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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毀滅之瞳

第十五章 毀滅之瞳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女神。
那,居然是雲荒三女神神像的頭顱!
她被封在那一塊由廣漠王不遠千裡帶回的奇特玉石里,玉是透明晶瑩的,如隔著一層薄冰。他注意到了她的變化:此刻琉璃身上穿著華麗至極的絢爛羽衣,頸上、肩上、雙足和雙腕上都披滿了瓔珞,精心梳理的發簪高高盤起,戴著鳳尾銜珠紋樣的發簪——高貴典雅,氣勢逼人,再也不同雲荒看到的那個易容男裝的丫頭。
「那才是隱族的『心』啊……所有隱族人的力量都被抽取出來,凝聚在這裏了。」她低聲,一字一句地下令,「所有人,用盡一切力量摧毀那個光球!」
「我才不要飛上天宇!」被封在冰晶里的少女大喊,「我……我要殺了這些魔鬼!」
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感覺到了某種回應,一道巨大的光從天而降!彷彿雷電,又彷彿是從九天傾瀉而下的瀑布,那光芒是如此盛大,剎那間將廢墟上的所有人籠罩。光里隱隱約約浮現出三個巨大的剪影,那是背生雙翼的女神,從天翩然而降!
「……」軍人的眼神一瞬間狠厲如狼,握緊了刀柄。
「紫煙……」溯光只覺得心裏一沉。
然而,已經晚了。那些戰士接到命令后衝過了池水,剛剛踏上戰局的外邊緣,還來不及對著剩下的三個敵人動手,忽然間齊齊發出了一聲慘叫!
而在那個奇特的冰晶中,居然封印著一個少女!
呵……那個聲音,究竟是紫煙,還是琉璃呢?那一瞬,他想起了童年時伏波海皇帶著他遠赴北海見紅衣女祭的那一刻。女祭司作出了預言,並召喚出了那個對他的一生產生深遠影響的女子。還是個孩子的他趴在那一面冰壁上,好奇地看著裏面影影綽綽照出來的人影,覺得似是而非,怎麼也看不清楚影子。
一道又一道的力量洶湧撲來,令她疲於應付。
結界受到了劇烈的衝擊,風和火的力量開始入侵。
「幸虧只來了一個,」閭笛少將一邊指揮著下屬不停地放箭,一邊咬著牙,眼神里透出鋼鐵般的灰冷,「已經犧牲了那麼多,就算無人生還,我們這一次也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任務!」
綠光從她掌心射出,映照著天地。
龍!這個稱呼令他霍然一驚。
「可是溯光就要死了!」琉璃在冰晶里撕心裂肺地大呼,再也顧不得什麼,翅膀一振,便要破壁而出。是的,無論如何,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戰死在自己面前。不管是為了自己,或者是為了姑姑口中的那個命輪。
一陣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一隊穿著白衣的孩童匆匆返回,看到這裏正在分發丹丸,個個眼裡露出了貪婪的表情,響亮地咽了一下口水。
話沒說完,織鶯卻冷冷道:「將軍最好滅了這個念頭。」
池塘周圍到處是一種罕見的藍色片狀晶石,彷彿一塊巨大而堅固的玉。雖然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卻奇迹般地完好無損。這個池塘里甚至還有滿滿的水,似乎受到某種奇異的吸力,居然不曾在翻覆墜落的過程中灑出一滴!
「呵……龍,我曾經告知你要儘快趕來,可是,你還是來得太晚了……」看著恍然大悟的龍,隱族的族長低聲苦笑起來,斷斷續續地咳嗽著,「不過萬幸的是,無論如何,你還是看到了活著的我,以及……活著的神主。」
初見,相遇,廝守,別離……他們相處了多年,卻始終不曾真正懂得她。她神秘的身世,欲說還休的秘密,一直都是謎一樣的存在。他還記得紫煙背上的兩道深深疤痕,觸目驚心,彷彿是翅膀被齊刷刷割掉后留下的烙印。
「神之手……呵,來自於西海上的死亡之神。我不是曾經在水鏡里向你們傳達過嗎?龍。」隱族的族長用盡全力撐起了身體,看著外麵糰團包圍的異族入侵者,用一種奇特的聲音低吟著某種預言似的歌:
「嗯。」孩子們噙著丹丸,乖巧地點頭。不等織鶯吩咐,他們便一個接著一個地回到了蒲團上,靜靜閉上了眼睛。
或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將無法分辨吧?
「溯光……溯光!」她撕心裂肺的大呼,肩膀后的翅膀再一次張開,蠢蠢欲動地想要掙脫,冰晶被從內部一推,上面頓時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辟天劍已經不在身側,此刻戰鬥,便只能赤手空拳。
「是。」孩子們齊齊點了點頭,眼裡掠過一絲黑暗盯著池水的中心——巨大的力量從虛空里傳來,向各個方向拉扯著,轟然一聲巨響,三女神神像被瞬間粉碎!
剩下的神之手大約還有二十人,白衣上雖然都已經濺滿了血跡,然而那些孩童眼裡卻全無恐懼畏縮的表情,緩緩地圍了過來,將戰到筋疲力盡的鮫人包圍。
和溯光比起來,飛上九天又有什麼重要?
那些正在戰鬥的孩子們被驚動了,紛紛將視線轉向了這些闖入者,漠無表情——只是一瞬間,那些冰族戰士的胸腔被一種奇特的力量壓扁,肋骨爆裂的聲音宛如鞭炮聲連綿不絕。
幾百年了,宿命流轉,輪迴幾度。命輪里一撥一撥的人來了又去,然而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星主的真容,甚至無從辨別是男是女。這個世上,除了號稱是雲浮翼族後裔的隱族,又有誰可以一直守護著命輪,跨越生死界限長達九百年?
「是啊,快救救她吧!」琉璃卻沒空和他多說,苦苦乞求,「姑姑和這些魔鬼血戰了一晝夜,已經快撐不住了……求求你,快救救她!」
「住手,快住手!」織鶯一邊大喊,一邊沖了過去。
老人在半空里奮力擺脫了無形的控制,重重跌落。咔嚓一聲,她左邊的翅膀也應聲折斷,白骨外露,已經再也無法飛翔。只是一個停頓,另外一種力量又纏繞了上來,將老人連著折斷的羽翼一起捲起——有兩股力量從空中交錯著急速推來,將她左右兩肩咔嚓一聲壓得粉碎!
幾個月前,他們乘坐者冰錐秘密從本島出發,繞道北海,從荒僻的帝王谷彼端登陸雲荒大陸,然後轉入了地下行程,從九嶷郡、北越郡一路到了南迦密林。
他只覺得掌心的命輪越來越熱、越來越亮,亮到幾乎要刺瞎自己的眼睛。神志也開始恍惚。那一刻,耳邊再度出現了那個悠遠微弱的歌聲,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唱著《仲夏之雪》。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國的覆滅?那一刻,溯光記起了這首曾經在水鏡上浮現過的預言……果然是一語成讖!他再不猶豫,沖向了那群白衣孩童,手掌在空氣里劃過,瞬間凝結出了一把利劍。
「隱族果然有高手啊……所謂的星主,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織鶯低聲嘆息,聽著那個聲音,「集合了那麼多神之手的力量,他們居然還能勉力維持到現在!」
織鶯身體顫了一下,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喃喃道:「無論如何?」
冰晶的表面上濺滿了血,令琉璃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她無法看到外面發生了什麼,卻驟然聽到溯光發出了低低的痛呼——她知道他是一個極其堅忍的人,即便是在葉城受了那麼重的傷也不曾呻|吟過一次。
「一,二……」織鶯輕聲數著,聲音安靜而有力。池邊的時間彷彿忽然凝滯了,連吹拂的風都遲緩起來。閭笛少將按刀而起,站在一群白衣如雪的孩子背後,緊緊盯著水池中心那一個金色的圓,眼神警惕。
「是。」孩子們回答著,溫馴而機械。然而話音剛一落地,他們的眼裡金光一盛,空氣里頓時瀰漫著肅殺之氣。
閭笛少將被她硬生生地拉住,差一點就步入了戰圈。他僵在那裡,表情猙獰地看著那些孩子,許久才憋出一句:「好!先等他們執行完任務九_九_藏_書!老子非要把他們劈成兩半!」
她用力地拍擊著封著自己的那塊冰晶,試圖出去。她感覺到胸口的刺痛和灼|熱,知道那是極度的憤怒在體內燃燒,催促著她的血液加速奔涌。她的眼眸變成了純紫色,熠熠生輝。身後的羽翼開始迅速擴散,一片一片潔白的羽毛在冰封下伸出,錚然如刀出鞘,切割著冰晶!
「住手!」忽然間,一個聲音低叱。
「雲荒三女神!」織鶯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些幻影,低喃,「不可能……」
差不多也快到時候了,少一個時辰無所謂吧?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一時無語。
「神的僕人?」溯光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話,一時無法理解,「她是這一切的關鍵?難道,她才是慕湮劍聖的轉生?」
他「刷」地一聲抽出佩刀,一刀斬向了水面:「這裏頭,到底有什麼東西在?」
而那一邊,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已經掠到了蘊靈池的中心,手迅速地劃過,在周圍布置下一個防禦的結界,阻攔神之手的繼續進攻。然後他轉向了那塊冰晶,擦乾淨上面遍布的血痕。視線清晰的那一瞬,他看到被封在裏面的那個少女正在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外面,眼神澄澈而狂喜。
最後的防線破碎了。這些異族人蜂擁而入,滅亡了她的故園,甚至找到了這個被重重封印隱藏起來的最後的聖地。族長一次次地被擊倒,卻一次次地站起,用盡全力守護著被封在晶玉里的少女,不讓那些入侵者靠近。
然而,就在他獨力對抗無數神之手、危險百出的一刻,一道電光忽然從天而降!彷彿感覺到了強大的力量,那些孩子們發出了低低的驚呼,四散退開。那道電光繞著他飛速轉了一圈,然後自動躍入他的手裡,凝定。
老人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微笑:「是我……龍。」
然而,當筋疲力盡的他以為戰局即將結束的時候,身後忽然再度傳來了劇烈的刺痛。溯光不敢相信地低下頭,看到一道血箭從胸口噴出——有人從背後襲擊了他。
「大敵當前,」織鶯的聲音放緩下來,「我們還是不要內鬥了,將軍。」
「小心!」被封住的琉璃發出了一聲驚呼,看著他身後。
「嘶——」耳邊忽然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似乎有指甲從金屬上劃過。那一刻,周圍的空氣驟然冷凝,阻斷了三人的對話。身周設下的結界發出了薄紙破裂般的聲響,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那些孩童們漠無表情地逼來,用視線操縱著周圍的一切。
「哦。」一個男人皺起了眉頭,握緊了身側的軍刀。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有著金色的頭髮和輪廓深刻的臉龐,一身戎裝,神態幹練而嚴肅,在他身後站著一隊約一百人的戰士,也有著類似的發色,同樣的制服。
只是僵持了片刻,池水已經如同沸騰一樣不可控制。只聽輕微的咔嚓聲,整個池子猛然顫了一下!池水中心的三女神神像上應聲出現了一道裂縫,迅速地延展——那些裂痕向著女神們托舉的雙臂蔓延,六隻手瞬間同時截斷!
「……」織鶯咬住了嘴唇,看著眼前一張張孩童的臉,終於還是狠了狠心,下令:「開始絕殺,一個不留!」
那些孩子是被遴選出來的,具有毀滅天地力量的神之手,在一個眼神之間就能摧毀所有有形體的東西。可是此刻,任憑他們看多久,池塘的水還是依舊微微蕩漾著,沒有發生任何別的變化,而矗立在水中的三女神神像也一動不動。
從離開葉城的那一刻開始,他將來的路線就已經和琉璃重合,他卻尚自未曾醒悟!這個隱於密林的民族,就是命輪背後的影子,正是他們在一次次的輪迴里守護著雲荒,正如他們曾經守護過近在咫尺的青木庄一樣!
他手一揮,身後的戰士立刻單膝下跪,調整好了架在地上的射日弩——此行極其重要,所以那些跋涉了萬里來到這裏的冰族軍人,無一不是帶上了他們族裡最好的武器來到了南迦密林深處!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族長還不肯放棄那個夢想嗎?從小,養尊處優的她就被告知了自己的命運:在黯月到來的那一夜,她需要展翅飛上九天,實現族人千百年來的願望。漫長的歲月里,她被困在神廟中,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似乎回到雲浮城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池塘的水在微雨里輕輕起伏,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的白色落花——那些被稱為「飛煙」的花朵,一接觸到任何東西就會消融,從不在大地上停留。然而此刻,落下的花卻全數被池水托住,不曾融化,不曾消失,彷彿受到了溫柔的保護。
那是雲夢之城裡隨處可見的雲荒三女神,比神廟裡供奉的那些要小上一大半。池水中,曦妃、慧伽、魅啊三位女神浮出水面,背生雙翼,面帶微笑抬首向天,呈現飛翔之態——三雙手合力托起一個巨大的卵,似乎要將其托上天宇。那個卵是用純金打造的,直徑三丈,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符咒。
細雨里,無數白色的飛花盤旋而下,一切顯得如此靜謐而正常——似完全不知道這個城市已經覆滅,這裏簇擁的都是虎狼一樣的入侵者。
「玖風!」所有孩子都叫了起來。
所以,這也就能解釋他們為何會遭到來自西海上冰族人猝不及防的毒手——那些神之手不遠萬里潛入雲荒,沒有去帝都,也沒有去葉城,而是直奔南迦密林里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城池——只因為,冰族人已經知道這裏才是雲荒真正的心臟!是守護這片大地的所有力量的起源地!
「那、那是什麼?」閭笛少將發出了一聲驚呼。
唯有這個老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對抗著整個軍團,殺掉了接近半數的神之手!她到底在守護著什麼?是否和這次行動的最終目的有關?
隱族人對於他們的到來似乎有所預料,然而依舊不是神之手的對手。當那些孩童眼睛上的純金帶子被解下來的時候,整個城市開始瞬間土崩瓦解。在猝不及防的驚人力量面前,隱族的戰士一個接著一個地被扯斷了雙翼、撕碎、死去,甚至連屍體都不曾留下。只有四位護法守衛著神廟,頑強地抵抗到了天明,然而最終還是被連同神廟一起夷為平地。
「嘻嘻。」聽到她的命令,神之手們發出了低低的笑聲,移開了視線。那些被玩偶一般扭曲的戰士瞬間被扔到了水裡,大半已經氣絕,剩下還有幾個在呻|吟,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血,染紅了整個水池。
然而,黑暗的裂痕開始蔓延,如同閃電遍布了光的表面。
「啊——」孩子們驟然發出了慘呼,紛紛捂住了雙眼。
這個人……是個鮫人?一個鮫人怎麼會出現在南迦密林深處?雖然事先有周密的計劃,但冰族的入侵者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不由得吃了一驚。
削掉眼睛?溯光用流著血的手結印,將那些怪物一樣的孩子阻攔在外。然而,不等他有時間想對策,孩子們已經再度擁了上來。他們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伸出手,觸摸著那一道無形的「界」,忽然間眼睛里的光一亮,整個結界再度發出了刺耳的撕裂聲音!
「十!」織鶯吐出了最後一個字——那一瞬間,孩子們的雙眼驟然睜開!
最可怕的是,他看到那道裂痕貫穿了那顆明珠。
「姑姑!」忽然間,一個聲音帶著哭音喊了起來。
如同一隻雪白的鶴,瞬間飛過了池塘,雙手在空中交錯,握緊時,已經凝聚出了兩道光芒奪目的長戈,凌空直劈下來!
「削掉他們的眼睛!」隱族族長發出了微弱的呼喊,提示著血戰的人,「他們、他https://read.99csw•com們是死神的孩子……刀劍無法令他們死去,被斬斷依舊可以重生……只有、只有削掉他們的眼睛……龍!」
這一路,被指引著往南伽密林深處走去的時候,他起初並沒有絲毫懷疑,甚至以為目的地會在慕士塔格雪峰——因為九百年前,來自中州的少女那笙也正是在那裡揭開了亂世的帷幕。
「所有人都閉上眼睛,開始冥想。」她溫柔地開口,對著池塘邊的孩子道:「我數十下,在我數完『十』的時候,所有人一起睜開眼!知道了嗎?」
然而,被封住的她,已經連淚水都無法流出。
「命輪的成員?」閭笛吃了一驚。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數天前忽然離開自己吧?是因為已經感知到了大難的來臨,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跟隨琉璃回到了這裏!她一定曾為了保護族人和家園而浴血奮戰,卻還是不能阻擋這些神之手的腳步。
那是一個奇特的池塘,位於三座神廟的中心。
然而,在這樣夢境一樣的池塘邊,卻圍坐著幾十個穿著白衣的孩子,一個個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的蒲團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瞬不瞬地盯著池水中央。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只聽咔嚓一聲,她身體前方的那道光幕忽然碎裂了!那一瞬,老人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扯起,狠狠地甩向了空中——那是神之手的力量,終於突破了屏障!
那些被斬殺的人居然重新站起來了!他們身體上、頭顱上的血痕還沒來得及消失,眼睛卻重新發出了詭異的亮光,彷彿毫不畏懼疼痛與死亡,重新一步步向著溯光走來。
「這個人是誰?」冰族的閭笛少將蹙眉,看著池水中心那個以一人之力和所有神之手對抗的鮫人,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人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他身側的織鶯也在看著那個人,眼神憂慮萬分,低聲道:「他……似乎是命輪的成員。你沒看到他掌心裏也有一個和星主一模一樣的命輪嗎?」
「……」琉璃沉默下去,眼裡有淚水盈眶。
那一刻,所有人才發現在老人的身後居然還有一點幽然的光——那是一塊六棱形的晶體,浮在水池的中心、雲夢城的心臟上,在雨里折射出透明而璀璨的光。那塊玉,正是廣漠王千里迢迢帶回來的流光玉,具有極大的力量。
「錯了……她並不是。」隱族的族長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絲笑容,努力將頭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但她將會是挽救這一切的人。所以,幾百年來,我們都努力保護著她和命輪……連紫煙都為此獻出了生命。」
織鶯霍地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眼神肅殺。
血從眼眶流下,滑下孩子無邪的臉,然後彷彿整個人被抽空一下撲通往前傾倒。不停有人倒下,雙眼流血,筋疲力盡,蒲團一個接著一個地空了。
而那個老人不閃不避,盤膝坐在那裡,看著外面密密麻麻圍著的異族人,一手飛快的結印,另一手卻緊緊捂著胸口,不停地咳嗽,每咳一聲,嘴角都沁出大量的血。她咳嗽著,用手指蘸著那些鮮血,在虛空里急速地書寫著符咒!
原本在叢林之上隨風漂浮的城市,傾斜著掉落在大地上,裏面的一切都支離破碎。然而奇特的是,在這樣一片碎裂的地面上,卻有一處是完好如初的。
任憑周圍瞬間變成了煉獄景象,琉璃始終保持著雙手捧起的姿態。仰面看著從天瀉下的光芒,朗聲祈禱——那一刻,她的面容肅穆而純真,肩后的羽翼最大限度的張開,宛如純金的屏風將她襯托,美輪美奐卻又尊貴無比。
戰爭只持續了一天,在天明前結束。
「大家都累了吧?先休息一會兒吧。」織鶯穿行在池邊,溫柔地撫摩著每一個孩子的頭頂,一聲不響地俯下身將那些倒下的孩子抬起,用柔軟的純金打造的帶子圍住他們的眼睛,抱到一邊休息。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將裏面的朱丹和赤丸一一分發到他們手裡,「來,吃一點東西,接著好繼續努力。」
閭笛少將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垂死老人,揮了揮手。頓時,無數支箭向著池塘上空呼嘯而來,綿密如雨地射了過去。
當她奮力掙脫的時候,那一塊封住她的流光玉驀地碎裂,化為千萬道流星飛散!少女身後展開了雪白的羽翼,從中脫殼而出,展翅飛翔——那一刻,她身上散發出一圈美麗潔白的光華,宛如一輪皎潔的圓月。
「嘻嘻。」一水回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眼裡熠熠生輝。
「不要哭,琉璃,」垂死的老人伸出手,隔著透明的冰晶撫摸著她的臉,十指上沾滿了血,低喃,「淚水會帶走勇氣和生命。琉璃,你一定要活下去,等到黯月來臨的那一刻——再、再忍一會兒。會、會有人來幫助我們的……」
蒙蒙的細雨中,無數白色的雪一樣的花隨風落下,凋落在這樣一片充滿了血與火的廢墟上,有一種寧靜而殘酷的美。而在這樣的背景里,一個白衣少女從遠處出現,撐著一把傘,走過了遍布廢墟和血跡的街道。她的衣衫上還染有血跡,純金一樣柔順的發梢沾染著細雨,身姿輕盈而美麗,如同一隻寒塘上掠過的鶴。
「溯光……溯光!」琉璃眼看著外面危急的一幕,只能在裏面驚呼。
這些孩子本身就屬於「水」部,他們身體里具有操縱水來毀滅一切的力量!那些神之手再度雲集過來,一雙雙孩童的眼裡都盛放出金光。那一刻溯光來不及多想,手握辟天劍,低喝一聲,劃出了一道光幕——弧形的光呼嘯而出,擴散,當先的幾個孩子發出了尖叫,身體在一瞬間居中裂開。然而後面更多的孩子依舊無所畏懼地撲了過來。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廢墟上,細雨還在蒙蒙地下,沖洗著血跡和焦痕。在細雨和無邊的落花里,遠遠地掠來一個如風般的人影。
那個人御風而來,穿著黑色的長衣,藍色的長發在風裡飄飛,氣質飄逸柔和,眼神卻猶如利刃。他一出現就震懾了所有神之手。那些孩子紛紛看向他,眼神里露出了各種驚詫、意外、茫然的表情。
顯然她是這一群人的首領,那些孩子一看到她立刻轉過頭來,眼裡露出了親近和渴盼的表情,有的孩子已經無法將注意力凝聚,伸出手來,似是乞求著什麼。
岸邊起了一陣騷動,戰士們抵擋著自己射出的武器,而神之手們紛紛簇擁上前,查看同伴的情況——那個被扔在地上的孩子一動不動,雙眼緊緊閉合,眼角流下兩道殷紅的血,顯然已經被人傷了雙目。
池水被攪動,水面上那些細碎的白色花朵瘋狂地旋轉著,在接觸到異族人的瞬間化為烏有。眼前的一切已經讓少女瀕臨崩潰,她隔著冰晶看著老人垂死的臉,絕望地低喃:「誰還會來?我們所有的族人都已經……」
然而老人的手裡,卻提著一顆孩童的頭!
「攔住他!」旁邊的閭笛少將率眾試圖阻攔,然而所有射出去的勁弩在接近他身側一丈的地方便彷彿遇到了一道屏障,刷地反射回來!
他那一刀有雷霆之力,然而,水卻沒有向兩邊分開——彷彿遇到了一種極其柔軟,卻無法受力的屏障,刀鋒下落的力量在瞬間被全數消解了,居然連一尺都砍不下去!
「該死的!」那一瞬,閭笛少將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來,再也顧不得什麼,沖了上去。他是軍人,而眼前這些都是他從沙場百戰裡帶出的精幹戰士,曾經不知道多少次並肩戰鬥、出生入死,卻居然在一瞬間被這些怪物給殺了!「別上去!」織鶯拉住他,用盡全力,「你瘋了嗎read•99csw.com?」
琉璃破冰而出,展翅飛舞,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個雙翼項圈上,對著天空祈禱:「九天之上的三女神——請聆聽血脈的最後召喚:請守護我們,驅逐入侵者,讓這個被血洗過的城市獲得應有的回報!」
黑色的裂痕迅速蔓延,撕裂了光的帷幕,在光的裂縫裡,露出了一張蒼老的臉。那是一個老婦人盤膝坐在裏面,背後有著一對灰白色的羽翼,衣衫華美,神色莊嚴。她似是極其衰弱,甚至已經無法坐穩,只能用背後的羽翼來支撐著身體,搖搖欲墜。
織鶯和閭笛少將情不自禁地閉了一下眼睛。然而,這樣的光芒映照入那些孩子金色的眼眸里,卻引起了奇異的反應——彷彿一點火苗忽的被投入了油中,只聽哧的一聲,無法抗拒地引燃了無邊的大火!
「你知道嗎?」隱族族長轉過頭,看著溯光震驚的眼神,「身為星主的我,幾百年來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守護琉璃罷了……我只是她的僕人……神的僕人!」
是的,作為天地間的最後三位純血翼族,最近幾百年來雲荒三女神早已不再出現在世間,盛傳她們已經到了壽命的極限,在神之時代結束后已經長眠。可如今,在這個有金色翅膀的女孩召喚之下,她們居然重現於世間!
神之手簇擁上來,每一個孩子的眼眸里都在發光,表情空白,然而每一雙視線里都充滿了壓迫力,無形的力量從虛空里一道道傳來。他用盡全力抵擋,想要將這幾十個神之手攔在一丈之外,不讓他們靠近琉璃和星主。
是為了讓這些孩子成為血肉武器,將命輪的秘密總部擊潰!
溯光心裏猛然一跳,只覺得驚喜若狂。
織鶯抬起手,那一群回來的孩子立刻無聲地散開,圍在了池塘周圍。
「琉璃……你!」隱族族長看著凌空展翅的少女,臉色蒼白地抬頭,看到了天空。沒日沒夜的血戰使時間變得緩慢,此刻一抬頭,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月亮還沒有升到中天,叢林上空黑漆漆的一片,從三棵樹的中間看上去,只有風在舞動,無邊無際的白色花朵從天而落,宛如飛雪。
「只可惜,她後來身上居然出現了只有分身才有的『血痣』!多麼……咳咳,多麼可笑的命運啊!身為一個獵人,自己卻成了獵物!」隱族族長的眼神苦澀:「你或許不知道,她曾經為你斬下了雙翅——按照族裡的規矩,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放棄血統,留在大地上永遠陪伴你。只可惜到頭來,天不從人願。」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眼前的孩子漸漸稀少。
「別出來!」隱族族長厲聲制止,「時辰還……」
「閭笛將軍,這可不是能用刀來突破的結界啊……」忽然間,身後傳來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他們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我們一定能攻破隱族人最後的堡壘。請勿急躁。」
到那之後的所有路途,都是他情不自禁一路狂奔而來的。
那是河流、山川、大地、森林的光,美麗無比。
「嗯。」孩子們歡天喜地答應著,一隻只小手伸了過來。
那樣奇特的造型,不同於雲荒大地上任何一處的三女神神像。
他握住了老人消瘦的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掌心的命輪越來越急速地轉動,彷彿要將心肺都絞碎。
溯光驀地回頭,便立刻對上了密密麻麻圍上來的神之手——那些孩童突破了結界,緩緩地從四周圍了上來。他們的眼神變成了淡金色,閃著奇特詭異的光芒,這種目光,令他從內心裡一冷。
「不!別動!」耳邊卻傳來微弱的聲音,族長厲聲喝止,「你已經受了傷,必須積蓄力量……否則,等黯月來臨的時候,你就無法飛上天宇了!」
那一刻,琉璃的眼睛卻忽然亮了起來,失聲:「天啊……是你?!」
紫煙……如果我今天死在了這裏,你會知道嗎?你的家園已經毀滅了,我沒有辦法保護,如今,就讓我為你的族人戰死在這裏吧……這樣,你應該也會感到歡喜吧?
一撥又一撥的白衣孩子撲過來。他們雖然是身量幼小的孩童,卻能操縱一切破壞力。那一刻,溯光只感覺到空氣里縱橫著可怖的力量,逼得他無法呼吸。呼的一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凌空壓來,他舉起劍格擋,幾乎往後退了一步。
「姑姑?」溯光轉過頭,看著一邊委頓于地的老人,心裏忽然有某種奇怪的預感。這個陌生的老者,不知道為何居然給他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很久前便已經相識。
緊接著飛過來的是一塊巨大的石雕,以及一整塊牆壁。整個城市彷彿忽然活了,飛沙走石,一切東西都向著倖存的三個人砸了過來。
「還有誰會來幫助我們?」琉璃絕望地喊,「不可能!」
「好孩子,」織鶯微笑著摸了摸一風的頭,轉頭對閭笛少將道,「這個蘊靈池是隱族的聖地,也是最後的堡壘。我想元老院要我們除掉的目標,那個星主應該就在那裡面。集合所有『風』和『火』系的孩子的靈力,一定可以成功。」
冷冷的劍刃上映照出孩童無畏無邪的眼眸,設立的結界一次次建立又一次次崩潰。溯光用盡全力地搏殺,想把星主和琉璃保護在身後的結界里,毫不留情地將辟天劍刺向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金色的眼睛在辟天劍下被削開,瞳孔和顱骨一起碎裂。然而,即便是被他殺死的孩子,他們眼裡也還殘存著最後的瞳力。那種力量令他不得不驚嘆。
她的眼神如此急切,令溯光不自覺地走向那個老人,伸出手想要把她扶起。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個重傷垂死的老人忽然間張開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低聲咳嗽著,斷斷續續微笑:「你終於來了嗎?龍。」
當暗星升起時,一切歸於虛無。
她用顫抖的手指死死摳著面前透明的冰晶,咬住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然而忍了片刻,忽然開口喊:「姑姑,小心!」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亡者當歸來。
「孩子們,務必殺了這裏剩下的三個人,」看到手裡忽然握住了長劍的溯光,織鶯的臉上出現了凝重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吩咐,「尤其是那個老婦人。她是我們來這裏的目標。殺了他們,我們就可以回到家裡去了。」
那個神之手還睜大著眼睛茫然地看著虛空,眼眸里凝聚的力量尚未散開,卻已經被切斷了咽喉。老人的腳邊也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具屍體,無一不是穿著白衣的神之手以及冰族的戰士——她,竟然以一人之力,和整個神之手對抗了那麼久!
「你是……」他低喃。一語未畢,老人忽然竭盡全力地伸出手來——他只覺得掌心一陣灼|熱,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右手,對著那個垂死的老人伸了過去。「啪」,輕輕一聲響,兩隻手在虛空中相握,掌心忽然間盛放出巨大的光華!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頭。她飛在空中,羽翼一片一片地舒展。而奇特的是,那一刻從她身後展開的羽毛,居然不再是平日的純白,而是金色的!
然而,失去視覺的孩子沒有看到自己已經再也沒有了胃——他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出現了一個穿透身體的大洞,似乎是被烈焰燃燒。那是「火」部神之手的傑作。那個鮫人,居然把陸火和柒火釋放的力量,瞬間盡數轉到了他身上!
那個鮫人落在了池邊,將手裡提著的一個孩子扔在地上,一抬頭看到了冰晶里的少女,眼神一變,立刻朝著池的中央掠了過去,語氣里也帶著無法掩飾的狂喜:「是你嗎,琉璃?你……你果然還活著!」
「不要!」織鶯卻失聲驚呼,衝read•99csw.com上去攔住了閭笛少將,「神之手還在戰鬥,外人一旦闖入就會……」
又一聲轟然巨響,最後的一擊之下,那一團光終於崩塌了。
不可能!那些神之手,剛剛被他斬殺于劍下!
「請九天之上的血族,回應我的呼喚!」
「是啊……傻瓜,一百多年了,你還不知道嗎?」隱族的族長笑了起來,低喃,「紫煙也是我們這一族的人……她在叢林里成長了五十年,後來為了輔助我,才成了命輪里的『龍』,離開南迦密林賓士于天下。否則,一生都在密林里度過的飛鳥,咳咳,又怎能遇見海里的魚呢?」
然而,只聽咔的一聲響,在一個孩子的注視下,他手裡剛凝結出的那把劍居中折斷!另一個孩子的眼睛順著斷劍看了過來,盯住了他的手腕,溯光猛然往後退了一步,然而嘶的一聲,一道裂口已經在他手上出現,深可見骨。
這證明了什麼?
「這些,都是命運啊……」垂死的老人喃喃低語,把一切過往的真相訴說。溯光只覺得心裏陣陣驚雷,身子晃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些冰族人,他們到底是怎樣培養出了這樣一群孩童死士?
「如果能聽到血脈的祈禱,請回應我吧!」
神之手們蜂擁而入,溯光擋在隱族族長和琉璃身前,用盡了所有力量和這些孩子們對抗,用極其刁鑽的角度和精妙的計算,將劍鋒劃過那些詭異的眼睛——每次刺入那些金光里,劍鋒便是一顫,似是痛極。
那個黑影轉折了方向,重重落到了池邊上,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
「姑姑……姑姑!」琉璃終於忍不住哭喊,拚命拍著冰晶,「姑姑!」
「差不多了,快給我上!」閭笛少將揮了揮手,麾下的戰士們涉水而上,搶身進入戰局。無論如何,如果命輪是被他的人摧毀的,回去面對元老院述職時也會光彩許多。他可不願意讓這樣的功勞白白落在了那群所謂的「神之手」手裡。
「別出來!」他厲聲道,阻止了她的不安騷動。
那一邊戰局還在繼續。神之手簇擁著居中的鮫人,發動了連綿不斷的攻擊。溯光一手持劍,一手結印,將所有力量都發揮到了極致。雖然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孩子能觸碰到他,然而他身上的傷口在漸漸增多,身體被一分分地撕裂,血流滿身。只聽啪的一聲輕響,那把無堅不摧的辟天劍上居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真的?太、太好了……」玖風充滿驚喜地笑了起來,摸索著從織鶯手裡抓起了滿滿一把藥丸,向著嘴邊遞過去。然而孩子的手到了半途便頹然無力地垂落,那些葯散了一地。
孤身血戰良久,隱族的族長已然垂死,然而眼神里的那一點光亮始終不肯熄滅,清醒而睿智,令他猛然心悸。
而琉璃在一邊聽著族長的話,也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剛才在廢墟上時,他就已經和三位神之手短暫地交鋒過。雖然最終贏了那場戰鬥,然而自身也受了傷。在這雲荒上,能傷到他的人幾乎已經沒有了,而那三個年幼的孩子,每一個居然都擁有罕見的力量!
「他們是誰?」溯光一邊準備戰鬥,一邊急促地問。
溯光茫然地站在那裡,腦中有無限景象一一浮現。
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劍抵在了他的心口。身邊溫柔的女子忽然變得冷酷,抬頭看著他,低聲道:「聽著,如果你敢動一下那些孩子,我一定也讓你無法活著回到西海去!」
他們的手指間透出一道道奇特的火苗,那些虛無的火從他們的瞳孔里冒出,洶湧而劇烈地燃燒,彷彿要將他們的眼球和腦髓都燃燒殆盡。突如其來的劇痛令那些無所不能的孩子痛苦地蜷曲起來,雙手拚命地捂住眼睛,在地上滾來滾去。
織鶯退在了一邊,眼裡含著淚水,看著那些孩子們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那個近乎神一樣的鮫人,手指微微顫抖——只有她知道「絕殺」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那就是捨生忘死的刺殺,即使是所有人都犧牲,也要將對手趕盡殺絕!
那些孩子令他手腕微微顫抖,然而辟天劍還是毫不留情地切割下去。一道道血從孩子的臉上綻放。然而,他的身上也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傷口,並且迅速擴大,從肩到腰居然密密地綻開了十五六處傷口,殷紅可怖。那些孩子雖然沒有接觸到他的身體,然而那種具有殺人力量的眼神無處不在,令他漸漸筋疲力盡。
「神主?」溯光吃了一驚,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神落到了琉璃的身上。
閭笛少將點了點頭,沒有反對。這個女子雖然年輕,卻位居元老院的十巫之列,階位比自己高上許多,此次深入雲荒完成機密任務,她也是唯一指揮這一群神之手的人——那些天才又白痴的孩子無所畏懼、無所不能,唯有織鶯才能控制,自己雖然並不想聽命于女人,卻也不得不給她幾分面子。
「辟天?!」那一瞬,他發出了不敢相信的低呼。
然而隨著力量的持續消耗,她在虛空中書寫符咒的手移動得越來越慢。周圍呼嘯的勁弩依舊密集如雨,一撥一撥的戰士輪流上陣,持續發箭。而那些神之手的視線更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我……」琉璃張口結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放在胸口,雙翼的項圈下有光芒四射而出。「說過了不要叫我小丫頭……我已經活了一千多年,比你更老呢。」她喃喃地說著,眼神哀傷而無奈。
「玖風!」織鶯搶身過去將那個孩子抱起,吃驚道:「出什麼事了?陸火和柒火呢?」
話音未落,勉力維持的、薄如蟬翼的結界最終轟然破裂!無數支箭呼嘯而來,射入了周圍的空間,有幾支甚至射到了塗滿血跡的冰晶上——結界崩潰了。那些穿著白衣的孩童眼裡露出了殘忍的狂喜,紛紛起身,涉水沖了過來!
溯光回過頭,卻看到背後從血泊里緩緩站起的孩子。
「還有最後一道。」織鶯看著那一組開始崩潰的女神像,搖了搖頭。果然,奇迹出現了。三女神的神像已經四分五裂,然而,即便失去了支撐,那個巨大的光球還是懸浮在空氣里。
「星主可能預測到了我們會突襲雲夢城,所以召回了在外的命輪中的其他人。」織鶯低喃,「我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如果又來了其他外援,那麼這一次的行動可能就有變數了。」
一雙接著一雙,每一雙眼睛都帶著洶湧而出的毀滅力量。上百雙眼睛一起盯在了三女神的手心,一瞬不瞬地直視著耀眼的金光,任憑血從瞳孔里沁出。池塘里波瀾不興的水面忽然開始起伏,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著,越來越激烈。
裂痕里隱約傳出蒼老的祝頌聲,衰微,卻始終不曾斷絕。
溯光下意識地停頓了剎那,腦海里掠過無數個念頭——是的,所有的拼圖都拼合上了,絲絲入扣,再無疑問。
少女眼睜睜地看著老人被神之手的力量拋向半空,撕扯,再也忍不住用手拍擊者封印的冰晶,哭喊:「姑姑……姑姑!」
蕩漾著滿池花朵的水面中心,赫然矗立著一組神像。
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每一次擊倒、每一次爬起都似乎變慢了,一分分地折磨著被封印在冰晶里的少女。
聽到垂死的孩子喊餓,織鶯心裏一痛,連忙從懷裡拿出一整盒朱丹和赤丸塞到了他的手裡,柔聲道:「來。吃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落花。柔波。微雨。
老人的手在虛空中迅速畫著,一道道亮光隨著她書寫而浮現、擴展,在面前結成一道防線——所有的箭都在那一道光網前停住了,然後咔嚓一聲斷為兩截,掉落下去。冰族闖入者在不停地發箭,呼嘯如風https://read.99csw.com,她面前的箭鏃堆積的越來越高,幾乎埋住了瘦小的老人。
最後,他們從地底出現,沿著通天之木奪取了隱族在樹上的據點,然後通向了這座移動在林梢的雲夢城。進入的時候,正好是子夜,最黑暗的時刻。
「來歷和身份?」溯光震驚地看著被冰晶封住的少女,「這丫頭到底是誰?」
魔王從地底復甦,血海從西洶湧而來,呼嘯淹沒大地。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滅除這些殺人者的神形,令我族人安息!」
不知道被什麼力量籠罩著,三女神手裡托著的那一個圓在雨中依然發出耀眼的光,彷彿一個小型的太陽,簡直令人無法直視。然而,那些孩子圍在池塘邊,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道光,絲毫不敢移開視線。
「溯光!」琉璃拍擊著面前封住自己的冰晶,失聲,「溯光!」
話音未落,她仰起頭,對著天宇舉起了雙手——她的掌心裏,握著那一枚從古玉上摘下的水晶,裏面的奇特液體發出了一道綠色的光芒。
「真是太好了……」琉璃並不知道那一瞬間他的複雜心思,看著從天而降的他,焦急喊道:「快救救我們!那群魔鬼快要把我們趕盡殺絕了,只剩下我和姑姑兩個人!」
當三女神的幻影降臨的那一瞬,光芒已經耀眼到令人無法直視。
要怎麼說呢?是因為辟天劍消失,他才來這裏尋找?可是……從內心深處講,他何嘗不是被某種隱約的不安和期盼推動,才來到這裏。當他在通天之木上發現異樣的時候,幾乎是不顧一切地追尋著,想要得知她的安危。
「離我們出發已經快兩個月,時間快要來不及了……元老院開始催促我們返回。」閭笛少將的神色開始有些急躁,忍不住厲聲道,「我們萬里迢迢來到雲荒,歷經千難萬險才找到這個藏在叢林里的地方。如今這個城市已經被我們毀滅,連神廟都坍塌了!為什麼這樣一個小池子卻遲遲無法突破?」
那一團光芒還在三女神的手裡綻放,而長久的凝視讓孩子們眼裡的力量漸漸衰竭,開始露出了疲態——有的孩子看著看著,眼裡忽然沁出血來!
「說什麼孩子話?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族長咳嗽著,用盡全力加固周圍千瘡百孔的結界,厲聲呵斥,「就算所有人都死了,琉璃,你也要活下去!如果你也死了,我們、我們這一族就從此灰飛煙滅了……你要活著!」
「都、都死了……我們、我們打不過他。」懷裡的孩子微弱地低喃,吃力地抬起頭,然而雙眼已經是黑洞洞的兩個窟窿,「姐姐,他、他好厲害……你、你要小心。」孩子一邊說著,用血肉模糊的手抓著織鶯的手,在劇痛里抽搐著,斷斷續續道:「我好餓……」
可是,如今都已經快要滅族了,回到雲浮城還有什麼意義?
「是!」軍人拔出刀來,看了她一眼,「巫真大人,還不下令全面進攻?」
那一刻,溯光右手握劍,左手迅速一收,一展——海皇的力量令池裡的水忽然間沸騰了,直立而起,化為水牆,向著那一群孩子卷了過來!然而,在水應聲而起的同時,神之手裡的幾個孩子眼睛也忽然亮了一亮,停了下來,看了看那一道呼嘯而來的水柱——只是一剎那,那道他操控的水龍忽地頓住了,噗的一聲在空中四散,消失。
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滿身披瓔珞,脖子上戴著一個雙翼形狀的古玉,然而她的身體卻和這塊奇特的晶玉融合在了一起,宛如躺在一座晶瑩剔透的水晶棺中。
那一刻,他將顫抖的手按在了冰晶上,不由得長長鬆了一口氣。
是的,回到他手裡的,居然是那把忽然消失的辟天劍!黑色的長劍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光芒,宛如一道雪亮的閃電——那種光,是從劍柄上鑲嵌的那顆明珠里發出的。
「紫煙!」那一刻,他不顧一切地去抓住那把被震飛的劍,而身側那些神之手們正在冷靜地等待著他的每一個破綻——當他剛一伸出手,便低低痛呼了一聲,右手腕骨咔嚓一聲斷裂。與此同時,一道看不見的力量箭一樣刺來,射穿了他的膝蓋。他的右膝蓋上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血洞,被一種力量隔空撕扯,和右手一起,硬生生地釘在了地上!
話音未落,一支箭從背後激射而來,刺破了隱族族長的結界,刷的一聲洞穿了老人的胸口,將老人釘在了身後的冰晶上!
就如今天。
碎裂的神像朝著四處飛出,宛如一道道流星。然而令人震驚的是,當一切都被摧毀后,那顆太陽般的光球卻還是浮在空中,並未墜落和崩潰!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住了它,竭力維持著外形,不曾四分五裂。
聽到密如雨的上弦聲,垂死的老人驀地抬起頭來,和外面密密麻麻的敵人對視。她的眼神深不見底,有著某種奇特的吸力——那一刻,無論是神之手還是冰族的戰士都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回憶起不久前的那一場慘烈血戰。
在她餵給他們的那些朱丹和赤丸里,除了提煉和凝聚靈力的醍醐和靈香,還蘊含著另一種成分:傀儡蟲。當那些孩子從大秘儀上被一個個遴選出來后,對於他們意志的控制便已經和能力改造一起進行——這長達幾十年的殘酷訓練,為的,就是今日。
當四周的一切都在坍塌、碎裂、燃燒的時候,這裏都依然安靜得如同世外桃源。
「已經有十六個孩子失明了,閭笛少將。」軍靴踩過雨水,有人上前稟告,有些氣餒,「蘊靈池的結界還是沒有打破。」
「找到了!」那一刻閭笛少將大喊起來,「隱族的族長在這裏!」
那一刻,神之手們已經蜂擁而入。
「是啊……這就是我們的神。」隱族族長微微苦笑起來,劇烈地咳嗽著,「不僅是隱族的神,也是……也是雲荒的救主。她以少女的容顏出現在世間,隱藏於密林深處,咳咳……千年來,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和身份。」
是的……她還活著,還在這一座死亡的城市裡倖存!
今天,他終於知道了所有答案,於是關於她的一切都有了原因。
那一刻,垂死的老人只能在心裏那麼想,懷著一絲僥倖。
話音未落,她忽然掠起!
然而,直到他在荒廢的青木庄深處看到鼓台上那個印記,才開始有了懷疑:在那一場劫難后,隱族人留在這個村子里的符號,居然和他掌心裏的命輪幾乎一模一樣!在通天之木半腰的隱族人落腳點上,他也在染血的牆壁上看到過類似的東西。
月食之夜,大災從天而降,神祇于紅蓮烈焰中呼號。
為首的一個孩子開口道:「姐姐,外面的清掃工作基本完成,我讓他們都回來了。」
「你、你……」隔著透明的冰晶看著從天而降出現在面前的人,琉璃張口結舌,居然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你……你不是去做你要做的事情了嗎?為什麼會跑到這裏?」
「怎麼回事?」軍人霍地站了起來,走向池塘邊,來回看了一遍。
「成了!」閭笛少將狂喜地脫口喊道。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國的覆滅。
「回家!」孩子們眼裡驟然閃過狂喜,紛紛向著溯光沖了過來。
「是你?」剎那間,彷彿什麼都明白了,溯光震驚地看著面前這個老人——隱族的族長,脫口而出,「你……你就是星主?!」
是的……那是紫煙!在這樣的時刻,她終於還是回來和他並肩戰鬥了!那一刻,他握住了劍柄,只覺得心裏忽然有一股熱血湧起,將鮫人天生冰冷的身體都熱得滾燙。戰意勃發,再難抑制。