤怒並撲到波爾特身上使勁槌打他,不過如此一來就會鬆懈對欲意的防衛。不,我必須保持冷靜忍下來。當欲意加強對我施壓時,波爾特就能從容不迫地攻擊我。最後,我只剩下兩種選擇:我可以用手擋住我的頭或身體,但他總是會把攻擊轉向另一個罩門。恐怖的是,我知道這人沒有施展全力,他出手只為了讓我感覺痛苦或造成皮肉傷。但當我把手放下來的時候,卻和欲意凝視的眼神碰個正著,看著他滿臉是汗給我帶來了片刻的滿足,波爾特卻在此時用力揍了我的鼻子。
「這不是問題,帝尊國王。」有人對他保證。那人在我面前彎下身子,狠狠抓住我的鼻樑將它拉直。那個殘酷的舉動比打斷鼻子還傷人,我也再度喪失意識,苟延殘喘地聽著他們談論我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這些聲音變成我聽得懂的話語,而我稍後才了解他們談了些什麼。
描繪一下你去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我坐起來,將斗蓬裹在身上,思索自己知道了些什麼。帝尊會一直讓我遭受皮肉之苦,直到我運用原智攻擊好讓他的侍衛們見證,或瓦解我的心防好讓欲意侵入我的心中,並且驅使我招供。我納悶哪一種方式會讓他獲勝,而我也不懷疑他將獲勝,我唯有一死,方可步出這牢籠。還是有選擇的。我可以讓他們在我運用原智或對欲意放棄心防前把我打死,或者服下我為瓦樂斯準備的毒藥,如此一來我必死無疑,加上我目前虛弱的狀態,我可能會比為瓦樂斯計劃的時間還早中毒,但會很痛苦,十分悲慘地痛苦。
一點兒也不好笑。
他像個影子般無聲地來到走廊上,但不是偷偷摸摸潛入,他融入四周的一切,根本不需要擔心自己看起來是否鬼鬼祟祟。這是我前所未見的精技運用。而當我看到欲意停在我的門外看著我時,我感覺自己頸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沒有說話,而我也不敢出聲,就連看著他都會讓我過度暴露自我,但我也不敢將眼神移開。精技彷彿一道充滿警覺的光環閃耀地圍繞著他,我的內心也因此而蜷縮得愈來愈緊,將所有感覺和思緒都拉回來,儘可能迅速建立心防,但不知怎地我卻也明白就算那些心防之牆也能讓他充分了解我的內心,我的自我防衛甚至都是讓這傢伙讀懂我的一種方式。儘管我因恐懼而口乾舌燥,卻還是想起了一個問題。他之前去了哪裡?有什麼事情會重要到讓帝尊派欲意去處理,而非把他留在此地以鞏固王位?
波爾特微微點點頭,脫下身上的冬季斗蓬讓它落在地上,然後也脫下了襯衫,其他人則冷酷無情地注視著。我想到很久以前和切德的一場討論,然後便想起他一段小小的忠告。「如果你集中注意力在你將說出口的話,而非你不會說出口的話,就能在酷刑中支撐更久。我曾聽過有人不斷重複同樣的一句話,就這樣持續重複,即使當他們再也聽不到問題,也還是一直說。把注意力集中在你將說出口的話,你就比較不容易說出你不希望說的。」
「等等,現在,等一等。」博瑞屈醉醺醺地抗議,「等等,看著,我只想跟他說話,如此而已。」一群人衝到走廊上,然後又停了下來。守衛站在博瑞https://read.99csw.com屈和我的牢房門之間,布雷德則抓住博瑞屈的手臂,他身上仍有那場打鬥留下來的傷疤,一隻手臂也還吊著繃帶,所以他不怎麼能阻止博瑞屈。
他離開之後,我回到石板凳上坐下來,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嘆了出來,藉以平靜體內的顫抖。我感覺自己已經通過一項考驗,這次至少穩住了自己,於是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再度瞥著我的門。
告訴我那天晚上的情況。
或許等一下吧!我不怎麼帶勁兒地回答,根本沒力氣和它周旋。
布雷德曾經對我描述他在打鬥中聽見自己鼻子被打斷的聲音,真是個難以置信的感覺。一陣令人作嘔的聲音配上極端的痛苦,強烈得讓我只能感受到這份苦楚,然後就暈了過去。
哦。我感覺它正在費力思索。它用狼的方式做事,做完的事情就不需再費心,頂多計劃到下一場獵殺,幾乎不記得一個月或一年前發生的事情,除非和它自己的生存直接相關。因此,它記得我從哪個籠子把它救出來,卻記不住四個晚上之前曾在哪兒打獵。它記得些一般的事情:足跡遍布的獵兔小徑和一道沒有結冰的泉水,但永遠想不起來三天前殺了多少只兔子。我屏住呼吸,希望它能帶給我希望。
他們沒有放開他,但他自己卻忽然放棄了,雙手滑落到身體兩側。這可出乎守衛的意料之外,然後他們就一同向後絆倒,而我上前抓住鐵窗。
然而,任何事情都無法滿足這位任性公主,她仍騎著花斑點種馬狩獵。她所有的侍女都警告過她,但是她別過頭去不聽勸。所有的爵士也都警告過她,但她卻嘲笑他們的恐懼。甚至連馬廄總管也出面勸阻,告訴她:「公主殿下,這匹種馬將浴血焚燒,因為它是由狡詐的原智種所訓練出來的,而且只對他忠誠!」然後,任性公主怒氣沖沖地說道:「這難道不是我的馬廄和馬匹嗎?難道我不能挑選要騎哪匹馬嗎?」接著,所有的人都因為她發脾氣而沉默了下來,於是她下令在花斑點種馬身上披上馬鞍,準備騎著它外出狩獵。
我擦乾腫脹臉頰上的唾液,慢慢走回我的石板凳,坐在上頭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回想。他從一開始就警告我遠離原智,無情地把第一隻和我有牽繫的狗從我身邊帶走,而我也為了那隻狗對抗他,用盡一切力氣抗斥他,然後他就讓這股力道轉向對準我,力量之強使得我在那之後好多年都沒有嘗試抗斥任何人。後來他也就包容了我,就算沒有接受我和那匹狼的牽繫,也不予理會,卻因此弄巧成拙。這就是原智。他過去不斷警告我,而我也總是自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對它來說更困難,它卻仍試著回想雪中空蕩蕩的路邊,除了博瑞屈騎著紅兒牽著煤灰之外。從它的思緒中,我瞥見一位女性和無味者。它對切德倒是記得挺清楚的,主要是因為他在離開時丟給它一根粗肥的牛骨。
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友善的閑聊忽然停止了,變成低聲且謙恭有禮的聲調。我的腸胃冰冷地攪成一團。接著我悄悄地站起來偷偷走到門邊,透過牢房門看向守衛崗哨。
「我的能力比擇固強大多了,國王陛下。」欲意平靜地聲稱,「但是蜚滋知道我的意圖,而他當初並沒有料到擇固會攻擊他。」接著,他更輕聲地補充:「他的力量比我想象中要強大多了。」
突然間,博瑞屈的臉出現在我的窗前,我們就這樣站著透過鐵窗互望。他臉上的哀傷和盛怒相互衝撞,雙眼因喝醉而布滿血絲,呼吸也充滿酒味。他的衣服上有個破洞,可見他拔掉那兒的公鹿綉飾。他怒目注視我,同時吃驚地睜大雙眼。我們的凝視定住了片刻,我發覺某些帶著理解和告別的意味在彼此之間交流,接著他就退後,狠狠地在我臉上吐了口口水。
他們這麼快就回來找我似乎不太對勁。我聆聽著,這不是帝尊,但無論是誰,一定和我脫離不了關係。這是很濃重的聲音,一陣低沉顫抖的漫談,守衛以不友善的語氣簡略回應。接著是另一個居中協調的聲音,然後那低沉的說話聲又開始了,而且愈來愈大聲,語氣中有明顯的火藥味,突然間變成了吼叫。
守衛立刻抓住他,一邊用力猛拉一邊咒罵,他卻不予理會,老布雷德則在他們面前上下跳著說道:「別這樣,來吧,博瑞屈,你該說的都說了。別這樣,夥伴,就別惹麻煩了。」
他把這根刺從我的嘴唇上拔|出|來,兄弟。我想我們可以信任他。就跟我來吧,就是現在,今晚就走。
他有嗎?
安靜!我要夜眼安靜,但是當波爾特滿懷決心走向我的時候,我感覺上唇一陣咆哮般的抽|動。我躲過他的第一拳,然後上前擊出一拳,等他再度揮拳時又退回來。絕望反而讓我更敏捷。我不指望有保衛自己的機會,我一直以為時候到了會是自己被五花大綁接受拷打。當然,時間多得很,帝尊有很充裕的時間折磨我,就不要想那個了。我從來不擅長這樣的打鬥,但也不去想這個了。波爾特的拳頭掠過我的臉頰,要留意。我引誘他舒展身子並出招,但此時卻被精技裹住。我在欲意的突襲中搖搖晃晃,波爾特就輕而易舉地揍了我三拳,分別落在下巴、胸膛和臉頰上方,迅速且力道十足。這樣的身手顯示此人是位老手,而他臉上也浮現出樂在其中的微笑。
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這裏。九-九-藏-書
我知道。真的,這真的不好笑。一根有倒鉤的刺會愈刺愈深,傷口會一路化膿潰爛,傷勢將嚴重到讓它無法打獵。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它的問題上,解決了它的難題之後,它才不會分散注意力。獸群之心會幫你把刺拔|出|來,如果你好好請求他的話。你可以信任他。
他在我對他說話時把我推開。但他對我說話了。
我已經儘力了,不過它就只能告訴我這些。單憑這些敘述,我就知道計劃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有了重大轉變。真是奇怪,我願意為了珂翠肯犧牲生命,但是最後想想,卻不確定對於放棄自己的坐騎該作何感想。接著,我想到自己或許永遠無法再騎馬了,除了載我到接受吊刑的樹上的那匹馬。至少煤灰和我所關心的人一道走了,還有紅兒。為什麼是這兩匹馬?而且只有兩匹馬?博瑞屈無法從馬廄把其他的馬弄出來嗎?所以他沒有跟著走?這根刺弄得我好痛。夜眼提醒我。痛得不能吃東西
「那個,是賞你的,」他怒吼著,「為了我的人生,為了你從我手中奪走的人生,那是我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個鐘頭和每一天。你最好和野獸們一同躺下死去,別等著接受這刑罰。他們會把你吊起來,小子。帝尊把吊刑台都搭好了,在水面上,就像古訓所說的,他們會切開你的屍體,焚燒到只剩骨頭,焚燒到完全沒有可以埋葬的東西余留,或許他怕野狗又把你挖出來。你就快要變成那樣了,喂,小子?像骨頭一樣被埋進去,稍候讓狗挖出來?最好就在這裏躺下死了吧!」
你是怎麼弄到的?即使身處其他混亂的事件之中,我仍忍不住微笑。它雖然很清楚不該這麼做,卻還是無法抗拒那隻肥胖且蹣跚而行的動物。
不一會兒,維第就把我拖起來站好以便再一次擊倒我。我比他先對那重複的攻擊程序感到疲憊,而地板對我的傷害也不亞於他的拳頭。我似乎無法站穩,也無法舉起手來防護自己。我又退回自己的心中,愈縮愈小,然後在那兒擠成一團,直到純粹的肢體痛苦迫使我再度警覺和掙扎。但很快,我就會又暈了過去。我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帝尊的樂趣。他不想綁住我藉以造成我的痛苦,而且眼睜睜地看我掙扎、嘗試反擊而後失敗。他也看著他的侍衛們,毫無疑問在注意誰將眼光從這項運動中移開,同時利用我來衡量他們。我強迫自己不在意他從我的痛苦中獲取樂趣,而我真正關切的是維持豎起的心防,以及不讓欲意竄進我的腦海中,那才是我必須打贏的戰爭。
「只是在帝尊處置他之前跟他說話,如此而已,就這樣了。」博瑞屈的聲音因酒醉而低沉且含糊不清,「別這樣,只要一下子就好,這有什麼關係嗎?他現在就像死了一樣。」他稍作暫停:「看著吧,這對你們來說是值得的,看著這裏。」
——《花斑王子傳奇》
我沉默地思索。
事實上我坐了好一會兒。我和博瑞屈的會面深深傷害了我,和那場毒打所帶來的痛苦不相上下。我試著回想自己在生命中是否有辜負過任何一個人,或者沒有令任何一個人感到失望,卻想不出有這樣的一個人。
「波爾特,我叫你不要打斷任何東西!」帝尊憤怒地對他抗議,「我必須讓他看起來毫髮無傷。給我一些酒。」他暴躁地悄悄對另一個人下令道。
白船。
我端詳手中的三樣東西:葉子和刺,還有這一小團藥草。我把這團藥草包回葉片中,用刺固定住。
跟我來吧!
我希望能過去幫你,但我沒辦法。你一定要請求獸群之心幫忙。
我掙扎地爬到門邊,抓住鐵條往外看,卻看不到守衛崗哨,只有他們在牆上的影子。博瑞屈的影子嘗試從走廊移過來,守衛和布雷德則試著把他拉回去。
還不是時候。
我就這樣等著,站著,在明亮的房間里被一群不友善的人包圍住,在折磨的效果上一直被人所低估。我試著平靜地站好,隱約變換自己的重心,不一會兒就累了。我驚恐地發現飢餓和欠缺活動讓我迅速衰退,而在門打開時幾乎感到一陣解脫。帝尊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輕聲規勸他的欲意。
我守衛著自己的思緒,稍後就重新啟動它們。我愈努力試著讓自己鎮定,心中升起的焦慮愈來愈強烈。我害怕肢體上的酷刑,而當我一想到欲意若是穿透了我的心防,將會如何對付我的時候,這股發酵的恐懼就像汗水般慢慢地滴在我的肋骨上和臉龐兩側。一旦他進入我的腦海中,我就會站在所有的公爵面前解釋我是如何殺了黠謀國王。帝尊為我創造出了比單純死去更糟糕的景況。我會以一個自稱為膽小鬼和叛徒的身份赴死,也會在大庭廣眾面前跪在帝尊的腳邊求饒。
他對著我搖搖頭,臉上因哀傷和憤怒而扭曲。「就倒地死去吧,小子。就倒地死去吧!」他轉身走遠,布雷德卻倒退,向跟隨他的兩位氣急敗壞的守衛道歉了不下百次。我看著他們離去,然後望著博瑞屈傾斜的身影消失,布雷德則多待了一會兒和守衛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