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大主教法奧的主持下,牧師們對阿爾薩斯降福。捧著藍色長巾的那人走上前來,把它環在王子的頸間,又在他額上塗以聖油。
銅號喧響,玫瑰花瓣紛揚灑下。他們來到了大教堂前。阿爾薩斯將戰馬交給一名馬夫牽走,另一位侍從則接過他揭下的頭盔。阿爾薩斯抬起被甲的手,飛快地拂了拂早已汗濕的金髮。
「起身立誓。」法奧吩咐道,阿爾薩斯依語照辦。
有一次,阿爾薩斯對烏瑟爾講述了自己的憂慮。自從阿爾薩斯記事開始,烏瑟爾對聖光一直如磬石般堅定。然而,此刻這位令人敬畏的聖騎士的回答讓王子大吃一驚。
他們指向阿爾薩斯,讓光芒照耀著他。
這裏沒有令人眩暈的廣大群眾,只有名人政要和教堂的牧師,他們沉默而恭敬地排成數列。阿爾薩斯從中認出了幾張面孔:吉恩·格雷邁恩,索拉斯·托爾貝恩,海軍上將戴林·普勞德摩爾……阿爾薩斯眼中一亮,彎著嘴唇笑了起來。吉安娜!幾年不見,她已經長大成人了。雖然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驚艷,卻如燈塔般放射著阿爾薩斯所喜愛的那種活潑和聰慧。
阿爾薩斯此前從沒來到暴風城,大教堂散發出的靜謐和力量令他印象深刻。他慢慢走上鋪著地毯的弧形台階,石室中撲面而至的涼爽讓他甚為感激。焚香的熟悉味道令人心情平靜,阿爾薩斯宮中的禮拜堂也用這種香。
大主教阿倫索斯·法奧在聖壇前等著他。與阿爾薩斯所見過的君主權貴們相比,大主教看起來更像是冬天爺爺。他身材粗短,長須似雪目光明亮,就算在這樣嚴肅的儀式中也不失溫和親切。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殿下頂著盛夏的毒辣驕陽策馬穿過暴風城的街道。
儘管這是他一生中期盼已久的日子,王子的心情卻糟糕透頂。他的全身板甲反射著耀眼的陽光,阿爾薩斯懷疑沒等自己走到大教堂就要被活活曬死了。儘管他鞍下這匹戰馬強健有力、訓練有素、舉止優雅,卻畢竟不是無敵,不是幾個月前不幸去世讓他思念至今的無敵。阿爾薩斯發現自己頭腦里突然一片空白,忘記了儀式開始前都該做些什麼。他的父王在旁並轡而行,對兒子的煩惱毫無察覺。「期盼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了,孩子。」泰納瑞斯一面說著,扭頭朝阿爾薩斯笑了笑。
阿爾薩斯驚奇地瞪大雙眼,等待著這瑰麗光輝的籠https://read.99csw.com罩他的時刻。
暴風國王瓦里安曾是阿爾薩斯兒時的夥伴,現在已經結婚生子。他把來訪的王族及其隨從們統統迎進宮殿盛情款待。
除了泰納瑞斯之外,出場的還有許多國王、貴族和名人要員,遊行隊伍騎馬穿過暴風城鋪著白色鵝卵石的大街,一路前往聖光大教堂。這座教堂曾在第一次戰爭中被摧毀,現在得以重建,甚至比以前更加雄偉壯觀。
「承蒙聖光,醫護你的同胞。」牧師說道。
阿爾薩斯強顏歡笑地擠過人群。他受夠這些人的擁擠了,他們中沒幾個了解他,更沒人理解他。
儘管他的頭盔悶熱沉重,阿爾薩斯卻很慶幸有它遮住自己的臉,他簡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強顏歡笑。「確實如此,父王。」他保持著鎮定的語調回答。
她注意到阿爾薩斯的目光,於是微笑著點頭致意。
他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肢,把她拉到身邊熱情地抱住。吉安娜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生氣,她回抱了王子,笑著在他胸前停留了片刻,然後微笑著輕輕推開。
他能吻她嗎?他該吻她嗎?他當然想這麼做。但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吉安娜往後退去。另一位金髮姑娘站在他的面前。
「你,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是否宣誓接受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榮耀與章程?」阿爾薩斯眨眨眼,一時間對於沒有稱呼他的頭銜有些驚訝。當然,他明白了,我是以一個人,而非一位王子的身份加入。「我願意。」「你是否宣誓沐浴聖恩,向從人傳播聖光之道?」「我願意。」「你是否宣誓根除邪惡守護無辜,併為此窮盡終身?」「我願……以鮮血與榮譽之名,我願意!」真險,他差點搞砸了。
法奧朝向站在阿爾薩斯右邊的人們。「白銀之手的騎士們,如果你認為這個人值得信賴,請降福於他。」與第一組人不同的是,這些身著閃亮重甲戎裝立正的人們都為阿爾薩斯熟知。
一時間,盛夏午後人群的歡聲笑語不復存在。阿爾薩斯的眼中只剩下這位女孩,她面帶微笑,膚色因日晒而微深。
他挺直腰桿,扶起頭盔的面罩,微笑著向炎炎夏日為他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
法奧朝王子溫和地笑了笑。阿爾薩斯坦然地承受了他的目光,不再心存憂慮。
「聖光在上,吾等齊聚一堂賜福吾之手足。聖恩在上,願他九*九*藏*書重塑新生;聖威在上,願他點化萬民;聖力在上,願他除邪誅惡;聖智在上,願他引領同胞永達極樂。」幾個男女身穿白色長袍靜默地站在他的左邊。有人手裡拿著法器,有人手執蠟燭,還有一個人捧著藍色織花的長巾。
十年前那個凄苦哀傷的男孩,如今已是一位英俊自信引人矚目的王者。午夜過後,在黎明到來前的時分,他們一起來到軍械庫,拿起訓練的木劍比試,在笑聲中憶述往事。雖然酒勁正酣,他們的劍術卻沒受多少影響。瓦里安少時便開始訓練,他素來劍術高強,如今更進一籌。但阿爾薩斯也不遜色,他們你來我往旗鼓相當。
他威嚴地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激動的顫抖。「願聖光之力清除你的敵人。」他的手在阿爾薩斯肩頭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去。
他現在頭腦完全清醒了。
卡莉婭歡笑著緊緊抱住她的弟弟。「我們都為你而驕傲,阿爾薩斯。」她大聲說道。阿爾薩斯微笑著回抱了她,很高興得到姐姐的稱讚,又為沒能親到上將的女兒感到遺憾。「我確信,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聖騎士。」「幹得好,兒子!」泰納瑞斯說道:「今天我是一位驕傲的父親。」阿爾薩斯眯起眼睛。今天?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父王平日不為他驕傲?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憤怒。聖光的認可遲了片刻;正要親吉安娜的時候她卻跑了;還有泰納瑞斯的話……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何……或者為誰在生氣。
阿爾薩斯早些時候曾見過他們,現在卻發現早將他們的名字拋在了腦後。這可不像阿爾薩斯平素所為,通常他總對侍者和下人頗感興趣,盡量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這是暴風城舉行過最隆重的儀式之一。
就在這時,陽光透過天窗射了進來,緩緩移動著,投照在身著閃亮鎧甲的王子身上。阿爾薩斯虔誠地輕呼出聲。正如烏瑟爾所說,所有聖騎士都經歷過的那種自卑感一掃而空。烏瑟爾的話在他耳邊迴響:沒人覺得自己配得上它……那種恩澤、純粹和簡單……但聖光依舊眷愛我們。
星界法師艾格文乃是前任提瑞斯法守護者,偉大的星界法師麥迪文之母,曾是世上最為強大的女人。現在她坐在火邊的椅子里,端一杯茶小口啜吸,一面握緊茶杯暖著枯乾的雙手。她長發垂肩白如新雪,當吉安娜走過來坐在對面椅子上時
九九藏書,她抬頭看了看,什麼也逃不過她那雙翡翠一樣尖銳世故的眼睛。然而此刻就完全不同了。古板的儀式、滾燙的鎧甲,以及心裏的隱約煩擾,感覺自己稱不上即將被授予的尊榮。
為何聖光沒有環繞在他身邊,賜福於他?
但艾格文說這裏面還有些別的東西。而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三十歲的塞拉摩島之主,知道這個老女人是對的。老女人。當她想到這個詞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她自己也不再年輕了,不再是心裏被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佔得滿滿的那個年輕女孩了。
窗外雷鳴電閃。吉安娜舒服地躲在城堡高塔里,在一大堆她喜歡的書籍和文獻中打著哆嗦,拉緊裹住身子的斗篷,然後把頭朝身邊那人轉去。她此刻的感覺無疑比吉安娜更為糟糕。
「起身,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洛丹倫的聖騎士保護者。歡迎加入白銀之手騎士團。」阿爾薩斯歡笑著舉起戰錘,情不自禁大喊一聲揮動起來,之前他一度懷疑自己能否舉動這件如此巨大的武器。
他們是白銀之手最初的聖騎士們,自從多年前踏上行伍以來,這是他們的首次重聚。毫無疑問,烏瑟爾是其中之一。還有老當益壯的壁爐谷領主提里奧·弗丁;身高六尺半(譯註,約1。98米)的賽丹·達索汗;虔誠的大鬍子加文拉德。有一個人不在此間,他是二次戰爭中安杜因·洛薩的副官圖拉揚。當阿爾薩斯十二歲時,他率軍穿越黑暗之門並從此失蹤。
加文拉德拿著一柄偌大沉重的戰錘走上前來,銀色的鎚頭上刻著符文,結實的錘柄上裹著青色皮革。他把戰錘放在阿爾薩斯面前,然後退回去與同伴們站在一起。接下來阿爾薩斯的騎士團導師、聖光使者烏瑟爾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對儀式用的肩甲。烏瑟爾是阿爾薩斯所知道最能控制情緒的人,而現在當他把鎧甲戴上阿爾薩斯寬闊的肩膀時,眼中閃亮著淚光。
法奧給他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朝牧師和聖騎士們宣講道:「兄弟姐妹們,你們齊聚於此茲以為證——讓聖光照耀此人。」牧師和聖騎士們都舉起右手,柔和的金色光芒從手上擴散開來。
他們近在咫尺,被人群擠來擠去。大家都爭著湧向這位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新成員。阿爾薩斯可不願讓這唯一的機會從指縫中溜走。
現在,聖光照耀著他,充盈著他,透映著他。炫目的光輝讓他不九-九-藏-書得不閉上雙眼,起初溫暖如春,接著灼|熱如火。他微微避了避,感覺自己徹底付之一空,又被聖光充實填滿。漸漸地,光輝消褪到能夠忍受的程度,他眨了眨眼,伸手拿起戰錘——那是騎士團的標誌。當他手握錘柄的時候,阿爾薩斯望向大主教法奧,他正溫和地笑著。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不。」艾格文反駁道。「你只告訴了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我現在要你告訴我阿爾薩斯·米奈希爾這個人。是的,我知道現在諾森德正有事發生,但不管到底什麼事,都和阿爾薩斯有關,而不是巫妖王。至少現在還不是。再說了,」老婦人咧嘴一笑,翡翠色眼眸中的老頑童似的閃光蓋住了臉上的皺褶。「像今天這樣寒冷的雨天,再合適講故事不過了。」
是聖光。他意識到,是聖光讓戰錘在他手中舉重若輕。隨著他充滿喜悅的喊聲,大教堂中突然響起應和的歡呼和掌聲。阿爾薩斯新認的兄弟姐妹們上來擁抱著他,接著是他的父王、瓦里安和聖壇邊的眾人。所有的拘謹肅穆全都煙消雲散。當瓦里安猛拍阿爾薩斯的肩膀,卻被堅硬的金屬肩甲弄疼手掌時,人們哈哈大笑。接下來,阿爾薩斯轉過身,凝視著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藍色的眼眸和微笑的面孔。
阿爾薩斯把注意力轉回他面前的聖壇,心如鹿撞的感覺漸漸褪去。他希望儀式完結之後還有機會能和她說說話。
「你想他了。」吉安娜皺起眉頭凝視著跳動的火焰,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還不知道守護者會讀心術呢?」「讀心?噗~你臉上的表情都明擺著呢,孩子。每當他進入腦海的時候,你的額頭就會這麼皺起來。還有啊,每當變天的時候,你都是這個表情。」吉安娜打了個哆嗦。「我就這麼容易被看出來啊?」艾格文臉上的線條柔和起來,輕輕拍拍吉安娜的手。「吶,我可是有一千年的閱歷了。當然比大多數人觀察力更強了。」吉安娜嘆了口氣。「確實是這樣。每當天氣轉冷的時候,我都會想他。想那些發生過的事,想我當時是否能做些什麼。」艾格文嘆息一聲。「活了一千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愛過了。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不過,要是這麼說會讓你覺得些許安慰的話……我也正在想他。」吉安娜眨眨眼睛,對她的話既驚奇又不安。「你在想阿爾薩斯?」前守護者敏銳地指出了她的錯誤https://read.99csw.com。「是巫妖王。他不是阿爾薩斯,不再是了。」「這用不著你提醒。」吉安娜被尖銳地觸痛了,「可為什麼你要……」「你沒感覺到嗎?」慢慢地,吉安娜點起頭來。她曾把這歸結于潮濕難受的天氣帶來的緊張情緒。
「給我講講他。」艾格文坐回自己的椅子里,說道。這時,一名侍女端上來新沏的熱茶和剛出爐的餅乾。吉安娜感激地接過一個杯子。
阿爾薩斯來到法奧面前,滿懷敬意地屈膝跪下。大主教翻開一本巨大的聖書宣讀起來:
阿爾薩斯十九歲了,瓦里安在這個年紀時已經當滿一年國王了。現在的他,正是一個想干就乾的年紀,而白銀之手的祝福指引著他。他不願只是幽居在洛丹倫的深宮,或者進行那些無聊的國事訪問。他想做一些……有趣的事。一些能通過他的力量、地位和能力做到的事。而他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插曲這正是吉安娜·普勞德摩爾所討厭的天氣——陰鬱暴雨,冷得要命。如果說在炎熱的夏季,海風也總是讓塞拉摩感覺涼爽的話,那現在狂風暴雨的嚴寒簡直讓這座城市冷進了骨頭。海洋陰沉地翻滾著,灰暗險惡的天空看不到天氣減弱的任何徵兆。戶外訓練場成為一灘爛泥,旅行者們尋求著酒館的庇護,范豪曾大夫得留心他手下的傷員在突來的濕寒中患病的跡象。吉安娜的衛兵毫無怨言地站在暴雨中,但毫無疑問他們相當難受。吉安娜命令一名侍女把剛為她和顧問大臣沏好的茶端給執勤的衛兵。她們自己可以等下一壺。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時間繼續流動著。
阿爾薩斯覺得昨晚與瓦里安促膝並坐把酒言歡,真是不虛此行的樂事。
阿爾薩斯忍不住動動眉頭。怎麼回事?
「孩子,不會有誰覺得自己準備好接受這份榮譽;也不會有誰覺得自己稱得上這份榮譽。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誰也不配。道理很簡單。我們天生卑微,因為我們只是凡人。人無完人,精靈、矮人以及其他種族也是一樣。然而聖光眷愛著我們,因我們不屈逆境;因我們友愛互助;因我們傳誦聖光之道,日臻完美。哪怕我們自己永遠做不到真正的完美。」他伸手拍拍阿爾薩斯的肩膀,露出一個罕見的微笑。「去吧,像我也曾經做過的那樣,昂首挺立,去感受超越自己所能配享的榮光吧。記住,每個聖騎士都曾和你一樣。」這讓阿爾薩斯覺得稍稍好過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