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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節

第一百零五節

「奴才實在不知道有誰提過這件事,只彷彿記得有人做過幾首詞,說是指著這件事。不過,奴才也沒有見過這些詞。」
車站已臨時搭了一個極大的席篷,即是巡幸途中供御駕稍憩的所謂「黃幄」,不過張燈結綵,踵事增華。裏面尤其講究,陳設由古玩鋪承包,佳瓷名畫,只擺一天的工夫,便須花上好幾萬銀子,當然商人到手,最多三成而已。
不過慈禧太后這樣逼著問,如果咬定不曾聽人談過此事,不免顯得不誠,甚至更起疑心,以為有什麼悖逆不道,萬萬不能上聞的謬論在。因此慶王不能不想法子搪塞了。
由此可見,瑜貴妃是一片心向著太后,這更值得嘉許。慈禧太后心想,回宮以後,自然沒有人敢當面發怨言,可是私下竊議,亦最好能夠抑止。這還得靠瑜貴妃去疏導。
「你這一說,我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多不好意思!」
「王爺早不跟我說。」袁世凱微笑答道:「這種詩詞,要多少有多少。」
緊接著第五道,是根據左都御史呂海寰的奏請,以各項捐輸太重而頒發的恤民恩旨:「去歲以來,畿輔蹂躪特甚,各省亦多水旱之災,小民困苦流離,朝廷時深憫念,前已明降諭旨,斷不忍厚欽繁征,剝削元氣。茲據該左都御史所奏各節,著各該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如何籌捐之法,明白曉示,嚴禁紳董吏役矇混中飽,借端需索,務除壅蔽,以通上下之情。總之於籌款之中,必以恤民為主,不準稍涉苛刻,擾累閭閻,以副朕視民如傷之至意。」
「正是這話。」慈禧太后停了一下,以一種不經意閑聊的語氣問道:「這一年多,有人提到景仁宮那主兒不?」
「一定要找到!」慈禧太后不容他說完,便即打斷:「越快越好。」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游目四顧,臉色怡然,於是袁世凱以地主的身分,上前說道:「請皇太后入黃幄暫息一息,以便進茶。」
「是!」袁世凱答說:「賞傑多第寶星一節,臣遵慈諭傳懿旨。賞鐵路華洋司事的款項,萬無請內帑之理。蘆漢鐵路在臣轄境之內,皇太后賞人的款項,自當由臣敬謹預備。」
七律而在一個題目之下做到十二首之多,自然非多搬典故不足以充篇幅,可是有些典故的字面,看得慶王直皺眉,提筆加點,作為記號,第二首的「清明寒食年年憶,城郭人民事事非」;第三首的「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第四首的「朱雀烏衣巷戰場,白龍魚服出邊牆」;第五首的「漢家法度天難問,敵國文明佛不知」;第七首的「景陽樓下胭脂水,神岳秋毫事不同」;第十首的「鸞輿縱返填橋鵲,咫尺黃姑隔畫屏」;第十一首的「三泉縱涸悲寧塞,五勝空成恨未灰」。這些句子寫得皇帝與珍妃生死纏綿,看在慈禧太后眼中,自然不會舒服,說不定會替皇帝找來麻煩。
「這一次你辦得很妥當。我雖是第一次坐火車,已經知道火車的好處了,明年謁陵,仍舊要坐火車。」
「是一年四個月。」崔玉貴插了句嘴。
於是袁世凱與外務部司官,雙雙跪安,傑多第則深深鞠躬辭出。接著,李蓮英來請駕。由於進京的日子與時辰,是經過欽天監慎重read.99csw.com選定,這一天的未正,也就是午後兩點鐘進大清門,上上大吉。所以慈禧太后不敢耽擱,一請即行。
這話旁人不解,慈禧太后卻能深喻,而且頗為欣慰。原來在長春宮與樂壽堂的後院,慈禧太后埋著幾百萬的現銀,瑜貴妃說這話,即表示這批銀子毫未短少。
「總有人提過吧?」
「當時的情形,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洋人進了城,宮裡都不知道。頭天晚上召見軍機,只剩下王文韶、趙舒翹兩個,要車沒有車,要人沒有人,赤手空拳,怎麼能帶大家走?可是,說起來總是我做當家人的,丟下大家不管。其實,我們娘兒倆吃的那種苦,別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倒還不如她們在宮裡還好些。」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我想,別人不明白,瑜貴妃總應該體諒得到吧?」
「起來!」慈禧太后很謙和地說:「起來說話。」
「是!明天一早送來。」袁世凱略想一想說:「不但曾重伯的那十二首詩用不得,朱疆村的那首詞,什麼『飛霜金井』、『恩怨無端』,措詞亦很不妥當,請王爺不必往上呈,免得多生是非。」
踩著「花盆底」的慈禧太后,只有在下火車踏板的那兩步,稍顯艱難,一踩到地上,步履便很自如了。搖曳生姿地走了幾步,站定一望,用略帶驚喜的聲音說:「這裏好多外國人!」說著,稍微揚一揚手,有點對脫帽肅立的洋人答禮的意思。
交代完了,復又前行,一入黃幄,如到寢宮,王公大臣們,便都留在外面了。
第二道亦是懿旨,在撫慰洋人,語氣極其友好,說「現在迴鑾京師,各國駐京公使,亟應早行覲見,以篤邦交,而重使事。俟擇日後皇帝于乾清宮受各國公使覲見后,其各國公使夫人,從前入謁內廷,極特款洽,予甚嘉之。現擬另期于寧壽宮接見公使夫人,用昭睦誼。著外務部即行擇定日期,一併恭錄照會辦理。」
慈禧太后是笑著說的,而袁世凱卻似乎很緊張,碰著頭說:「直隸的一切,皆在慈恩庇護覆載之下。慈諭『他人』二字,臣萬萬不敢受。」
「奴才想不起來了。」
因此,慈禧太后不但對她更為看重,而且也存著畏憚之意,召見慶王,首先便問到她的意向態度。
詩是十二首七律,題目叫做「庚子落葉詞」,下注「重伯」二字。這個名字,慶王是知道的,曾國藩之孫,曾紀鴻之子曾廣鈞,號叫重伯,是光緒十五年的翰林。
「對了!蘆漢鐵路借的是比款。比國是小國,不過這個洋人倒很知道規矩,辦事也很實在。」慈禧太后問道:「袁世凱,你看該怎麼酬謝他?」
果然,第二天一早送了上去,慈禧太后頗為嘉許,言語與前一天不同了,認為她的心事,能為人所諒,是值得安慰之事。於是慶王乘機建議,為了慰藉貞魂,特請懿旨,將珍妃追贈為貴妃。
最大胆的是「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這一聯。慶王清清楚楚地記得蘇東坡詩中的注,說「姑惡」是水鳥之名,習俗相傳,有婦人受婆婆的虐待,死而化為水鳥,鳴聲聽來似「姑惡」二字,因而以此為名。慈禧太后與珍妃不就是婆媳?如此率直指斥,九九藏書是大不敬的罪名,如果懿旨著令曾廣鈞「明白回奏」,只怕不是革職所能了事的。
通過翻譯,傑多第少不得有一番效勞不周的客氣話,然後很懇切地表示,請慈禧太后指出所發現的缺點,以便改進。
她問,「說些什麼?」
瑜貴妃亦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先選后妃,次封兩嬪,瑜貴妃即是其中之一。自穆宗因「天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所寵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貴妃,而所重的卻是今已晉位貴妃的瑜嬪。因為她知書識禮,極懂規矩,而且賦性淡泊,與人無爭。誰知德性之外,才具過人。當兩宮倉皇出奔,宮中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日夕以淚洗面,幸虧瑜貴妃鎮靜,挺身而出,指揮太監,分區守護宮門,又撫慰各處宮眷,力求安靜。以後聯軍進京,大內歸日軍管轄,一切交涉,都由瑜貴妃主持,內務府大臣承命而行,處理得井井有條。宮中不致遭到兵災,而且居然能保持皇室的尊嚴,瑜貴妃的功勞,實在不小。
但最後一段筆掀波瀾,忽然大讚珍妃,說聯軍進京,她不及隨扈,投井殉國,貞烈可風。歿而為神,一定會在冥冥中呵護兩宮。
鮑心增居然又抄來兩詞一詩。詞牌叫做「金明池」詠的是荷花,一首是朱孝臧所作,另一首具名「鶩翁」,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然後,慈禧太後由崔玉貴攙扶著下車,此時車頭已經解卸遠駛,站中肅靜無聲,只聽崔玉貴扯開雌雞嗓子不斷在吆喝「老佛爺,慢慢,慢慢!」
於是退出行宮,慶王立刻派人去訪求,有個軍機章京鮑心增抄了一首詞、十二首詩來。詞是當代名家朱孝臧的一首《落葉》,調寄《聲聲慢》,註明作于辛丑十一月十九日,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慶王在親貴中算是喝過墨水的,但詞章一道,很少涉獵,所以得找一本詞譜來,按譜尋句,方能讀斷:
「這不用看了!皇后、格格她們,你好好照料。」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把那些詞找來,我倒要看看,是怎麼說?」
第七道上諭最耐人尋味:「原任戶部尚書立山、兵部尚書徐用儀、吏部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太常寺卿袁昶,該故員子嗣幾人,有無官職,著禮部迅即咨行內務府鑲紅旗滿洲浙江巡撫查明申復。」
「我是隨便說的,你別認真。」慈禧太后含笑望了傑多第一眼,「他如果沒有別的話,你就帶他下去吧!」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明年會辦得更好。」傑多第說:「希望下一次能夠使太后更覺得滿意。」
讀是讀斷了句,卻以典故太多,到底有何寄託?不甚了了。不過除卻「飛霜金井,拋斷纏綿」這兩句刺眼以外,別無悖逆忌諱之句,不妨進呈。接下來再看詩。
「他是那一國人?」
「你倒再想想!」慈禧太后加強語氣說:「一定有人提過。」
「是!」慶王答說:「瑜貴妃召見過奴才兩次,每次都是隔著門說話,奴才這次來接駕之前,還特為請見瑜貴妃,請示可有什麼話讓奴才帶來?瑜貴妃吩咐:『你只面奏老佛爺,寢殿後院子,我特別派人看守,一點都沒有動!』」
這時居首跪接的慶王站起身來,趨九九藏書蹌而前,復又下跪,口中說道:「奴才奕劻恭請皇太后聖安!」
「是的!只要另外有比較妥當的文字,能夠敷衍得過去,這首詞當然可以不用。」
「傑多第是比國人。」
「包管妥當。」
「我亦有這個意思。」慈禧太后一口應諾,「你就傳旨給軍機擬旨好了。」
第三道是定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回京,當天由皇帝恭詣奉先殿、壽皇殿行禮,次日在太廟、大高殿告祭。至於圓丘、社稷壇等處擇日祭告。
「是!」
原官既已開復,則大臣身死,照例應有恤典,可是上諭很難措詞,當初是「明正典刑」,此時便不得謂之為「慷慨捐軀」。但如無恩恤,士論不平,迫不得已只好出以這種暗示將加恩五大臣的子孫,以慰忠魂的方式。
是揣摩著慈禧太后的心理,臨時找擅詞章的幕友趕出來的「應制」之作,自然不會不妥當,不獨「姑惡」的意味絕不會有,連「金井」的字樣亦極力避免。好在天子多情,美人命薄,光是在這八個字之中,就可以找到無數詩材詞料,而其事又與明皇入蜀,差可比附,取一部洪昇的《長生殿》來翻一翻,套襲成句,方便之至。
自從聯軍入京,指斥朝貴的輿論,已不能再加壓制,所以七月間冤死菜市口的五大臣,被稱「五忠」,徐用儀、許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合稱為「浙江三忠」。昭雪五忠,早在上年十二月間,即有明詔,但亦僅止於開複原官而已。
慶王一時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才明白,珍妃生前住東六宮的景仁宮,便即答道:「奴才沒有聽說。」
「那好啊!」慶王很高興地,「拜託多抄幾首來,我好交差。」
一道是從大處落墨,而以「欽奉懿旨」的名義陳述,說:「上年京師之變,蝥賊內訌,激成大事,震驚九廟,國步阽危,皇帝奉予西狩,始念所不及此;創巨痛深,蓋無時不引咎自責。」等於慈禧太后的「罪己詔」。當然,著重的是懲前毖後,「惟望恐懼修省,庶幾克篤前烈,以敬迓天麻。若復僥倖圖存,宴安逸豫,尚安有興邦之一日?」而最切實的一段話是:「值此國用空虛,籌款迫切,何一非萬姓脂膏,斷不忍厚欽繁征,剝削元氣,自應薄于自奉,一切當以崇儉為先。除壇廟各處要工,已飭核實估修外,其餘可省及應裁之處,皆應力杜虛糜。」這也就等於明白宣示,象修頤和園這種大工,再也不會興辦了。
居然形諸文字,慈禧太后更為關切,「是那些人做的詞?
一面喊,一面做手勢,洋人盡皆會意,紛紛照辦。只見首先下車的是李蓮英,彷彿沒有看到跪接的百官,徑自掉身往後,去照料行李。接著是皇帝下車,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轎,為的是先要趕到宮門口去跪接慈駕。
「是!」慶王起身又說:「請皇太後上轎。」
「好!賞他一顆寶星,你傳旨給外務部,看那一等的寶星,跟他的職位相當。至於鐵路上還有好些華洋司事,這一次辦差很出力,一起賞五千兩銀子,我另外撥出來,不必動部款了。」
遍詢左右,盡皆不知此翁何許人?少不得還要再去請教鮑心增。就這擾攘之際,袁世凱又來拜訪,請進來相見,慶王將這天慈禧太后兩https://read.99csw.com番召見的經過,約略相告,同時也訴說了他所遭遇的困擾。
「我還是第一次坐火車。以前……。」
第二天,慈禧太后兩次召見慶王。第一次有皇帝在座,有些話不便問,第二次「獨對」,殿外只有李蓮英在伺候,不妨細談宮中的情形。其實,慈禧太后所知道的情形已經不少了。宮中雖有文宗的兩位老妃,而論位號之尊,有穆宗的敦宜榮慶皇貴妃,亦就是同治立后時,慈禧太后所屬意的刑部侍郎鳳秀之女,但「當家」的卻是瑜貴妃。
「不用忙!」她回身向隨扈的榮祿、王文韶等人說道:「咱們總算又到了地頭了!離京一年三個月了。」
第六道亦是由於呂海寰所奏,為了籌措賠款,新增的兩項捐稅,就屋、就地而征的房捐、畝捐,過於繁苛,降旨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籌捐辦法,明白曉示,並嚴禁矇混、中飽、勒索。
軍機自然遵辦。不過認為懿旨以回宮之後,再行頒發為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至於回京以後應該有體恤百姓的恩詔,以及與民更始的表示,則宜在啟蹕之前發布,於是兩天之中,發了七道上諭。
「洋人脫帽!」
「做詩做詞的,反正總是那些翰林。」慶王答說:「詞里說些什麼,奴才沒有讀過原文,不敢胡說。」
第四道上諭,是奉懿旨宣布慈禧太后明年春天謁陵。迴鑾的皇差還未辦了,馬上又需浩繁的供應,似乎說不過去。因此這道上諭,很費了瞿鴻磯一番心血:「鑾輿播越,倏忽一載有餘,當時禍亂猝乘,倉皇西幸,非常之變,至今實用痛心。每念宗社驚危,山陵震駭,歲時祭謁,廢缺不修,循省多愆,易勝疚悚!茲幸安抵京師,克循舊物,理宜虔伸祀事,肅展微忱,除太廟、圜丘各壇殿,皇帝已定期告祭外;東陵西陵,理應親行恭謁,以昭妥佑,而達明禋,著于來歲之春,敬謹諏吉,予率皇帝祗謁東陵,所有由京啟鑾及御道行宮,一併均著加意簡省。王公各官,除每日值班及從行人員外,其餘均毋庸隨扈。我朝謁陵大典而外,如行圍、閱伍,以及巡幸各行省、臨視河工海塘諸役,列聖皆乘時順動,常著勤勞,與古昔帝王巡狩省方,觀民敷教之意,正相吻合,況現值時局艱難,尤宜不憚辛勤,躬覽萬方,用知庶務;嗣後亟應恪遵家法,勤舉時巡,惟須輕輿減從,不致勞民傷財,方稱朝廷實事求是之本旨。若如此次迴鑾,車馬猶覺繁多,供億亦復浩大,其應如何斟酌變通,破除常格,務使輕而易舉之處,著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遵即會同悉心核議,具御請旨遵行。」
因此這十二首詩,慶王決計留下來,可是只進呈朱孝臧一首詞,似乎有敷衍塞責的意味,亦頗不妥。想來想去,只好派人再去看鮑心增,說是好歹再覓一兩首來。
其中有一首香山樂府體的長歌,卻頗費過一番心血,作用在於取悅于慈禧太后,所以獨彈異調,以譴責珍妃弄權為主。
「好!」慈禧太后剛一移步,發見李蓮英走了來,便站著等候。
「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擬。不過,洋人多想得賞寶星,將來回國,好在他的同胞面前炫耀。」
「這樣才好!」慈禧太后很高興地,略停一下問袁世九*九*藏*書凱:
及至一起進謁,袁世凱才發覺為洋人「帶班」的滋味,很不好受。面對玉座,一個站,一個跪,他在洋人身旁,憑空矮了半截。另一面還跪著一個當翻譯的外務部司官,成了個「山」字形,而傑多第軀幹特偉,肅然正立,頗有一柱擎天之概,相形之下,矮胖而又跪著的袁世凱,越顯得臃腫猥瑣了。
慈禧太後點點頭,准袁世凱進見,原來他亦只是跟那執事太監一樣,充當傳宣的任務。蘆漢鐵路的工程總司事傑多第,受鐵路總公司督辦盛宣懷的委託,主持兩宮迴鑾,乘坐火車到京的一切事宜,從向比國訂購花車開始,一直到此刻抵達馬家堡,功德圓滿,可以交差了。能有這麼一番經歷,在傑多第看,自是平生的殊榮,盼望能夠面謁慈禧太后致敬。而袁世凱為了籠絡傑多第,特意親自為他奏請召見。
「你回去告訴瑜貴妃,就說我說的,一起二十多年,到這一回,我才知道她竟是大賢大德的人,以前真正是埋沒了她。宮裡多虧得她,我是知道的,盼她仍舊照從前一樣盡心,宮裡務必要安靜。」
「鳴螿頹砌,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香溝舊題紅處,拚禁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宮凄奏,分付哀蟬。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起舞迴風,才知恩怨無端。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坐下剛喝了半碗茶,奏事太監來奏:「直隸總督請謁。」
於是,他故意偏著頭想,想起讀過的幾首詞,可以用來塞責。
對於這一結,慶王深為滿意,也很佩服,更覺高興,因為在慈禧太後面前,足可以交差了。
「請老佛爺過目。」李蓮英將一張隨帶箱籠的清單,用雙手呈上。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慶王心領神會,隨即答說:「是,奴才一定照實傳懿旨,盼瑜貴妃照舊盡心,宮裡務必要安靜,別生是非。」
這樣凄戾的宮闈之事,當然會有人談論,只是不便上奏,因為所有的議論,都認為慈禧太后這件事做得太狠,而且也不必要,即使珍妃隨扈,她難道就能勸得皇帝敢於反抗太后,收回大權?
以前,慈禧太后也坐過火車。西苑紫光閣,曾鋪過短短一段鐵路,運進去幾節小火車,一時徐桐等輩,以禁中居然有此「怪物」,都有痛心疾首之概。慈禧太后好奇曾坐過一回,但為怕出事,不準用機車拖帶,只是找了些太監前挽後推,走了十來丈遠便即停止。這件事此刻來說,成了笑話,所以她頓住不言,換了嘉許之詞。
這一列車,共計掛了三十多個車廂,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妃嬪、隨扈大臣的座車以外,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亦就是各省進貢的珍異方物。花車進站停住,迎駕的百官,早已沿著兩旁跪好,也有許多洋人,含笑在看熱鬧。早就到了馬家堡在照料的內務府大臣繼祿便大喊一聲:
「是!奴才馬上去找。不過……。」
就這樣打點得面面俱到,慈禧太後方於十一月二十八進入迴鑾的最後一程。從保定到京城,坐火車不過三個多鐘頭的途程,所以這啟蹕極其從容,上午八點鐘上車,午刻便已到達北京永定門外馬家堡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